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表兄弟 |
作者:高成 作于:2005-11-14 8:36:00 访问:101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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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晚餐时分。俩人一路走过十几家餐馆酒楼,要么档次太高,要么早已爆棚。这里,楼面宽敞、人流稀疏,一副“小姐的身子,丫环的命”的模样。不过倒适合两个表兄弟好好呱淡一番。 刚刚落座,一本过胶菜谱就放到了仲维隽面前。 “两位老板吃点什么?”服务员把菜谱往前推了推,又说:“要不要吃个锅仔鸡?……要不……”见仲维隽不言语,便默默地把碗、碟、筷子放好,然后像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似的急急地又说:“要不点个铁板鳝鱼,怎么样?” 仲维隽拿起菜谱,随便翻翻,递给表弟,“你点吧建刚!” “还是大哥你点……你知道,我向来点不好菜!”欧阳建刚一面说一面把菜谱推回去。 “好吧,看看都有些什么菜!”仲维隽拿起菜谱,眯起眼睛,慢慢看起来。 服务员学聪明了,站在一边,不说话,只抿嘴含笑。 “小姐,要么等下再点吧!”欧阳建刚看看服务员。服务员眼睛很大,几乎占满眼眶,咣里咣当,叫人不由得想起“还珠格格”。“我们先说说话,等会儿再喊你!” “还珠格格”眨眨眼睛,扭下细腰,走了。 欧阳建刚便从裤兜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叠钱,说道:“大哥,哪,这是你要的钱……你要三五百,我给你带了一个数,” “真的么!”仲维隽连忙放下菜谱,接过钱,“十张?……好。好。”眼珠子亮了光。他左手握住钱,嘴巴撮起,发出“卟”的一声,右手食指在唇边蘸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好!这下帮我解决大问题了!” “哪里……我也是……每月收入并不多!”欧阳建刚脸上挤出一点笑。“只能帮你这么一点,” “真的帮我大忙了!……你想想,打包、托运、邮寄……还要买火车票,都需要钱……”仲维隽折好钱放进衬衣口袋,按按,然后猛一转身,冲店堂喊道:“哎,小姐呢?……点菜!”声音硬朗而尖锐,像夜半回荡的欢快。“建刚,点菜吧!” “还是你点吧大哥……我真不知道点什么菜!” “你点!”仲维隽不由分说了。 “我真不知道点什么菜好!……唉,好吧,尊敬不如从命!”欧阳建刚拿过菜谱,“……这样小姐,点个香干芹菜炒肉丝,” “要芹菜炒,不要西芹!”仲维隽从裤兜里掏出香烟。 “对,要芹菜炒!……再来个尖椒炒鸡杂……怎么样大哥?……嗯,有什么汤小姐?……鸡蛋蕃茄汤?……好,就来个鸡蛋蕃茄汤吧,” “汤就不要了。”仲维隽抽出一颗烟递过来。 “怎么,大哥?”欧阳建刚抬起头,接过烟,疑惑地看着表哥,“你不喝汤? “嗯……省一点嘛。” “那能省多少?……几块钱的事!……就这样吧小姐,就来个鸡蛋蕃茄汤!” “还珠格格”写完菜单,扭下细腰,走了。 欧阳建刚掏出“三五”烟放到桌上,却点着手里的烟,“哏……哏、哏……这什么烟?……哏、哏……” 又咳了一阵,欧阳建刚拿着烟,看了半天,也没看清是什么牌子。再吸,却又吸不动了。便把烟摁进烟盅,拿起“三五”,抽出一颗。 仲维隽也把烟头摁灭,拿过“三五”,一面说道:“怎么样建刚?……噢,我是说,你们公司怎么样?” “还行吧……你这次真回去啦大哥?!” “嗯……你也不妨考虑考虑。现在上海的机会要比深圳多得多了,” “今天……不谈我的事,就谈大哥你的事,怎么样?”欧阳建刚打断表哥,“哎大哥?你CDMA做得好好的,怎么又不做了呢?” “这也没什么。就是投的钱收不回了!”仲维隽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你前天在电话里不告诉我做得挺好吗?