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枪声响在我的耳畔 |
| 作者:春富 作于:2005-11-14 15:44:00 访问:82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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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时期,听到枪声,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既使是军人,也不能天天与枪打交道,更何况普通的老百姓呢?然而枪声与我,在我生命的半个历程中,也有那么几束光忙,偶尔的划过了我生命的夜空。 20多年前的那段往事,放在我的心里已经好久了,我时常记起,但问我原因,我一无所知,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总之,每想到那一天,每想到那天所发生的事,就会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通红通红的一片。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鲜红的血遮住了那天通亮的太阳。 在我的家乡,那时的房子多是东西走向,门朝东开,窗子自然也就留在了东面。这种房子的缺点是冬冷夏热,比不得南房,冬暖夏凉。东西走向的房子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太阳光照进屋子比较早,说的直白一些就是天亮的早,月光同样也早。我想,住这种房子也许是有原因的,天亮的早,可以早起,月光射进室内较早,是因为没有事可以不必点灯,那样节省开支。前者我想不必解释,而后者应该也不必,但我还想多说一句,晚上不点灯的事,小的候,时常在爷爷奶奶家看到,没有什么事,奶奶就那么摸黑的,静静的坐在炕上,嘴里吸着手卷的纸烟,那红通通的火光,在黑黑的屋子里。 而那天,东窗上的霜花差不多化掉了,每块玻璃下边还有留有一部分没有化掉,太阳是透过化掉了窗花的玻璃照在火炕上的。崭新的苇席上还散发着春节未尽的喜气,灰尘在阳光的照耀下漫舞轻狂,似在宣泄着不满。火炕上坐着我的母亲,还有村上唯一独眼睛的女人。独眼睛的女人是妈妈在村上的好朋友之一。她经常到我家,我都习惯了。爸爸常常叫她老沙大嫂,我却很少听到妈妈称呼她什么。我想,或许是因为太过熟识了,称呼也就简化了。因为她那与众不同的眼睛,常常在我的心里萌生憎恶感,所以背地里常常叫她瞎婶。但爸爸、妈妈则要求我们仨,我、弟弟和妹妹都要叫她沙婶。现在想起来应该叫大娘才对,但不知爸妈为什么让我们这样称呼她,我从来也没有想过问问爸妈。当时弟弟、妹妹还小,其实爸妈所说的也只不过是针对我一个人而已。 沙婶她并不是姓沙,她姓什么我并不知道,也从没有问过,这是她丈夫的姓。据说她的丈夫在文化大革命那会,很活跃,纠集几个人,写了不少的揭发材料,也曾经给爸爸奏过材料。不过文化大革命一过,他首当其冲因为身体的问题,就被闲置在家,无事可做了,后来还因为肺病而死,留下了二男一女。那时她的二男一女也大了,她就闲了,闲了就常常到我们家来。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本质的原因是因为那时爸爸在大队当“干部”,虽说只是个副书记,但那个正书记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了,队上的一应大小事都是爸爸答理,所以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很快爸爸就要走上“领导”的岗位了。她家里比较穷,孩子虽说是大了,也才是半大孩子,正是能吃的时候,生产队只能给他们算半拉子。为此,她每年都要领救济粮,关于救济粮的事,爸爸就可以说上话了。 