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斗文学
首页 八斗文学 新闻 八斗文学 文库 八斗文学 文集 八斗文学 指导 八斗文学 作家 八斗文学 个人 八斗文学 会员 八斗文学 诗词 八斗文学 编辑 八斗文学 留言 八斗文学
现在时间:2008年5月16日 星期五
 您现在的位置是:八斗文学 > 个人文集 > 高成 > 文章欣赏:傻女(短篇小说)(高成)
傻女(短篇小说)
作者:高成  作于:2008-4-10 15:43:56  访问:8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傻女
   
   巷子里的人都管小娟叫傻子。我却不这么想。他们不管我是不是这么想,照样叫她傻子。我没办法。
   梧桐街上那条巷子,叫槐树里。进到这条石筑拱门巷子,其实是个大院,里面有十来户人家。那时候没有计划生育,我们大院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两三个三四个男孩子女孩子。我们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中,有上小学三四年级的,有上小学四五年级的,也有上“戴帽子”初一年级的。据说小娟一开始也上学,后来年年留级,家里人就叫她辍学了。
   一般情况下,你看不出小娟是傻子。她站在那,微微笑着望着你,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好像在竭力控制什么。大概是想证明她是个正常人吧。可正常人的眼神是集中的、有内容的,而她的眼神却常常是涣散的迷离的,像梦游者,偶尔放出一点光,里面好像有什么话:看啊,我跟你们一样,是个正常人。有时候,小娟站在巷口,恰好遇到问路的陌生人,恰好那人又问到她。她脸上就显出一副平静的表情,用手指着某处,告诉人家怎么怎么走,然后再微微笑着望那人。那人似乎并没有听明白,或者还有什么问题。这时从巷子里出来一个大人,就站下来,知道那人在问小娟什么,就告诉他,然后又冲那人挤挤眼睛。那眼神的意思是再清楚不过了。小娟脸上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一副无怨无悔的样子。然后她走进巷子里去,嘴里哼着什么唱词小曲。不过,你这时候看见小娟走路,多少还是跟正常人有所不同。人家是脚跟先落地,她是整个脚底板落地,脚掌脚跟不分先后“啪嗒”落下来,好像要踩死一个害虫。于是,她常常是人还未到,你就先听到“啪嗒啪嗒,啪嗒啪嗒”的响声了,那是踏在青石板上的小娟的脚步声。还有,她走路时身体重心前移,一副前仆后继的样子;两条胳膊和十根手指都奓开来,好像随时要拥抱什么抓取什么。
   你知道那时候没什么娱乐活动。不像现在,有电动玩具、网吧、游戏机什么的,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或者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特别是不缺孩子。当然这一点比现在强,至少孩子们不孤独,有那么多玩伴,而且不出门就能互相打招呼。因为是平房,家家户户的院墙也矮,哪个孩子趴在院墙这边,就能看见院墙那边。还有,那时候课业也不像现在这么重,放学回家就是玩。因此,每到傍晚,只要谁谁一声喊,我们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便都从各自家里走出来,像老鼠出洞一样。我们玩“藏老蒙”、玩“斗鸡”、玩“链条枪”,玩“皮卡”,玩“跳方”,玩“跳橡皮筋”,……有时候我们也分成两帮,分别扮演“好人”“坏人”,学着电影表演“抓坏蛋”“抓特务”。
   
