遥问八十年代初的平安 王凤奇 1980年我被姐姐拽着,上我村生产大队院内的“育红班”。墙上凸显红黄实体的标语五星太阳,和黑白线条的领袖像工农兵像。教室里面站好多人,小孩,大孩,大人。邻家四哥欣欣向荣,在笑,打“咣咣嚓”。是欢迎新同学,还是新政策?咣咣咣嚓,嚓嚓嚓咣。锭呔锭呔锭锭呔。吓得我退回来,再也没去。呆了有几分钟呢?那些人那些声响究竟啥名堂? 老姐,去年正月初四上你家,你光说姐夫的车姐夫的酒姐夫的脾气,你总忘记对我说说这个事的详细。今年呢?我的1980年存照于此,27年前,我的这事铁定存在,可也得有人证着才是啊。 1981年,和我同一个“老爷爷”(曾祖父)的邻家四哥趴东墙头上,叫我外号:大头。又叫我小名:平安。又嘿嘿改口:王立新,咱上学去。 我当时,是大头光光(无虱),是只穿了一件斜襟的蓝灰棉布大褂——我正挥舞此袍演和尚。上学了嘛,下边穿上美丽的新衣:不开裆的蓝的卡裤子。扎腰复杂,两腿不自由。老低头看,老提裤子;新的,它太好了。脚上,是包头包跟的新的黑塑凉鞋。鞋子这么造,是徒劳的:脚趾愤愤不平慌乱不安。日子像飞,飞向以前。仿佛才几年,鞋子该露才露,它妥帖踏实地抓着地。 81年这天我穿着新裤新鞋出了门。我家门口东南,邻家门口西北边的枣树下,说笑比划身体抖动的邻家四哥、邻家大哥的儿长生(学名王志学)我侄儿,一见我出来,一律把提一下蓝的卡新裤颠了过来,说:走,上学去。 81年,就上学报名这天,论辈分我得叫“老爷儿”(高祖以上),一直顶到三年级的班主任王树人,眯着眼挨个点名近前,搞“智力摸底测验”是吧,叫我们数数。 那些年,我见他总眯眯眼睁不开,以为他傻,不认得我这个大头的好孙子。后来在邻家我四哥因替我打抱不平而挨了这老爷儿的教鞭之后,我和我侄儿王志学曾跟随四哥,散了学在黑板上如鳖爬写他的外号“树叉bo”;老爷儿屡犯计划生育挨罚挨打蹲车库倾家荡产,眯缝眼光想养儿子不想转正;老爷儿后来长大肚子病,死于1991年。后来,那是一九九几年?有政策说既往不咎了,全部民转正。 那天,数数。我一口气数到“二十”;“二一二二二三……”也还是头一口气;老爷儿笑眯眯打住,往下就不叫数了。可能应该读作“ershiyi,ershier,ershisan……”?可能老爷儿家里忙?可能孙子我表现出众,可以观止矣。 放了学回家,邻家四哥在前,我在后。就这天,路上人啊,人山人海。四哥头前开路。王志学殿后。路上人,在看呢。我家胜利在前了,大门口坐北朝南敞着迎接我,还有几步几十步几百步感觉越走越远;右首邻家西回门门口一边,枣树碎影如筛;树下菊花笑纹的邻家大娘(还是他三儿子呢?)在看。看今非昔比与众不同轻咬下唇露一颗大门牙喜着的大头,和新裤子。我肚里悄悄泛着一个又一个清爽的小泡泡。我的幸福指数虽然相当隐秘地逐级走高,但还远不及同样遥远的80年代初可以考证的十字街口那次集上,二哥给我钱。 81年这天上学,俺们的裤,一律由这大娘家大哥新做。大哥嘴老撇着,骄傲得。好给我们做挽腿儿长裤子,我村著名唯一裁缝。这位老哥九十年代,门前冷落,除了几个老大的爷们和老大的娘们。这裁缝料子尽其用,不断改革,不断出去学,回来撇着嘴说,这回学来新的了。1994年,我教书上岗。