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驹过隙 |
作者:廉小天 作于:2008-4-17 19:00:38 访问:3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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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很小,有一条老街,青石板铺的,一块紧凑着一块,像说不完的故事。 老街的天空很窄,夏天的时候,大雨将至,天气总是很闷热,燕子喜欢贴着地面沉甸甸地飞翔。小时候,没有电视,也经常停电,每家每户都有一盏煤油灯,很多时候,我们用它来照亮我们眼前的黑暗。老街的夏夜很热闹,大人老人都会搬出家里的长凳矮凳,摇着蒲扇出来乘凉。老街很长,尽管房子都土砖木梁结构,陈旧得不成样子,但是人们的话题总有很多新鲜的事儿,只要夜幕一拉下来,扯淡就是老街的人们最常见的消遣方式,譬如七癫婆的事情。 在我开始忆事的时候,表哥考上大学就没再回过老街,而七癫婆已经是镇子上家喻户晓的人物。七癫婆姓周,排行老七,离我们家没多远,我不知道七癫婆叫什么名字,只是听大人们都叫她七癫婆,我也就很习惯地这样称呼她。七癫婆和许多流浪到镇子来的癫子一样,神志不清,破旧不堪,志同道合。很多年以后,当我站在凄凉冷落的老街,我猛然发现,很多人不见了,物是人非,我兀自想起那个阳光祥和的下午,我和伙伴们在后山那个废弃的土房子里捉迷藏,我看见邓老五手里拿着一些纸包糖带着七癫婆往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片坟场,一般很少有人来,到了傍晚更加显得阴森和凄凉。小时候的思想比较单纯,对坟场的概念很模糊,没有鬼文化的意识,如果是现在,打死我也不会一个人在快天黑的时候跑到坟场去。邓老五是镇里出名的老单身汉,已经五十多岁了,有一个姐姐嫁了人后就不再管他,其他的兄弟在闹饥荒的时候饿的饿死,病的病死,唯一的财产就是祖辈给他留下一弄破旧的瓦房,靠在别人的红白喜事做点杂工维持生计。废弃的土房子离坟场没有多远,我为了让伙伴们抓破了脑袋也找不到我,于是我就远远地绕到坟场一堆麦秸秆里躲了起来。 天天渐渐沉下来,我小心翼翼地躲着,没有半点声响,谁也不会知道我躲在这里,我为自己的隐蔽兴奋不已。我藏了很久,伙伴们始终没有找过来,天开始黑了起来,这时候我发现有人在靠近我,我以为是伙伴们来找我了,踩着秸秆沙沙作响,我一点也不敢吭声,压制着自己的呼吸,我想等他们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猛地从秸秆下面蹦出来,把他们吓一跳。声音很近,我听见有人在秸秆堆里打滚,好像气喘吁吁的样子。坟场很安静,我以为是伙伴在吵闹,于是我大吼一声,拨开秸秆,跳了出来,我得意地以为我突然出现会把我的玩伴吓一跳。不过,当我突然出现,那场面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看见那个在打滚的人不是我的伙伴,而是邓老五。邓老五光着屁股压在一个女人的身上,就好像压着一张弹簧床,惊怯地弹了起来,屁股一缩,一骨碌地系好了腰带,头也不回,如惊弓之鸟,一溜烟消失在坟场,这动作干练,干脆,让我匪夷所思了多年。七癫婆一丝不挂地躺在秸秆堆里,嘴里含着的糖果溢满了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我第一次感觉两腮会热得发烫,因为眼前这个疯女人丰腴的身体,存在一些和我自己不同的地方。七癫婆爬了起来,从脱掉的衣服兜里掏出两个纸包糖痴语着伸手给我说:“喏,喏,糖,好吃。”