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 太 |
| 作者：徽州游子 作于：2008-4-5 20:29:55 访问：20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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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每年清明临近，看人们手棒鲜花上坟扫墓、缅怀祖先，我就更加思念起一位老太太来。她是我小时候老家的一位邻居，虽然去世已经二十多年了，但她那慈眉善目的笑容，仿佛依然活在我的心中。
记忆里，60多岁的太太孤身一人，满脸的皱纹像榆树皮，可眼神却是那么和蔼可亲；她身材矮小，驼背，左脚有残疾，行动极为不便。我十一、二岁时，站在太太面前，就和她一般高了。娘说，太太年轻丧夫，唯一的女儿养到15岁，不幸患了肺结核（当时医学视为绝症），本不该凋谢的花儿来不及开放就枯萎了。从此，太太一直过着孤单的生活。
老家有两个自然村，王家村和背后村，相距不到一里路，并排坐落在南山的北面。太太的家在王家村西首，是三间古老的砖木房。虽然破旧，但屋里收拾得还挺干净。不过，如今那房子早已变成一堆废墟了。
我娘和我继父刚结婚的时候，寄居在背后村竹园里的一户人家，那儿该是我出生的摇篮。因继父脾气粗暴，人又垃圾，后来被那家人赶了出来。一家人只好搬到王家村的祠堂里。娘白天到队上挣工分，就把两岁的我背在背上，将不到一岁的妹妹放在摇篮里。娘中午回家，见妹妹睡着了，心想小丫头还真能睡。可抱起来一看，妹妹耳朵里都是泪水，下面都是大小便。我娘在太太家门前水沟里洗衣服，向太太诉说心中的苦，太太听了后动了恻隐之心，叫我们一家人搬进她的家居住。这样我和妹妹吃喝拉稀，就有了太太的细心照料，娘白天就能安心地去队上做工分。可惜好景不长，继父终日游手好闲惯了，娘要是唠叨几句，他就拳打脚踢，弄得家里鸡犬不宁。有一次，继父发酒疯把厨房里的锅碗，堂前的桌椅给砸得稀巴烂。太太劝我继父要好好过日子，谁知我继父不但不听，还大骂她多管闲事。有一句话实在是伤了太太的心。继父骂太太道：你这个孤老，不是老子一家人给你撑门面，你哪天死在床上也无人知道……太太一声叹息，只好求我继父早点搬出去。
我娘一面觉得对不住太太，一面又急着娘儿们无处安身，只好噙着泪水向队长磕头，队长就让我们一家人再次搬回王家村祠堂。尽管搬出来了，我娘仍然经常将我和妹妹丢在太太家，让她老人家照应。太太就像亲奶奶样，给我和妹妹洗澡、喂饭、揩鼻涕，百般疼爱。记得我六岁那年冬天，一次太太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就和妹妹自个在她家门前水沟边嬉水。妹妹人小，她想抓上游漂过来的一只萝卜，结果萝卜没抓着，人却滚进了水沟里。我抓住妹妹的破棉袄拉了几下，拉不动。慌乱中想到太太，咚咚跑到太太病榻前，说妹妹掉进水沟里了，快被大水冲走了。太太一听，吓得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一腐一拐地来到水沟前，跪下身去，抖动着双手将在水沟里沉浮翻滚的妹妹，拉了几下才拉上岸来……
在我九岁时，终因那祠堂要坍塌了，我们一家人搬进了背后村的祠堂。俗话说，少年不知愁滋味。我那时对住祠堂，对经常搬家没有多大感觉，我就是觉得肚子老是吃不胞，因此嘴巴也特别馋。我经常中午或下午放学回来，肚子饿了，就悄悄溜到太太家。不用我说，我只要一声“太太”的叫喊，太太就知道我是来向她讨吃的了。她就会去房间里拿锅巴，或冻米糖什么的。因为她的背驼得厉害，身体与腰部间几乎勾成直角，走路一歪一斜，看上去随时都会摔倒的样子。太太每次给我的零食就那么一点点儿，可是我每次去她家，她从来没让我失望过。特别是过年的时候，太太会变戏法似地拿出不少拉糖、花生、瓜子来，我吃了，临走时，她还要把我身上的口袋塞得满满的。
住王家村祠堂也好，住背后村祠堂也罢，祠堂的大部分面积队上用作当仓库，专门堆放农具化肥。我们家实际上只占用一点点空间。这样其实很不错了。只是家里偶尔来亲戚了，譬如我外公从30里外的三十六岗来，总不能连夜赶他老人家回去吧？这样的情况下，那么我就得到外面去搭歇（借宿）。我自然喜欢去太太家搭歇。记得读二年级的时候，那年冬天特别寒冷，我就常常去太太家搭歇。一是为了听太太讲“盘古开天地”“一个懂鸟语的人”“土地神仙”等故闻，二是太太家有一只玻璃瓶。她拿那玻璃瓶装热水给我焐脚，我整夜身上都暧烘烘的。我的童年不知道爷爷奶奶长得是什么样子，太太就成了我名副其实的奶奶。而在太太眼里，她又何尝不是把我当孙子疼爱呢？
太太是残疾孤老，她的生活来源主要是靠生产队每月发放30斤稻谷，光靠这点粮食显然难以维持生计。那时条件差，村里人主要是穿步鞋，而纳鞋底的麻线是慢工细活，妇女们大都像我娘一样，要抢着做工分。太太就一年到头替人家搓麻线，或是纳鞋底。她似乎一辈子坐在那条矮凳上，右腿上盖着块黑亮的布巾，布满皱褶的双手不停地来回搓动，搓出无数条精细的麻线来。那时村里人都缺钱，太太给大家搓麻线，大家看她缺啥就送啥。有人给她送一些柴禾，也有人给她送些油盐。而大家逢年过节送的一些糕点，自然大多数都成了我的零食。
我十六岁的时候，开始到5里外的毕村跟着一位老篾匠学手艺。我长大了，有些懂事了，不得不像娘那样为生计和住房犯愁了。我长年跟着师傅屁股后面走村串户，给山里人家编织篾器。过年的时候，我才难得来看太太一两次。然而，太太每回见了我却非常的高兴。说我长高了，人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聪明可爱。太太见我手上拎着一些糕点，慈祥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喜。“还是小狗知道疼太太，可惜太太牙齿都掉光了哟，太太也没东西给你吃了哟……”太太说着说着，就老泪纵横了。未了，太太用围裙擦拭的眼角，乐呵呵地说：“看，我一高兴，怎么就哭了呢？我应该高兴才是呀！小狗，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娘为了你们儿和女，可是吃尽了苦头哦。现在好了，你们都长大了，你人聪明又勤快，手艺很快会学出来的。等你出师了，早点娶个老婆，太太还想喝你的喜酒呢。你要是新房子来不及做，太太家厨房大，锅台碗筷都是现成的，办喜酒就在太太家办好了。哪个姑娘要是看上我小狗，她真是有眼光有福气，我小狗多勤快哟……”我想，这是太太对我最好的期盼和祝福！
然而，我还来不及谈恋爱，太太就大病一场，不久便离开了人世……
如今，太太要是在天有灵，知道我下半辈子去了山外的大城市，而且生活得很好，她一定会很开心吧？我想这是肯定的！
2008年4月4日 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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