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色翅膀 |
作者:珂珂易水寒 作于:2008-3-19 20:19:49 访问:14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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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翅膀 这是一首何润东的歌,她最喜欢的歌,我想,也许这半首歌会映照出一些什么:关于这个世界,这个人生,还有我们的破碎了的美好的想望。 第一辑,月初 我坐在白色的屋顶上审视周围的一切,我不知道那一日的天为什么格外的蓝了一些,也许会有一些让人高兴的事发生吧,我开始嘲笑自己的想法,在这个世界上? 窗子里的歌不好听,不过那个听歌的女孩子长得很美。太静,太安祥,仿佛她也不归属于这个世界似的。 她静静地坐在窗子前,白色的裙子有些胖大,不太适合,“小可,何润东先生为什么会唱那么忧伤的歌呢?他也会忧伤吗?”在她的心里那个叫做何润东的是个近乎完美的充满了希望也给人带来希望的家伙。 那个叫小可的是个乖巧得让人烦厌的东西。他把一只桔子放到她的手中,“也许何润东先生也会悲伤吧。”其实他的眼里有更多的悲伤,比电视里唱歌的那个家伙有更多的悲伤,仅管,他,还很小。 电视里播放的声音渐渐地弱下去,就像高速公路两旁无限延伸到灭点的树——给人一种近乎悲哀的失望和即将毁灭的可怕想法,可是她却沉浸在那个世界里,久久的、静静的。过了好久她才问道,“爸爸呢?” “他大概又去刘叔那儿打牌了。”小可接过她手里的桔子,仔细地帮她剥好了皮又重新塞在她的手中。他转过身去,“我去找他,你不要乱走哦!”说着便向门口跑过去。 “小可,这只桔子很好吃,你要不要也吃一瓣!”她的喊声里有一种类似幸福的东西游移不定,那个小家伙头也不回地说“不了。”然后就迅速地消失在门外一片白色的光线中了。 她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吃那一只桔子,不知怎的,好想要和她说几句话,因为我想大概她会真的喜欢黑色的翅膀。我越过窗棂进去,她竟丝毫没有觉察到,直到我问,“你喜欢刚才电视里唱歌的那个家伙吗?”她才吃惊地站起身来,“你,你是谁?”我看到她的手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左右地摸索着,她的脚踩在那只吃了一半的被她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桔子上,我这才知道原来她是个瞎子。我苦笑一声,由于没有隐去翅膀,本来还怕被她识破自己的身份,现在想来还真的是可笑。 “原来你是个瞎子。”我说。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薄薄的凄凉,她的手像一只在天空中划翔的鸟,静静地停驻在那儿,她脚下的桔子已经被踩得稀烂。 “那你一定没有读过什么书吧?” “我都已经初中毕业了。”她说。 过了好久她才又开始伸开又手向后摸索着坐回窗前的那把椅子上。“他叫做何润东先生,他很了不起,你看他的电视吗?” 没想到我的话竟没有使她生气,“我从来不看电视。” “为什么不看呢?……如果,我能够看到的话……”她的嘴角泛起一片凄凉的笑,“我一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何润东先生他长得帅不帅。” “他没我帅。”我直截了当地说。 “小可说他长得已经很帅了。”她笑着,嘴角挂着一丝类似幸福的东西。 “那个小东西是你的亲人吗?”我没有心思和一个瞎子讨论谁长得帅不帅这个问题。更何况是那个大嘴巴小眼睛的家伙。 “嗯是的,他是我的弟弟,叫小可,今年五岁了,他会煮香菜的鲫鱼汤。”她的脸上依旧露着刚才的那种笑。我不明白这样会有什么了不起,因为我可以用翅膀飞翔很远的距离,这个总比会煮香菜的鲫鱼汤来得伟大些,可是没有人因为这个夸赞过我,没有人因为我的这种能力而感觉到幸福——对,就是像她脸上的那种幸福,从来没有人因为我的什么而露出那种表情。 不一会儿那个小家伙又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由于她并不能给我一种过于寂寞,过于痛苦的刺激,所以我有一点失望地离开了。 “我们今天吃什么样的饭,小可?”身后是她的问,似乎由于刚才的谈话她还一直沉浸在那份幸福中似的,语气很温柔。 这个世界真的是很奇怪,我看到那些正义身后的邪恶,整治的紊乱,黑色的白天,玻璃窗里的罪恶和白色床单上由于痛苦而扭曲的身体,既然有那么多的痛苦为什么还要活着,还要去留恋这个自己不被留恋的世界。真的是可笑,这个世界还真的是可笑呢。 第二辑,雪雾森林 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地上走着,没有隐形的翅膀。也许天下了雪就会把这个世界搞的澄清一些,不管别的人怎么想,我是这么希望的。我的行走有一种莫名的寂寞,因为头发又长长了许多,它们像一个季节一样长长地托在我的身后,面对不断长长的头发和不断延长的生命我不知该用什么方法走下去,生命是一场太地野蛮的游戏,进来以后,便没有谁可以全身而退。现在我所有的便只是痛苦,像身前的这片雪原一样的无垠的冰冷的痛苦。因为是禁忌的孩子,所以我从来不渴求快乐,也不渴求廉价的幸福,我会这样一直走下去,直到身体里的能量耗尽,直到我的灵魂终于可以安定下来,也许那就是我唯一奢求的东西——想要得到完全自由的灵魂和不被束缚的宿命,但是还要看看那可恶的上帝能不能赏脸眷顾我一次。 他妈的,他肯赏脸吗? 他妈的! 她的哭声在无尽的黑色的夜里回落着,充满了寂寞、孤独还有无助。我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看她哭泣的表情,没想到女孩子哭起来竟是那么美丽,我忽然意识到也许女孩子真的会有比男孩儿更纯洁的心灵呢,你看她们的眼泪都来得格外的晶莹洁白。我试着看透她的思考,只是由于她的过于单纯的想法,我的魔法无法行施。她怎么会到这里的呢?我用自己的大脑思考着,忽然看到不远处鱼屋那儿的灯火,喔,那不就是他们的房子吗? “这儿很冷是吗?” 她下意识地抬起深埋着的头——仅管她什么也看不到,即使是抬起了头也是什么也看不到,她的爬满泪痕的脸上铺满惊慌。 “你害怕吗?我是一个男人,一个对你来说完全陌生的男人,如果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的话,你只能怪自己不该任性为了一点小事跑到这个荒郊野地里来。”我说着将她揽进怀里把嘴贴在她的凉凉的唇上并且,把手伸进她的衣领里,我渴望听到她的高声的凄惨的叫喊和无助的拼命的挣扎,那种声音越是凄惨越是动人心弦,那种动作越是无助越是让人振奋。