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虚无主义者的命运(The Fate of a Nihilist) |
作者:游似 作于:2005-11-24 17:10:00 访问:86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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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此篇原名《恍惚》(TRANCE) 一个虚无主义者的命运 The Fate of a Nihilist 游似 一 R死了 我原本以为我会成为一名作家。他气若游丝的说,可我到死都没写过一本书。 然后,他死了。 没想到,他死前的最后一句话竟会是这样。 他是我的朋友R,一个生前漂泊不定,一无所有的人。 我们在大学相识,那时他还是一个文采飞扬的愤青,只是后来才成为一个悲观宿命的虚无主义者.那时他踌躇满志,觉得只要努力,我们都会有大片美好的未来,还时常直面批评我的颓废,说我是个无所坚守、没有信仰的虚无主义者。现在我想,他那时肯定不会想到,毕业后的我们所走的路,全然与当时所想不同。我回老家教书,然后结婚娶妻,过着平淡安静的日子,他则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直到死去。 R死后,或许是因为顿感生命无常的缘故,我常回忆起他活着时的一些事情。在一个醉酒的夜晚,失眠又如期而至。夜半觉得口渴,便轻声下床取水喝.我尽量不弄出声音,也没有开灯,以免吵醒熟睡的妻。待我喝完水上床后,又觉得要去厕所。在我第二次上床后,妻醒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她问。 没有,睡吧。我哄她入睡。 她很快安静下来,好像又开始睡了.我仍然睡不着,感觉异常清醒,突然想抽烟。但我许久没动,等我觉得妻已经入睡了,才又开始下床,找到烟,然后一个人悄悄来到阳台.看着满天星斗,开始点燃第一颗烟。 这是一种回忆的姿态。这是我多年来的习惯。烟对我来说,似乎并无尼古丁的作用。不想抽的时候,可以几天不抽,而有氛围的时候则可以连续地抽。而这种所谓的氛围,可以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也可以是一时的感时伤怀。而此时,可能属于后者。 抽第一支烟的时候,我想到了R醉酒的情形.我见到过的只有一次,那是即将毕业的时候.在一个同学的生日聚会上。划拳喝酒,觥筹交错,再加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一贯的愤青作风。当时酒席上都是我们男生,因为那个过生日的哥们没有女朋友,所以大家也都没有带女友过来。我是,R也是,其他人都是。其实,除了R,在座的没有几个有女朋友的。后来,R喝醉了,便开始话多了起来。什么大学几年不容易,缘分一场多喝几杯啊;什么到社会上都要好好混,混的好的,一定不要忘提携啊.到最后,竟然说出让我们都咋舌的话来.那时他的语气已变,似乎夹杂了点哭声.哥们你们知道吗?我并不爱我现在的女友,我真正喜欢的是另一个人,如今毕业了,可还是只有我知道。 我不记得当时有怎样的言行,只是觉得,R这样一个自由张扬的人,何以把自己的感情隐藏的那么深?明明喜欢一个,却要和另外一个在一起。 后来,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多,终于发疯似的冲出饭店向外走去。他摇晃的步伐,撒下一些只言片语,混沌不清,大意是我不能在等了,我要向她说清楚…… 然后,是我们拉着他,劝他、阻止他。可一切无济于事。对于一个醉酒的处于疯狂状态中的人,什么都是徒劳的。我替他拨响了那个女生的电话,他就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在我们几个兄弟复杂的眼神下,说出了他压抑许久的话,说完便昏过去了。 后来,他便经常问我那晚醉酒后的情景。因为他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自从出了那个饭店,他的记忆便出现了一段空白。我不好意思向他说出具体的细节,觉得还是不让他记住或许更好。于是,便语焉不详的搪塞了事,还劝他不要多想,快毕业了,一切都会结束,一切都会开始。他不甘心,又向别人打听,一个哥们向他说出了实情。他惊讶的说,不会吧?我真的不知道!然后又自嘲地说,晚节不保了,丢人丢大了…… 抽第二支烟的时候,我开始思索一些另外的东西.