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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初的那次集上二哥给我钱
作者:安丘阿奇  作于:2008-4-25 10:46:20  访问:2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80年代初的人民币
                                                             王凤奇
   
   
   今年正月初一上午拜年回来,我躺在远离老屋的新老家的炕头,瞅着天棚想:有没有一种人民币,它的金贵,足以使所有财宝失色,使所有强盗起意,使所有财迷眼热,使所有藏家倾囊;却只为所有负重的成年人久违一笑。
   想起平常说话不很流利的邻家二哥。1999年,我村政绩显著,被报纸封为“无粮村”的那年,二哥领个云南媳妇;次年,也即我的工资由倒闭了的农村基金会协议书转为70%折发的那年,二哥有了余粮我侄儿,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大年夜不再去村官家里——吕剧唱得溜脱闹救济。80年代初,十字街口的一次集上,二哥土山上高高蹲着吃自卷烟。可能正踅摸大闺女呢,可巧见了低着大头、吹着口哨、溜达到这里来的我。二哥叫我平、平、平安,并且给我钱。
   
   平安,且慢!说谎了。钱?二哥给你?为什么?还是你拾的?他看见了?还是你从那个黑色抽屉里偷老爹的?
   这些傻问,何止我会,姐姐一般也会——你平安可是好吹着口哨低着头瞅东西了;你平安和长生可是好拾着钱了;你平安可真真地从抽屉里找了不少好东西为咱们所用,然后,横眉冷对咱爹手里咱娘的烧火棍宁死不屈啊。疼是疼,疼过,谁会忘记合伙为点小恶的隐隐快感。何况,源自危险游戏的快感,远比后来干活歇歇儿的快感强。玉米地里密不透风,在老爹的目光和自己的汗水的浸泡下,平安闷声不响,弯腰刨窝喂化肥,直腰看天,看后头看前头直到地头坐地头,低头喘息,仰脖喝水,老实享受。大路边,风一阵儿又一阵儿;树的冠羽树的鳞片层层叠叠细细碎碎依次翻动,明明暗暗晃着你汗盐腌疼的眼。你望着汽车驶过的浮尘,吹一声口哨。你和老爹对坐地头,论农业劳动的重复性、多功能农具发明的必要性和高效农业实施的紧迫性。你理论棒。论完再干,你平安就挥圆头猛刨一阵儿,落下老爹老娘老姐;回回头,头一撂,悄悄蹽出青纱帐,约了邻家你四哥、邻家大哥的儿长生,一路疯跑一路高歌下了北河下果园。果园兼林地的黑黑小土屋绝对是个碉堡。里面黑脸的老头,手持土炮对小偷只朝天一放,对你们只一声威咳一声怒喝。他也是咱的一个大爷。平安,当年拿捏不成个的糗事,不自觉由劳作、欢乐和冒险制成了项链,可,故去的大爷能要么,即便双手奉送。
   
   姐,后来,你经常和伙伴们在院子里飞速地抖着钩花针,愤愤地骂《人生》里的“陈世美”。有时,几个扎辫子的头低低凑一块儿,然后扬起,开怀大笑,花也不钩,就是打闹。平安一直监视着这一场场的阴谋,经常拿着他的烟秸枪,打乱你们的计划,逼你投降老实交待。姐,真的没议论抽屉和烧火棍的事?记着,你是幕后。没议论?也是啊,老爹订了三年的《大众电影》。当时老爹不老,气壮如斗牛,西班牙。可以轻易地把平安从一帮孩子中拨拉出,从当街提溜到家,叫平安吃饭,或者给平安上课。黑色抽屉里他记打药种西瓜卖兔子也记《甜蜜的事业》等歌词的硬皮本扉页上写:扬起生活的风帆。平安找抽屉时顺便在这些字上打个大×,在张瑜达式常等人唇上添两撇胡儿。
   