可是她一动不动,只是睁圆了眼睛、脸上的泪水不停地流下来。我松开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我不知道她会是那样的一个女孩, 因为—— 那个夏天,她的天真的笑似乎还挂在那个窗台上有风铃的墙角…… 原来我的魔法是越来越微薄,当时我那样想着,可是后来我才晓得那是因为我无法看透人类的最纯洁的灵魂。 “你不要走好吗?”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无法确定的因素,我惊愕地止步。 “我很难过,他说我什么也没有……我承认,我什么也没有,我没有正常人一样的生活,没有美丽的容貌,没有钱,没有足够坚强的信念,可是最起码我还有一颗独立的可以思考的心……我不想嫁给隔壁的阿飞,他是个整天什么也不作的小流氓,我不喜欢他……”她的泪水还是不住地往下流着,也许是因为住在湖前身体里沾染了太多水的缘故吧,所以泪水也永无止境似的。 “我也是个流氓,刚才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我明确地向她说。 可是她没有听到似的,依旧在讲着自己要说的话。“他打了小可,把他按在屋前的湖水里,用烟蒂烫他的脚……小可躺在床上动也动不得了,他说要不是怕留疤他会在我的身上抽上十倍的鞭子……”她的嘴角又泛起那种莫名的笑。我猜不透里面所要表达的情绪,那是另一种寂寞,比我的寂寞更加的寂寞,更加的痛苦。寂寞本来就是那样,越是来得平静越是深沉得令人窒息。 “你听他的话,那不就完事大吉了吗。”我毫不关心地说。 “可是我不喜欢那个人,你说一个人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呢?” 一个人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呢?她意思是在表达:一个人不可以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可是我并不这么觉得,因为喜欢的人往往嫁不了,所以也只得将就将就了。再说了,就算是你嫁了自己喜欢的人,嫁过去之后当你发现了他的本性也一定会不喜欢他的,所以就算当初就嫁了个不喜欢的也就免了婚后的那一份后悔。 可是我没有说,她的天真的想法有些可笑。 “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天使在天上守候着他对吗?” “是吗?”我无所谓地说。因为没有天使的守候,天使连他自己也顾不得,他哪有什么闲心去管这人世间的破事!我在她的身边坐下来,她穿得很厚,看起来很暖和,可是她却在不停地发抖。 “那个女孩是那么说的。”她的嘴角又有了那种幸福的笑。 “哪个女孩?”我问。 “《黑色翅膀》里的那个女孩,那个是何润东先生的歌,你听过没有。”她的眼睛一直朝向一个方向,可能是因为看不到,所以也没有看着与她对话的人的习惯。 又是黑色翅膀,我冷冷地一笑,自嘲的笑,我喜欢这样,给自己一种莫名的痛苦与卑微的感觉。 “这个世界上没有天使。”我说过后起身走了。 一直到走过一片森林,不经意的一个回头,却发现她还在那儿,我总是觉得她不想让我离开,也许是找不到说话的人吧,也许因为我也是格外寂寞的人吧,其实无论是第一次见她时还是这一次,她似乎都是舍不得我离开,其实是因为她太寂寞了,她想找到一个说话的人——HEN,就算是像我这样的人渣。哎,不知那一句话有没有伤到她的心,我快乐地想。 第三辑:天戒 当玻璃爱上蓝空,灰烬变得洁白,火焰变得,柔软…… 不知为什么我会不停地想到她,她的与我的完全不同的寂寞,可是都是那么深,深得会喘息不过来,似乎差一点只差一点就会死掉————可是,HEN,可笑的是死不掉,他妈的就跟被诅咒了一样! 我是一个很会自虐的人,因为自虐是治疗寂寞的绝佳良药,那种充实的痛楚会填补寂寞带来的大片大片的白茫茫的空虚。我幻成人的样子在群中穿梭,舞厅里的歌声,酒巴里的灯火,那儿的兔子舞,摇头丸,酒精,麻药还有床和女人,这是金钱的叛变。有时会参予街头地痞的斗殴,帮他们弄到毒品,一边吸毒一边劝他们不要学我,可是他们谁也抵抗不了那种在眼前飘忽不定的不言说的诱惑,我大声地嘲笑他们,也嘲笑自己。我不愿意包扎伤口,因为舍不得那种疼痛,舍不得鲜血的味道,舍不得那种莫名的有一种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出的快感,好想要一点一点地消耗自己的力量,也许这样生命就会短暂一些,我也可以完全地离开这个空虚的世界。只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大功告成呢。 于是更刺激的事发生了,有人开始举报,他一定认为那是报负我的最好方法,可是他错了,错得可笑而又可悲。那些警察开始搜寻一个叫做王的男人的下落,可笑的是他们不知他的身份,不知他的真实姓名,不知他的长相,只是说, 一个叫王的男人,长相英俊。 由于他们的追捕,我匆忙地奔逃着,游戏开始变得越来越有趣了。那些大大小小的街道在身后闪躲,曲曲折折的像是隔了很久都没人听的有尘封香气的旧故事。 那是个春雨连连的日子,只有她一个人在的那间鱼屋里传来一阵阵笨拙的大提琴的声音。 “你是谁?”她站在门口问我,没有任何的恐慌。 “那个你认识过的人。”我对她说,“小丫头,你足够勇敢吗?有一群浑蛋正在抓我,你知道由于没钱买面粉我借了他们的高利贷了。” 她把我朝里屋推去,“你快些躲起来,我不怕的。” 结果,她真的把那群警察赶走了,而且还是用骂的。 我坐在她的木板床上,很整洁但并不舒适的一张小床。她找到药水和绷带,“是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她问。 我一惊,忽然开始怀疑她到底瞎不瞎。 “你怎么知道我受了伤?”“因为爸爸他也经常向他们借钱,爸爸他赌钱经常会输。每一次交锋爸爸都会受伤,这些药水和绷带是我为他准备的。”她一边说一边开始把药水的瓶子打开,里面是一种难闻的化学物品的气味,她说,“来。” 我问她,“每一次都是你把他们赶走的吗?” 她骄傲地点头。 “刚才的琴是你拉的吗,好像是很古老的乐器了。” “那个是妈妈留下来的。”她说。 我当时就在想她的妈妈会是怎样的一个人,还有那个女人又怎么会嫁给像她的父亲那样的只会喝酒和赌钱的家伙。可是想想看,自己喜欢的人往往嫁不了,也只好随便嫁个人算了,,,,,,, “你把琴拿来,我也会拉的。” “真的吗?!”她高兴地站起身来,“我正想要有一个人指点指点我呢!” 我接过她递来的同她刚才弹的声调一样笨拙的大提琴,声音从我的指尖轻柔地流过,她出神地听着,似乎是清晨的小鸟在倾听虫子的来源。 “好听吗?”我问她,把弦子从手腕上取下来,我看到自己的被据开的手腕开始有血流下来,鲜侬而温婉,感觉到一种莫名的震奋与愉悦。 “真的是很好听,你可以教我吗?”她天真的问。 “不能,你学不来的。”我说,并且放下那把愚蠢的琴。那一片血平静的躺在那儿, 躺在大提琴的脚下。 就在这时又来了一大帮的人,我疑心那帮警察又来了,她却让我坐在那儿别动,“不是他们,是来找爸爸的。”她说着走了出去。 “他不在,他早就知道你们今天会来,所以天不亮就出去了。”她坦淡地说着。 那群人格外的规矩,我晓得是那个站在最前面的家伙的缘故。那个家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由于她看不到,所以她的眼睛平视着,如果她能够看到的话,她绝对不会那么坦然——因为那个男人的关切与怜爱满满地写了一屋子,就那样强烈地燃烧了整个春天的有雨的早上。 “我们老大口渴了,还不给我们老大倒杯茶!”一个自作聪明的家伙叫道。 那个老大上前去给了那家伙一耳刮子,对正要动身的她说,“不用了,你告诉张臣我们明天还会来的,最好让他把欠的钱都还上。”然后所有的人就那样全都撤退了。我终于明白她如何可以很厉害地把那些要债的打发走了。 她又回到里屋来,“你瞧,我都已经习惯了,所以应付得来。” “你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微微地低下头去,靠着我的身边坐下,“医生说是可以治好的,只是要花一些钱,我们没有。” “是啊,到处都离不了钱,吃饭也得要钱。”我说着不关痛痒的话。 她不再说话了,我却出奇地好想跟她说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月初,张月初。”她静静静静地说。那个名字真的很美,像她一样。我却说,“怎么叫这样的名字,谁给你起的?” “是妈妈。”她说,脸上有一丝忧伤。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提到第二次关于她的妈妈的事时她才露出那种表情。 “你妈妈死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种想要伤害她的冲动,我讨厌她的对我的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我好想要她恨我,忽然间好想要她恨我,好想让她咬我,恨我。我知道现在的她还是把我当作那天夜里的那个小流氓,她谨然地与我保持一段距离,却又不刻意地去疏远我。 “嗯,是啊。”她说,脸上的忧伤似乎也更浓了一些,“可是,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所以我相信她在天国也会安息的。”她的话里充满了对死者的尊敬与祝福。 “你每天都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你一定很渴求得到谁的保护对吗?所以你才会喜欢何润东,我看过他演的角色。那是在明凡饭店的一张大床上抱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起看的,她也喜欢大提琴,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喜欢那个角色,给人一种可以依赖的感觉。” 她惊愕地抬起头,想要否认却又臣服地埋下头去。她没有因为我的一次一次的伤害而索然离开,她静静地坐在那儿,只是沉默。过了好久,她才颤抖着嘴唇道,“是的,没错,我很懦弱,我真的很希望得到谁的保护,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不过,谢谢你,是你挑明了我一直都不肯承认的事实。谢谢你。” 她的言辞太过诚恳,我呆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她的眼泪一直一直地流下来,我终于明白也许就是因为她是瞎子的缘故吧,所以她的眼泪才会格外的澄清,因为她看过太少关于这个世界的肮脏与不堪。不知是为什么,也许是无法承受那清澈的泪水吧,我竟不顾一切地冲出去,一直跑到很远,跑到更远,直到她的眼泪在我的心里渐渐地模糊下来,模糊下来,再模糊下来,我的眼睛开始变得酸涩,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她那么过份,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过份。 天在傍晚的时候放晴了,我坐在草地上想一些美好的心事,真的是不可思议吧,连我自己都那样觉得。她说,“你知道吗,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天使在天上守护着她。”也许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她佩拥有那样的一个天使。 好想守护她,可是,我不是天使。 我不是天使 那边的灯火一直一直地照射过来,已经是夜里二点了,她为什么还没有睡。我收拾起自己的心事,挪步向那边走去。 “你怎么还没睡?”我开门的第一句就这样。 她的写满惊喜的脸忽然散落成可以与这屋里的昏浊的灯光交融在一起的失望的神色,“爸爸和小可都还没有回来……”她耷拉着剪着整齐流海的脑袋。 “是吗?”我若无其事地说着,“外面挺冷的,我想要进去坐坐可以吗?” “那请进吧。”她说着引身进去。灯下面的小桌上放着一只用芦苇编了一半的蚂蚱,绿油油的很可爱。她坐在那儿又开始了她的工作,我坐在她的对面盯着她,忽然有一种暖容容的感觉,让人想要活下去似的。 “这里好香啊。”我用鼻子嗅着找话说。 “有新包的粽子,你要不要吃?”她问道,其实未等我开口她已经去取了,我很感激地看着眼前摆得像小山似的粽子。 “这个是你自己做的吗?”我问道, “嗯。”她简短地回答。 “你喜欢吃这个?” “小可喜欢。”她说。 “你不喜欢吗?” “我也喜欢。” “没有那小子喜欢对不对?”我问着一些随口溜出来的废话。 “我更喜欢何润东先生。”她的话让人觉得挺别扭。她手中的蚂蚱已经编好了,她把它放在脚旁的竹篮里,我这才发现她已经折了快满一竹篮了。 “为什么还不回来……”她小声地嘀咕着,用左手握了拳头打在右手上,她脸上开始流露出一种近似焦急的神色。“不用担心,没事的。”我用塞满粽子的嘴说出的话,没有任何力度,她开始更加紧张地在桌子前踱来踱去,我的眼神跟在她的身后。 她的焦急似乎在预征着一种什么,我的粽子也吃不下去了。 她的父亲终于回来了,那是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物的鲜明代表。他呜呜噜噜地说,“月初,你怎么还没睡?” “你怎么弄到这么晚,他们中午时就走了。”她一边责备他一边帮他把米饭端到桌子上来。 为了不与那个人产生过多的让人厌烦的争辩,我及时地闪到了隔壁。 