那天在我的一生中印象算是比较深的,清亮亮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天气隔外的睛爽,虽然说还是冬天,但太阳已经开始转暖了。妹妹还小,只有三岁,坐在热烀烀的炕上一个人玩。我那年已上小学二年级了,就在炕沿边上坐着,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写寒假作业,我那时特烦写作业。 妈妈和沙婶坐在火炕的中间,唠家常话。就是在这个时候,六叔推门走了进来,显得很急切的样子。一进来他什么了没有说,谁也没有看,就直奔妹妹。抱起了在炕上玩的妹妹说,来让六叔再抱抱,再亲一口,以后兴许看不到了呢?妈妈就在旁边说,你这个“死咋子”,大过年的说不及利的话,你不是要送“亲”吗,怎么还没走?我才不送她呢,让她自己走吧!六叔一脸的不屑说,还是谁也没有看。当然,他更不会把瞎眼睛的沙婶放在眼里了。 六叔的小名叫咋子,至于来历,我不清楚,反正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大家就这么叫,我也就这么听着。在我们家的农村,大多都有一个这样不伦不类的外号。六叔是爸爸那一辈的亲叔辈十个弟弟中,他排行老六。也就是说他的爷爷,也是爸爸的爷爷。他在我们住的生产队里当组长,说白了,就是干活打头的。 说起这打头的来,也就因为是打头的,所以还让妈妈打过他两个耳光。虽然我并不知道这其中的细节,但事情是发生在春夏之交,大概是因为他在前边打头铲地的速度太快,令妇女吃不消了。而在这些妇女当中,妈妈理所当然的就被推举为领头的了。还有一个原因,是发生完那天的事以后,才听说的。就是每次铲地,他都是第一个到头,到头以后就接我们家的邻居老二,我们邻居家的老二是个姑娘,叫和露。然而妈妈打他的原因,是因为那时我的奶奶也在队里干活,而她则视而不见,我的奶奶则是她的亲大娘。当然还有导火索,那我是真的不知道了。但听说打完之后,六叔还乐了,说,你打得好,嫂子打小叔子,应该!非但没有结怨,反倒让六叔把妈妈佩服得了不得了。从那以后,再也不敢跟妈妈过不去了。相反还尊重有加,妈妈从此也出了名,都知道妈妈真的是很厉害了。 六叔还有一个衔,是大队的民兵连长。那时我非常喜欢枪,时代所使吧,那个时代的宣传品全部清一色的战斗故事,完全系统地充盈着我的整个大脑。所以,我们的游戏也以抓特务,玩打仗为内容,当然就更喜欢玩枪了。家里也有各种各样的枪,有从商店里买的玩具枪,也有自己做的枪,木头枪,火药枪,但无论玩具枪、木头枪、火药枪都无法与真枪相提并论,真枪我家是没有的。但六叔有,六叔有是因为他是民兵连长,理所当然的,他还是大队里最好的半自动步枪。金黄的木头枪托,乌黑发亮的枪管,以及绿得耀眼的背带,都是地位的象征。 那时,我们的新中国正在跟苏联老大哥闹得很僵的时候,适应国内形势的需要,是大建民兵师那会,民兵都是枪不离家。他这个民兵连长,当然不可能没有枪。六叔的枪是挂地他们家里屋的南侧墙上的,一般是看不到的,我也只是偶尔的一、二次才得以一饱眼福。他的枪是大队为数不多的新半自动步枪中的一支,他没有事的时候,时常会在夏天的阴雨天里擦枪。我看到过不只一次,他擦枪的场面我还犹在眼前,我只能远远的小心翼翼地看,却不能靠前,生怕走了火。当然了,最主要的是六叔在这个时候,是不准我们靠近他眼前的,所以我只能远远的看着。但后来,我还是真的摸到了枪,当然不是后来长大当兵的事了,当兵以后,还当过连队的文书,何止是半自动步枪呢,就连重机枪,我也是亲眼所见了。 每年民兵连都要组织民兵打靶,虽然真正的打靶我没有看到过,但每次组织打靶前的预习,我是几乎是每天都要到场。那时的六叔,就显得随和一些,后来我想,可能是做给外人看的,因为,那时有女民兵,而那个和露就是其中的一个,就跟他在一起训练。难得有时高兴了,还教我放空枪,他拉开枪栓,向下一压,再向前一推。他说,子弹上堂了,你看着,说着,他用手一指路对面一颗粗大的杨树。就瞄前面那颗树,你闭上一支眼睛,看面的那个准星,准星和那个颗树成了你线,好,你扣扳机!“叭”的一声,他说,好,打中了,再来!接下来,我就自己学着做了一遍,再接下来,就是我去教别的小朋友了,那些没有摸到过真枪的小朋友。 