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的血花 |
作者:高成 作于:2005-11-27 16:46:00 访问:1354 评论:2(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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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祭奠死去的战友,鞭挞那个压抑人性、扭曲爱情的年代! ——作者题记 一 郭凯平觉得自己被人架成了“喷气式”,就像爹在县中学当校长时被揪斗那样,头低低地勾下来,两手被反剪着捆绑,翘得老高,身体悬空了。…… 其实这不过是郭凯平的幻觉,两个荷枪实弹的战士并没执行赵参谋长的命令“押走”他,而是非常友好地走在两边。看起来倒像是他的卫兵。 已经是午夜时分了,空阔的四野偶尔传来几声懒散的犬吠声;接着,哪家发情的公鸡,突兀地“喔喔”两声,立时又沉寂下去。 天穹,很黑。天际,却透着一丝亮。 这个四等小火车站,一副寒伧、邋遢的模样。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灰头土脸的短途旅客,坐在昏暗的长椅里,抽着劣质的烟卷。灰黑的嘴巴,此起彼伏地吞云吐雾,把个逼仄的候车室熏得乌烟瘴气。 “……很多人起初都不信是你干的,……”一个战士嘀咕道。 “嗯。可不咋的……打死我也不信!”另一个战士说。 “后来……咱们几个老乡都为你抱不平呢!……”第一个战士扭过脸来,盯住郭凯平,又接上说。 “那又能咋地!”第二个战士抢着说,口气显得愤愤不平了,“哼,男人……这世道都他妈阉了才好……” “……” 郭凯平一直没吭声。此时他心头一个痉挛,却猛然想起自己说的一句话来: “你……就跟他们说,从今以后……我们……断绝一切关系!” 他想起来了,一个钟头前,他说这句话时,心里似乎还有几分暗暗的得意。可是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万分失落,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 昨天傍晚接到电报的时候,他以为她真的自杀了。先是惊愕、悲痛,继而疑惑、猜疑,最后,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人陷入泥沼里,正在绝望之际,突然有人扔下一根救命绳。但是,当他今天下午熬了一个通宵、饿着肚子来到这里,又叫他遭受如此大的羞辱时,他的心里就有了一种忧郁的怨愤,有了一种撕裂的疼痛。他实在想不到,他们才刚开始,就竟然闹到了这种境地,竟然“闹得满城风雨”了…… “怎么能断绝一切关系呢?……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呀!” 就在一个钟头前,昏蒙的房灯下,她脸色惨白,嘴角结着痂,一双杏仁眼,闪着凄迷、疑惑的光。 事实上,她站在宿舍中央,一句话也没有说。然而他觉得,她的眼神却如利剑一般,深深刺痛了自己,叫他陡生出烦躁的情绪。他怀疑自己遭受如此奇耻大辱,大概是什么人在她背后操纵的吧。(或者也是她期望的?)因为他一直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爱这个女孩儿,或者仅仅因为一时冲动而跟她发生了肉体关系。所以他疑心她是通过她的肉体把他牢牢套住的,叫他的灵魂不得自由了,叫他背负着道德的重压,叫他跟娘几乎闹翻,甚至还叫他产生烧房、杀人的念头!当他被两个战士“押”到她的宿舍时,他发现这里还有许多人。而他站在门口,看到每个革命战士的眼光,觉得就像甩过来的一条条皮鞭,抽在自己的脸上身上。因此,他脑袋一下子炸了,脸孔和身体都被熊熊的大火燃烧着。…… “你还来干什么?你……还有脸到我这来?!” 忽然间,郭凯平的耳边又传来一个炸雷般的喝斥声。 这是赵参谋长的声音。此刻郭凯平想道:如果当时他能像别人一样看清自己,自己该是多么狼狈吧。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回答赵参谋长的:“我……来看看首长……”赵参谋长烦躁地挥挥手,说:“我不要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郭凯平想起来了,自己当时两手贴在裤缝上,毕恭毕敬地立正站在赵参谋长面前,像个知错就改的好战士。可是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直跳,腿不由自主地发抖,上下牙齿也在打架。