她似乎也忘了我的存在,只顾问她父亲,“小可呢?他在哪儿?” 他的话依旧呜呜噜噜,“他,他啊,他因为天晚留在我的一个朋友家了。” “你胡说,小可他不会的,他说会给我买蜜桔核桃饼的,明天还有何润东先生的演唱会,他要和我一起看的……”她拼命地说出一大串那个小家伙不会在外面住的理由。 张臣似乎也心虚了似的,“我说他在外面住他就在外面住,你有什么好不相信的!” “你是不是又打他了?是不是!……”她大声叫着,推着打着她的父亲。 那个家伙忍不住她的再三推打和哭叫,便索性讲了实话,“是我,是我怕那帮人追上,跑得太慌把他弄丢了……要不然,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晚才回来……” 听了这个实话,她更加大声地哭叫起来,我不明白她的单薄的身躯里面怎么会有那么强烈的一脱力量,那是因为爱呢,还是因为恨?她的心似乎是彻底地被伤透了,其实她的父亲所说的,却并不是实话,却并不是更加的不能够让人接受的实话……如果,如果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如果她知道事情的真相的话,我敢说,她可能会疯的。 由于她的不顾一切的捶打,张臣受不了,便像只老鼠一样地抽身跑出去了。 我上前去抱住她,让她不要哭泣,她却哭得更凶。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上天为什么那么残忍,我们怎么了?我们有什么错?小可他有什么错……”她爸爸所去的那个地方是一直以来最远的一个地方,小可也从未到过的一个地方。那儿是全新的人,全新的房子和街道,那个小东西是不是会认得清,哪一条,哪一条才是回来的路呢,只是归期末定,归途也太渺茫了吧。 她推开我,磕磕碰碰地向门外跑去,我叫住她,“你要到哪里?” “我要去找他,把他找回来……”她头也不回地说。 “你发什么神经!外面的天是黑的,好歹你也到明天再去呀!” “天是黑的怎么了,反正对我来说都是一样。”她这样说着,又开始挪动她的脚步。 “不要走。求求你。”我不知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可是我是那么说的,心里也是那么想的。我说,“求求你,别走。” 她果然停住了,只是没有回头。所以我不知她的表情里有没有一种情绪叫做吃惊。“不要走,如果真的想把那个小家伙找回来,你就先把自己的眼睛治好,我有足够多的钱,可以治好你的眼睛,也许那样对你找他也有帮助啊!” “不是的,我必须先找到小可,必须先找到他,这是最重要的。”她坚定地否决了我的想法,然后又向外跑去。 “他不是会做水煮鱼吗?他饿不到的。”我拉住她的手,“你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又拿什么去找他?!” “我可以的。我会去询问街道上的好心人,他们会帮我的……” 她的想法还真的是天真到可笑,那么多的好心人在街道上站着?像她那样的笨蛋不被别人拐去卖了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她还想要去找人。 “那我陪你去好了,我也是街道上的好心人。” 她摇摇头, “怎么,你不相信我?” “不是的,只是过水镇离这儿很远,那儿的人很多,治安也不太好,所以你最好还是不要去那里……”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更要去了,越是动乱的地方越能给予我最渴求的东西。”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个人趟着宿冬的芦草一直地向前走着,水的对面有远远近近的灯火,也不知这个季节为什么会是那么的荒凉。我不禁抱紧了肩膀,好想背着她,只是她永远在与我一米开外的地方走着,不给我任何靠近的机会,“我可以背着你吗?” “不用了,那样会很劳累的,我可以徒步走很远的。” “可是我想背着你,那样会暖和一些。”我说,缓缓地收起翅膀。像是得到了老天的眷顾似的,她的脚崴了。我双手合实在胸前画十字,他妈的真的还是平生第一次感谢上帝。 我背着她在静寂的夜中行走,有一种超越幸福的感觉在身体的四周蔓延着。 她还一直在哭泣,自从刚才崴了脚就开始,我想,那不单只是因为疼痛。 第四辑:异城 我们始终未能找到她的弟弟。 一天清晨,她忽然不在了,我像疯了一样地寻遍所有可能的街道。我想起昨天她说过的话,如果再找不到他我就去死。 她不会真的去死吧?应该不会,她没有那么大的勇气,我这样安慰自己。可是她到底在哪儿呢,我一直一直找到中午,仍然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开始失望了。街道上有几个妇女拿着报纸在讨论一起拐卖少女的案子,其中一个说,“我今天早上还见到上面这几个年青人了呢,眼看着他们在大街上把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骗上车子载走了……” 我像个疯子一样揪着她的衣领喝道,“那群人去哪儿了,到哪里去了?!” 她惊慌地大叫着,像一只被人活捉了的鸟,“救命啊,来人啊!有人强奸!……” 我看到她那张老脸像莫名的有一种恶心塞在喉咙里,像是手里不小心抓了一把蛆似的于是我一把将她丢到地上,用脚踏着她的厚厚的胸脯道,“他们把那个女孩带到哪里去了?!” “东,东,东关……”她这样哭着说道,我于是放了她忙向东关跑去。但愿,但愿还来得极,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那个死丫头长那么漂亮…… 按照那个肥女人说的,我真的找到了那几个拐骗少女的年轻人。等我把他们统统打趴下了,他们才肯交出被拐的我要的人。可是,可笑的是,那是个肥得像猪一样的,在那几个人的重复提示下她终于明白过来是我救了她,于是发春似的朝我奔过来。我狂闪不跌,忙让那几个家伙把她重亲给捆了起来。 “这样的贷色你们也要么?”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个左脸肿得像吃了一只桃子的捂着嘴道,“反正是女的就能来钱。” 我点点头,这个世界的性别歧视在很古很古的年代就有了。 另一个纠正道,“不是那样的,应该说只要不是男的就能来钱。” 我觉得他说的更对,现在的红顶艺人层出不穷呢。 可是又有一个家伙开始否认了,“其实男的也来钱。” 我觉得他说得最对。 由于还要找月初,我没有空闲同他们说那么多。只是临走时奉劝了一句,“把那个女的放了吧,反正也来不了几个钱。还有,以后别于这个了,怪伤风气的,还不如弄点海洛因卖卖,虽然是小本生意,却也可以养家糊口的。” 那个死丫头到底跑去哪里,她长得那么漂亮,又是个瞎子,分明就是最好狩的猎物。 我想如果她死了就好了,反正我不能和她在一起,那样别人也休想得到她。