……那……投的那些钱怎么办呢?” “其实……那些钱也不是我的。”仲维隽不尴不尬地咧咧嘴,慢悠悠地把烟灰弹进烟盅。“哎小姐……快点上菜!” “好嘞……马上就来!” “哎建刚,你要是去上海……” “大哥,咱们今天说好喽,不谈我的事。”欧阳建刚吸了一口烟,“今天我想借这个机会听听大哥的经历。这么几年,也难得听大哥说,以后就更难听到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呢!”说时,缓缓地从鼻孔吁出两股烟。 仲维隽撇撇嘴,刚才还闪光的眼珠子一下子昏浊了,并且停在眼眶某个地方,盯住表弟。但是,仅一瞬间工夫,两个眼珠子像是被人拨动了几下。“哪,建刚,我给你看一样东西……看过之后就知道大哥的经历了,”说时,从衬衣口袋掏出一张纸展开来,“哪,都在这上面……嗯,关键是这个……结果!” 因为光线昏暗,再加上距离远,欧阳建刚看不清,便从表哥手下抽出那张纸。是一份枣阳市政府的红头文件:《关于仲维隽同志退休的批复》。简历上面有许多栏。可不知为什么,欧阳建刚却一眼盯在“文化程度”一栏上。那上面赫然填着“初中”两个字。再看批文日期:“一九九四年五月十八日”。 “好啊大哥,两年前你就想……现在总算解决了!”欧阳建刚把红头文件还给表哥。 “那当然!”仲维隽收回文件,脸上挂着一丝得意,“不是现在,其实早解决了,你看……都几年了?……五年了……你看上面的日期,”说着,又把文件摊在表弟面前,“还有,关键是结果。我虽然退休了,可工资比在上班的人都拿得多。这可是公务员的待遇哪……你看,这是基本工资,这是退休金,两项加起来就是一千多!”他用一根指甲缝里带着灰的粗指头点点戳戳。声音硬朗而尖锐。“怎么样?……你要知道的经历都写在上面了吧,” “嗯,总算解决了一件大事啊大哥!”欧阳建刚一面附和一面又把文件推回去。“其实,不过,我更想听听大哥的身世,一些生活故事。我知道,那么多年,你其实很不容易……噢,我是说在政治上,不是很压抑么?……因为……因为大姑父的事!”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仲维隽吸了一口烟,“这不很好吗?改革开放政策多好……真的,我要感谢改革开放政策哪!” “怎么会呢?这是两码子事,以前那些年和现在,这是两码事,” “真的很好啊!上海支内,我去了枣阳市,做商业这么多年,后来又去了政府机关……很好啊……真的!” “我是说,大姑父被镇压时,你才几岁吧,不可能不受影响。我听说他有……有人命案……?” “没有……嗯没有……哪,我爸爸……其实……他根本就没有人命案,”仲维隽把半截烟放在烟盅的边沿上,把红头文件折了装进衬衣口袋,“春节前,我叫我女婿专门去上海公安局找出了那份档案……噢,我女婿是公安局的,他让值班的也帮着一起找,还真找到了……那么厚的档案,”他用手比划一下。 服务员把香干芹菜炒肉丝端上了桌。仲维隽停止说话,把半截烟拿起来,弹一下烟灰,并不吸,却摁进了烟盅。他拿起筷子在菜里扒拉两下,眼睛眯着,看看,夹了两片香干放进嘴里,“那么厚哪。我叫我女婿拿回来看了,里面根本就没有人命案记录!……” “这种档案也能拿回家?” “嗯!……哎,小姐,拿瓶啤酒来……拿两瓶!”仲维隽拿起“三五”烟,抽出一颗。 “你不是不喝酒吗?”欧阳建刚问道。“噢,我的意思你还是少喝白酒,喝点红酒!……最近我看到一篇有关保健养生的文章,说每天喝点红酒对身体有益!” “没事。一点啤酒,没事的!”仲维隽吸了口烟。眼睛并不看表弟。 “真想不到。这也该有四十年了吧,”欧阳建刚突然感慨道,“……想不到啊,档案还能找到!那……大姑父不就等于平反了吗?” “平反?……怎么平反?哼,平反有什么用?”仲维隽端起啤酒杯。 “当然有用啦,房产什么的……”欧阳建刚端起酒杯,跟表哥碰了下,“哎大哥,我听说大姑父原来在上海也算富商吧!” “嗯!是小业主……哏哏!”仲维隽把酒杯放在餐桌上,推推,把酒杯底边与桌面的一条缝重叠在一起。 “哦——!” “噢,对了建刚,你看大哥还给你带了什么,”说时,仲维隽把香烟架在烟盅的边沿上,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纸的表面泛黄,边角上已经发毛发皱。