于是他就咬紧牙,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背诵毛主席语录: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接着他又想起毛主席说过:“……任何犯错误的人,只要他不讳疾忌医,不固执错误,……我们就要欢迎他,把他的毛病治好,使他变为一个好同志。” 他想,他一直是毛主席的好战士啊。只不过犯了生活作风错误,只不过现在不是战士了。但是他相信,他还是毛主席说的知错就改的好同志!于是他眼前又出现了那根救命绳。他的牙果然不打架了,腿果然不那么抖了。 赵参谋长翻眼瞅瞅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军用搪瓷水杯,喝了几口。止住了咳嗽,又沉缓地说道: “小郭,我一直认为你是不错的革命战士。”听得出来,赵参谋长有些语重心长了,“可是你……你怎么就干出这种事呢?哏,你怎么就没想想结果……没想想会闹得满城风雨呢!这可是部队啊!” “我……干哪种事了?”他嗫嚅着辩解道。他还是不敢看赵参谋长,但是他把“立正”换成了“稍息”。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我没干什么事呀!” “什么什么?你还敢狡辩?”只见赵参谋长陡地一个向左转,喝道,“小马为你喝毒药,你还说没干什么事?……你没干什么,她怎么喝毒药?嗯!” “她,我……” “行了,你什么都别说了!”一直和眉善目的赵参谋长,一下子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错了位。“把他押走!”赵参谋长对两个荷枪实弹的战士命令道。“你……马上给我走,走,走!……以后……永远也不要见到你!” 二 “咱们回了。……咱们就跟赵参谋长汇报,你已经上了火车!”第一个战士站起身,大喘一口气,说道。 第二个战士也说:“嗯……你一路上多保重!” 郭凯平望着两个战友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封加急电报。 “平:亲爱的,永别了!” 昨天傍晚,一接到电报他就连夜乘火车赶来了。今天下午,他没敢去部队的营房,而是住进了一家旅馆。他打算在这住两天。可是不知为什么,当他从电话里听到她的声音时,心里竟然烦躁不安起来。仿佛有什么凶兆在等着自己一样。 而她,却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我去旅馆看你……!” 他放下电话。没多大工夫就从窗户上看到了她的身影。她手里捧着一封信。那大概是他几天前寄给她的情书吧。他想。她一边朝旅馆疾走一边还不时地低头看那封信。 当她气喘吁吁地进到房间时,他发现她脸色苍白,带着病态的忧郁。 她从床上拿起那本叫《幻灭》的书,又顺手放回去。顽皮地说道: “好嘛……‘幻灭’吧!” 他把她搂过来,用吻盖住她的双唇。 “凯平,我呆不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喘了口气,沙沙着嗓音说道:“凯平……你带我离开这里吧……我实在呆不下去了!” “那……哪行呢?你服役期还没满!”他放开她,“我回地方也才一个月,工作还没分配。再说……” 她睁着一双凄迷、疑惑的杏仁眼,望着他。一忽儿,她蠕动下干裂的双唇,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他注意到,她通常透明的眼球上,泛着血丝,好像熬了几个通宵;她嘴角上抹的紫药水,呈暗紫色,皲裂的结痂处,现着弯弯曲曲的细纹,细纹里有条条缕缕的血丝。他想:那大概是抢救她以后留下的印迹吧。然而,当他内心刚刚涌起一丝什么感情的时候,那感情却一闪即逝了。他害怕似地躲开她的目光,起身走到窗前。他朝窗外望了一眼,把窗帘拉上,重新坐回到床沿上。 “丽莲,你怎么……”他瞥了一眼她手上的信,“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呢?” “什么……?”她脸颊涨红了,“是……他逼我的,” “谁?谁逼你?” “施科长!” “施科长?……那你也不能干这种事啊,”他声音粗嘎,微微有些发颤,“你……怎么一点都不考虑影响呢?……怎么一点也不为我着想呢?” “……施科长找我单独谈话,问我跟你有、有没有发生肉体关系!”她眼眶里闪着泪花,求救似地望着他,“他逼我交待,在哪天晚上……在、在哪儿发生的,……是咋发生的,……当时都是咋做的,……我就……” “我日他娘的个屄!”他咬牙切齿地骂道,一拳砸在床板上。 三 “嘟——嘟嘟……” 郭凯平听到服务员在吹哨子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起身随着几个灰头土脸的旅客经过检票口,登上昏暗的车厢。 “呜——呜呜……!” 