由于受场地所限,他们的射击预习多半是选在公路的上进行。这样有两个好处,一个是便于练习,避免直接趴在地上,因为路的两侧是流水的沟,人站在里边,只有站着就可以进行射击预习了。再有,无论是上午,还是下午,公路两侧高大的树林完全可以把强烈的阳遮住,避免了日晒之苦。所以说,作为射击预习的场所无疑没有比这样地方更好的了! 至于妈妈说他是“死咋子”,后来没想到还真的应验了,说起来那也是有原因的。妈妈常常在背后里说他会不得好死,抛开前边打他的原因不说,我所知道的还有两个。一个是听说,他那年领头在地里干活,遇到了一只黄鼠狼,还有三、四个小黄鼠狼,到底三个,还是四个,我记不太清楚了。反正那时,我们家那里黄鼠狼比较多,有时在夏季,它也会袭击家鸡,这样的事我也遇到过,当然是发生那件事以后的事,所以我就把它放了。很多人都看到了,没有人动那一家的黄鼠狼,他我的六叔却出人意料地用铲地用锄头把那几个小黄鼠狼给打死了,而那只大黄鼠狼跑了,跑了一段路以后,还回过头来,立起两脚,看了他好一会。当时,人们就议论纷纷说,说黄鼠狼会方人,他一定没有好报,会得到惩罚的。这是我听说的,至后另一件事,则是我亲眼所见。 那时生产队里养了好多的牲口,每年的年节,都要捡几个老一点的分批宰杀,杀完后,每家每户就可以分到一些牲口的肉。驴、马、猪当然好办,只有牛,力气大,不太好杀。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还是从哪听来的,说用枪可以。不知道是因为他是民兵连长,还是因为他的枪是新的,或者另有原因,诸如亲自动手杀牛者是不是可以多分到一份牛肉,我不得而知。总之,每次生产队里杀牛,都是由六叔举枪射杀。而每次射杀牛对我们这些小孩来说,无疑是一天中最大的新闻了。 听大人们说,每次在杀牛的时候,人们都会看到牛掉眼泪的,因为好奇,所以我也去看过。但到底流没流眼泪,没有得到证时,因为我所看到的,不过是一头老得差不多走不动路的老牛,还把眼睛用布给朦上了,两支畸角处是拴着牛的粗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则是尽可能短的把牛固定一根立起的木头柱子上。这样,牛通常只能低着头,头正对着门,门口则是六叔双手握着那支上了堂的半自动步枪。我想可能是因为怕出意外,逃跑方便。我虽然离得很远,还是听到三声枪响过后,老黄牛发出了一声悲惨的叫声后,接着便是轰的一声响,振得脚下的地,也跟着颤抖。这时,六叔也早跑出去了好远,我似呼看到了,他右手里的那支半自动步枪还在冒着烟呢!然而他的脸色,也随着枪口的那股白烟,开始转白了,扩散了。 那天是正月十六,在农村过完十六,节就算过彻底的完了。在我们家那里有个习俗,就是每到过年,要由未婚夫把未过门的媳妇在三十前接到男方家里过年,过完十五,再由未婚夫送回家里。妈妈所问的送亲就是指这件事,六叔的未婚妻那年是在六叔家过的春节。那天,是生产队上工的第一天,六叔应该把他的未婚媳妇送回家才对。但那天六叔没有去成,没有去成是有原因的。我想那是六叔早就想好了的。 六叔刚走,沙婶就说,大海是不是不太同意这门亲事。六叔的大名,叫大海。妈妈说,这还用说吗?他是看中我们家旁边的那位了。妈妈说的旁边的那位,就是我前边说过的和露,我六叔总是帮着铲地的那个人,她是我们家的南邻。那不是挺好的吗?谁说不是,只是听说,她的爸爸不同意。为这事,刚才的那位也没少求我帮忙,可是她们家,你也知道,全是她爸说了算,二彪子什么也不是,求我也没有用。二彪子是我们家南邻的女主人,也就是和露的妈妈。 那天的光线真的是很充足,照得室内通亮通亮的,妈妈和沙婶的轻闲,让我体会到了生活中平和是多么温情。而这种温情对我来说是多么的重要,多么的不可缺少,尽管那时我还不知道生活的真味,人生的苦短,但我还是对生活充满了热爱! 他们的闲聊在继续,就在这个时候,我就听到了“砰”的一声响,接着又是“砰、砰、砰”的三声响,紧接着又听到了三声,我说妈妈这是什么响,妈妈说,是谁家放边炮吧?坐在一边的沙婶说,这个时候,谁还会放,可能是崩粪吧!我听到此,急忙爬上了炕,扒在窗子看,我们家对面那个修整的方形的粪堆南头,十几个人正在慢吞吞地干着,有的坐着,有的拿镐,有的在用锹铲。