但是,如果她真的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只有我一个人了,想到这里我又开始感到恐怖起来,于是又加快了脚步。 夜渐渐地黑下来,前方的车停得很不是地方。几个年青人把一个穿白裙的女孩子托下车来。 那个,的确是她。 看来那几个都是老手,一看到人忙又抄进车里朝前面开去,我像发了疯一样追上去,我想要把他们杀光,如果他们对她做什么的话, 我想把他们杀光, 无论, 他们有没有对她做什么。 他们的车子也许足够快了,只是还快不过光速。我跳到他们的车顶上,用拳头击碎他们的挡风玻璃,看到如此强悍的对手,他们本该很知趣地投降。可是那个丫头的美丽诱惑着人去犯罪,他们不顾一切地将车飙到最高速后开始急转弯,猛杀车,可是我用手死扣着他们挡风玻璃连在车上的的碎片,由于血液的释放我变得更兴奋,我的翅膀从脊背上伸出来,他们明显地恐慌了,我把他们一个一个地从车子里揪出来像扔死兔子丢到路边,然后跳进车里,向相反的方向开去。 她像死了一样,从开始到现在没有任何的一丝恐慌与担忧。我有些气愤,她应该感谢我,虽然血液是廉价的,可是我对她的保护她总该表示一下感激。可是她没有,一点也没有。 “你怎么了?!如果想死,在家里就可以,你一定不知道我为了找你跑了多少路。” 她无语,泪水又开始流下来,不过这样以来倒没有刚才来得可怕了,至少我知道她还正常。 她会哭,说明她还正常。 “你不会笨蛋到被别人拐骗吧?”她分明是被别人拐骗来着。 “我知道,我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是骗人的,可是我好想上他们的车,他们说会帮我找到小可,如果他们真的帮我找到小可呢?我好想知道上了车以后会是什么命运,也许这样我就不必再背负现在的痛苦与悲伤了……” “你瞎说什么?他们会把你卖掉作三陪你知道吗?”我想她大概也不晓得三陪是什么。 她没有说话,安静得像一只猫。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要领她去教堂——这是她给我布置的任务,如果我不愿意就马上离开她的身边。所以我不得不陪着她二个小时地静默地望着虚妄的天神和这爬满欲望的宫殿。她祈祷得那么认真,似乎上帝真的存在。 真的想凑上去亲吻她的嘴,可是她却不顾一切地挣脱。 “为什么?为什么要挣脱,你不是很渴求那种野蛮的激情吗?” “那一夜,是因为我真的不想活了,一切都无所谓了,如果我的牺牲可以换取一个人的快乐的话,哪怕是一分钟那也是值得的吧,那对谁都会是好的吧,可是现在是在耶和华的殿堂,是一个不容许有谎言的地方,我不想要你亲吻我,所以就不能够让你亲吻我。” “天使有无穷的力量对不对?”她忽然满怀希望地向我问道。 我说不是,“如果他真的有无穷的力量你的愿望一定统统可以实现,你是这个世上最值得得到恩赐的人。” “可是我还是相信,虽然我的愿望都还没有实现……”她安静的说,嘴角挂着一丝凉凉的笑。 我拉着她的手走出那所殿堂,真的不希望她的眼睛好起来,她一旦看得见,就再也不容许我拉她的手了吧。可是现在我们就这样走着,她穿一袭白色衣裙,我穿黑色的西装(这是我为了某种莫名的想望故意的),四周有那么多人投来赞许的目光,我心里知道他们一定把我们当作一对夫妻了,我长得那么帅,而她也是美得妙不可言。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幸福,所以不懂得如何描绘给你们听。 为了方便她的出行,我找了一间很幽辟的屋子住下。现在我的头发剪短了,很利落,让人想要好好地活下去似的。我给她吃最好的东西,给她穿最好的衣裳,可是我渐渐地开始讨厌自己这个样子, 我是把她当作了洋娃娃,还是,把自己当作了傻瓜? “今天还吃鱼丸吗?芒果米饭也可以,小可最喜欢吃那个。”走到屋门口时她抬起头来问我,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觉得她能够看见,她一定能够看得见。可是她是看不见的,所以她才会在这个时候还可以问出这样的话,那群要债的家伙在我们走后的第二天一定又去那里了,所以他们才会知道我们来了过水镇。 那个叫做阿信的老大站了出来,后面的是他的一动也不动的手下。 “张月初小姐,你父亲的钱到现在为止一分也没有还上,你说我们该怎样办?” 他的语气依然很柔和,可是他的眼睛望向我,里面喷射出毒火。我坦淡地冲他耸肩。 她收起刚才的笑意,“我想我们会想办法还上的,只是时间可能会久一些,但是请你们相信,我们一定会努力还上的。”她俯下身子向他作揖。她的言辞有些多余的诚恳。 可是那个家伙却并不注意她说些什么,他问了一句与还债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她似乎也未明白过来那个人的意思,脸上露出好看的疑惑的表情。我揽住她的肩膀,惬意地欣赏那个家伙愤懑的样子。 “如果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把你父亲欠的钱一笔勾销。”他说,眼睛里的神色更加的可怕了,可是我不怕,因为我有过比那个更怨毒的眼神,最起码也要怨毒上二十三万倍。 “什么条件?”她坦然地问道。 “让那个家伙从你的身旁离开。”他道。 于是她推开我,“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是什么条件。” 可是那个家伙却愚蠢地说,“就是那个条件,让那个家伙离你远一点。”他还自作聪明地解释道。 我站在一旁发笑,因为依她的想法哪怕是那个家伙提出让她陪他睡觉她也会同意的——我看过她为了攒一元钱而苦心积诣的样子。果然他的话连她都不敢相信,“你到底有什么条件,快些说吧,如果可以做到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她的话似乎是在诱惑那个家伙犯罪,可是他却执拗地说,“没有了,离那个家伙远一点,离那个家伙远一点就可以了。” “那好吧。”她答应道,然后转头对我说,“你要离我远一点。” 于是我站在离她不太远的地方发笑,笑两个傻瓜一样的家伙。 “那你会反悔吗?”走到屋门口时她回过头问他。 “也许会。”他这样说,“我会在天黑时再来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离那个家伙远一点。” “那好吧。”她站在门口。 那一群家伙转身去了,我看着他的高高瘦瘦的的背影,不知怎的,觉得有点帅。原来,这个世界这么有意思。我摇摇头揽着她的腰向屋里去,她推开我,“我们要离得远一些。” 那天晚上,我做了芒果的米干和香菜糟鱼。她吃得很开心,“以后你的眼睛能看到了,一定也要做菜给我吃。”我说,因为的确是有点委屈:竟然让我给一个小女孩做饭,而且要依着她的口味。 她说,“嗯”不知怎的,语气有些沉重,我知道不是她不愿做饭的缘故,可是到底是为什么呢? 一直过了好久,她才开口说话,“你知道为什么小可最爱吃香菜的鲫鱼汤吗?