几声汽笛响过之后,火车头那边传来一阵“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随着,车身便“咣当……咣当当……”地晃动起来。 车厢里散发着经年的烟草味,和浑浊的恶臭气。郭凯平翕动下鼻翼,倚到硬硬的车座靠背上,闭上发烫的眼睛。 “……是他逼我的……” 是的,她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是噙满了泪花的,嘴里好像还飘出一股苦涩的异味。 郭凯平睁开眼睛,把手凑到嘴边,呵口热气。随着热气,仿佛有股幽香扑鼻而来。他把手指头伸到鼻孔下面,用力嗅了嗅。上面还有她的气息啊! 他又把手凑到嘴边,又呵了口热气,然后深呼吸下,闭上眼睛。忽然,他眼前恍惚飘过一块雪白的毛巾,那上面带着点点鲜艳的血花。 那是星期天的早上,营房大院里静悄悄的。天空低沉阴郁,大团大团的乌云浓重地压着,叫人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他没有因为昨晚的事情快慰。相反,此时此刻,他心乱如麻、头昏脑胀。他觉得营房大院里有无数的眼睛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革命战士的监视之中。他觉得,那大团大团的乌云就压在自己心头。他知道,昨晚的事情是自己长这么大的第一次,而这第一次对于他来说是多么懵懂多么沉重啊!真这么简单么?他在心里问自己。难道男女之间就这么回事么?对于他来说,除了最初进入她体内又在她体外射出的那一瞬间拥有快感外,一夜之间竟然叫他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心头仿佛有了太多的失落,甚至哀痛。…… 就这样,他怀着一腔复杂的心情,窥视了周边情况之后,匆匆来到她宿舍的。 那会儿,看样子她刚刚洗完衣裳,衣袖绾到肘弯,两手端着水盆,正准备出门倒脏水呢。见他走过来,她慌忙把水盆放在门边,转身进了房间。一副羞涩又欣悦的样子。 他急忙跟进去。 她背着他坐到床沿,然后一转身,把一块雪白的毛巾展开来,上面有点点鲜艳的血花。说:“你看……这个……!” “什么?”他搂过她。 “是……昨晚……”她嗫嚅着,脸颊绯红起来。 …… 郭凯平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对面座位上,刚才他上车的时候没有人,现在仍然空空荡荡。车座靠背上,有些木皮脱落了,发着暗褐色的光。他望着出了会儿神。 就在这时,车座下面陡然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尖锐刺耳。 郭凯平知道,这响声是车轮滚动过程中,跟刹车制动磨擦后发出的。他觉得,这响声仿佛近在咫尺,猛烈地刺激着他的心脏。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过了片时,他镇静下自己,把两手往棉袄袖筒里插插,又把那本《幻灭》往怀里抱抱,闭上眼睛。 四 那天上午,科里开会传达中央军委有关征兵和复退的文件。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她伸出一根指头,朝他指了指放在他面前的军帽。 他愣怔了下。 她又指了指,杏仁眼还用力挤了挤,鼻梁上现出几条细褶。 他仍然不明就里。他疑疑惑惑地把军帽贴着桌面推过去。只见她往军帽底下倏地塞进了一团纸,又很快把军帽贴着桌面推过来。 他朝四下里瞧了瞧:施科长正在低头念文件,其他人也没注意他们。他便把军帽掀开来,迅捷地捏住那团纸,拿到桌底下展开来。只见上面写道: “晚上请几个战友吃生日饭,您也参加。”下面还写了“WOAINI!”几个汉语拼音字。横竖工整,撇捺却有飞的意思。 他把那几个汉语拼音字又仔细辨认了一遍。一瞬间,他觉得喘息急促起来了,像有人在挤压他胸腔时发出的。接着,他又听到自己的胸腔里“嘣嘣嘣”直响,耳朵也“嗡嗡”起来。他低下头,不敢看她。施科长后来说了什么,他一句没听进去。会议是怎么结束的,他也不知道了。他只知道他的脸很热,一直热到了耳朵根。 从这一刻开始,大半天的时间里,他都无法平静自己了。他想,自己的脸当时一定像领章帽徽一样红吧。这样想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的鼻翼四周像是飘着美加净的香味了,那双漂亮的杏仁眼就在眼前忽闪了。对了,她有两片鲜嫩红润的嘴唇,嘴角微微翘起,好像始终含着笑;她的胸脯在小腰身的军装收放之间,显得饱满圆润。他注意地观察过她走路的姿态,她走路的时候,那圆鼓鼓的胸脯,像波浪一样耸动。 这样想着时,他就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来了。 