我至今不甚明了的是,在清醒和迷乱之间,哪一个更接近人性的本真状态?一如R的那次醉酒。其实,那次事件并没有给大家的生活带来任何的变化,R把它当作一场恶梦,大家把他当作一场闹剧,那个被R一直喜欢的女生把它当成一场意外。只是他的女友很伤心,但得知他对那个女生已死心时,又恢复了对他的信心。他还说,今后,我会对你一心的。事情好像就这样结束了。然后是毕业。大家四分五散。我回家教书,他则带着他原来的女友远走他乡。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既然几年寂静的大学生活能在一场醉酒中打破,那一定是还是出于同样不为人知的原因,使他做出了对他女友始乱终弃的事情。 那个女子真可怜,妻对我说。 其实,可怜的是R,我说。 此时,我和妻并躺在床上共同清醒着。 因为在我抽第三支烟的时候,妻来到了阳台。她说,她翻身的时候,忽然感觉很空,就醒了。 在想什么呢?妻问。 一个朋友,我说。 讲讲,她说。 然后,我把地点移到床上,我开始给她讲R的一些事情。 我常失眠,当妻发现后,便愿意陪我一起失眠。她是个好妻子,尽管她不能生育。尽管不能拥有孩子会让我们遗憾。但我还是认为她是一个难得的好妻子。只是有一点,她不了解我。她总是以为我的失眠和她有关,确切的说,和她的不能生育有关。 其实,并非如此。有时,我也会想到不会有孩子的种种不适,父母的传统思想,外人的鄙夷眼光,老年时无法享受子女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在不受任何外物的打扰下,快乐的活着,包括孩子。我想,这足够了.R说的对,其实,我也是一个虚无主义者,我想,人活着快乐就好了。其他什么都无所谓。所以,我大学毕业后,选择了回家教书,过着安静平淡的生活,然后娶妻,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R当时还不断的劝我,拉我出去,说回去有什么好了,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出去才有希望,好男儿志在四方嘛.人的本质就是流浪,因为真正的生活就在别处;现代人都无处可逃,而你却缩居老家,你以为你是康德啊?后来,我还是留在家里.我虽是个虚无的人,但有一点很明确,我有自己的生活主张。后来,R说,我佩服的就是你这一点。 尽管R死了,但他解脱了,而活着的人更痛苦.妻说. 这其实是一种陈旧的观点,死和解脱没一点关系,活着也可以选择不痛苦.我说,就像我. 妻的眼神突然突现惊恐的颜色,尽管在黑暗中,我还是隐约感受到了这种微妙变化. 你怎么了,没事吧?妻问. 你现在很痛苦吗?妻又问. 没有,我只是一贯的保持难得糊涂而已,R曾经给我说,你这人说好听一点叫难得糊涂,难听一点就叫麻木不仁,我对妻笑说. 好了,别说了,他刚——我怕.妻开始蜷缩她的身体. 好,不提了,睡觉.我抱她入睡. 二 妻也死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妻子的自杀是与那天晚上的事情有着微妙的联系. 我想,那天晚上或许妻并没有睡着,她延续了我的失眠,确切的说,她真正地与我一同失眠.我知道我没有睡着,我在抱了她一段时间后开始抽出胳膊,侧着身,背着她躺着,继续我的遐想,也许我太投入的想自己的事情,以至于忽视了她的存在,使我确定这一点的是,第二天早晨,我看到她黑黑的眼圈和满眼的血丝,以及枕上的湿痕,但那天我们都起晚了,忙着梳洗上班,并没有深究太多的事情. 其实,想起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情,我经常感叹,为何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变化如此激烈而无一点征兆。如果R的死可以归结为意外事故,那么妻子的死又缘于何故呢?想着这个问题,才让我开始回忆以往共同的生活,原来发现还是有轨迹可寻的。生活中总会有些许蛛丝马迹可供我们探寻,寻找出事情的真相,可我又怀疑是不是特定的结果会给这种探寻带上放大镜,做出夸大其实的举动。 事发前的某一天,妻子开始和我探讨死和解脱的问题。 那是一天夜里,我一贯的失眠,妻也睡不着,她问我,你真的以为你的那位叫R的朋友的死没有解脱吗? 你不是怕谈他的死吗?我问。 反正谁都会死,有什么可怕的呢?她说。 他死了,只是一场意外,如果我在车站接他的时候,不站在路的另一边,他就不会在穿过马路时,正好被那辆车撞着,我说。 其实,他没想到会死,他不想死,他对我说,他还没出一本书,那是他的梦想。我又说。 但一个人如果想死呢?妻说,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解脱了。 