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光曲里的咖啡柠檬 |
作者：朱凤鸣 作于：2008-4-5 10:50:30 访问：15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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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客室的DVD播放着德彪西的《月光曲》，那一波一波的音乐，像微风中的湖水轻轻地在她心中荡漾。英子自然又想起大学临毕业前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
月光曲里的咖啡柠檬
朱凤鸣
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英子就有些后悔了。如果不是报社总编点名要英子采访他，并专门派车送她到采访地，她真想把这采访任务转交给新闻部的其他记者。
大学毕业15年了，英子和他在同一城市也有8年了，虽然彼此的信息都了解，但两人面对面却还没接触过。
对于当年这位长得高大英俊颇有才华的大学班长，在很多女同学眼中的白马王子，英子却始终没有什么感觉。除了父母认为他出身于贫寒的农村和她家不太般配外，更主要的是英子不喜欢他过于张扬的性格，过分热衷于繁星诗社社长等一些虚荣的头衔。还有跟他相处时，总辨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有些人说他这是成熟的标志，但英子却不这么认为，如果连最要好的朋友面前也不肯说一句真心话，这样的人有什么交头？因此，当他摆脱其他女同学的纠缠，把爱情的矛头明显指向英子时，英子一直坚定地竖起心中的盾牌。
大学毕业后，一位有背景的同学顶替了他留校的名额，他只得回到家乡当了一名中学老师。英子则依靠父亲的关系，进了市里的一家报社。开始，英子当副刊编辑时，他还寄些稿子来，大部分是爱情诗，写得真挚动人，英子给他编发过几首。一年后，英子与一位办事稳重的市委机关干部结婚时，给他发了婚宴请柬。他托人捎来了贺礼，人却没来，当然以后也就不给英子寄稿了。后来，听说他也结婚了，找了个挺贤惠的农村女子，办婚宴时，他没请大学同学赴宴，当然也没请英子。
经过半小时，小车就驶进了位于城东的纺织集团公司的大门。一位年轻美丽的小姐把英子迎到了豪华典雅的会客室。小姐自我介绍说，我是董事长的秘书，董事长正在接待一个外商，让你稍等片刻，他马上就来。
8年前，这家国有纺织企业濒临倒闭，在全市范围内公开招聘厂长。在规定教师不能参加竞聘的情况下，他毅然辞去了教师工作，从没搞过经营的他，竟以翔实的市场调研资料和科学的改革方案击败了对手，在众多竞聘者中脱颖而出，当上了该企业的法人代表，成为市里的热点新闻。但还是有很多人为他偷偷地捏了把汗。事实证明，人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如今，他领导的企业已成为全国同行业中名列前茅的明星企业。
在会客室的沙发上落座后，女秘书给英子端来一杯咖啡和一杯柠檬汁。
英子心里咯噔了一下，猜想肯定是他让女秘书端来的，难为他这样心细，还记着她当年的习惯。英子有些口渴，先喝完了柠檬汁，然后慢慢地品着咖啡。
会客室的DVD播放着德彪西的《月光曲》，那一波一波的音乐，像微风中的湖水轻轻地在她心中荡漾。英子自然又想起大学临毕业前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他把她约到学校附近的一个红玫瑰咖啡厅，咖啡厅里就放着这支《月光曲》。两人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个岸柳婆娑的湖泊，湖水在洁白的月光下泛着涟漪。他要了两杯咖啡，英子品了一口说，光喝咖啡有些苦，他马上又为她点了一杯柠檬汁。英子虽然在有些事上看不惯他，但对他那农村人特别能吃苦的毅力和永不服输的拼劲，以及善解人意的聪颖，还是很欣赏的。那天在红玫瑰咖啡厅里，他向英子作了明确的表白，英子说让我再考虑一段时间，虽然没有表示明显的拒绝，但他的眼睛马上黯淡了。
他来了，坐到英子左侧的主人沙发上，把黑色的公文包放在脚边。女秘书给他端来一杯咖啡，就退了出去。
两人品着咖啡，互相细盯了一会儿，开始了一番友好的“唇枪舌战”。
英子说，这么多年不见，你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在英子眼里，他还是那么英俊潇洒，只是比过去更成熟了。
他说，哪里，已老啰，你还这么年轻漂亮。
英子横了他一眼说，你又说假话了，别挖苦人。
他笑笑说，谁敢挖苦你这位名记者，今天能把你请来已很不容易了。