半个月前,施科长就说要从其它师部调一个打字员来了。因为现在的打字员要请假探亲。果然,一天上午,这个新打字员就来报到了。那天,大家又听到了“卡嗒嗒……卡嗒嗒……”熟练的打字声。 下午的时候,当他按照施科长的命令,带着文件底稿来到打字室时,她恰好出神地望着门边。不知为什么,他胸膛里竟一下子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了,而且还传来隆隆的战鼓声。他把文件底稿放到台面上。他想说“这是施科长要急打的文件”;他还想说“欢迎新战友”。可是他的嗓子却不听使唤,好像装错了地方。他低着头,狠劲咽了咽唾沫,甚至还用手捏了捏脖子。但是,他把脸憋得通红,到最后还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然而,当他终于“排除万难”抬起头来时,却发现一双漂亮的杏仁眼正闪亮地望着自己。于是,他的目光跟她的撞在一起了。他想躲开那目光,就像他想说什么话一样,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他的目光被她的黏住了。事后他想,大概那一瞬间就像小说写的那样吧:两个少男少女的火一样的目光不期而遇了,那两团火里蹦出来无数的火花,在那不大的空间里“噼哩啪啦”地发着炽烈的响声…… 当天晚上,他没去参加她的生日聚会。虽然下班的时候她又喊了他一次,但是他没有去。不是因为天寒地冷。革命战士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天寒地冷又算什么呢?只是……只是他一看到她闪亮的杏仁眼,嗓子就发干,就觉得嗓子装错了地方,心里就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总之,他这个一直坚强的革命战士,被一双闪亮的杏仁眼打倒了。 第二天,她没有出早操。吃完早餐上班,打字室那边,也没有了“卡嗒嗒……卡嗒嗒……”熟练的打字声。 他欠起身从窗户探头望过去。打字室里,没有她的身影。 下午上班的时候,熟练的打字声终于传了过来。他一阵兴奋,他就像被牵动的木偶一样,霍地一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打字室的窗户上,有个男兵的头在晃动。 “小郭!” “到……”他坐下去,又站起来。 随着一股酒气,施科长已经站到了面前: “小马生病了,下班以后你代表科里去看看她。给她买些水果罐头。” “啊……小马生病了?!”他觉得心里又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了。 施科长睁着一双牛眼睛,盯住了他看。好像在看一件什么稀罕物。片时,他那张比柿子还红的脸上露出一丝匪夷所思的笑来。 “是啊……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哏,都是战友嘛,我们应该互相关心互相爱护嘛!” “是!”他一个立正。 下午下班号刚刚吹响,他便收拾好桌面的统计报表,匆匆去了军人服务社。十五分钟后,就敲开了她的宿舍门。 梅军医刚给她打完针,正一面收拾药箱,一面跟她轻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交待她吃药的时间吧。说完,梅军医便挎上药箱,转身跟他打了声招呼,轻轻带上门,走了。 她见他进了房间,微微抬了下头,又躺下去,然后嘴角上撇出一丝笑。 他把铁罐装麦乳精、玻璃瓶苹果罐头一一放到床头柜上。一转身,发现她扭回头,并且很快合上了眼皮。显然刚才她在注意地看他。接着他又发现,她那双浓密的眼睫间,正无声地渗出晶莹的泪。 然而这时候,他心里却出奇地平静,像冬日池塘里的水。他扶她坐起来,抽出枕头垫在她身后,让她倚着。接着,他又端着水杯,让她把药喝了。然后扶她慢慢躺下去,为她掖好被子。 这个过程,她一直闭着眼睛,病态的脸颊上,微微泛着一点红晕;这个过程,他和她都默默无语,她因为虚弱而显得比平时柔顺;这个过程,他们的脸几乎挨到了一起,他能闻到她脸上美加净的香味,听到她鼻孔呼出的喘息声,看到她半张的嘴唇在轻轻地翕动;也就在这个过程,他被她的气息撩拨得不能自已了。 于是,他以飞快的速度,在她那渐渐红润的双唇上吻了一下。她睁了下眼睛,又闭上了。脸颊上飞起了两朵红云。 五 一声汽笛过后,这趟五等小站都停的火车,缓缓停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上。 郭凯平睁开眼睛,伸手抹去窗玻璃上的雾气和灰尘。于是窗玻璃便把他瘦削的苍白的脸映现出来。 站台上,冷清,昏暗,没有一个旅客。 他透过阴冷的夜雾,看见从一块偌大的语录牌后面懒懒地走出一个客运值班员。只见他两手抄在棉大衣的袖筒里,红绿小旗缠在一起,抱在胸前。