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7.思接千载,视通万里 |
|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8-4-6 8:26:48 访问:41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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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接千载,视通万里 --刘勰论神思 阎瑞赓 我读书好比五柳先生,志好浏览群书,但,不求甚解。只是不曾有过会意而欣然忘食之时。前天读了古人刘勰的《文心雕龙·神思第二十六》,昨天读了英国克莱夫·贝尔的美学专著《有意味的形式》,今天又读了日本川端康成的小说《玉铃》。装进胃里的这些食物搅在一起,现在健忘症病入膏肓,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当初咀嚼时的滋味。所以,我迟钝的神经全靠肠胃的功能加以补救。那是一种不加修饰的不受左右干扰的天然功能。因而,令人相信肠胃的功能。 缘此知彼,即异求同,就是综合,也是比较。对于商榷文术是大有裨益的。 刘勰的《神思》篇就是讲心思、文思,为文之用心的。这是"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括尽神思的纲曰:"至于思责千质,文外曲致,言所不追,笔固知止;至精而后阐其妙,至变而后通其数。伊挚不能言鼎,轮扁不能语斤,其微矣乎!"用文辞不能表达精微的内涵和曲折的情志,那是什么呢?至精而后的妙,至变而后的规律又是什么呢?这好比著名的烹调师说不清高汤的美味,技艺高超的木匠也说不清他怎么把车轮子砍圆,这又是什么呢?刘勰发明了一个美学概念,叫做"微"。这个"微"字把《神思》篇说绝了。"微"的美学内涵先人没有论说明白,那时处在一种朦胧的美学探索阶段。后人也没能挖掘出来。我们只能根据《神思》篇提供的线索,顺蔓摸瓜,探索刘勰的心灵,来推断"微"的内涵。 《神思》篇的赞曰:"神用象通,情变所孕;物以貌求,心以理应。"以此作为追寻"其微矣乎"的线索。 刘勰认为,文之思,纵接千载,横贯万里,上下左右,四通八达。神用象通,"象"就是线索,用象通神,神达微。自古以来所有的理论创造都是对物质和精神的解释。什么叫象?是一个物。物以貌求,便是一个形象。这是指自然的象。什么是通神的象?那位外国学者的解释与刘勰的论说十分相似,即"有意味的形式"。通过西洋学者架设的桥梁才能达到"微"的艺术境界。他说:"一个创造出来的形式之所以能深深打动人心,乃是因为它表现了创造者的情绪。这一点我看虽然不是绝对的,但却是可能的。如果是这样,那么,我所引用的那个有趣而无可争议的事实就可以理解了。这个事实就是:我称之为物质美的东西(例如,蝴蝶的翅膀),不会像艺术品激动我们那样使我们大多数人激动。这是美的形式,但不是有意味的形式。它激动我们,但,不是在审美上的激动。如果把'有意味的形式'和'美'二者之间的区别,即引起我们审美情绪的形式和不引起这种情绪的形式之间的区别,作为这样的解释:有意味的形式把创造者所感到的情绪传达给我们,而美则什么也不传达。"他所说的形式(视觉)就是纯粹的线条和色彩的组合。只要当他把对象从一切需要,从和人的联系而有所获中,从对象作为手段意义中解脱出来之后,他就会感到纯粹形式作为目的本身事物的意味,这种形式则处于一切事物的可视性之外,它就赋予一切事物以个体意味的东西。这东西不是人的活动,也不是人的欲望,听到的只是某种崇高的和声的回音。这样说可能对解释"神用象通"有所帮助。那"神"就是赋予一切事物以个体意味的东西,是传达那种审美情绪,是引起我们激动的那种特殊的情绪。从此,也许使我们体味到那种"微"的境界了。 当然,这是非常抽象的抽象,刘勰所说:"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西方人着重讲的线条和色彩,古人曰"目"。"珠玉之声"则是讲"耳",即"物沿耳目"(视听一词已经广泛应用)。日本作家诺奖得主川端康成的小说《玉铃》就是"物沿耳目"最恰当的注释。 《日本当代短篇小说选》的编者对《玉铃》评介说:"通过月牙玉的撞击声,由今及古,由近及远,生发了许许多多怀古幽情和伤逝心声。玉铃便是一位夭折少女的象征。她的品质如同绝世美玉一般含精蕴华。那玉铃声,恰似少女在倾诉深情,慨叹不幸,如泣如诉,绵绵不绝。作者只通过玉铃的响声和对美玉的观察与喜爱,反复渲染,丝丝如微,便描绘出亡者的音容,生者的悼念。玉铃叮叮,给读者留下了无限的联想。" 小说《玉铃》怎么"神用象通"?三块月牙玉用绳串起来,轻轻一摇,那玉相互撞击,发出微微的响声。其实,这响声不管多么动听,也不能传达给我们审美的激动,而给我们那"崇高的和声的回音"是什么呢?三块月牙玉是治子临终留下的遗物。假如那三块月牙玉不同任何事物相联系,那只是一种自然美,还不能使我们感受到作者传达出什么特殊的情绪。而那玉一旦同少女夭折相联系,我们似乎感觉到那种情绪了。那玉发出的声音越美,那种审美情绪就越强烈。请欣赏小说《玉铃》一段描写: 【"姐姐曾经把玉挂在脖子上摇晃过呢。"