他们告知我,刚才的响声一定不是从他们那里发出来的。我说,不是崩粪,我听着好像是枪声。妈妈说别瞎说,哪来的枪响!那时我还是个小孩,没有主意,多半是听爸妈的,爸妈应该可以决定一切!前面说过了,我的确听过放枪的声音。但我在心里还是认定自己说的是对的。 太阳升得更高了,室内比先前也明亮了些,灰尘显得更加的活跃了。我非常喜欢这样的感觉,暖暖的,亮亮的。这样的感觉在我的脑海里生根,无法动摇,以致于后来我常常想起亮亮的。和谐静谧,被安定团结的气氛包围着,但就在这个时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叫,打破了这个冬日上午的安静。凤舞啊!凤舞是妈妈的名字!你快出来看看吧!可不好了,出了大事了!妈妈急急地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嘴里说,不要急,二婶你慢慢说,从辈份上来说,妈妈要叫她二婶。出大事了,真是作孽呀!你们家的小咋子把我们家和露打死了! 我分明听得很清楚,同时我也看到了,她用双手拍打着我们家与之相隔的那堵矮矮的土墙,一边打着一边说。持续的哭喊声,立时惊动了村子。妈妈也被突如其来的恶号惊呆了,不知所措,她指着我说,快去叫你爷爷!那时爸爸不在家,他在大队,只有年迈的爷爷,时常呆在家里!我一溜小跑,上爷爷家去喊爷爷了。等我再从爷爷家回来的时候,我们家里,邻居家的院子里早已站满了人。 我没有被这场面所吸引,我只是感觉到了那亮亮的阳光已被一张张神秘无奈叹息的脸给占据了。我不失时机地向每一位登门的人,诉说着,我分明是听到了枪声。但每一个来到我们家的人,都好像没有听到我说话,他们只是进进出出,议论纷纷,小心谨慎的样子。我之所以不停地说,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证明,我是唯一听到了枪声的人!渐渐地我就不再说了,因为我所听到的,对后来越聚越多的人来说,毫无意义。 邻居家的门口聚集了许多的人,爷爷随便找了个人说,你在这儿把住一,不要让人随便入内。爷爷是第二个进屋的,进屋的时候,和露已经没有气了。六叔的眼睛还睁着,他看爷爷的时候,并发出了最后的一声,大爷!就再也没有说话。只是嘴动了几下,爷爷走过去,府在六叔的耳边,高声叫,咋子,咋子!你有话跟大爷说吗?我是大爷呀,尽管爷爷用了很长的时间,但六叔再也没能醒过来。这是后来我听爷爷自己说的。 事过去了,后来爷爷回忆说,咱们关上门自己家里人说,如果咱们发现的早,也许小咋子还有救!但恰恰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是女主人。爷爷还说,小咋子应该是躺在了和露的身上的,但二彪子第一个进屋一看,和露死了。小咋子躺在了和露的身上,她就把咋子从和露的身上搬开了。爷爷说,这样一搬,由于六叔失血过多,所以等到我赶到的时候,人就不行了。 因为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再也没有人上工了,邻居家的院子里早就聚了很多人。全村的人,包括的邻村的人,都在议论传说这件事。直到这个时候,我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了想再看六叔一眼,看看邻居家的和露,大概有好长时间没有见到和露了。我这样想着,就开始向屋子靠扰,但似乎是不可能了,因为门口已经站上了警察,公社、县、地区的警察全都来了。我不知道警察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是谁通知的,但对我来说,还是有收获的,我第一次看到了北京吉普车! 在来的人当中不只是警察,还有法医,法医没有制服,尽管我非常的留意,但还是很难分辨出谁是法医。我在惶惑的猜疑中,尽可能的做出正确的判断,并想从他们的口中得到一星半点的消息,我的努力是徒劳无益的。我并没有得到具体的消息,只是从来来往往人们的嘴里得知,两家已经答成协议,似乎是因为双方的人都已经死了,也不予追究了,而且也不要求进行尸检了。