他干送我一条“老板裤”,还说脚踏实地奋力拼搏的词。我说好,好。——好什么呀,太窄太短,老板哪有这样的窄和短。我有阳光的不再大的中分头,我有锃亮的三接头皮鞋,我有百十个亦徒亦友崇拜者,我还将有轰轰烈烈的摩托车和能拿得出门也能炒菜的老婆,我有一些小小的自力更生美好想象。所以不穿。 前年去年,老哥和他的亲三弟闹人情闹家产。以前,今朝,谁多,谁少,谁对,谁错,谁谁谁。你刚,我强。你气,我火。老哥右小腿被跺,折了。长生在广州打工,不赶趟儿。07年底老哥腿好了。但瘸了。手无碍,但不做了。我爹说:人老了,骨头脆,不禁跺。长生回电话说08年正月报仇。 今年过年我和妻儿回到97年盖的离老宅子远了的新老家。年初一我们拜年队伍里不见唯一著名撇嘴的裁缝。 就81年这天,放学回家,我笑嘿嘿擓着我的大头啊,正午的太阳照耀我的大头。大头在暄土的地上,在有硬皮的地上,小黑影一团在左摇右晃往前啊,裤腰松得基本还挂腚上。掉下来,腚就光定了。81年我没有内裤和“内裤”这个不够有口劲儿的叫法。“内裤”,让人脚趾发痒,产生一点资产阶级的小想法。 那天放学回到家,姐姐问我什么,新裤子,还是老爷儿?问得我怪不好意思。我肚里的小泡泡越聚越多,一个一个排着号往上冒,到了口腔静静候命。我撮起了口,一个个音符脱口而出,实难控制——竟是口哨一曲“松花江水波连波”!与以后王树人老师所教不谋而合,那天我已无师自通;从此我会吹口哨。如今静观此情此景,直让我想起80年代初十字街口那次集上。 我心情荡漾,口哨低吹,低着头瞅地皮走;跨过高高的门槛,左手指尖划过我家大门东框,下了大青石台阶,手掌努力上够,擦过东脸儿的标语,指尖波浪式滑行在我家南墙黄土白粉的墙腰斑驳坑洼的墙皮、邻家西墙块块青砖道道砖缝;向右挪个身子,右手于那棵枣树一搭;左拐,推开邻家朝西的虚掩的门。邻家四哥、二哥正在“zhei”(挤出鱼肚里的杂碎儿。汉字啊,我找不出属于我童年的字!)三哥从北河刚捉来的一大盆鲫鱼、鲢子。三哥掐腰站,很伟大。我说:我一口气数到二十,老师不让我数了,我还能恁。三哥微微一笑。菊花皱纹的大娘笑吟吟夸我:平安识数真多。四哥嘿嘿笑,说:我才数到四,长大头上大学。 四哥仰头求三哥:三哥,再一回,也带我和立新去北河捞鱼?三哥摸摸我的大头,思考着说:可以,平安不会水,在岸上拾鱼。我说:好! 午饭在大娘家;分给我两条个大的鱼,我吃的挺恣儿。直堪与十字街口集上二哥给了钱媲美了。二哥默默的吃。好喝一口的邻家大爷笑脸红扑扑,一盅一盅,吱漏儿吱漏儿,咂哨一般。97年上半年,大爷查出了胃癌。硬得像一个酒盅扣在他心窝。吃过癞蛤蟆、蝎子、蜈蚣、蛇虫子、毒蛇胆、胭脂草。从山上、坡里、集上、树窠里、草丛里、石块下、老墙缝里找。以毒攻毒。后来不管了,放了心,喝吧。一盅劣质白酒,一口咸菜。98年底倒在酒桌上。 那天大鱼小鱼全吃罢,茶饮罢;大娘嗓子清罢,哀哀恩恩地唱;小三哥俯仰欠收,很像样地拉。二哥毫不口吃地念白。我和四哥一皱眉走开,上学去了。我三哥,是文化能人。吹拉弹唱样样精。80年代,他组织了一干好男好女,办剧团。尾音奄奄俺俺恩恩哀哀怨腔浓重土腥味十足,听了想睡觉的吕剧。三哥见着剧团一个好女之最,忽然变得口吃腼腆,像那次给我钱的、平常说话时的他亲二哥。