   80年代初,十字街口,口口相传的露天电影拉起幕布来了。平安报告姐和娘——快,快做饭!叫上四哥和长生,回幕前占地方。更小时,也挖个方便方便的尿窝儿。提早提速吃过晚饭,娘嘱咐一声平安听不清,和姐已蹿至门前小路,折向东方那个磁力场。一路行人,一路东行,脚步和对话都向上翘。坐下,乱糟糟地等。在肚里听话地啾啾啾响着往下走的饭。倒腾两个轮子像耍魔术,接带子像大夫,不苟言笑像个大干部的放映员。伸长脖子扁了脑袋目不转睛如平安如长生如四哥如一群呆鹅,记录放映员操作全过程的孩子。
   头一块片子却是好人坏人不很分明的爱情片《人生》。谁飨得了这种细腻。可以理解放映员的安排。这种片子也会让老爹、邻家大哥恨早生了二十年,而只会让平安、四哥、长生犯困。换第四片儿时间,人影攒动,出出进进。谁出去方便找不着垛,谁方便回来找不着座。谁说谁再尿我柴火垛,一刀剁了谁那把儿。大孩叫,小孩哭,兄弟相怨怒。姐姐找弟弟,母亲唤儿子。有问有答,可,答非所问;代人对答,可,错认错答。高低远近,此起彼伏。不断修正乱而准的蚂蚁碰头般信息交汇。有叫平安别睡着了的提醒。平安动喉不动唇发一声“嗯——”,便在这群吆喝声的哄抬中懒懒上至绵甜悠远棉花糖的白云顶。世界淡化得不成形状,延宕得没完没了,可平安什么都知道。最后一个即将歪倒的大幅摇摆,使平安猛醒。拨浪大头睁大眼睛坐得笔直。环顾四周,黑亮的眼睛无数;转视前方屏幕,无知而全解地看光影闪动,等第二块片子的开演。
   当然,后边男一营女一寨站着看的青年不会困。这些男女又不只看高加林愁眉紧锁熊样和刘巧珍如慕如怨毛毛眼。一群冒牌影迷。第二块片子的秩序扰乱者。有外村的,两腿撑地趴自行车把儿上。耍彪,卖俏,挂羊头卖狗肉,贼眼踅摸啥呀?
   有打幠的——激于义愤或责任,自发或自觉,对妨碍他人观看自由权的人,施以小小的惩戒,一种约定俗成的维持秩序的行为。形容这个,也费劲。“代沟”这词,老爹一直认为那是平安没干多少农活闲着造出来的,是个托词。看看80后、90后,我和老爹一样,笨得不如黑白默片。想说“打幠”它就是打幠。代沟源于名词解释。有扔一块儿小坷垃猫腰藏了的,有打着了挺身回头质问叫骂的。屏幕上闪过一个鹿头一顶的孩子的手影。
   这特嘛到底看谁演?阿弥陀佛,放映员,我的战斗片快开演!
   彼时急迫难耐,恰如现在无比清晰地回忆起十字街口那次集上,平安领了二哥的钱,面对团团火红,轻咬下唇露一颗大门牙喜着,当时幸福难当;回忆再往下,只剩急躁:怎么就没了后续?后事如何啊?20多年了!记忆只找到一张底片,模糊地定格于:一个微寒有霜暖阳初升的早晨,黄尘不起、气息吐纳、热气蒸腾的集市;平安身侧的高处,憨憨的二哥笑容璀璨如佛,指间一缕青烟袅袅,幻作一朵朵苦中带甜小小祥云。
   