棉帽耳搭子一边耷拉一边翘起来,随着身体的移动,一甩一甩地。 站台出口的两边墙上,各有一条横幅标语。左边标语写着:“响应华主席号召,保证铁路安全正点!”右边写着:“抓革命促生产,把‘四人帮’造成的损失夺回来!” 寒风中,左边标语的边角舞动着,拼足了力气挣扎,像受伤的鸟翅。 现在,那个客运值班员,朝火车头方向挥几下绿旗,又懒懒地绕几个圈。火车头那边便发出一声低沉的汽笛响。接着,车厢连接处就传来一阵“咣——当,咣当当……!”的响声,并“咣咣当当”着向尾部延伸过去,直到消失在硬冷的夜空。跟着,“哧——”的一声,车身晃动了下,向前移动了。 郭凯平扭回头,扫了一眼昏暗的车厢。 六 第二天,她又正常上班了。 但是,从那以后将近一年的时间里,郭凯平的心里始终像揣了只小鸟,每时每刻都莫名地扑腾乱跳。“卡嗒嗒……卡嗒嗒……”的打字声一停下来,他就会鬼使神差地欠起身,伸长了脖子朝那边瞅一眼。如果有人去打字室,他也要探过头,像个暗探一样仔细地察看动静;或是竖起耳朵,听那边在说什么。还有,只要看见她跟男战士说笑,他就会怒气冲冲地找她理论一番,说,恨不得把那个男战士杀了。可是事后不久,他又会很快觉得自己不过是为了壮胆子,在她面前显得像个革命英雄罢了。当然,下次再见到她的时候,他又会向她主动承认错误。 直到郭凯平摔到火车轨道的路基底部,用尽力气模糊地喊着“不想死!”的时候,他也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神不守舍!这样神魂颠倒!他弄不明白自己的嫉妒心为什么会如此强烈,几乎要把胸腔胀破。但是有一件事情他是清楚的,那就是长到二十一岁时,他第一次跟女人亲了嘴!啊不,这应该是第二次了吧! 第一次是跟娘,是娘亲他。而他其实并不懂,跟娘的那一次,能算得上跟女人亲嘴吗?然而在他的记忆中,就是那一次,他像男人一样感受了女人的滋润;也就是那一次,他知道了天底下没有比抚摸女人的肉体更叫男人幸福的了。 那天夜晚,天大概也这么冷这么黑吧。他从睡梦中一下惊醒过来。透过隔壁朦胧的灯影,他惊讶地发现,娘正静静地坐在床沿上,眼里噙着泪,嘴角挂着一丝戚然的浅笑。叫他觉得自己恍惚还在梦中。他揉揉眼睛,咕哝了一声: “娘,你咋没睡?” “嗯!”娘帮他掖掖被子,低头望着他。 忽然,他觉得有个冰凉的东西落到了嘴上。那是娘的眼泪。他本能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知道,娘又在伤心呢!那一年,爹在那次万人批斗大会上,突发脑溢血去世以后,娘在幼儿园做幼师的工作也丢了,只能以捡破烂供他上学。娘儿俩也就一直相依为命地守着这两间土屋。…… 就在他迷迷盹盹地想着什么的时候,娘突然伏下身子抱住了他,然后把嘴贴到他额头上,接着,又滑向他的脸,他的嘴。 他伸出胳膊抱住娘。他觉得娘的两个大奶子正紧紧地贴在自己胸脯上,好温柔好舒服啊!但是娘的后背很凉,他想用身体温暖娘,便把被子掀起来,从后面盖在娘身上。于是娘更紧地搂住他,并且张开了嘴,把舌头伸进他嘴里。他任娘亲,他也亲娘。渐渐地,他觉得小腹一阵一阵地胀痛,而且……下面的小鸡鸡也一挺一挺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脸偏向一边,喘口气,对娘说: “娘,我肚子疼!” 娘松开手,默默地转身下了床。娘拿来他的裤头叫他换上。他没有换,放在了被子里。娘这时候就轻轻地揉他肚子…… 后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第二天,他醒得很早。他看着窗户上结的冰花,想着夜里做的那个梦,想起在梦里他终于通过了政审,穿上了绿军装。……那天,是娘跟他一起去部队的,那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后来又去了打靶场,那里好像在学校学军时去过吧。……可是,当他跟娘刚刚来到打靶场,却听到一阵轰隆隆的炮声…… 他就是被这阵轰隆隆的炮声惊醒的。他穿上衣裳,趿拉上棉鞋,兴冲冲地跑到娘的屋里。可是他发现,娘早已醒来了,正睁着一双哀怨、忧郁的眼睛迎着他。他冲到娘的床边。还没等他说梦,娘却有气无力地说道: “平儿,娘头痛。你去给娘买几片止痛药吧!” 他伸手摸了下娘的额头:滚烫滚烫!他又用嘴去亲。可是娘却固执地把他推开了。娘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用《毛主席语录》塑料皮做成的钱包,又从里面掏出五毛钱。 他接过钱,几乎一口气就跑到了小药铺。买回止痛药,倒好温开水,然后他扶娘坐起身。等到娘把止痛药吃了,他又伸手去摸娘的额头。 娘厌恶地挡开了。…… 七 “你为什么总用手呢?” 郭凯平吓了一跳。这是她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对面座位上仍然空空荡荡,发着暗褐色的光。