一连10个白天,三哥好女之最在奄奄俺俺恩恩哀哀的烟幕里,手把手口传口呼吸艰难坚持切磋;一连10个晚上,各自怨着对方笨贼、泥人、不通窍,说着明天一定,眼前走泥窝儿经宿演电影;第11天白天,艰难切磋依然;第11天晚上,大队院内原育红班教室的剧团化妆室里,俩人忽然被仙人背后吹了一口气,谁也没张口眼光一碰就通了窍,迷迷糊糊在10夜怨气所凝的泥浆和缭绕了11天的烟雾里挣扎不愿自拔。我会不知道?1990年,三哥另睡新欢,不要首任三嫂了。首任三嫂在即兴的“你不要俺俺不怪怪只怪俺俺瞎眼”的吕剧唱段中作了三番哀而不怨的详尽说明。剧团火过几年,91年,三哥就带一批人走出去了。三哥说他们转遍了齐鲁,场场爆满;主要是文化赶集,丰富农村生活。据一起干的狗屎儿透露,先搞的是录像,放些中外真人真事真动作。后来搞大篷车。大篷车里,团长三哥一身美国牛仔打扮,在一旁鞭子甩得咔咔响;小闺女却不是利索索地;而是蹦跶,蹦跶,哆嗦,哆嗦,跳着非洲的印度的舞;而是磨磨蹭蹭,一件一件,不急不躁,惹人发火。狗屎儿说,好处是比碟上真,忠实观众多是些半老汉子孩伢子。 今年大年初一上午,我们去大娘家拜年。我坐大娘家也就是二哥家冰凉的炕上。瞅凹膛严重的天棚上掉落泥坯的苇箔,和曲曲延延的裂纹。我说:大娘,过年好!我侄儿余粮这孩子,算谁属啥真是一个准啊,你教的?没,那就是人家说的,云南嫂子,配上我二哥,山东隔得远,随了两下里的好。基因科学,得服啊。菊花皱纹的大娘笑吟吟:他心里可藏东西了。也不知怎么的,让我想起他叔你那小时啊。临走了,我说:大娘,刚才人多……我刚上学时啊,是个大头,四哥保护我啊……四哥…大娘他,你别,别挂念啊…大娘你能120岁长寿啊。菊花皱纹的大娘窝着里面没牙的嘴唇吸一口烟,并不看着我,一个劲儿招呼我:平安,吃糖,吃糖。 大娘送我到门口。枣树还在,铁干粗糙,枝刺挺立。我摸着它,20多年来似乎还是那么粗;下方一处斜砍的痕。大娘发话:你二嫂进门那年,翻盖屋(拆老屋,清出底子盖新屋,边拆边盖);你二哥嫌它碍事,急着要下锯;我说,好儿你有本事早急媳妇,你照棵树来了急;他啊啊啊啊不出个屁来就瘪熊了。前年你三哥闹,他多利索呀,拿斧子就砍;我护住树我就唱大戏……老地主的王八孙子怀疑我藏银子了,又审我,又怕我死早了啊,小四儿不来我死不了…… 初一晚上我同老爹喝了一碗儿。我问,四哥在哪儿。老爹说很早时在昌乐下煤窑。我说这我知道。老爹说:以后…不知道,村里说什么的都有……我说:大娘还唱?老爹说:唱,还赶庙会唱;你大哥三哥闹那阵子,她在家门前,连哭带唱。我说:长生今年没来?老爹说买不到票。瞅着电视上重放的哄闹的春晚舒了口气又说:没来,好点儿。我问,我大爷的爷真是地主吗?老爹说那是,不就是你“大爷爷”嘛。我问“新农合”报销的上限是多少。老爹说不知道,现在看病能报,就像以前。我说哪个以前,老爹说大集体时。我问我上育红班那年那天发生过什么事。老爹说:哪年?什么事……没什么事啊,这我哪知道——你上过?我说:上过!毋庸置疑。什么事,我四哥我姐准知道……咱家还有83年以前的钱吗?老爹说:零钱?抽屉里你找啊。我说:我不敢,怕你揍我。老爹灯光下一派悠然,松松地一笑:不揍你长不大。咋了,找钱?收藏?我说:人民币升值了,83年以前,金不换。