他慢慢展开来,递到表弟面前,“你看过这个以后,就知道大哥是怎样一个人了!” 欧阳建刚接过那张纸。看着自己的字迹,他忽然想起六年前的事情: 那年,欧阳建刚受香港马老板之邀帮助经营酒楼。马老板承诺每月支付他5800元薪水。但是,半年时间,除了在酒楼有吃有住外,马老板竟然一个子儿也没给他。突然一天,他又稀里糊涂地被马老板解聘了。两个月后,时任马氏集团副总经理的仲维隽受马的委托,收回了一笔货款,并很快告诉了表弟。欧阳建刚拿着这一千美金的存折,粗略估算了下,按当时的比值,马氏集团公司实际还欠他三万块钱。为了不牵连表哥,他认认真真写了这张收款条,并委托表哥转交马老板。…… “你知道吗建刚,”仲维隽接着说道:“因为这件事,马老板在生意圈里造了我不少谣。他跟梅捷说我不怎么的。还跟不少人讲:老仲这人交朋友可以,做生意不可靠!……大概你还不知道,大哥我一直为这件事背黑锅呢!” 欧阳建刚知道,梅捷是表哥在上海上小学时的女同学,后随父母迁居香港。他想起来,这件事表哥说过好几回了。每一回,都像是话里有话。想到这,欧阳建刚若无其事地把那张收款条叠起来,看看表哥,问道:“还给我?” “嗯,算是对你有个交待!”仲维隽死死地盯住表弟的脸,像要从上面抠下一块肉似的。但是,他见表弟脸上很平静,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嘴角便往下撇撇,接上说:“哎,你知道吗建刚,那次我给你那个美金存折,我……还小心眼地想,你……最其码应该从中给我提一部分呢……嘿嘿嘿!” “啊?!”欧阳建刚抬头看了表哥一眼。“是喽。每次表哥说这件事时,大概话里的话就是这个了!”他想到这,仍然不接话,却转而脱口说道:“那是马光宗应该给的工钱,……你是马氏集团公司副总,我从你这里要回工钱,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就这,他还欠我不少钱呢。”停了下,又接上说:“其实大哥也没必要为这件事自责,你让他马光宗说去好了……身正不怕影子歪!” 仲维隽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几下,接着,嘴角又往下撇了撇。渐渐地,那张脸僵住了,像是抹了层黄泥巴。只见他嘴巴张张,却没有声音。 这时候,欧阳建刚突然问道:“大哥,这次你真的要走了吗?……哪天走?”他想起一年前大哥一直说要离开深圳的话。 “嗯啊……”仲维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来,那层黄泥巴掉下来了,“我想后天走……明天托运行李……我女婿说得好,上海才是我的根据地!……大妹和妹夫开了个公司,我想,别的我做不了什么,帮他们管管行政总还行吧,业务上也能帮他们打理打理,” “就是。凭你在深圳闯荡这么多年,绝对没问题,” “那当然,我原来做商业做贸易那么多年……” “噢,对了大哥,你帮马光宗做那几年贸易也不错吧!” “嗯,很成功!”仲维隽把筷子伸向尖椒炒鸡杂,在里面挑了挑,夹了一块鸡肫,呲牙咧嘴地咀嚼起来。 “那该赚了不少钱吧,” “赚什么钱?”仲维隽停下咀嚼,古怪地看一眼表弟,“你又不是不知道马光宗那个人,抠得狠。每月就给我五百块钱,” “那是底薪,主要是靠提成,那也不会少吧!” “嗨——哪有多少!”仲维隽喝了一口酒,转身冲店堂喊了一声:“小姐,给我盛碗饭……哎,建刚你要不要?” “我?……算了,不要了。” “小姐,把这个汤热热去!” “不好意思老板,现在没法热了,炉子熄了,”“还珠格格”斜着身子,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搭在椅背上。绛红色短袖T恤紧绷在身上,往上抽着,肚脐露出来,肉乎乎的小肉窝儿;小腹呈圆润平滑状,髋骨好像随时会冲出来似的,“要不我拿去给你们加点热面汤。哪……”“还珠格格”发现欧阳建刚在盯看她,矜持地扭下细腰,伸手指指门外的炉灶。 “不行,叫你们老板来!”仲维隽恼怒地吼道,“你们……酒楼真够呛!” “还珠格格”一下胀红了脸,“不好意思……老板!”一面嗫嚅着,一面端起汤盆转身朝门外走。 “什么不好意思……嘁!” “算了大哥!”