   演头一块片子时,不知二哥想什么。三哥肯定在后边。那些平安当时困惑的事儿,三哥一定干过。那群抬我到天上的吆喝里,不知可有邻家的大哥大嫂对我侄儿长生的呼唤。也不知四哥能否睡而不倒捱完一切无聊,抖抖脑袋抖出精神再看唯一有聊。
   四哥他下了铁矿下煤窑,几年来,消息渐渐遥远。今年年初一拜年,能活120岁的大娘,送我到门口,摸着那棵老枣树;枣树还那么粗、粗糙、铁硬、铁干铁枝儿铁刺儿;树下边一道斜砍的痕,大娘说那是前年大哥三哥闹家产,利索的三哥下的一斧。说我护住树就唱《墙头记》,说俺的猛儿子怀疑老地主给我埋下银子了,说又怕我死早了,可小四儿不来我死不了啊。
   平安上小学时是个大头,四哥保护平安,打抱不平挨了王树人“老爷儿”教鞭还说一点也不疼。老爷儿屡犯计划生育挨罚挨打蹲车库倾家荡产不想转正眯缝眼光想养儿子,后来长大肚子病死于既往不咎全部转正好政策下达之前的一九九几年。
   1981年,邻家四哥趴东墙头上叫咱上学去。我当时,是大头光光(无虱),是只穿了一件斜襟的蓝灰棉布大褂——正挥舞此袍演和尚。我下边穿上美丽的不开裆的蓝的卡裤子。扎腰复杂,两腿不自由。老低头看,老提它;新的,它太好了。脚穿上包头包跟新黑塑凉鞋。我穿着新裤新鞋出了门。我家门口东南、邻家门口西北边枣树下,邻家四哥、长生我侄儿,说笑比划身体抖动;见我出来,一律把提一下蓝的卡新裤颠了过来说:走,上学去。
   那天的新裤全大哥做。大哥好给我们做挽腿儿长裤子,我村著名唯一裁缝。老哥九十年代,门前冷落。老哥料子尽其用,不断改革,不断出去学,回来撇着嘴说,这回学来新的了。1994年,我教书上岗。老哥干送我一条“老板裤”,还说脚踏实地奋力拼搏的词。我说好,好。——好什么呀,太窄太短,老板岂有此款。我有阳光的不再大的中分头,我有锃亮的三接头皮鞋,我有百十个亦徒亦友崇拜者,我还将有轰轰烈烈的摩托车和拿得出门也会做饭的老婆,我有一些小小的自力更生美好想象。所以不穿。前年大哥腿挨了三哥一跺,折了。长生远在广州。我爹说:人老了,骨头脆,不禁跺。大哥好了;瘸了;手无碍;可,村里唯一的撇着嘴挺牛的名老裁缝就不做了,年初一拜年队伍里少了领头。
   81年一年级报名这天,王树人老爷儿摸底叫我们数数,我一口气数到“二十”,老爷儿笑眯眯打住往下不叫数了。往下我还头一口气数作“二一二二二三……”可能应该读作“ershiyi,ershier,ershisan……”?可能孙子我表现出众,可以观止矣。那些年,我见他总眯眯眼睁不开,傻,不认得我这个大头的好孙子。后来四哥因我而挨教鞭之后,我和长生跟随四哥,散了学在黑板上如鳖爬写他的外号“树叉bo”。
   放了学回家,路上人啊,人山人海。四哥头前开路。长生殿后。路上人,在看呢。我家胜利在前了,大门口坐北朝南敞着迎接我,还有几步几十步几百步感觉越走越远;右首邻家西回门门口一边,枣树碎影如筛;树下菊花笑纹的邻家大娘(还是她三儿子呢?)在看。看今非昔比与众不同轻咬下唇露一颗大门牙喜着的大头,和新裤子。我肚里悄悄泛着一个又一个清爽的小泡泡。我的幸福指数虽然相当隐秘地逐级走高,但还远不及同样遥远的80年代初可以考证的十字街口那次集上,二哥给我钱。
   我笑嘿嘿擓着我的大头,正午的太阳照耀我的大头。大头在暄土的地上,在有硬皮的地上,小黑影一团在左摇右晃往前啊,裤腰松得基本还挂腚上。掉下来,腚就光定了。81年我没内裤和“内裤”叫法。“内裤”没口劲儿,让人脚趾发痒有点资产阶级的小想法。
   回到家,姐姐问,想不起是问新裤子,还是老爷儿。我肚里的小泡泡越聚越多,一个一个排着号往上冒,到了口腔静静候命。我撮起了口,一个个音符脱口而出,实难控制——口哨一曲“松花江水波连波”!与以后王树人老师所教不谋而合,那天我已无师自通;从此我会吹口哨。如今静观此情此景,直让我想起80年代初十字街口那次集上。
   我口哨低吹,低着头瞅地皮走;跨过高高的门槛,左手尖划过我家大门东框,下了大青石台阶,够着了东脸儿标语“农业学大寨”的“寨”;指尖波浪式滑行在我家南墙黄土白粉的墙腰斑驳坑洼的墙皮、邻家西墙块块青砖道道砖缝;向右挪个身子,右手于那棵枣树一搭;左拐,推开邻家虚掩的门。邻家四哥、二哥正在“zhei”(挤出鱼肚里的杂碎儿。汉字,我找不出属于我童年的字。)一大盆鲫鱼、鲢子。三哥刚从北河捞的。三哥掐腰站,很伟大。我说:我一口气数到二十,老师不让我数了,我还能恁。三哥微微一笑。四哥嘿嘿笑,说:长大头上大学。二哥张张嘴。菊花皱纹的大娘笑吟吟:平安识数真多。四哥仰头求三哥:三哥,再一回,也带我和凤奇去北河捞鱼?三哥摸摸我的大头,思考着说:可以,平安不会水,在岸上拾鱼。我说:好!
   午饭在大娘家吃鱼,分给平安那两条最大;二哥默默地吃;三哥吃得利索:嘴巴左边进鱼,右边出刺儿。四哥和我比慢。大爷一盅一盅,吱漏儿吱漏儿,咂哨一般;好喝的大爷,97年胃里查出个东西,像个硬盅扣着他心窝。大爷只是找;找山上、坡里、集上、树窠里、草丛里、石块下、老墙缝里;找癞蛤蟆、蝎子、蜈蚣、蛇虫子、毒蛇胆、胭脂草;找来生吃以毒攻毒。后来不找了,喝吧。一盅“青皮”白酒,一口疙瘩咸菜。98年底笑着倒在酒桌上。——那天吃鱼直堪与十字街口集上二哥给了钱媲美。
   那天大鱼小鱼全吃罢,茶饮罢,大娘嗓子清罢,哀哀恩恩地唱;小三哥俯仰欠收,很像样地拉;二哥毫不口吃地念白。老天,吕剧!我和四哥听了想睡觉。
   80年代初,利索三哥组织了一干好男好女,办剧团。尾音奄奄俺俺恩恩哀哀怨腔浓重土腥味十足,听了想睡觉的吕剧。三哥见着剧团一个好女之最,忽然口拙腼腆,像那次集上给我钱的、平常说话时的他亲二哥。一连10个白天,三哥和好女之最在奄奄俺俺恩恩哀哀的烟幕里,手把手口传口呼吸艰难坚持切磋;一连10个晚上,各自怨着对方死囚、笨贼、泥人、不通窍,说着明天一定,眼前老走泥窝儿老演电影;第11天白天,艰难切磋依然;第11天晚上,大队院内原育红班教室的剧团化妆室里,俩人忽然被仙人背后吹了一口气,谁也没张口眼光一碰,轻轻松松通了窍,在10夜怨气所凝的泥浆和缭绕了11天的烟雾里迷迷糊糊不愿自拔。我会不知道?1990年,利索三哥另找新欢,不要三嫂了。首任三嫂在门前即兴的“你不要俺俺不怪怪只怪俺俺瞎眼”的吕剧唱段中,作了三番哀而不怨的详尽说明。剧团火过几年,91年,三哥就带一批人走出去了。好几年找不到他们。后来三哥说他们转遍了齐鲁,场场爆满;主要是文化赶集,丰富农村生活。据一起干的狗屎儿透露,先搞的是录像,放些中外真人真事真动作。后来搞大篷车。大篷车里,团长三哥一身美国牛仔打扮,在一旁鞭子甩得咔咔响;小闺女却不是利索索地;而是蹦跶,蹦跶,哆嗦,哆嗦,跳着非洲的印度的舞;而是磨磨蹭蹭,一件一件,惹人发火。狗屎儿说,好处是比碟上真,观众多是些半老汉子孩伢子。
   三哥,建议你的大篷车里除了人体艺术,也放八十年代初的电影。《北京人在纽约》里,闯大了的王启明孤独了,花钱雇了人来听自己演奏;你内心不想,来一段苍凉的吕剧,知音拊掌?
   演头一块片子时,二哥,你应该多到后边转转。今年初一拜年我说我侄儿余粮这孩子,算谁属啥真是一个准,谁教的?你说没。我说那就是人家说的,云南嫂子配山东二哥,隔得远,随了两下里的好;基因科学不服不中。二哥,我还想说那天集上你给平安钱,就像四哥救过我千真万确。
   82、83年入伏不入伏,我们散学就去下北河,路上口哨牛皮很响。平安会扎猛子了,能扎很深很远。有一回出来脚不沾底慌了,呛了水,一口,又一口;别人以为装的,笑;是四哥从背后推平安上了岸。四哥,如今,你那里的电影好看吗?四哥,二十几年后的如今,再看电影、再看看电影,无聊有聊正好倒换了个儿。
   