法官也只是来做做样子罢了,了解了事情的真像,吃了顿饱饭,回去也要大讲一翻,所谓耳闻目睹亲眼所见,最后也许是感叹一翻,做父母的何必管的那么多呢? 六叔家的院子里早已搭起了两个大锅灶,大家伙都在忙着安排吃的,忙忙碌碌的。六叔的未婚妻,不知所措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把一张挂着泪痕的脸,显露了给了大家!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心情来解释此时的她,茫然的从她的身边走过,她全然没有看到我似的,一张愁苦的脸上写满了无奈。我很难想像她回到娘家如何去诉说,同样,这件事给她的一生将会带来怎样的回忆,我无法预知。但我坚信,她的一生是悲苦的,这种不祥的阴影会与她一生相伴。 相较死者的两家,她还不是受害最深者,对双方的父母来说,那才是刻骨铭心的。从此两家也就结下了怨,全家大小十年相见不曾说一句话。六叔的父亲,我的二爷,从此患了精神病,二奶时常是以泪洗面;对于邻居来说,母亲只在一年时间,就老去了很多,而对这个当过队长的父亲来说,从前一向言语无遮,而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就在也不在众人面前多说一句话了!我当兵走后,再次回到家里,听说两家又和好了,我想这正应了人们常说的一句话,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看着六叔家院子中的那棵苹果树在潇瑟的风中摇摆着,尽管一缕斜阳毫无遮拦地照着,还是无法显现出其早有的精神。记得每到秋季,掇满了果子的树枝,鲜红的果子,浓绿的树叶!那是我最愿意看到的,因为无论哪年,我都能吃到那新鲜饱满的果实。而现在真有一种,树依旧是那颗树,而人却不是那些人,两个活生生的年轻力壮的人,转眼间就乘鹤西去,留下了白云千载空悠悠,繁华自古东流水。难思量,人生难测,预知无处。 酒足饭饱的领导,已经纷纷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现在两家已没有什么争议,那么他们就要回公社,回县里,回地区。尽管出了这么大事,但对他们来说并无损害,他们脸上虽然依旧是一副严肃的表情,但其实他们的内心没有感到一丝的伤心。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如果让他们伤心,他们也是伤不过来,必竟每天要面对那么多的事情。当领导就要具备一定的承受能力,否则是不行的。 男方负责今天的一应花消,主要是指三级(地区、县、公社)来人的吃饭,村里帮工人员的吃饭,别的也就没有什么了,大队负责出柴油。因为,出了这样的事,按照我们当地的习俗,要在当天就要火化。当时的火化,也不同今天,是露天室外作业,所以需要一些柴油。安排这些事,当然离不开爸爸,但爸爸到底是如何安排的,我一无所知。那天的爸爸到底有多忙,以至于我连面都没有见到,直到后来,他送那些领导们出来,我才看到他那已有些酒意的面容,呈现在了我的眼前。 太阳偏西的时候,室外就觉得有点凉了。我徘徊在邻居家的院子里,想再看他们最后一眼,他们必竟是我所熟悉的人。六叔是被四五个人给抬出来的,不过是裹在席子里。在这之前,早就有家人为他换上了新衣,并搬到了邻居家的外屋。做这些事,爷爷都在场。在我的记忆里,所知道爷爷帮别人做这样的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由于六叔的个子相对较矮,我尽管挤到了最前边,还是什么也没有看到。六叔是被一个驴车拉走的,车上还带了一个塑料桶,我知道那里边装的是柴油。看着那装着柴油的桶,随着颠簸的车体,柴油上下浮动着。 我的眼睛也湿润了,我想,我再也不会看到六叔了,他就这样留在我的记忆中。以至于后来,每当我回忆起儿时的往事,便会记起六叔来。尽管那些在母亲看来是糟透了的事,但是作为年轻人,哪能没有过错呢?哪能不被老人所看不惯呢?