老爹说:你少喝点,大过年的,明天早点,还要出门儿。我说是啊我头晕。 我躺在新老家东屋的热炕头,眯着眼。一片苍凉,那是吕剧,也是大娘;一片油光,那是老屋,也是邻家;一片喧腾,那是集上,也是北河。 1982?1983年?入伏不入伏,我们散学后口哨嘹亮光明正大去北河水库下水、打水仗。天擦黑上岸吹着口哨和牛皮回家。我先在浅水练。累了,就头枕岸边望那白云天,脚伸水里让那小鱼吸。有一回扎猛子出来脚不沾底,周围不见人。不喊救命,我奋力划拉;水神保佑,没淹死。80年代初,农村孩子溺亡之事,屡闻。家长,老师,管事的人,没让写那个明确死亡责任的保证,这可以;怎可以没说危险危险别去别去呢?那个孩子离开家庭,沉下浮起,哀嚎过后,孩子你放心,生活依然平淡喧哗,灿烂流淌。我们无所畏;我后起直追,放学必去,学游泳。再后来,狗屎儿,长生,三哥,四哥,我们,从岸边机器屋子顶表演高台花样跳水……当然,全裸。 初一上午拜年回来,娘你又一次说:狗屎儿、长生和你三哥这仨东西,见你一猛子下去没出来,吓得溜了。我想:当时,有没有我四哥呢?我说:娘,这事不真。只能说明:一,娘你多么怕我没了;二,我的水下功夫多么深。你看这事我都快忘了。讲讲地主家埋在墙角的银子某天夜里会变成小白兔满屋子跑的瞎话儿吧。小白兔放光吗? 初一晚上11点,西屋的床上。妻儿已睡熟。我瞅着天棚想:有没有一种人民币,它的光芒,足以使所有财宝失色,使所有强盗起意,使所有财迷眼热,使所有收藏家倾囊;却只为所有负重的成年人久违一笑。 此前,在东屋炕头,我似睡非睡时老爹提醒我:该睡了。我想:有多少个温暖如被又恼人如痒的夜晚和清晨,也是类似的一声——别睡着了,把我从舒服小样儿里拉回。在娘搓洗一大捆筷子的合唱里在暖烘烘锅台边风箱旁,在打夜作挣工分切地瓜干的脆响里在地瓜蔓子堆里姐姐的揽抱里,在上坡的颠簸的推车的篓子里——左边装工具右边装我,在坡里人字形玉米秸小屋里蟋蟀的夜曲里,在木棍搭破席充满传奇的瓜棚里,在炕烟气比家里更生硬的大队的看牲口的场院里,在老爹一身青草干草饲料气里,在骡马抗拒蚊蝇尥蹶子或跺地的咚咚声里,在它们难耐饥饿的咴咴哞哞呼唤里,在老爹给了它们食儿满足的响鼻儿里,在绵长悠远白云边的夜晚,十字街口的露天电影演至无聊而模糊时。在影响梦头梦尾质量的各种形式里。80年代初早已有我,可我为何只是这样模糊地睡着了。强力搜索的零碎记忆是否为了还原曾经有过的我,是否为了发现构成有我真实的必要元素。对于那个年代,如今的我极力抓来抓去,不想两手空空。想像云山雾罩的未来,我一脚踩空,那是因为我一开始就走偏了,踩偏在无我过去的或者有我而成分不明的地基上了。过年,为研究不致走偏的有我,提供了具体材料。 还是初一下午闲得慌的空档里,我和妻儿去过一趟北河。北河萎缩得像蚯蚓;水库像一盖儿口朝上的贝壳;机器屋子破破烂烂还在,没有我高;南边承包了,垦地了种树了;北边买断了,不久就挖沙了。里面封冻,岸边烂泥。鸭和鸭粪。近来饭前迷韩剧,哄我好好做饭过年发奖状的老婆一路嘲笑我的“北部湾”,说这与韩剧的画面有100年10000里的差别。我说:韩剧除了婆婆妈妈说话吃饭睡觉,有北河这么多内容吗?儿子说了声我晕,耷拉脑袋果汁瓶子甩来甩去,没有取到我所说的清清山泉水。