他扭动下身子,把棉袄和那本《幻灭》往怀里抱抱。 “你为什么总用手呢?” 是的,这是马丽莲的声音。郭凯平又想起叫他回味了无数遍的那件事来。 那是星期六的晚上,师部大院静悄悄的。下午的时候,他听她说,同房间的女兵回北京探亲去了,叫他去。 没有任何前奏,他们就躺到了一起。然而,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知道在被子里摸她。他听到她渐渐有了粗重的喘息。过了许久,透过粗重的喘息声,他猛然听到她涩涩地说了声:“你为什么总用手呢?” 听到这一声,他猛然一怔。刹时,他像一个临阵的战士听见了冲锋号,一下子翻过身去,扑到她身上。他喘着大气,哆嗦着手把裤子皮带解开,把裤子连同裤头一起退到屁股下面。但是接下来他又不知道做什么了。他只觉得小腹一阵一阵地胀痛,下面的小鸡鸡不由自主地挺立起来。他想起那个夜晚娘亲他时的感觉。接下来,他的小鸡鸡触到了她下面湿润的地方。同时他好像听到他身体下面发出了一声急促压抑的尖叫。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很快把小鸡鸡抽出来。倏地,有一股热流从他体内射出来。 “怎么啦?” “疼!” 他翻下身来,躺到一边。他觉得浑身灼热,汗在脊背间流淌。 片时,她躺在他身边,兴奋地喃喃起来。温热的口气不断冲进他的耳朵,撩拨他的心房。他想道:难道就这么简单么?难道男人跟女人就是这样的么? 她还在喃喃着什么,他却想起了五年多以前的一件事。那件事叫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男人什么是女人! 那天,他想从娘的枕头下面拿钱买东西,却意外发现了一本书。封面被撕掉了。他觉得好奇,便翻开来。那是一本叫《农村赤脚医生》的书。他翻到216页,看到了一幅叫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男人什么是女人的画。那是一幅女人生殖器的线描画。虽然简单,却形象逼真。一时间,他脸热心跳、呼吸急促。他捧着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仿佛要把每个细节都牢牢记在脑海里一样。渐渐地,他觉得下面的小鸡鸡发热,一挺一挺的了…… 从那天起,只要一躺在床上,他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幅画,想象着每一个细节,小鸡鸡就不由自主地发热,一挺一挺的,甚至有时在课堂上也会这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用手抚弄小鸡鸡了,有时一天好几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整日里都觉得头昏脑胀、神情恍惚。慢慢地,他羞于见女同学,不敢看女老师,甚至也不敢看娘了。就像做贼一样。……后来,他害怕了。但是一躺到床上,他又忍不住。…… 此时此刻,他躺在床上,听着她的喃喃声,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个叫“体外射精”的词来。他记得,那是一种避孕方法。对,只要不怀孕,就不会出事;他们的事就不会被发现。他想。要不然,他们可能就会像梅军医那样,写检查写交待被关禁闭,甚至……他不敢想了。当然,对于梅军医,他也听到过另外一些议论。有的说:人家梅军医也是正二八经地谈恋爱呀;也有的说,如果梅军医不怀孕就好了;还有的说,梅军医要不是在厕所里自己引产晕倒了,哪会被发现呢! 唉,不管怎么说,多丢人哪!这可是道德败坏的表现哪!革命军人是万万不可以的呀! 八 “呜……呜……”火车拖着疲倦的汽笛声,沉缓地停在一个小站上。 郭凯平睁开眼睛,望望车厢。车厢里依然昏暗着。他觉得无比的寒冷。他把棉袄裹紧了身子。啊,不知什么时候能到家啊!他想。 娘是前天晚上知道他处了女朋友的,而且知道了她正寻死觅活。 前天晚上,他在看电报时,正好被娘发现了。在娘的一再追问下,他只好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他想找娘要五十块钱的路费钱。可是,娘说什么也不让他去。 “我一定要去!”他对娘大声吼道,“我已经退伍了……我不怕!” “反正……我不准你去!”娘抓住他的领子,说,“多、多丢人哪!” “你给不给吧?”他掰开娘的手,“你不给……我就把房子烧了!我杀了他!你看……” 娘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说的“他”,是娘半年前认识的一个男人。那男人当年在天安门广场念一首革命诗歌时被抓了起来。不久,妻子跟他离了婚。后来他被遣送到这个县城劳动改造。