回为他说那个是对眼睛有好处的……他还说,要把他的美丽的眼睛送一只给我,那样我们就都能看见……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很可恶?”我不明白她的话,这和自私与可恶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她主动要求那个小家伙把眼睛送一只给她。 吃过晚饭那群家伙又来了,阿信终于想出了他的条件,“如果你肯把眼睛治好,我就答应把从前的账一笔勾销。” 他想好了,就这么决定。钱他会出的,就当是为这个社会做一份贡献。可是她却不肯答应,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她说那样会痛苦,会痛苦得不知如何是好。可是阿信却固执地不肯退让,她说,“那好吧,我明天会给你回复。” 他们走了。 第五辑:黑色翅膀 她一个人躲在房间的脚落里哭了好久,我推开门进去,她紧紧地抱着我,这还真的是额外的幸福,我贪婪地享受着。 “我是不是错了?”她的眼泪从我的脖子里一直地流下去,淙淙地穿越过我的整个身体的上一半。“小可他说过,‘我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都习惯光明。’……可是,我却……那么自私……” “你没有错,这样很好。”我把自己的手伸进她的身体里,我想起她在教堂说过的话,现在不是在教堂,她的牺牲也可以满足我的某种渴望,这是多么美妙的时刻啊。 “其实我可以看见,只是为了不使自己痛苦才装作什么也看不到,可是我的欺骗却伤害了那么多的人,小可,爸爸,大概还有你吧……”她的眼睛里溢出更多的泪水。她松开我,从眼睛里取出两片黑色的胶乳,薄薄圆圆的像春天河水边挤作一团的蝌蚪。 “我真的是什么都能看见的,”她闭着眼睛,把那两片东西放在手心中,“可是我太软弱,无法面对这个世界的悲哀,不知该怎样重复生命这场任务,所以我才会逃避,……”她的眼泪很明亮地在脸庞上蜿蜒着,如阳光下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鳝。 “你现在可以睁开眼睛。”我说,我知道我的翅膀没有隐形,可是我还是那样说了,我为自己刚才的龌龊行为感到羞耻。她是那么纯洁的一个女孩,她是那么的纯洁,纯洁到会为这个世界的龌龊而感到羞愧。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似乎是小朋友在生日晚宴上等待会有什么小小的惊喜出现,结果真的有了。 她那么欢快地拉着我叫道,“你是天使,你是天使!怪不得你会一直守候在我的身旁,原来你就是我的守护天使!” 我终于还是没有揭穿事情的真相——我不是天使,天使的翅膀是白色的,我是魔鬼。因为,她所要依赖的,似乎也并不是天使,由于这个世界的天堂早已覆灭,她必须也要找到自己可以依赖的魔鬼。 那一夜,她是那么的高兴,她兴奋得睡不着觉。她说,我知道一定可以找到小可,一定可以的。 我说,好吧。找到他。 第二天,阿信他们没有来,于是我们又拿了小可的照片到街道上去。她似乎是在做一场有趣的游戏似的,快乐地问每一个迎面走来的人,“请问,您见过这个人吗?他叫小可……” 天呢,真希望这样一直地找下去,再也不要有什么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就像那些但愿不要发生,想来也未必会发生却总是恰恰发生了的事。真的是无可奈何,谁都无可奈何。 在一位街道上的好心大娘的帮忙下我们得知了关于那个小家伙的一些情况。那人说,她看到小可与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盲姑娘在一个男人的陪同下在海滨公园玩过山车。她还说不止一次看到,她还以为他们是一家人呢。 得知这个消息后,她又高兴得一夜未曾入睡,自从她开始认为我是天使以后对我的态度也明显转变了,她细心地给我做饭,不过由于从来没有做过,所以她的手艺真的有够差劲。 “一定是那个善良的人家看小可流落街头怪可怜的便收留了他,你看吧,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她一边摊鸡蛋一边对我说。 我倚着墙壁看着,“要焦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忙抄起菜锅翻起来,不过,她那一翻还真的是有水准,那一顿鸡蛋没的吃了。我自己都不知道看到安然地躺在地板上的鸡蛋时的那种悲痛到底有多么悲痛。 她竟真的把我当作天使,她的天真让我有一种罪恶感。 “一定要加油才行,找到那个人家后我一定要好好地谢谢他们,你说我们要用什么谢他们呢?” “你叫我的名字。”我命令似的说,“你从来都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她呆呆地瞪着我,一句话也没有。 “叫我的名字。”我说,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未央。”她说。 “嗯”我点头,但并不是太满意。 不知她为什么一直都不叫我的名字,她的作法让我觉得她对我一点也不在乎。 “月初。”我叫。 “未央。”她说。 “月初。” “未央。” “月初。” “未央。” “月初。” “未央。” 可是我还是不知她为什么都不肯叫我的名字。直到后来,最最以后的后来。她告诉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叫你的名字吗?因为《诗经》里有一名,‘夜白星几兮,月初未央’它们永远都是在一起的,可是我觉得我们不能在一起……因为‘月初’和‘未央’怎么可能在一起呢……” 两个完全不同的时辰,怎么可能够在一起呢? 翌日下了很大的雨,但我们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可是不等我们出门,她的父亲就赶来了。他说了好多让人恶心的话,连我这么下贱的人都不明白他会把自己的女儿讲得那么不堪。 他来的目的是让月初嫁给那个高利贷的头目阿信。可是她不肯,我不知是阿信从中捣了鬼还是那个家伙财迷心窍巴不得把自己的女儿卖给那个有钱的主。但愿是后者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还有灰姑娘的故事可以听,而且那个王子大概也不错呢。 我一直在一旁观望着,听他口中不顾一切地骂着总会牵连上他自己的脏话,大概他也气得了不得呢。 最后,直到最后,他终于出手了,我向一只再也忍不下去的猛兽一样,扑到他的身上狠狠地给了他几拳,可是那个丫头却不让我打,她像个小疯子一样撕咬正在揍她的父亲的我,我停下一切活动,用所有的力气瞪向她,向她说,我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他伤害了你你却还要替他辩护,我不晓得那是爱呢,还是太过勇敢的懦弱。 