我则想:冰冻之下的小鱼老鱼吃鸭粪么?走在北河边上,嘴里传出带颤音的口哨声。 遥远的记忆慢放北河夏天喧腾的浪花,消息遥远了的邻家四哥是否还记得,在广州挣钱的长生是否还记得。说服自己:四哥现在只是为了生存更美好,走在远离老家联系未来的城市的边上;我也只是为了生存更底实,走在离家不远联系过去的北河的边上。我尚未脱贫,绝不仅指工资。说到底,我和四哥都是因为饿。有一天,老屋不在,村庄难回,不惟肉体更是魂魄饥饿惶惶走在生存边上的肯定是我。 初一这晚上快睡了,我忽然呵呵笑;我看见了,地主家埋着的银子变成放光的小白兔,十字街口的集上,二哥给我的人民币光芒夺目。 80年代初,十字街口的一次集上。平常说话不很流利的邻家二哥——1999年,我村政绩显著,光荣地被报纸封为“无粮村”的那年,领(俺不同意电视上说的“贩”)个云南媳妇,次年,也即我的工资由倒闭了的农村基金会协议书转为70%折发的那年,有了余粮我侄儿,过上了幸福生活,大年夜不再去村官家里吕剧唱得溜脱闹救济的邻家二哥,土山上高高蹲着吃自卷烟。可能正踅摸大闺女呢,可巧见了低着大头吹着口哨溜达到这里来的我,叫我平、平、平安,并且给我钱。 平安,且慢!说谎!钱?二哥给你?为什么?还是你拾的?他看见了?还是你从那个神秘的抽屉里偷老爹的? 这些问,何止我会,姐姐一般也会——你平安可是好吹着口哨低着头瞅东西了;你平安和长生可是好拾着钱了;你平安可真真地从抽屉里拿了不少好东西为咱们所用,然后,横眉冷对咱爹手里咱娘的烧火棍宁死不屈啊。疼是疼,疼过,谁会忘记合伙为点小恶的隐隐快感。何况,源自危险游戏的快感,远比,在密不透风的玉米地里,在老爹的严峻目光和我的真实汗水的浸泡下,闷声不响,弯腰刨窝喂化肥,直腰看天,看后头看前头直到地头坐地头,低头喘息,仰脖喝水,老实享受的快感强。大路边,风一阵儿又一阵儿吹过;树的冠羽树的鳞片层层叠叠细细碎碎依次翻动,明明暗暗晃着你汗盐腌疼的眼。你望着汽车驶过的浮尘,吹一声口哨。你和老爹坐地头,论农业劳动的重复性、多功能农具发明的必要性和高效农业实施的紧迫性。你理论棒。论完再干,你平安就挥圆头猛刨一阵儿落下老爹老娘老姐,然后头一撂,悄悄蹽出青纱帐,约了四哥、长生,一路疯跑一路高歌下了北河下果园。果园兼林地的黑黑小土屋是一个碉堡。里面黑脸的老头,手持土炮对小偷从来只朝天一放,对你们从来只一声威咳一声怒喝。他也是咱的一个大爷。平安,当年拿捏不成个的糗事,不自觉由劳作、欢乐和冒险制成了项链,故去的大爷能要么,即便双手奉送。 姐,后来,你经常和伙伴们在院子里飞速地抖着钩花针,愤愤地骂《人生》里的“陈世美”。有时,你们几个扎辫子的头低低凑一块儿,然后扬起,开怀大笑,花也不钩,就是打闹。我一直监视着你们这一场场的阴谋,经常拿着我的烟秸枪,打乱你们的计划,逼你投降老实交代。姐,真的没议论抽屉和烧火棍的事?记着,你是幕后。没议论?也是啊,老爹订了三年的《大众电影》。当时老爹不老,气壮如牛,斗牛,西班牙。可以轻易地把我从一帮孩子中拨拉出,从当街提溜到家,叫我吃饭,或者给我上课。他抽屉里记打药种西瓜卖兔子也记《甜蜜的事业》等歌词的硬皮本扉页上写:扬起生活的风帆。我便偷偷在这些字上打个大×。