   他们都管小娟叫傻子。我想,大概小娟的母亲也这么认为,所以如果小娟出来玩,她母亲一准叫她姐姐弟弟陪着,千叮咛万嘱咐。可她姐姐弟弟一出来也就忘了那些叮嘱。当然也有小娟一个人从家里溜出来的时候。小娟一出来,他们就拿她逗乐。你比方说,有人说,小娟,要地震了。小娟就相信了,赶忙撒腿往家跑,跑回家就往桌子底下钻。有一天,小柱从家里拿出半块“团结牌”肥皂对小娟说,小娟,这是馍,好香哦!一边说一边还张大嘴巴要咬那“馍”。小娟也相信,夺过来一口咬下去。然后又啊啊着吐出来。惹得大家一阵笑。你知道,上世纪七十年代那时候,买什么都凭票供应,买肉凭肉票、买油凭油票、买盐凭盐票、买布凭布票、买米买面凭粮票。总之,凡是日常用品、生活用品都凭票供应。小娟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一个小妹妹还在她母亲的怀里吃奶呢,一家人吃的就紧巴。所以她这么轻易地上小柱的当,我们都不觉得奇怪。记得还有一次,大概是个星期天下午吧,我们在院子里玩,大彪突然对小娟说,小娟,你妈怀孕了,还要给你生个小弟弟呢。小娟信以为真,高兴地手舞足蹈,啊啊着掉头往家跑。回家以后,小娟撩开她母亲的衣服看,然后又贴着她母亲的肚皮听。于是她屁股上就挨了她母亲一巴掌。因为那时她母亲正给她小妹妹喂奶呢。大彪回来一说,又叫我们笑了好一阵。有一天,不记得谁说了一声,说,小娟,你将来要嫁给大伟的。小娟就冲我裂嘴笑,然后走到我跟前,奓开两手,扒我的嘴巴。后来只要一见到我,她就那么扒我嘴。因为我嘴巴本来就大,经她这么一扒,我嘴丫子就经常红肿肿的,有时还烂开来,生疼生疼的。等那红肿消下去以后,我的嘴巴好像更大了。后来很长时间,大家一想起这事,就哈哈地笑。从那以后,大彪他们就给我起了个绰号“大嘴”。
   
   我前面说过进到槐树里是个大院,那可是我们的大舞台。下午放学的时候,我们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就像过盛大节日一样,常常是书包来不及放回家,就到院子里玩,直到各家大人喊吃饭,还有的被揪了耳朵,才磨蹭着,很不情愿地往家走。吃过晚饭,谁谁一声喊,大家又都到院子里来了。
   有年夏天,大概放暑假了吧,我记得那时候白天特别长,大家吃过晚饭纷纷从各自家里出来时,天还亮着。那次是玩“斗鸡”。头天晚上大家玩了“藏老蒙”,今天就“玩斗鸡”吧!大彪说。“斗鸡”就是相斗的双方各自把左腿或右腿弯起来,一只手托住脚脖子,然后用弯起的膝盖抵对方的。可以一对一,也可以一对几,也可以几对几。男孩子“斗鸡”,女孩子一般是站在边上看,就像现在足球比赛的啦啦队,她们为胜利者喝彩或为力量薄弱的一方喊“加油”。那天小娟也在。她奓开两条胳膊,一边蹦跳着拍着手掌一边为我喊“加油”。可是我觉得身上的油都干了,怎么也加不了。大彪比我大几岁,那时候已经长得像个大小伙子了,力气显然比我大不少。几个回合下来,我就成了斗败的公鸡。大彪是个喜欢炫耀的男孩子,或者当时他还有点妒嫉的意思。妒嫉什么呢?我也弄不明白。只记得当时见我摔倒了,大彪还不依不饶,一边斜眼瞅着小娟,一边蛮横地嚷嚷着,非要我起来再跟他斗。
   我说,我腿疼,起不来了。
   大彪就叫小柱把我从地上拉起来。骂了几句粗话,说,看你还是不是个男子汉。
   说着就把我裤子扒了下来,两人各攥着我的胳膊和腿,抬着我走到小娟面前,嘻嘻哈哈地说,叫傻子看看,你可有小鸡鸡,看还是不是男子汉。
   我拼命地踢蹬着。我记得当时小娟靠着墙,愣了一下,接着就微笑着,眼睛盯住我的鸡鸡看。可大彪和小柱好像预谋好了似的,一齐松开了手,猛地把我掼到了地上。我的屁股被掼得钻心的痛。我坐在地上哭了。就在这时,小娟啊啊叫着,两条胳膊和十根手指都奓开来,伸长脖子,用头朝大彪顶过去。
   谁都没想到小娟会这样。谁都没想到小娟会用头去顶大彪,而且一下子把大彪顶摔倒了。顶也就顶了,关键是小娟看见大彪摔倒了,她还跳过去把大彪的脸抓烂了,流了不少血。大彪捂着脸嗷嗷叫,在地上直打滚。大概也就从那天起吧,大彪不理我了,后来小柱他们也不理我了,再后来院子里的孩子们出来玩时都不喊我了。我也不知道大彪用的什么魔法,反正从那以后一个暑假,我都是个孤独的孩子,只有小娟还偷偷地找我玩。当然,小孩子之间恼得快好得也快,开学没几天,大彪、小柱他们又喊我玩了。
   有一天我就听大彪说,傻子喜欢你。
   我望着大彪脸上的一道浅红色的指甲印,说,哪个傻子?