英子说，什么名记者，还不是被人当枪使。
很快就话归正题。他从公文包中拿出一叠材料递给英子说，你先看看这些材料，还需要什么，再向我提问。
英子一看，除了历年来各家报刊报道该企业的文章复印件外，还有一份现成的材料。这份材料既有企业全面的介绍，又有董事长个人生动的事迹。凭着英子的专业眼光，这份材料是专门为她精心准备的。要是碰到报社的有些懒人，这份材料只要稍作删改，具上自己的大名，就是一篇出色的通讯，回去就可交差。可英子偏不，不亲自采访，抓第一手材料，她是绝不会动笔的，也对不起她这个全国百佳新闻工作者的称号。她向他提出要深入一线采访，还要开几个座谈会。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尴尬，但嘴上仍说，好啊，我的企业是经得起检验的。旋即让秘书根据英子的意见作了安排。
座谈会上，大部分人员对企业特别是董事长说了很多夸奖之辞，但也有人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就打住了。英子凭着职业的敏感，知道这几个人肯定还有话要说。因此，座谈会结束后，英子又单独找这几个人进行了交谈。一谈果然谈出不少问题。如董事长这几年的活动费用巨大，已达数百万元；董事长频频更换办公室女秘书，每换一个，都会传出一段悱闻；他在某城市买了豪华别墅，包养情人……
对于私生活，英子懒得去过问，当今有些戴着种种美丽光环的男士，这种事已见怪不怪，况且董事长现在还是个单身男子。两年前他妻子查出得了绝症，没多久就撒手人寰，给他留下一个12岁的女儿，他就没有再婚。当然，仅凭几个人反映的问题不足以轻易否定一个闻名遐迩的企业家政绩。但凭着英子的直觉，这些人反映的情况也不会是空穴来风。如果真有这些事，特别是他用那些巨额活动费究竟干了些什么？英子真不敢往下想。
为此，英子又与他单独进行了一次交谈。
当英子委婉地说出了群众反映的有些事，他就对她大叹苦经：你不知道，我这么多年把一个濒临倒闭的企业发展成现在拥有上亿元资产的省级集团公司有多难，方方面面都得打点到，就是有一个小小的部门的具体办事人员疏忽了，到时也要卡你的脖子。有时我真想辞了现在这集团公司董事长的职务，到一个深山老林里去过隐居生活，像陶渊明那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真留恋大学时代的美好时光，无忧无虑，憧憬未来，人人都想一展才华，实现抱负。说完，深情地看了英子一眼。
英子说，你现在是拥有三千多职工的集团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又是全国劳动模范、省优秀企业家、市人大代表，头上有这么多桂冠，又有名又有利，不是已实现抱负了吗？
这有什么，除了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是个实职，其他都是虚名。我真羡慕你啊，记者是无冕之王，你才算实现了我们中文系同学的理想，可以在大众媒体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挥斥方遒，可以反映一个地区或某个方面的突出事迹，领导看得高兴，还可以对某一方面的弊端进行舆论监督，反映人民的呼声，驳得老百姓的赞誉。
英子说，你真是一家子不知一家子难，你以为新闻这口饭好吃吗？比如这舆论监督，从上到下都在讲要搞好舆论监督，说这是党和政府联系人民群众的纽带，但舆论监督真要触及到某个部门、某个人，不知道要有多难？新闻媒体和记者本人要顶住多少压力？英子真想告诉他，为了工作和事业，她一直坚持没要孩子，为此丈夫没和他少吵架，两人虽然还维持着婚姻关系，但生活中各自对对方早已没了激情。这些话当然最后没说出来。
他给她递上一张银行信用磁卡，说，你虽然是报社的名记者，但收入也不会太高，有些事也需要打点，不想给你红包，省得给你惹麻烦，用这卡比较安全，用完了我让会计再打进去。这篇文章发表后，我跟你们报社总编说好，赞助报社10万元。不过，我希望这篇文章无论如何要安排在市人代会之前发出来。
英子想，我写一篇小小的文章能有这么高的价值吗？虽然老同学细致精明的安排使英子感到一些暖意，但这信用卡是能随便拿的吗？看来老同学是要为今年人代会上竞选副市长作舆论准备了……
趁老同学上洗手间之际，英子迅速从采访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上：“老同学，好自为之”，和那张信用卡一起塞进了他的公文包，然后不辞而别。
在回程的车上，英子看着那叠老同学提供的材料发呆，真不知回去怎么向总编交差。
原载２００８年第１期《厦门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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