   80年代初,十字街口的露天电影演至无聊而模糊时,是谁提醒平安别睡着了?有多少个温暖如被又恼人如痒的夜晚和清晨,也是类似的一声,把平安从舒服小样儿里拉回。在一大捆筷子的合唱里暖烘烘锅台边风箱旁,在地主家埋在墙角的银子某天夜里变成小白兔满屋子跑的瞎话儿里,在说书瞎汉话把儿一拽折扇收拢下回分解的紧头儿里,在打夜作挣工分切地瓜干的脆响里地瓜蔓子堆里姐姐的揽抱里,在上坡的颠簸似按摩推车的篓子里——左边装工具右边装平安,在坡里人字形玉米秸小屋里蟋蟀的夜曲里,在木棍搭破席的瓜棚守园传奇里,在炕烟气比家里更生硬的大队的看牲口的场院里,在老爹一身青草干草饲料气里,在骡马牛驴抗拒蚊蝇尥蹶子或者跺地的咚咚声里,在它们难耐饥饿的咴咴哞哞呼唤里,在得了老爹给的食儿后满足的响鼻儿里。在影响梦头梦尾质量的各种形式里。
   80年代初早已有平安,可平安为何只是这样模糊地睡着了。强力搜索的零碎材料是否为了还原曾经有过的我,是否为了找到构成有我真实的必要元素。对于那个平安,如今我极力抓来抓去,不想两手空空。想像云山雾罩的未来,我一脚蹬空,那是因为我一开始就走偏了,踩在无我过去的或有我而成分不明的不实地基上了。
   