   大彪说,还能哪个傻子?你他妈也装傻充楞!
   小娟?我几乎是喊出了这个名字,怎么会!
   我不知道再跟大彪说什么。不过从那以后,只要我一放学,小娟总要到我家找我。有时候她手里会捏着一团橡皮筋,要我跟她跳橡皮筋;有时候她会从家里偷两块饼干给我吃,那是她姑姑从食品厂带出来的。她在我吃的时候还是喜欢扒我的嘴。我就把脑袋左扭一下右扭一下。母亲看见了,就撵她走,叫她以后别来了。然后母亲关上门,转身对我说,以后不许跟她玩。一个男孩子,整天跟个傻子玩,将来有什么出息!母亲脸上一副悲慽的样子。接着母亲又叹了口气,说,干脆把你也送到乡下去吧!
   我妹妹两岁时就被送到乡下姥姥家了。这时候母亲就跟父亲商量,想把我也送过去。可是还没等他们商量好,“文化大革命”来了。他们也就没时间管我了,他们要参加珠城机床厂和铁路机务段的运动。你知道“文化大革命”一来,学校要不就组织我们去学工学农,要不就叫我们回家自习,有阵子学校还搞什么“停课闹革命”,我们就像放鸭子似的。当然我们真巴不得这样。我们可以整天在街上玩了。晚上玩到很晚,第二天白天还是玩。我们再也用不着交作业了。
   
   对了,我忘了介绍,从梧桐街拐进槐树里,街边有个男女公共厕所。冬天时,你经过那里会觉得有股子酸臭气,隐隐地袭来;到了夏天,那里便臭气薰天,你得掩鼻而过。如果赶上近郊农民拉着粪车来掏粪拉粪,整条街都臭不可闻的,会把你薰得晕死过去。那也没办法,那时候谁家都没有现代化的入厕设施。只好往那里去。一般情况下,我们巷子里的大人小孩解大小便都要到这里。街北还有一个厕所。但除非这边人满为患,否则谁也不会舍近求远去街北的。
   为什么要介绍这个公共厕所呢?因为与我后来被打成“小现行反革命”有关;当然也与傻女小娟有关。
   现在,如果你走在街边或站在哪里,你会发现哪里都用黑笔白笔写着“办证”“侦探”“担保”什么的广告,或者你还会看见电线杆上、墙上、地上贴着小纸条,那上面同样印着什么什么广告……真是五花八门、精彩纷呈。而我要说的是那时候。那时候根本没有广告一说。那时候地上、墙上,只要能写字的地方,多半都用墨汁、粉笔、红颜料写着各种标语口号,厕所也不例外。
   嗯,就说那个星期天上午的事。那时我蹲在厕所里解大便,我觉得茅坑后面的墙上滴滴嗒嗒地有水滴下来,厕所的房顶有点漏雨。就是说那天下着毛毛雨。当时厕所里就我一个人。我就朝右边挪了两个坑。挪就挪吧,我还顺便朝后墙上瞅了一眼。墙上面写满了标语。就瞅这一眼,我当了一回“小现行反革命分子”。因为瞅一眼也就瞅一眼吧,我还从脚边捡起谁丢下的一个粉笔头,随手在墙上写了“毛主席万岁!”。写完了,我还自我欣赏了一下。这倒不是吹牛,我小学四年级时,班主任老师就夸我字写得好,班级里每期黑板报都是我写粉笔字。有时候我还被抽到年级和学校写粉笔字。那时候不兴写“到此一游”,当然也出不去“游”。要不然,我可能满世界地写“到此一游”呢。
   可是第二天傍晚,居委会的霍主任就找到我家了。接着又来了个“群众专政指挥部”的干部。我被他们莫名其妙地带走了。
   人家说“祸从口出”,我是祸从手出。原来,我在写“毛主席万岁!”时根本没注意旁边还有一条标语“打倒刘少奇!”。我更没注意的是,“刘少奇”三个字又被我写的“毛主席”三个字盖上了。这不是反动标语又是什么呢?那天,为了追查“现行反革命”,男厕所的门被封了,茅坑的后墙上那几条标语也被白粉笔圈了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追查这条反动标语,公安局把整条梧桐街半大不小的孩子甚至还有大人一百多号人的笔迹都进行了核对。经过一天一夜公安干警的紧张侦破,终于把目标锁定在了我身上。当然,他们在带我去厕所认字时,我一下就认出了我的字。这时候才看清前面那两个字。这就铁证如山了。