也偷偷在张瑜达式常等人唇上添两撇胡儿。 80年代初,十字街口,口口相传备受期待的露天电影拉起幕布来了。演电影了!演电影了!快,快做饭!我报告姐和娘,叫上四哥和长生,回十字街幕前占地方。更小时,也挖个方便方便的尿窝儿。 提早提速吃过晚饭,娘嘱咐一声我听不清,和姐已蹿至门前小路,折向东方那个磁力场。一路行人,一路东行,脚步和对话都轻快而上翘。 坐下,乱糟糟地等。在肚里听话地啾啾啾响着往下走的饭。娴熟倒腾两个轮子像耍魔术,仔细接带子像大夫,沉着不苟言笑像个大干部的放映员。无数伸长脖子扁了脑袋目不转睛如我如长生如四哥如一群呆鹅,记录放映员操作全过程的孩子。 头一块片子却是好人坏人不很分明的爱情片《人生》。大多飨不了这种细腻。谁也理解放映员的有意安排。这种片子也会让大人如我老爹、邻家我大哥等恨早生了二十年,而只会让我等(四哥、长生应在其中吧)犯困。 换第四片儿时间,人影攒动,出出进进。谁出去方便找不着垛,谁方便回来找不着座。谁说谁再尿我柴火垛,一刀剁了谁那把儿。大孩叫,小孩哭,兄弟相怨怒。姐姐找弟弟,母亲唤儿子。有问有答,可,答非所问;代人对答,可,错认错答。高低远近,此起彼伏。不断修正乱而准的蚂蚁碰头般信息交汇。有叫我别睡着了的提醒。我动喉不动唇发一声“嗯——”,便在这群吆喝声的哄抬中空明而轻飘,懒懒上至绵甜悠远棉花糖的白云顶。世界淡化得不成形状,延宕得没完没了,可我什么都知道。最后一个即将歪倒的大幅摇摆,使我猛醒。拨浪大头睁大眼睛坐得笔直。环顾四周,黑亮的眼睛无数;转视前方屏幕,无知而全解地看光影闪动,等第二块片子的开演。 当然,后边仪表鲜明男一营女一寨站着看的青年不会困。有外村的,两腿撑地趴自行车把儿上。这些男女又不只看高加林愁眉紧锁熊样和刘巧珍如慕如怨毛毛眼。一群冒牌影迷。耍彪,卖俏,挂羊头卖狗肉,别有企图,难以理解。我所喜欢的第二块片子的秩序扰乱者。 有打幠的——激于义愤或责任,自发或自觉,对妨碍他人观看自由权的人,施以小小的惩戒,一种约定俗成的维持秩序的行为。现在形容这个,忽然也费劲。“代沟”这词,老爹一直认为是我没干多少农活闲着造出来的,是个托词。对于玩儿生活的80后、90后,我和老爹一样,笨拙简单古怪如黑白默片。我想对我儿子说“打幠”它就是打幠。代沟源于名词解释。有扔一块儿小坷垃猫腰藏了的,有打着了挺身回头质问叫骂的。屏幕上闪过一个鹿头一顶的孩子的手影。 这特嘛到底看谁演?阿弥陀佛,放映员,我的战斗片快开演! 那时的急迫难耐,恰如现在无比清晰地回忆起十字街口那次集上,我领了二哥的钱,面对团团火红,轻咬下唇露一颗大门牙喜着,当时幸福难当;回忆再往下,只剩急躁:怎么就没了后续?后事如何啊?20多年了!记忆只存一张底片,一片模糊地定格于:一个微寒有霜暖阳初升的早晨,黄尘不起、气息吐纳、热气蒸腾的集市;我身侧的高处,憨憨的二哥笑容璀璨如佛,指间一缕青烟袅袅,幻作一朵朵苦中带甜小小祥云。 二哥,演头一块片子时,你想什么呢?二哥,你在后边吗?三哥呢?三哥,那些我当时困惑的事儿,你干过吗?三哥,如今,你的大篷车里除了人体艺术,还放八十年代初的电影吗?《北京人在纽约》里,闯大了的王启明孤独了,花钱雇了人来听自己演奏;你内心不想,来一段苍凉的吕剧,知音拊掌?