我想六叔的行为虽然过于极端,但也有积极的一面,正是因为他的无所畏惧,不记后果,才对后来村里年轻人的恋爱观有所改变,父母再也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年轻人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叫进步了,但这进步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不只是血的教训,还有对两个家庭的影响,那是无法用语言来估算的。 六叔的最后一面我还是没看到,好在,在他临出事前,到过我家一次,也算是见到了最后的一面了。邻居家的和露是在六叔出来后大约半个小时后,才从屋里抬了出来,所不同的是,她的个子要高出六叔许多,我虽然没有看到脸,但却看到了他的一双脚,黑色的新鞋、红色的新袜子,因为裤子有点短,白得吓人的两只小腿,随着驴车的 晃动,她的两只腿左右摇摆着,真的有点惨不忍睹!斜阳中,她随着驴车的远去,消失在杨树林中,他的家人紧随其后。 两个人没有合葬,这主要取决于女方的家,女方家里一致反对。六叔的火葬地点是村东面的东沟,和露的火葬地点是村南的南沟,两个地方都是荒草满地,人烟罕至。后来听村子里的人讲起,说他们明明看到,那火葬而升腾起的,起初为黑烟,接着就变成了白烟,男的向南,女的向东,聚到一起后,就飞散到天空里。这只是传说,我并没有亲眼所见。 后来我还听到了,说那天,有人看到六叔手里握着枪,弯着腰,从我家的房子后边跑过去的,还议论说,大海拿着枪干什么呢?是不是打什么大鸟啊,那个时候,我们家那儿时常有大的鸟飞临,有很多鸟的名字我是叫不上来名字的。在当时,种理解和有这种想法也是完全正确的,不足为怪的。 多年过去了,我已到了而立之年,但发生在我小时候身边的这件大事,永远无法从我记忆的影子里勾画掉--枪声,眼前的血迹,那哭喊声,吉普车,人喧等等。为了什么呢?难道人生的意义就在于为爱而死,为爱而生,我尚无法回答!这故事本身并不奇怪,我只是想把它留传下来,我想,它身后的教训,带给我的不止这些吧!枪声,以至于后来当兵后,打靶,我从不太愿意参加,不想听到枪声! 要说真正打过枪,那是后来的事了。我当兵以后,参军将近20年,打枪只有过三次。想起刚当兵那会,为了逃避打枪,新兵连射击、投弹科目我都是以连队留守为名而未能参加。我在部队度过两年多,司务长毕业那年,分到了某部警卫连实习,正逢连队年底考核,射击预习我被编到了连部,射击进行到了下午,全连人员基本上都打完了,就剩下连部的保障人员还没有打,连长问我说打过枪没有?我说,没有,连长说,那你就打手枪吧! 面对连长的话,我无话可说,射击我打怵,但又无法回避连长,看着连长、指导员、副连长、文书都相继打完了,连长还打了冲锋枪。我知道,看来今天是再劫难逃了,我极力克制自己,让大脑保持冷静与清醒,外表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连长终于回过头来,问还有没打的没?文书说,还有司务长没有打!我知道,文书是好意,他是怕漏掉我,这可是机会难得的好事情啊!连长斩钉截铁的说,文书,你给司务长装子弹!连长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这在连队是有目共睹的,全连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个地道的北方汉子,高中毕业后就当兵了,因为写一手的好字,下连后就当了文书,后来又赶上了最后一批直接提干。别看连长的个子不高,可军事素质一点也不比别人差,器械、长跑犹为突出,而且力大无穷,连队训练间隙,他时常与连里的士兵们,掰手腕比势高低,每次都是连长大获全胜!连里的兵都特别喜欢连长,又都怕连长,开始,我以为连长有什么特别的方法,但后来我发现,连长并没有什么特殊方法,他的特殊方法就是关心、爱护士兵!所以,从内心来说,我也非常的敬佩连长,为有这样一个连长而感到高兴! 司务长到你了,你给我们露一手吧!文书不无风趣的说。 我抬起了手臂,尽量让手臂与肩部同高,乌黑发亮的五四式手枪,就在我的眼前,尽可能的把它看得明白。