欧阳建刚瞟了一眼表哥,又接上刚才说了一半的话:“哎大哥,刚才……刚才你说你做贸易很成功?!那……” “嗯对,很成功!”仲维隽扭过脸。 “那你在深圳这十几年,又做那么多年贸易,肯定也赚了不少钱吧!” “嗨……要说赚,那还不是给共产党赚么,我自己又能赚多少?”仲维隽望着表弟为自己加满了啤酒,脸上有了一丝生动。 “怎么会呢?你自己不也一直在做贸易!” 仲维隽昏浊的眼珠子上闪着迷茫的光。缓缓说道:“其实……我帮马光宗管理酒楼,他也不给我什么钱的,” “你帮他管酒楼?”欧阳建刚顿了下,酒杯停在半空。 “嗯,啊。他那个人,开始讲的好好的,讲我们算合伙做。嘁,什么合伙?哼!后来一分钱也没见到。” “哦——!”欧阳建刚放下酒杯,眯起眼直直地盯看着表哥。“你帮他管理酒楼,那怎么能不给你薪水呢?” “嗨——他那个人,你还能不了解?”仲维隽端起啤酒杯,好像要重新打起精神一样,咳了两声,说道:“哎建刚,彭润东你还记得吧?……他前几天给放出来了。” “彭润东?……哦,是那个豪润集团的老板吧!” 欧阳建刚想起来了。彭润东的豪润集团下属十多个子公司。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曾经那么风光的彭润东,竟然因为恶意拖欠银行贷款而进了监狱,号称上亿资产的集团公司也会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对了大哥,我想起来了,彭润东好像还答应给你股份的吧!” “嘁!公司都倒了,他哪还有什么股份给我!……当时他请我去他公司……哎,小姐拿个勺子来!……他请我到他公司,我从来就没想过什么股份……这么大?”仲维隽接过勺子,举起来,在“还珠格格”面前晃晃,“换一个换一个!……你说什么?……噢,那能有什么想法?当时我就想干一两年,赚一点算一点……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干多久?早一天回家抱孙子算了!” “五十多岁算什么?”欧阳建刚拿过“三五”烟,抽出一颗点上,“现在八九十岁的人不照样干事!”欧阳建刚突然打住话头。 仲维隽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嘴角也往下撇。但是,他忽然抬起手腕,朝表弟眼前伸过去,说:“怎么样?‘帝砣’表……梅捷送的!” “是名表吧……真漂亮!”欧阳建刚看着熠熠生辉的手表,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那当然!” “对了大哥,我听说你跟她有点那个关系?” “没有。根本没有的事!” 这时候,服务员把加热的菜汤端上了餐桌。这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子。 仲维隽接过汤勺,舀了一勺汤,撮起嘴吹吹,喝了。 “嗯,我听大姑说,好像……你以前跟她是有感情的,所谓‘青梅竹马’……” “嘿嘿嘿……”仲维隽把汤勺放回汤盆,“原来我们都在上海上学,同学嘛。她很小时,父母亲就都不在了。那时候她一放学就到我们家。现在她去上海,还经常给我妈妈带礼物呢。我妈妈手上的那颗大宝石戒指就是她送的,还有项链什么的,不少东西呢,” “那,大姑接受人家那么多礼物,总要有些什么回报吧!”欧阳建刚把烟头摁在烟盅里,舀了几勺汤倒进碗里。“有句话叫做‘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人家送给大姑和你那么多礼物,你们总要表示什么吧。” “她……困难时期,放学到我们家,我妈妈总要给她一些吃的,”仲维隽突然提高声音,很硬朗也很尖锐,“她一直觉得我妈妈对她有恩。她现在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报恩!” “哦!”欧阳建刚瞥一眼表哥,“她送你这么昂贵的表,也是报恩吧!” “呃——!”仲维隽打个饱嗝,有点酒足饭饱的意思。然后默默地吸烟,默默地瞅表弟,好像在努力寻找什么话题。 沉吟片时,欧阳建刚忽然问道:“哎大哥,我记得大姑父是苏北人?” “不是。