邻家的大哥大嫂,那群抬我到天上的吆喝里,可有你对我侄儿长生的呼唤么?四哥,能睡而不倒捱完一切无聊,抖抖脑袋抖出精神再看唯一有聊吗?四哥,如今,你那里的电影好看吗?四哥,二十几年后的如今,再看电影和再看看电影,无聊有聊正好倒换个儿了啊。二哥,那天集上你给我钱,千真万确! 我的姐,80年代初,看电影你在前边还是后边? 姐,姐夫虽说在家耍大爷,但也还不是高加林,心里不只装他自己,我看你就饶了他顺了他吧。再说,他也不禁我揍。再说,姐夫又不是小品演的那样男人,你打个呼哨,他就得吧嗒吧嗒跑过来?虽说种地不缴税了,你们也有了个斯太尔,可,斯太尔太长、太大,关卡太多了,加上这几年上访告官败诉上诉找人花钱,还是够这瘦人儿折腾的。不跟车时,请允许他喝点酒,耍点脾气。这个农夫有点累。姐啊,拿出当年破解抽屉秘密热议电影人物的女人的秘法和热度,从实际出发,发现农村爷们儿的美。姐,三十大几的老弟他从小就没学会耍贫啊。 姐,80年你拽着我上育红班那天那些人那些声响是干啥?久拖未解。四哥又不来。你又总忘记说。总不能让我上百度搜吧。我上过育红班这事,27年来显然铁定存在,无需网络来证明。我的80年代初,实在又模糊,亲切又微苦,赤裸稚嫩,无人看守。网络流行着浓艳出位心跳刺激嫁接掉包钓饵木马。我怕他转入网络,转眼间,被狗仔队化妆师毁得面目全非。他是我的追溯的芽想吃得不到的果深夜独自凝望的星。搞不懂我的口哨嘹亮根在地里的茁壮事实,而今无声无息高飘云中。 80年代初,十字街口,那次集上。二哥给我一个贰分的钢蹦儿钱,指着边上一柿子摊儿,叫平安买、买、买一个大火柿子。 关键平安买了吗?若买了,谁吃的呢?这天的幸福的火柿子,那天的幸福的鱼,要报仇的长生可曾吃过? 紧邻二哥家99年翻盖屋的我家老宅子,97年弃置至今,一切已模糊而残缺,气味呛人;它竟然是梦中房子的唯一版本,清晰完整清新依旧。它离我新老家远在脚掌上,离我旧新家远在车票上,离我新新家远在按揭终了的未来。世间唯有它,幸福默默毫无负担地等。等我们回家给它过年,也等它还原土地的那一天。当它幸福回归以后,再过多久,我梦中的房子才能确定何种版本可依。老婆敲着这段文字慢慢说,当咱俩工资除去吃喝5年能应付新新家的一半,你的老宅子才有意义。这话也把我敲醒,不管怎么吹,我尚未脱贫;自己种地努力脱贫自己盖房,多简单。得对老爹说好,老宅子宅基地给我留着。 2008年春天的风,吹透老宅子破败的院墙,吹开包裹我微热胸膛的外套拉链,和记忆深深洞口的风一起纠缠,在门后一片乱草的尖上打着旋儿。二哥家门前枣树带刺儿的枝儿,在春风中坚挺。正月初六,王立新站在老宅子大青石台阶应在的位置上,寻两侧剥落残红的“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标语,遥问八十年代初的平安。 平安头顶一轮正午的暖阳。 2008-2-14(新正初八),2008-04-22,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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