礼子(夭折少女治子的妹妹)一边对母亲说着,一边把月牙玉的线绳系在自己的脖颈上。 接着她晃了一下头。"不响呀!"然而,她却听见了那响声。礼子晃动一下肩膀,我又听到了玉铃…… 悬在礼子喉头前面的那三块月牙玉,也许是由于她虔诚而又柔顺地摇头晃肩的缘故,随之,我听到了玉铃声。】 小说的结尾: 【治子的母亲把月牙玉交给了礼子。礼子依旧将它挂在脖颈上,摇着头,晃着肩,给我听玉铃。然而,这次没有象上次那样引起我感官上的反应。没有去设想治子表示爱情时,是不是给濑田听过玉铃。倒是感到姐姐的命运又传给了妹妹。】 这两段描写使我们听到了"崇高的和声的回音",感到了作者那种特殊的情绪,以及传达给我们的审美激动。这"回音"不在小说之内,而在小说之外。为了挖掘,我们再从视觉角度引两段: 【我驱车驰过赤坂的城门。这儿有一座桥,通往清水谷公园……娇滴滴的新绿丛中,衬托着娇滴滴的八重樱花。我用月牙玉遮光,又紧贴在一只眼睛上,闭上了另一只眼,我装作透过月牙玉观看沟渠对岸的树林。 "啊,真美呀!"我赞叹不已……我却看到了月牙玉本身的清澈晶莹。 是蔚蓝色的呢,还是翠绿色的呢?……是人世上不曾有过的绝色。这玉石含英咀华,把美色埋藏在心里,却又无比晶莹,在内心里筑成一个深邃而又灿烂的世界。】 当写到治子生前梦见了黑竹竿,这是不祥之兆,作者写道: 【我又拿出月牙玉来看,这次不像在赤坂城门时那样,把玉石紧贴住眼睛,而是稍稍离开些,让日光透过玉,这时我感到,月牙玉那人世稀有的深翠色彩中,竟笼罩着人世稀有的浓重哀愁。】 这几段生动的描写,使我们看到了线条和色彩的组合,听到了"崇高的和声的回音",构成了整篇小说纯粹的形式。夭折的少女,月牙玉的铃声。色彩、内涵,礼子的摇头晃肩。这就是所谓通神是"象"。假如,只描绘一个夭折的少女,尽管描写得多么悲哀,没有描写那三块月牙玉和礼子的摇头晃肩,或者只描写玉铃声,而没有"情变所孕",是不能通神的。看见,这三件事物(要素)构成的系统,中国古人叫"意象",外国叫"有意味的形式"。"象"通着"神","形式"显示着"意味"。这就是作者传达给我们的那个审美情绪。也叫"其微矣乎"。这个"微"就在小说之外,正如"伊挚不能言鼎,轮扁不能语斤,"同现代人所说的作品的"魂"十分相似。 "卷舒风云之色(视)"和"吐纳珠玉之声(听)"是怎样产生的呢?刘勰说:"其思理之致乎"。就是人类心理活动(情绪)时的情态。"故思理之妙,神与物游,神居胸臆,而志气统其关键;物沿耳目,而辞令管其枢机,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关键将塞,则神有遁心。"意思是声和色感觉的产生是瞻视万物胜衰而思虑纷纭所致。所以,神思与事物之间的微妙,就是神与物的交融,内心与外境的相接、相得、融合。志气统其关键,就是主观精神,志气变化,微妙如神。这种志气通过耳目对物的观察。用文辞表达。语言这一关打通了,物的形貌就无法隐遁。否则,气和志受到阻塞,精神不集中,心不在焉。刘勰指出了神思、物貌、内心、外境、气志、耳目、语言之间的关系。简化为象--意--言。根据刘勰的论断,可推论象就是自然的象,是客观的,不能传达什么情绪,是不能通神的象。用言表达意于象中的象(神与物游),构成意象,是主观的。用语言表达的意象就能传达作者的情绪,能引起读者的审美激动。这就是通神的象了。中国古人的文论,西洋人的美学,东洋人的实践,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尽管他们用不同的语言却表述同样一个概念,他们都注重对形式的研究。那概念就是"神用象通"、"有意味的形式"、"夭折的少女,三块月牙玉的回音和色彩,生者的命运。"我们有理由认为他们研究的目标是以怎样的形式才能通神达微。刘勰注重文辞达意,西洋人注重意味,东洋人注重感官反应。他们尽量地寻找能表达自己主张的形式。刘勰说:"玄解之宰,(通晓社会生活的),寻声律而定墨(言),独照之匠(得之于手而应之于心,口不能言的),窥意象而运斤(意)。"这同西洋人的意味十分相似。西洋人说得更明白些,更接近中国人的今天。运用时得心应手。又不能言的到底是什么呢?东洋人做出来了,但没有说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讲,说比做更难。刘勰指出:"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想象力和口不能言的那种微妙之意境),将于风云而并驱矣。"古人称作"移情",西方也有移情说,这又同东洋人的感官反应十分相似。刘勰接着说:"是以意授予思,言授予意,密则无际,疏则千里;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义在咫尺,而思隔山河。"这似乎那种口不能言的东西说出了一点。那就是神思和境物接触,有了触发,那东西原来就在心头眼底,就在境物之中。"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文赋》),也就是"其微矣乎","状物写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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