   大概居委会和“群众专政指挥部”的人都了解我家的历史和现状吧,我是工人阶级家庭,又知道我平时在学校表现不错。在研究给我定罪时,居委会霍主任说,大伟这孩子年龄小,又是初犯,但是无论如何也要戴一天牌、站一天街,要接受群众的批判。霍主任说,主要是为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教育其他小孩子。
   当天,父母亲他们没来看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人说,那些天父母亲的工厂加班,要“抓革命、促生产”“备战备荒为人民”。后来等事情过去了我才知道,因为我的事,公安局对父母亲也进行了审查。
   我被关了大半天。第二天一早,他们把我拉到梧桐街边,要给我戴一个写有“现行反革命分子”的牌子。我不肯。不知为什么,我宁愿在街边站一天,就是不肯戴那个牌子。看我这么倔,“群众专政指挥部”的独眼龙嘴里骂了一句脏话,说,个小兔崽子,跟你老子一个屌样!然后朝我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我摔了个嘴啃泥。等我站稳了,独眼龙又一脚踹在我的后腿弯上,我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然后,他把我两手捆起来,把那个大牌子套到我脖子上,又把我从地上提留起来。
   那是秋风渐凉落叶满地的时候。人们早起时,需要添加衣服了,怕冷的人有的穿起了手织毛背心。街上行人寥落,街面被早起的“四类分子”打扫得一尘不染。昨天下了一场小雨,现在已经停了,但凉意还是不断侵袭着行人。天空灰蒙蒙的,刮着徐徐的湿风。我觉得冷,身体打着冷颤。
   我低头站了不知多长时间,忽然觉得有人从身后扯我的衣服。我扭回头。小娟正望着我,眼神像梦游者,却闪着一点光,那光好像在表达着什么感情。我说不清楚。我没有说话,眼睛里却一下涌出一层泪。我怕她看见,就把头转到一边。
   小娟这时绕到我面前,用手掌把我鼻孔下面的血迹抹掉,又擦擦我的脸擦擦我的眼角。然后她把那个大牌子从我脖子上摘下来,挂到自己胸前,站到我边上。
   当然这就成了梧桐街上的一道风景了。我当时双手被捆着,无法把牌子从小娟的脖子上拿过来。我望着小娟。我脑子里闪过母亲说过的话。我往两边瞟了瞟,压低了噪音说,小娟,你干什么?快把牌子给我戴上啊。小娟嘻嘻地笑着,说,好玩,真好玩!说着,还像我那样,把两手贴在腿上,低着头站着。
   说起来那天也奇怪,平常大彪、小柱他们那时候都会来找我玩的,可一直没见他们出来。我想,如果他们知道我被批斗,一定会想办法来救我的。可是没有。我站了快半天了,也没见他们的鬼影子。我心里很难过。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平时大家玩得那么好,真要出什么事了,谁也不会救你。那时候我并不懂人心险恶之类的词,我只觉得自己很孤独,像一个被遗弃的流浪的狗。等我长大成人以后回忆起这段往事时想到,怎么能怪人家呢?那时候谁家大人愿意让自己的孩子跟“现行反革命分子”有瓜葛呢?谁家大人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时我们这些小孩子并不知道后果的严重性,可是大人们知道。这我能理解。只是对小娟我却一直不能理解。我更不能理解的是,她母亲怎么会叫她一个人跑出来?平时不是让她姐姐弟弟陪她出来的么?后来等我想起要问时,却做不到了。因为小娟出事以后没多久就嫁了人,而我也在第二年跟父母亲离开梧桐街去了四川。
   小娟替我戴牌站大街这件事一下成了梧桐街上的重大新闻,也很快传到了居委会和“群众专政指挥部”。过了一会儿,我看见独眼龙走了过来,露出满嘴的烟牙,对小娟说,你这个傻子,谁叫你这么干的?