最可笑的是那个家伙竟并没有罢休,他竟抄起了板凳朝我们挥过来,我拉着她跑过生命中最长的一段距离。她大概很难过,因为泪水已经把我们跑过的路全都染湿了,而我却可以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一丝幸福。 大概最后是她的父亲真的玩不动了,于是他动身回去了。 只是他说的那些没出息的话还在屋子里回荡,“那你就请等着你爸爸饿死吧,你这个不孝女!”其实他真的不如早些死了算了。 “小可还没有找到,小可还没有找到……”回到家后她一直都在重复那一句话。 我知道她一定是怎么了,一定是怎么了。 我把吹风机递给她,她不要,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黑暗的角落里。我也陪她坐着,她真的是一个需要保护的人,她需要一个天使,我不知道两个寂寞的人在一起会是怎样,大概是两个人都会是更加的寂寞吧。 就那样坐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她终于如愿地病倒了。窗外还是下着雨,我忽然想起这是雨季,是啊这是雨季,雨季来了,还会过去吗?那,什么时候过去? 她的脸上有苍白的痛苦,我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会长得如此的漂亮。 我做香菜的鲫鱼汤,她不喝,“我的眼睛已经足够澄清了,所以才会有更多的悲伤接踵而来,我不要再喝鲫鱼汤了……” 于是我把大碗的鲫鱼汤全都喝光了,还真的是美味呢。 我说,“你知道吗?你就像一个笨蛋一样。” 她无言地望向我。 “你想吃什么?总不会是什么也不想吃吧?你不是说要去找那个小家伙吗,如果闹绝食可不大好哦。” 她依旧无言。 “还真的是笨蛋呢!”我甩下一句话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台阶上,雨偶尔会被风吹落到我的脸上,一直坐了好久,我听到外面飞奔过的一辆出租车里放着何润东的《黑色翅膀》我一点一点地仔细品味那歌词,不由得笑出声来,那个家伙肯定偷看了我们的故事。只是希望结局会好一些,我不会死吧?其实如果我死了,那结局也不赖,只要她好好的,可是他妈的看来,如果我死了她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是她爱我,而是她离不开我,也不是她离不开我,而是像她那样的人离开了我以后很可能会早早地死掉, 因为她就活在这个世界上,她就活在我们的这个十分美好的世界上。 我收起所有的想法,回到屋里把那首歌放了一遍,她说她很喜欢,可是她的脸上挂着泪水,一串一串的像是回忆。 “何润东先生。”她低声地叫着,泪涔涔,语凝咽。我看到她抱紧的双腿,看到她抽搐的双肩,那种铺天盖地的痛楚又来了,让我有一种莫名的新鲜的感觉。 “你喜欢他不喜欢我对吗?”我这样问。 她不语。 “其实我长得比他帅好多,你看,这个是他的海报,《黑色翅膀》。”我把搞到的海报递到她的脸前,她死死的盯着,似乎那是一个幻境,一但眨了一下眼,很可能就会消失。 “可是,你没有他专心。” 她的一句,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我知道她说的是对待感情,对待一个女孩。她说我不够认真,那么,她……我第一次由于什么而感觉到心跳得那么厉害,竟逃了出去。 也许很少有人知道未央也有害羞的时候,因为连他自己也不晓得。我无微不致地给她做美味的营养餐,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一丝的幸福,因为她的嘴边又开始时不时地挂着她的何润东先生了。 第六辑:结局 几天以后,那个曾经告诉我们小可去处的婆婆又来了,她交给我们一个那家人的住址,那是她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打听出来的呢。她千恩万谢地送了人家回去,然后我们便出发找小可了。 那的确是户有钱的人家,他们住在郊外一公里的别墅。出来开门的是一位中年男子,我们问他有没有见过照片上的人,他先是一楞,既而摇摇头道,“从来没见过。” “可是地址上明明是这儿啊!”她的满怀希望的脸上忽然流露出浓郁的失落来。 “这附近有好几处别墅,你到其它地方问问吧。”他说过后便准备掩门,“爸爸,有没有果汁喝?”是小女孩叫喊的声音,月初低着头转过身去,我却看到了那个小女孩蒙着纱布的双眼。 我一把拉住她,她仰头问我,“怎么了?”我却又推着她向前去。事情现在已经成了定局了,我晓得,可是如果她不知道该多好,如果她永远不知道这个真相,那该有多好啊。 我们又按照那个人所说的访问了附近的几家别墅,正如我所想的果然是一无所获。 “也许老太太记性不太好,把地址给搞错了呢?”我安慰她。她失望地点着头,走在我的左边。 她本来以为一去就可以找到,她会看到小可正与那家的人一同玩得好开心,本来还准备了许多筹谢的话,所以她才会失望得更加的彻底。 街道上的人很少,十字路口的垃圾桶那儿有一大堆人围着,指指点点的好像是发现了尸体,我没有兴趣关注那些无聊的事,她满心想着小可,连红绿灯都照顾不周全,就更没有心情关心那些琐事。我们俩都是垂头丧气的,与街头那群人兴奋的表情全然不同。 “哎呀,眼睛都被挖了……那孩子才几岁呀?”“我看也不过六七岁……瞧瞧这脚上给烫的,怎么会有那么残忍的人啊?肯定是个没爹妈的苦孩子。” 他们的谈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她默然地从那群人身旁走过。我看到她的眼泪从右边的脸颊上流下来,明澈得如同温柔的悲伤。不一会儿警车来了,那群人才渐渐地散开了。 那天晚上又有那个报道,我忙转台。 “来,你来唱一首歌吧。我想你的歌声大概会感动那个该死的上帝吧。”我向她道,我知道她和我一样都不希望有些事发生,都希望有些事是假的。 “我们不找了好不好?”我问她。 她的眼泪像是河流一样,她说“嗯”她站起身来,转过头去,快要走到她的房间时,她说,“今天电视上报道的那个无人认领的尸首真的很可怜,不如我们替他的家人,将他安葬了吧。” 从她的喉咙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人提心吊胆,我真怕她会支撑不下去。可是这一次,她好坚强。 她锁上房门,在里面像是疯了一样地大声地哭泣,我呆呆地站在门外,担心她会不会死。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像是冰与火的交融。 到底是谁让她受如此的伤害,所有的人都该死,都该死。 我被她的疯狂浸染了似的,抽出羽毛中禁忌的冰剑,我要替那个上帝开一次杀戒。 