我没有接七癫婆给我的糖,转身就跑了,把空荡荡的夜撒在身后,我不知道伙伴们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邓老五后来有没有去坟场找七癫婆。 晚上,我跟母亲说我看见邓老五和七癫婆在坟场的麦秸堆里打滚,还光着屁股。母亲狠狠地横了我一眼,我不知道光着屁股意味着什么,母亲给我呵斥了一顿,让我以后不要乱跑,我以为我自己做错了什么,就不再支声。过了几天,我把我看见邓老五光着屁股的事情说给伙伴听了,当邓老五来逗我们玩的时候,我们在坪里玩弹珠,爬得满裤子是灰,邓老五说:“蚯蚓快钻到屁眼里去了啊。”我们格格笑着说:“只你呢,这么大了,还光着屁股打滚。”邓老五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变得很不高兴,后来他买了好多糖果把我们招到一边,说要我们以后不要说他光屁股的事情,就经常买糖果给我们吃,我和伙伴都乐意地答应了,但是纸还是包不住火,消息不胫而走。 两个月后,七癫婆的肚子渐渐地大了起来,膨胀起来的肚子就像一个魔咒,让人无边的揣测。夏夜的老街,凉爽而又热闹,我看见大人们有的摇着蒲扇,有的吸着水烟,有的梳着头发,有的翘着个二郎腿,无边无际地说着大话,开着玩笑。 “邓老五,过来,七癫婆的肚子是不是你搞大的,有人都看见了。” “别乱说八道,我何得搞一个癫婆。” 大人们哈哈地笑开了,邓老五装作若无其事,大人们便将信将疑地找别的话题扯开了,在我抬头看邓老五的时候,邓老五的眼睛弥漫了惊怯,白茫茫地瞪了我一眼,我不知道那眼神是羞耻,还是恐惧。之后几个月邓老五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早出晚归,只要哪家有活,哪家就有他忙碌的影子,大家都说邓老五要挣足了钱准备养老,邓老五只是嘿嘿地笑着,并不多言。只是周老爹在街上走的时候,有人总会问七癫婆的肚子怎么大了,是不是被别人哄着睡了。周老爹常会愤怒地说:“睡你妈的逼。”多了几个人被周老爹骂了,别人就不再多问,但是背着周老爹的时候,七癫婆的肚子仿佛包藏了一个怪胎,刺激了妇人和男人精神生活匮乏下的窥视心理,好奇,不齿和疑惑,好像她或者他的老婆没被人搞大过肚子似的。 老街的土砖瓦房第二层一般是木楼板的阁楼,有的有个阳台,有的有个临街的窗户。小时候我和小妹就睡在阁楼上,床是靠着窗户的,只要有人经过,就能听见脚步声。我常在睡梦中被小妹惊醒,原因是她被活跃在屋顶耗子和猫吵醒,她一醒了就害怕,于是我就成了她最安全的保护者。有一天晚上,我被小妹哭着吵醒,夜安静得出奇,秋风吹动后山高大梧桐树,吱呀吱呀。朦胧中我问妹怎么啦,小妹说她听见有人在哭,她害怕,我没有理会继续睡觉。第二天醒来,窗外洒落无限光明,我看见小妹安详地睡着,眼睛肿钟的。靠着窗户,我听见有人在议论,说昨晚听到了哭泣的声音。有人马上就附和说,开始还以为是猫在发春,后来仔细听确实有人在抽泣,哭得挺吓人的。我这时才恍惚记得,昨晚小妹也跟说有人在哭,我看看小妹脸上错乱的泪痕,我知道小妹一定哭了一个晚上,哭到天亮哭累了才安心地睡去。没想到接下来的几个晚上,回荡在老街那悲伤的呜咽就像一个梦魇,很多人为此失眠。我和小妹捂在被子里,不敢作声,小心翼翼捕捉外面的一举一动,就连猫在屋顶嬉戏声音,都会让小妹惊怯一场。 我以为这哭丧的呜咽会一直继续下去,但是小妹突发高烧的那个晚上,呜咽停止了,戛然而止,没有半点征兆,更让那个残夜愈加死静和落魄。我依然记得那天深夜,小妹全身发烫,跟我说她很难受,开始我还没觉得,就掀开被子让小妹凉凉,可是小妹依然滚热不退,我就赶紧下楼叫醒了妈妈。正好父亲那天去省城没有回家,母亲急了,把小妹抱下楼,让我点燃煤油灯,叫醒对门的杨姑姑,就往镇人民医院赶去。老街漆黑得见不着五指,快要出街口的时候,我们感觉前面不远有两个背影蹒跚移动着,很慢,很黑,很慌张。杨姑姑提着煤油灯走上去,只见一个瘦弱的黑影忽悠一下往后山消失了。