   小娟翻翻眼皮看了看独眼龙,然后低头看着牌子上面的字,呜呜哝哝地说,好玩,真好玩!一边还把那块牌子左扶一下右扶一下,想把它扶正。我突然发现,小娟往常像梦游者的眼神里,却闪出一丝凛冽的光芒。
   显然,独眼龙是不能对一个傻子做什么的,而且是个女孩子,就是说他不可能打小娟,甚至恼怒都没有。他伸手从小娟脖子上摘下那个牌子,一边摘那个牌子,一边粗声恶气地说,去去去,滚一边玩去。这有什么好玩的?
   可是,还没等独眼龙把牌子套到我脖子上,小娟又抢了过去。
   看来再叫我戴着牌子站街是不可能的了。因为独眼龙给我戴一次,小娟就从我脖子上摘下来一次。独眼龙哭笑不得。一个从街对面走过的女人站下来望着这边,一边用手指点一边回头跟酱油店的大头妈悄声议论什么。
   这时候,居委会的霍主任来了。霍主任跟小娟耳语了几句什么,又往她上衣口袋里塞了几块水果糖。然后拉着她走进巷子。过了一会儿,霍主任出来了。她看见我的双手还被捆着,就把独眼龙拉到一边,小声叽咕了几句。独眼龙走过来解了我手上的绳子。然后恶狠狠地说,小兔崽子,老实点!不老实老子叫你蹲监狱,叫你去“白湖农场”。在我们家乡,没有不知道“白湖农场”的。那是一个专门管制政治犯刑事犯的监狱,据说那时候只要进了那里,大多都难活着出来。
   我听到独眼龙这样说,心里紧张害怕得要命,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两条腿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真怕他们把我送去“白湖农场”劳动改造。我低下头,望着胸前的牌子,那上面写着“现行反革命分子葛大伟”,“葛大伟”上还用红笔打了×。我忽然感到脖子后面有阵冷风嗖嗖地刮过。我打了个寒噤。我再往下面看,发现碎石路面上,闪着坚硬而寒冷的光,横七竖八地写着很多标语,当然也有我写的那条。看着看着,那些标语就像万花筒一样,在我的脑袋左摇右晃中,乱窜乱飞。等我脑袋不摇了不晃了,那些标语又重新组合成许多标语,与硕大而枯黄的梧桐树叶一起,随湫风袅袅地飘向半空。
   霍主任和独眼龙走了。他们前脚走小娟后脚又来了。她用那双有着肉窝儿的小手把糖纸剥了,把糖塞到我嘴里。如果换在平时,我会闭紧嘴巴或者把那块糖吐掉。可那会儿我没有。我不仅没有而且满怀感激地把糖含在嘴里。我觉得那块糖上有一丝小娟手上的雪花膏香味。小娟看见我把糖含着,嘻嘻地笑,又要把那块牌子摘下来。我拽住绳子,紧紧地护住牌子。小娟摘不下来,就用手在牌子上乱抹一气。一会儿工夫,牌子上的字就模糊不清了。而她的手掌上说不清是红还是黑。
   正在我左躲右闪的时候,大彪和小柱不知从哪跑了出来。两个人像做地下工作一样。大彪叫小柱站在巷口望风。他前后左右看看街上没有人,便趁着我刚站稳,像兔子一样跃到我身边,“咔嚓咔嚓”就把绳子剪断了。“啪!”那块牌子落了地。等我反应过来时,大彪和小柱早已跑得没了踪影。
   独眼龙认为这事是小娟干的。可他又找不到做案工具——那把罪恶的剪子。他就抓住小娟的手,歪头偏脸,用右眼看了一阵子。他的左眼珠黑着,固定在眼眶里。据说那是一只狗眼珠子。独眼龙看了一阵子后,认定那牌子上的字是被小娟抹的。这是确凿无疑的犯罪事实。他把我和小娟一起带到了“群众专政指挥部”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是居委会临时腾出来的一间房子。我以前从没去过居委会,不知道还会有办公室。那是两间并排的砖瓦平房。这间临时用做“群众专政指挥部”的办公室,其实是里外两间。外间大概是专门用来审讯人的,而里间可能是独眼龙或其他什么人值夜班用的。房间里的布置跟那时候的大多数民居没什么两样:正面墙上贴着毛主席穿着军装挥手的画像,方桌上的正中央靠里首端正地供着毛主席的石膏站像,石膏像前放着一本红塑料封皮的《毛主席语录》,两壁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备战备荒为人民”“以阶级斗争为纲”等标语。进门靠右手边墙边放着一张长条凳,对面有一张长方形课桌,课桌后面是一把有靠背的木椅。这显然是审讯人时的道具。