粉碎“四人帮”以后,他才被就地安置。 这件事,直到前几天他才知道。 娘坐在木椅上,怔怔地望着儿子。停了许久,才缓缓地站起身,踉跄地进到屋里,从衣柜的衣服堆里摸出那个用《毛主席语录》塑料皮做成的钱包。 “拿去吧……都拿去吧……”娘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有气无力地坐到床沿上。“娘还指着这钱……这个月……你爹的工资还没补发呢,……” 九 “呜——!” 火车启动了,犹如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蹒跚着向前走去。可是没多久,这老人又像发哮喘一样,“呼——呼——”大声喘息着停下来了。 郭凯平睁开眼睛,扭头朝窗外望去:不是火车站,是一片夜空下冷寂的四野,远处有点点朦胧的灯光,像星星一样,一闪一闪。 他扭回头,见一个列车员没精打彩地走过来,便涩着嗓音问道: “师傅,怎么停了?” “会专列!” “会……?停多长时间?” “没准!” 望着列车员远去的背影,郭凯平忽然觉得脑袋一阵昏沉,胸口也憋闷得厉害。他站起身,舒展下胳膊。他想打开窗户,却打不开。嗯,干脆下去走走,活动活动,再叫冷风吹一吹,就会清醒的吧。这样想着,便朝车门口走去。 这节车厢的门被锁死了。他就朝另一节车厢走。 郭凯平拉开车门。一阵夜风迎面吹来,叫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又舒展下胳膊。果然,他觉得清醒了许多。接着,他两手抓住扶手。扶手冰冷冰冷的,像无数钢针扎他的手。于是他拍拍手上的灰,搓搓,索性不去抓扶手了。他一步一步地踩着踏板,朝车下面走。 然而,就在他的右脚即将踏到路基的一刹那间,车厢的连接处却猛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旋即,车身晃动了一下,朝前移动了。而此时他的左脚还留在踏板上。他想收回右脚,想回身抓扶手,却抓空了,脑袋“咚”地撞到了扶手上。紧接着,随着车身猛烈的晃动,他失去了重心,从车上摔了下去…… 当他滚落到路基底部时,火车早已向黑暗里无情地开走了。慢慢地,他觉得脑袋上流血了,正流进耳朵里(或者是血从耳朵里往外流?)。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是他坐不起来了。蓦地,他看见有块雪白的毛巾迎着寒风向自己飘来,那上面有点点鲜艳的血花。 他用尽力气,在心里模糊地喊道: “啊……丽莲……我不想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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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谨保证 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同意“八斗文学”网站发表此作品,同意“八斗文学”向其他媒体推荐此作品。未经“八斗文学”或作者本人同意,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一旦传统媒体决定刊用,请“八斗文学”及时通知我。在不发生重复授权的前提下,我保留个人向其他媒体的直接投稿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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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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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这位游客的鼓励!希望就文学特别是短篇 |
高成 |
<2006-4-25 21:24: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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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很不错,我非常喜爱 |
游客 |
<2006-3-26 17:0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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