是濉源的。” “哦对了,我搞错了,是大姑的第二……是我第二个姑父……对对对……大姑父是从濉源去的上海!……对了,大姑那时候……我听说大姑年轻时候长得很漂亮。是吧。” “嗯!你可能不知道吧建刚,你大姑,我妈妈当时是被装在棺材里抬出城的,” “那是为什么呢?” “那时候全城戒严,抓共产党!……因为我爸爸保护过一个地下党。……说起来他还是共产党的恩人呢,根本就没有人命案……其实我爸爸他们那个家族,噢,就是我爷爷家,原来非常富有,救济过不少地下党。要不然敌人怎么抓我爸爸,我妈妈要被装在棺材里呢?……有个地下党解放后当了中央领导,后来还亲自去过我们家!” “老家现在还有旧宅吗?” “早就没了,都是一片荒地了!” “那多可惜,要是现在……那是很值钱的。……现在跟那位中央领导还有联系吗?” “现在?哪还有!……唉,我们哪能指望这种关系!” 一阵沉默过后,欧阳建刚紧盯着表哥,忽然说道:“大哥,过两天你就走了。我想……有些事情还是跟你说清楚吧!”他抽出一颗烟,对着手上的烟头点着了,然后把烟头摁在烟盅里。 “什么事?”仲维隽在等着表弟说下去。但是一直没有声音,便抬起头,疑惑不解地看着表弟。 欧阳建刚缓缓吸了一口烟,仍然盯着表哥,沉缓地说道:“大哥,你可能记错了,你根本没有参与酒楼经营,是我帮马光宗管理酒楼的,” “是吗?”仲维隽眼珠子在眼眶里晃动了两下,“噢对了,是我介绍你去酒楼的,” “也不是。是你介绍我跟马光宗认识的,后来是我介绍他跟酒楼认识。还有,你到豪润集团也不是彭润东请你去的,而是我介绍你去的。这些事你都记错了!” “是吗?是吗?……哦……这我就记不清了,”仲维隽说着,把那盒叫不出牌子的香烟装进裤兜,“怎么样,埋单吧……再晚了怕没车了!” “这些事你都记错了,”欧阳建刚固执地想要把话说完,“后来你把贸易公司转给我时,公司原来账上的那五千块钱说好作为资金投入的。虽然我一时手头紧,取出来用了。但是后来我又给你补齐了。说到底……所以,你别以为我一直欠你钱!” “嗯,也许吧……怎么样?埋单吧!”仲维隽挥挥手,“你,埋单吧!” “你埋吧大哥,我身上没多少钱了,我还要坐车,就这几块钱了!”欧阳建刚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打开给表哥看。 “我埋……?” 欧阳建刚抽出一张纸巾,擦了下额头。然后把身子猛地往椅背上靠去。 过了一会儿,仲维隽把脸慢慢地转向空落落的店堂,尖锐地喊道:“小姐……埋单!” “还珠格格”应声来到桌边,站得很规矩。 仲维隽从衬衣口袋掏出那叠钱,抽出一张,问:“多少?……跟你们老板说打个折!” “还珠格格”拿起菜单看了下,“五十三老板……就收你五十吧,” “这也算打折!……嘁!”仲维隽把那张百元的纸币拍到餐桌上,然后把其余的装进衬衣口袋。 欧阳建刚看了一眼“还珠格格”的背影,转过脸,对大哥说道:“大哥,你后来走我就不能送你了,我还要上班……唉,还得为特区户口奋斗哇!” “不用送……” “那——我就送大哥一句话……祝你回到上海以后,心情愉快,身体健康!……还有……多发财!……一个人活再大年龄也没用,不明事理,活成精也没用!”但是,这最后一句话,他只在嗓子眼打了个转,又咽下了。 夜幕下,街道两边,各色霓虹灯不停地闪烁,一派繁华似锦。 走出这条街,一边是光亮的大路,一边是黑黢黢的小路。 “好了,大哥,我们就此分手吧!”欧阳建刚站下来。 仲维隽并不理会表弟。拐过弯,继续朝那条黑黢黢的小路走。走了几步,他终于停下来,站在街边的路灯下。 这时,欧阳建刚看清了,表哥上身穿件月白色浅蓝条纹短袖衬衣;下身是一条质地考究的浅灰色西裤,两道裤缝熨得笔直,如刀削一般;脚蹬乳白色尖头皮鞋,鞋面,在路灯下分外扎眼。 “大哥,我要往那边走了!” “好。以后到上海,跟我联系!” 欧阳建刚的手被表哥紧紧地握着。有点痛。他抽回手,横过这条街,走到对面。他沿着人行道向那条光亮的大路走去。走出几步,欧阳建刚忽然听到背后传来“滋——”的一声响。 是汽车急刹的声音。尖锐刺耳,划破渐趋宁静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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