顺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明,我看见七癫婆萎缩在墙角兢兢战战,单薄的衣裳掩盖了伸长到脖子鞭痕,手里抓着一些纸包糖。七癫婆看见我们,把头埋进自己的怀抱,糖扔在地上结巴地说:“不敢了,不敢了,糖我不要了。”杨姑姑蹲下去说:“七癫婆呀,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被你爸爸锁在柴房里么,哪个带你出来的啊,快回去,不要乱跑,不然你爸爸又要打你了。”母亲担心小妹的高烧,没有过多关心七癫婆,就催杨姑姑走,只是很怜悯地说了句:“怎么得了哦,七癫婆你怎么穿这点衣服啊。”昏黄的光明,摇曳在狭窄而黑黢黢的老街,渐行渐远,我回头向蜷缩在地上的七癫婆看了一眼,我好像看见邓老五搀扶着七癫婆慢慢地走出街口。黑夜在我眼前勾画出很多幻象,我不敢确定是不是邓老五,煤油灯的光明只能映照眼前的黑暗,母亲和杨姑姑急促的呼吸让我知道小妹的高烧确实很严重。 天亮以后,小妹的高烧退了,我们回到老街,只见人们叽叽喳喳地围在一起,我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一样。有人在哀叹:“何得了哦,何得了哦。”我钻进人群,看见七癫婆趴在一个盖着席子的人身上,伤心地哭泣着,手里还是攥着纸包糖,单薄的衣裳下,她圆胀起来的肚子好像有蠕动的迹象。席子上沾满了血迹,斜着光线,我看到邓老五瘦弱的身骨。杨姑姑无比心酸地惊讶:“昨晚好像看见邓老五在街口往后山溜了,不敢确定,没想到他今天就死了。”把邓老五抬回来的人说:“天刚擦亮的时候,有人看见在离镇子五里远的国道上,邓老五搀扶着七癫婆走着,后来转弯地方奔出一辆货车,邓老五敏捷地把七癫婆推到马路边,而自己被车子撞飞了,由于车子太快,跑了,看不清车牌号。”疑惑,哀叹,悲伤的声音顿时爆炸开了,有人说七癫婆肚子里的野种肯定是邓老五的,有人邓老五想带七癫婆私奔给他家继香火,还有人说晚上看见黑白无常守在街口……说到最后,人们总算解开一个谜团,七癫婆肚子里的种一定是邓老五的,反而没有兴趣追问撞死邓老五的肇事者。周老爹后来又打又踢把七癫婆拖了回去,七癫婆挣扎着抖落一地的钱,一角的,两块的,人们面面相觑,这才明白邓老五勤快揽活的原因。周老爹把钱抓起来,塞在自己的兜里,谁也没去拣,也不敢去拣。 周老爹还是让七癫婆把孩子生了出来,人们都说像邓老五,后来又听见人说,孩子不像邓老五,因为有人看见和七癫婆曾和别的癫子搞在一起,各种说法很多,七癫婆肚子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注定来历不明,就像老街的青石板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过。自从邓老五死后,七癫婆彻底的疯了,被遗弃在邓老五的老屋里,破旧的瓦房邋遢肮脏,臭气熏天。七癫婆就像个幽灵一样,随时都会出现在镇子里的某个角落,许多个深夜,我不知道七癫婆会蜷缩在哪家门口,但我总会听见有种呜咽遗落在老街,像丢了伴的瘦猫,孤独和萧索,很深,很痛。多年以后,我回到老街,白驹过隙,人去巷空,每当黑夜,老街却比以前点煤油灯的时候更加漆黑,和凄落。有人跟我说过,七癫婆叫周如月,读书的时候,很漂亮,有很多人追她,后来高考失败被周老爹一棒子打癫的。大学毕业以后,我在省城工作的表哥家里玩,跟表哥聊了很多,聊到老街,聊到镇子上的亲戚朋友,当聊到七癫婆的时候,表哥的眼睛突然变得湿润,我想表哥肯定是为七癫婆的遭遇感到心酸。后来我在表哥的书房里看到一本出版年代已久的《红楼梦》,装裱已经泛黄,我信手翻了翻,一张黑白的相片掉地上,我拾起一看心猛被揪了一下,我恍若明白了很多事情,照片中周如月靠着表哥的肩膀,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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