   我的姐,后来看电影你在后边。
   姐,姐夫虽说在家耍大爷,但也还不是高加林,心里不只装他自己,我看你就饶了他顺了他吧。好歹他趴自行车把儿上看电影又看你。再说,他也不禁我揍。再说,姐夫又不是小品演的那样男人,你打个呼哨,他就得吧嗒吧嗒跑过来?虽说种地不缴税了,你们也有了个斯太尔,可,斯太尔太长、太大,关卡太多了,加上这几年上访告官败诉上诉找人花钱,还是够这瘦人儿折腾的。不跟车时,请允许他喝点酒,耍点脾气。这个农夫有点累。姐啊,拿出当年破解抽屉秘密热议电影人物的劲头,从实际出发,发现农村爷们儿的美。好歹他看电影又看你。
   姐,80年你拽着我上大队院的育红班,教室墙上凸显红黄实体的标语五星太阳,和黑白线条的领袖像工农兵像,里面站着些小孩、大孩、大人欣欣向荣地笑,四哥等人弄咣咣嚓、嚓嚓咣的声响,这都干啥?那个教室,见证着我和三哥不相同的启蒙,它早找不到了。四哥又不来。正月去你家你又总忘记对我说。总不能让我上百度搜吧。我只呆了几分钟,可我上过育红班这事,27年来显然铁定存在,无需网络来证明。我的80年代初,实在又模糊,亲切又微苦,赤裸稚嫩,无人看守。网络制造浓艳出位心跳刺激嫁接掉包钓饵木马。我怕他转入网络,转眼间,被狗仔队化妆师毁得面目全非。他是我的追溯的芽想吃得不到的果深夜独自凝望的星。口哨嘹亮根在地里的茁壮事实,而今无声无息高挂天外。悬疑如集上二哥给钱的后续,久拖未解。
   
   80年代初,十字街口,那次集上。二哥给平安一个贰分的钢蹦儿钱,指着边上一柿子摊儿,叫平安买一个大火柿子。
   关键平安买了吗?若买了,谁吃的呢?这天集上的火柿子,那天北河的鱼,在广州挣钱车票没买上电话里嚷着正月回家报仇的长生可曾吃过?
   
   还是初一上午闲得慌的空档里,我和妻儿去过一趟北河。北河萎缩得像蚯蚓;水库像一盖儿口朝上的贝壳;破机器屋子还在,没有我高。想当年,狗屎儿,长生,三哥,四哥,我们全裸,从屋顶表演高台花样跳水;累了就头枕岸边望那白云天,脚伸水里让那小鱼吸。这天水库里面封冻,岸边烂泥、鸭和鸭粪;承包了买断了,种树了养鸭了挖沙了。近来饭前迷韩剧的老婆一路嘲笑我的“北部湾”,说这与韩剧的画面有100年10000里的差别。我说:韩剧除了婆婆妈妈说话吃饭睡觉,有北河吗?儿子说了声我晕,耷拉脑袋果汁瓶子甩来甩去,没有取到我所说的清清山泉水。我则想:冰冻之下小鱼老鱼吃鸭粪么?今年清明娘还来放生一条鲤鱼烧掉一些纸钱吗?走在北河边上,遥远的记忆慢放北河夏天喧腾的浪花,消息遥远了的邻家四哥是否还记得,在广州挣钱的长生是否还记得,赶着大篷车忙赶集的三哥狗屎儿是否还记得。四哥准是为了活得更好,走在远离老家联系未来的边上。我俩很虚,灵与肉双贫。有一天,枣树不见春风里坚挺,老屋时辰到了,门口剥落残红的标语也归尘,找来找去走在边上叫我怎么脱贫。北河可别干了啊。
   
   正月初一晚上我在那个黑色抽屉里扒剌,我对老爹说:我找个硬币。83年以前旧版升值了,收藏,金不换。你不揍我吧。老爹松松地一笑:不揍,你长不大。晚上快睡了,我忽然呵呵笑;我看见了,地主家埋着的银子变成一蹦一蹦放光的小白兔,十字街口的集上,二哥给我的人民币光芒夺目。
   
   2008-2-14(新正初八),2008-04-22,05-09。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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