我无法控制自己,一支手臂抖个不停,我完全可以看到,手枪的准星,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我甚至无法辩清靶纸,只知道我应该瞄4号靶位。但我还是明白,这样下去不行。我想,后面的连长、指导员、副连长、文书都在看着我,我不能退却,我下定决心,让心跳减下来,用左手握了下右臂,以其希望握枪的手臂不在抖动,好进行击发! 我清淅地看到了我对面靶纸后面的堆起土山,泛起了黄色的烟尘,我自我感觉到不错,心想,怎么着也一定能打个8、9环吧!我又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趣,把手枪放在了地上,显得很坦然地从射击地点向后边走去。但我分明没有听到报靶员的声音,尽管文书右手的小旗来回摇晃着。连长说,说大家收拾东西吧!成绩不成绩的也没有什么用,不要这么认真,这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打靶,只是我们好长时间没有摸过枪了,就是过过枪瘾吗! 文书一听,便放下了手中的小旗,开始清理子弹,把十几支冲锋枪、四五支手枪统一装到了吉普车上,报靶的人也早就跑了过来,我想,我不用问了,成绩一定不佳。我乘连长没注意,凑到了肩上扛着4号靶位的二班长跟前,用眼睛仔细打量着靶纸,然而,无论我如何认真的搜索,靶纸依然是完好无损,没有一个弹痕留下来。我知道,我的十发子弹,全军覆没,没有一发子弹打到了靶子上。为此,我一语未发,一路之上,我不知道是如何走回连队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射击就这样结束了,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像,让我终生难忘! 第二次射击是不期然的一件事,那时,我在营里已经是一名老兵了,当年营里组织搞驾驶员复训,我跟营管理员比较熟,每天在一起工作,当时听到了这个消息,就主动提出,我也参加他们组织的驾驶员复训,管理员没法回绝我,就答应了。训练开始,倒进车库、原地挑头、跑八字等科目就选在了教导队的射击场,那天似乎是个阴天,我们一行6人在管理的带领下,来到了靶场,正赶上他们在进行射击,管理员让我也试一下。那天我打的是冲锋枪,打了两梭60发子弹,30发单射,30发连射。这一次的成绩应该说的骄人的,30发单射,有依托,我几乎弹无虚发,连连命中目标,这让我改变对自己以往的看法,我,跟本就不是打枪的那块料!也许是兴之所至吧,连发几乎把靶子都打烂了,远远的可以看到靶上的木屑、纸片乱飞。当时,别提我有多高兴了,内心的热情无法言表,深感自己真的也像一名军人了。 但那次射击还是留下了“后遗症”,因为射击经验不足,第二天我的耳朵开始嗡嗡的响,为此,我还到门诊部看了一下,医生说,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确如医生所说,过了大约两周吧,就恢复如初了。说起了射击经验,我知道的不多,后来我向老同志请教,他们笑着对我说,你如果半张着嘴,就不会响了。思前想后,对这个问题没有响明白。我没有研究过,但感觉好像是一般的常识性知识,与大气压有关。 最后一次射击是去年的秋天,机关干部搞军事技能训练,我还记忆犹新,一路之上,满眼秋色,枫叶尽染,落英满地。到了目的地,满山都是野果,红红的山楂挂满枝头,满满一地的榛子,那感觉真的是美极了。我们共进行了三项内容,一是五四式手枪在规定时间内进行装拆卸,二是现场进行练习,三是搞了三次实弹手枪射击,分解、三次下来平均成绩合格。当了近20年的兵,总算最后一次圆了这个作为军人应该完成的最普通的科目,也算是对自己做个最后的交待! 枪声还依然在耳,但不同的场合、地点,让我产生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虽然这些声音离我渐远渐近,时有时无,但它已完全印刻在了我的生命历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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