   上午站了两个多小时,我觉得又渴又累又冷,浑身发着冷颤。我不知道该跟小娟说什么,也怕说什么叫独眼龙听了去再打我。我缩着脖子,目光呆滞地望着前面什么东西。小娟这时奓开两手,捂住我的脸颊,揉起来。我的脸立时成了京剧里的“花脸”。可我还是任由她揉。我觉得有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过了一会儿,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小娟停止揉搓我的脸,猛然把衣服撩了起来,露出两颗像铅笔头样的乳头,还有她那并不饱满的胸脯。她搂住我脖子,把我往她怀里拽,想把我的大嘴摁在她的小乳头上。这个过程大概只有两秒钟的时间。我却像是在一个漫长的梦中一样。而等到我从梦中醒过来,想从她怀里挣脱的时候,独眼龙用手擦着鼻子,从里屋出来了。他骂了一句脏话,一把揪住小娟的后领子。小娟被揪了个仰八叉。接着独眼龙又拦腰抱起了小娟,往里屋走。
   小娟一边啊啊地叫嚷一边两手奓开来,狠命地抓打独眼龙的脸。她的两脚在胡乱的蹬踢,那双圆口带绊的布鞋都被蹬踢下来了,衣服的下摆敞着,露出一块白玉一样的肚皮。“咣!”的一声,独眼龙一脚踹上门。
   我眼睁睁地看着独眼龙把小娟抱进里屋,却不知道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小娟抱进里屋。我不知道他会对小娟怎样。我有些害怕。我害怕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当然,我也害怕独眼龙打我;害怕他们把我送去“白湖农场”。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独眼龙把小娟抱进里屋。我坐在长条凳上,抱着膀子,身子瑟瑟地发抖。我想着什么。可我的脑袋一片空白。过不多时,我突然听见里屋传来小娟的尖叫声和“啊啊啊……”的哭喊声。那声音听起来,沉闷而凄惨,就像发自地心的深处。偶尔那声音冲破了什么,震撼屋宇,震撼整个世界。但是那声音很短促,接着一切归于沉寂,空气也仿佛凝固。
   这件事情过去以后的第二天傍晚,小娟全家总动员。小娟的母亲把西区的舅舅一家、东区的姨妈一家,还有中区的姑姑一家叫到了一起商量办法。女人们不知道该如何办。她们知道独眼龙背后有靠山。男人们大多沉默不语。最后还是小娟舅舅拿了主意,他说,去梧桐街派出所报案吧。可等他们报了案,派出所去调查时,却不知道了独眼龙的去向。说来也怪,这件事不知为什么就没有了下文。第二年秋天的时候,我跟我父母亲离开梧桐街,支援“三线”建设去了四川。对小娟以后的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了。
   不过我记得那一年我十二岁,小娟比我大一岁。
   最近我听大彪说,那件事情发生过后,小娟就嫁给农村一个跛脚的老鳏夫。那老鳏夫前年到城里卖血,得了艾滋病,死了。
   那小娟现在怎么过呢?我问。
   能怎么过?大彪说,一个傻子又能怎么过?前阵子听说她带着闺女回娘家来了。

责任编辑:秦川
作者声明:
     我谨保证 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同意“八斗文学”网站发表此作品,同意“八斗文学”向其他媒体推荐此作品。未经“八斗文学”或作者本人同意,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一旦传统媒体决定刊用,请“八斗文学”及时通知我。在不发生重复授权的前提下,我保留个人向其他媒体的直接投稿权利。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评  论  者:
要说的内容:
其它作品欣赏:
三生石上 三生石上
幸福小巷(17-19) 幸福小巷(17-19)
收割季节 收割季节
英雄邱少云 英雄邱少云
上帝 上帝
断弦也歌 断弦也歌
我没有理由,不好好读书 我没有理由,不好好读书
黑夜里的灯光 黑夜里的灯光
咫尺天涯 咫尺天涯
吻和泪 吻和泪
八斗文学
关于我们用户服务购买链接网站导航网络广告服务友情连接
八斗版权所有
备案号:沪ICP备05001932号
本站作品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Copyright ©1999-2004 www.8dou.net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