那个男的正在他的温暖干燥的别墅里拥着他的女儿讲故事,我把剑挥到他的脖子下,“亲爱的,你有什么要说吗?”我一直深信,所有的人,一旦要他死,就必需要给他一个澄清罪恶的机会,这就是对这个世界的宽恕、仁慈还有博爱。 “爸爸,小花猫怎么了,最后小花猫怎么了?”小女孩子拉着他的衣襟问道。 “死了。”我告诉她,于是那个笨蛋便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你,你是死神吗?”他看着我的羽翼发呆。 “你夺取了另一个在别人眼里同你的女儿在你的眼里一样宝贝的人的生命,你说,该怎样赔偿?” “不,不是的,眼睛不是我要的,虽然我花钱买了他——那可是他的父亲亲手把他卖给我的啊。我本想,我有钱,就算他以后没了眼睛我也可以养着他,这样也总比他跟着一个会把他当作商品卖掉的父亲要好的多……,可是,事实上,我并没有要他的眼睛,我们还没到医院,就被一群黑社会的家伙劫了,我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便只得认吃亏把孩子交给了他们,可是没过两天,他们就说用不上了,孩子的眼睛在医院,让我带了女儿去做手术……自那以后,我们便再也没见过那个孩子了……” “好可笑。”我说。事情的原委就是这样了。我把他的头颅割下来挂在大门的横梁上,明天一早起来的清洁工人会第一个发现。他有钱,他好有钱啊,可是生命不是金钱可以陇断的,他就错在这里,生命是属于一个人的,到底要不要也要由那个人决定,这是人世间这场游戏规则。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亲人,都有关怀他的人,所以无论是谁都不得随意伤害别人,因为无论他是谁,一旦受到伤害,一定会有人替他心疼,为他难过。 我来到鱼屋,到了夏末秋初了,那片我们一起走过的芦苇新长出来的叶子也已经变得很大了。黑色的夜和黑色的水,这是暴风雨的前奏。 廊下的那盏灯已经好久没擦了吧,上面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尘。那个没有人性的家伙正在与一摊小娄娄赌博,看到我之后其余的人都跑掉了,他也想跑,我揪住他的衣领,“我不会杀你,不过,你要把他们受到的伤害全数再受一遍,你要晓得,那种痛的痛,你这个没有血肉的家伙……”我用烟蒂烫他的脸,他像被杀的猪一样的吼叫,他说“好痛,好痛!……” 我笑,“是好痛快吧?!嗯?” 等到我觉得累了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我坐在地板上,地板湿湿的,仿佛刚才的汗水都流到了那里。明天,明天就去找阿信算账,他错得太离普。可是,我还是不敢回去,不敢回去看她,我害怕,真的害怕她会死掉…… 死亡是不是终点,可以停止想念,不再想要亲吻你的脸,不管我有多么眷恋。我不晓得,反正,无论如何,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错的,错得莫名其妙,我忽然觉察到她喜欢何润东的理由了,也许就是冥冥之中的那种命运相连的东西,虽然他们有完全不同的生活,但是有一种共同的想法或者是能够彼此体验到一种共同的东西,是的,他把她一朦胧直追求或是信仰的那种无法表达的心情那么得当地表达了出来,她当然会喜欢他,所以才会产生崇拜。 那盏灯昏暗的光似乎开始变得明亮起来,我晓得那是黎明将近,所以整个天地也就变得更加的黑暗,这是一个美妙的时刻,太阳和反射它当芒的月亮都不在了,天地间陷入那种空前的让人无法摆脱的黑暗,我终于开始明白为什么绝望的诗人会选择在这个时刻死去,我也终于明白最给人带来希望的东西往往会给人带来更加沉重的失望。 我把她在九个小时前说过的话又细细地回味了一遍。太美妙的味道让我沉醉,不想醒来。 她告诉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叫你的名字吗?因为《诗经》里有一名,‘夜白星几兮,月初未央’它们永远都是在一起的,可是我觉得我们不能在一起……因为‘月初’和‘未央’怎么可能在一起呢……” 一直到现在我的心还在因为那一句话而疯狂着,我得到了她的想法,那么真实、那么可怕。因为‘月初’、‘未央’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时刻,我们,怎么可能在一起呢?真的是足够的可怕。 她说,我本来想要就那样在黑暗里平静而幸福地过完自己的一生,可是竟不能够。她说, 我讨厌人世间的那些死亡和关于死亡的传说,如果死过的人真的进了天堂,那为什么还要活着,我们应该在还未出生时就去那个地方,这样灵魂才会少经受一些痛苦与挣扎,才会变得更加的澄清与明澈。如果心都变得沉重了,就算是进了天堂大概也会感觉到痛苦吧? 她就像在诅咒自己——到了天堂也会痛苦。 其实那不是她的过错,只是上帝并不是在你错的时候才会处罚你,我们每个人都有罪,犯着不同的罪,她的罪孽在于:太过善良的她成为了邪恶者发酵罪恶的温床。 她说,我知道你是天使。并不是我不晓得黑色翅膀,你是因为怨恨才陷入困境的,怨毒的光把你的翅膀染成了黑色。可是,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除了邪恶的心,便只有了憎恨,否则谁也无法填充如此庞大的空虚。是啊,只有邪恶与怨恨这两种最浓郁的感情才能填补我们生活中的巨大空虚。 可是我无法原谅那些人的罪恶。原来只有善良的人才能成为天使,但是善良的灵魂已经充满了憎恨,所以这个世界上没有天使,只有黑色的翅膀。 她说她想要听用大提琴弹的那首歌,我把大提琴取出来,用所有的心情去弹,血液从我的手腕处流落下来,像是悲愁的思绪。我问她,“你弹不来吧。” 她点点头,然后笑了,在不久以后,当我现在弹的这首歌成了谁的另一双翅膀,也许,她会比我弹的更加曼妙。 天渐渐地亮了起来,我的无穷的力量似乎终于有了垂朽的时候。我决定不去找阿信,因为我明白过来,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了。 我乖乖地回到我们住的房子,鸭蛋蓝的天空清明得让人羞涩。清晨第一群从沉睡中惊醒的白鸽子在这静寂的天空里飞出一片细软和谐的梦。 她昨天呆过的屋子里,空荡荡的,就像是我的心。 原来为了不使她磕碰到什么,她的房间里只放了一只很大很大的床,现在她不再了,床也似乎是变得更大了,屋子也更空了。窗棂大开着,一溜白晃晃的光从玻璃上面斜穿进来,我的嘴角浮起满意的笑,窗台下面的地板上是一片黑色的羽毛…… 收梢:正如她所说的,这个世界上没有天使,善良的人死后会变得怨恨,他们的翅膀是黑色的。 共17122字。于07/3 
责任编辑:秦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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