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茅里屋 |
作者：宋柏杨 作于：2008-3-12 23:25:22 访问：9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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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说，采油人该是深入农村的农村，是最最完全彻底的农民。
他们往往在深山老林中，拣那么一个山头，一守就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直到油尽气绝才肯罢休。而老乡们却渐渐地由山上转移到山下，由闭塞的山旮旯转移到山外的繁华集市，且还有乡里乡亲的，八姑八婶的，总也少不了浓浓的乡情。这还真把采油人嫉妒得两眼冒血。
在盐亭的一些偏僻的乡村，往往是石油公路第一个承载着现代文明步入老乡们的意识里。也正是这个新生事物点燃了老乡们致富奔小康的念头。他们借着这石油的通路，一阵穷追猛赶，总还可以缩短与文明的距离。于是，采油工人就独独地留守在早先看中的山头上当起资格的农民来。
盐亭是我的第二故乡，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打从参加工作，我在盐亭黄溪乡胡家坪的一个山头上一呆就是六年光景。这期间，妻子在那里过了门，女儿后来也在那儿降生。要说成份的话，妻子是当地土生土长的农家女，我这工农一家，其革命性是不容怀疑的。这便很容易地让我融入到当地的社会圈子里去。说实在的，人最难耐的是寂寞。我可不愿当地人把我这“吃皇粮”的石油工人怎样子高看，倒是更加贪图能有一份乡情的慰藉。心愿终于达成，乡里乡亲的也待我不当外人。
在乡村生活，你就别指望城里四通八达的交通工具。经妻子好一阵勒紧裤带地盘算，终于有一天，我盼来了一辆打屁喷黑烟的两轮摩托。要知道，山大王有谁肯当？都还不是给逼上梁山的——有啥法子？石油它偏就要生在那地头！有摩托的日子，采油人便可以调剂一下这清苦的生活。然人类文明的进程，始终忠实地伴随着文明的抛锚。摩托当是那时节乡村文明的标志，但同落后的石油毛坯公路相冲撞，轮胎便第一个不争气——成了泄气的蹩脚货。然而，这绝不象人们常说的祸不单行，只更加肯定了“祸兮福倚”的说法。因为，正是轮胎瘪了，我才认识当时才十七岁的山下农民娃——俊娃。
也许是出于谋生的本能，一天，俊娃打我车边经过，见车胎爆了，便一溜小跑地上集市买来新胎，替我换上。自然，车胎换上了，车便可以走，该是雪中送来了炭。但谁又不为这成本着想？我于是就地开始了动员：咋不可以买两筒胶水，收几根废胎，作起补胎的营生？这摩托普及的势头可是谁能阻挡得了的？俊娃得令，不多时日，已然在本村干起了补胎的行当。只可惜，不知是其手艺欠缺，还是摩托没象我们预期的那样子发展，他生意的唯一主顾该就只是我这个石油工人。我们于是就不再为补胎而补胎，喜笑怒骂地相伴了许多时日。
俊娃家就在山下的一个院落里，也就只四间茅草屋。因为当时老乡们大多已是青瓦房，而他的家却被茅草暗无天日地盖着，我们当时的一帮小青年便戏称其为“茅里屋”。
茅里屋破落不堪。灶屋里除灶以外，也就是一条伤痕累累且发黑冒油的细条凳在灶堂口矮着，其旁便是一张用参差不齐的石块支着的大大的暗黑的木板充当案板。猪舍简直就不成样子，两三块圈板业已朽断，屋顶的茅草压着好几根滑脱的竹篾呲牙咧嘴地向下伸得老长。只堂屋还正正经经地从屋顶的亮瓦那儿绕过一堆竹叶透下些许的可怜的光，照射得让一旁的老旧的风车颇有几分壮士的豪情。整个屋子那用泥土筑成的墙，已风化剥蚀得露出竹篾的里筋。
但茅里屋却真还给我们制造了不少的快乐。有香喷喷的红薯从灶堂的柴禾堆里钻出来，蜕去灰黑的外衣，快活地吻到嘴里，陪着我们乐；有焦黄的玉米棒子，扑散着灰，整排地张开黄牙咬着我们的嘴巴，一个劲地笑；荣芬妹子隔三岔五地哼几首小调；白胡子二大爷总有吹不完的“牛壳子”；常在夜里抹黑的时日，村里的几个小青年便在屋里捉起了迷藏……
在这里，我要给荣芬妹子道个歉。那次捉迷藏，我俩躲在猪圈里。春生过来找人扑了个空。避过这个关口，荣芬妹子紧爬慢爬，无奈栏高人小，始终翻爬不过。我上去就拦腰抱了，就势往起一托。怎奈屋顶太矮。瞬间，屋顶的茅草便扑撒我们一身。慌乱间，两手没能扶住，她便往下一滑，我感觉手心里已是对方的要害所在。害得荣芬妹子过后便常常红着个脸盯着我笑。我真不是故意的。何况我们年龄差别大，且我已有妻女，我绝不敢作出那样背经离德的事体来。
在这里，我要给一位不知其为何人的农民朋友道个歉。年轻人的确缺乏定性，在那个年纪的人，对于什么是好什么是歹，大多想也不用去想，只要自己高兴就行。说白了，就只管一个劲地疯耍。记得是在一个夏夜，我打着手电回采油井岗。突然，石板桥下一阵杂乱的鸭叫。我拿手电一照。哟！是哪家粗心的主儿，到这时了都不让我们的鸭先生收工？我赶忙跑转去把情况给俊娃们讲了。俊娃们便齐齐地来到桥下的水沟边斗起了胆儿。不多一会儿，只见俊娃捞脚绾裤地下到水里，顺手抓起一只鸭，就势将其颈子一扭，然后丢在一边。正待伸手去擒另一只，鸭先生们便大叫着扑拍作声张惶逃窜。大家见势不妙，就一个劲地催俊娃快跑。俊娃怎么也不忘提上自己的战利品，尾随大家一路小跑回了茅里屋。当夜，我们便趁大人不在家，把鸭毛拔了，丢进火里当了柴，七拼八凑地找来佐料把鸭肉弄进了肚，于是，万事大吉。对不住哇，农民朋友！你就权且当是为我们这帮不醒事的小青年提供的一个反面的教材吧！
之后，因工作调动，我那些在茅里屋朝夕相处的年轻朋友们，便关山阻隔，音信全无。
地球实在太小。我走八角，闯射洪，奔绵阳，历经十一载，却又回到了离茅里屋不远的另一井岗。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同俊娃再度相逢了。之前只晓得他去了沿海，自己也便没作深问。不想，他竟驾一小轿车，嘎地停在了脚边。是我没变还是他已大变？他硬就一眼认出了我。他已变得成熟、睿智，脸盘已经圆了，身坯有点发福，我竟完全认他不出。经多次提示，我仍不明究里，最后说起了茅里屋。
茅里屋？我多么熟悉多么神往的境地！这原来就是我寻觅多年却差一点再度擦肩而过的俊娃！
俊娃目前已是个不小的老板。原先的石油毛坯路已被他出资改造成了柏油路。世界真是一天一个样，只我们石油工人还成天原地踏着步。听他讲，原先的那一帮农民娃，全都上沿海淘金去了。但至少还有这样一个俊娃可同我一道找寻那一段忘却的记忆。
茅里屋——这个酝酿着采油人和农民娃浓酽情谊的地方，这个散发着草香、晦暗却才透射着青春气息的世界，这个吸纳阳光雨露哺育青年成长的天地，它并不为时代行进的滚轮碾压而消失，它将永存于我的记忆。
2008年3月12日于绵阳
责任编辑：黄锚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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