现在想来,当时她说出那句话已经显露出了寻死的意向,我本该察觉到她的这个念头,然后或许可以挽回一切,但我当时已经沉溺到R的事情上去了,我当时说,但R没有解脱,他有遗憾,他是带着遗憾走的,怎么可能解脱? 每个人都有遗憾,就像一直爱着他的女友,后来竟被他抛弃了,妻说。 那是一开始就注定的错,R后来的死对她反倒是一种解脱,我说。 关于R的事情我们聊了很多,但妻从未见过R,R也从没见过她。R的死仿佛感染了她,由一开始的怕,到后来的沉溺其中,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反正R的死近来也经常缭绕在我的心中,对他,我总觉得有些愧疚,我总在想,要不是他那天来找我,或许也不会出事。 三 R在远方 在R来找我之前,他几乎已经跑遍了中国的每一个地方。从西南边陲到岭南沿测,再到江南水乡,我们之间的联系也仅限于偶尔的几条短信。 呵,哥们,我进入山窝了,到处是山,火车绕山爬行,真X的慢,跳下去撒泡尿还能再上来,你现在干吗呢? …… 老兄,我终于见到大海了,还游了泳,海水真咸,但并不怎么蓝呀,还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呀,有机会过来找我玩呀。哈哈…… …… 猜猜我现在在哪里?江南水乡。正在一个古镇上,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真有味道。你有空也携嫂夫人一同来玩呵,我当导游。 …… 就这样,我总是意外收到他的短信,从不同的角落突然赶来,有时换了手机号码事前也没告诉我,总让我一时莫名其妙,心里有时羡慕他能如此潇洒的行走四方,但考虑到他这样跑来跑去肯定什么都不稳定,因为有时他会向我借钱以度过青黄不接的时刻.便对他说,你跑来跑去,到底准备在哪停留呢? 其实我也不想跑啊,我本想在云南发展,也算支援西部建设了,但那里山太多了,我感到压抑,交通又不方便,所以就跑到广东那边了,他说。 那你后来又为什么从广东跑到浙江呢?我追问。 在那里本想大展宏图,然后赚够钱回去做自由撰稿人写作出书,可我后来发现自己并不适合这个商业社会,他又说。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回来呢?我又问。 我本打算在浙江这个书画之乡安静的考研,然后毕业留校任教,过着悠闲的校园生活,看看书、写写字、教教书,但我发现几年过去,我已不能再潜心攻读了,我已经无路可退,只有回来. 我清晰地记得他回来前夕和我的那些谈论,我们用手机发短信,这是我们共同的习惯,我们早已习惯用文字表达一切.我欢迎他的回来,并不视他为一个失败者,也许他最终的归宿也是像我一样,在家里教书,过着平淡的生活,对于未来,并不抱太多希望,我认为,这才是快乐的所在.同时我也想听听这个久违的朋友讲一下外面的世界给我分享.更重要的是,他对我说他无路可退时,我便认定了他和我一样成为了一个虚无主义者,我们从此便有更多话题可以聊,而不必像以前那样观点如此泾渭分明,大相径庭. 在等他回来的一小段日子里,我一直在想,一个年轻人,一颗躁动不安的心,在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数之后,该承受着多么大的绝望?当一贯高傲的他终于承认自己无路可退时,他的内心该是怎么样的一种冰冷彻骨? 而在他死后的一段日子里,我想的是,R,我的兄弟,你走时就对我说过,人是无路可逃的,而你偏偏在远方逃来逃去,最后逃回了家里,却躺在了车轮底下,你这又是何苦呢? 四 妻的生前死后 在后来我对妻感叹R的事情时,妻总是关注R那个被他抛弃的女友,并一再的表示同情,她说,那女子真可怜,跟着他流浪了那么多地方,却被抛弃在烟雨江南.说这些话的时候,妻的眼神中涌现出了不该有的同病相怜. 关于R抛弃他女友的事是这样的,R解释说,其实并不是我对她没感情,而是我实在感觉她跟着我会害了她,我是个不祥之人,我对这一点已早有预感. 对于他的解释,我只保留一半的信任.至于他说的感情,我想只是一种人之常情。毕竟,两个人在一起那么久,没有爱情也会有亲情来了,就如同很多的婚姻,一些人总是很容易感觉到爱情的易逝,但滋生的亲情却能使他们相伴终生. 但R很显然没有和他的女友相伴终生的意向,当一个男人的种种失利被一个女人全悉看到的话,那么这个男人离开这个女人则已成为必然的了.对于R的背叛,我对妻的解释是这样的,当然我保留了另外的东西. 这另外的东西共同渗透了我和R的血液里,挥之不去.正是这种东西促使了R的奔波不息而又落魄而归,也正是这种东西促使了我的失眠.相由心生,我想起了这种说法,妻子定已从我时常呆滞失神的目光中察觉到什么了. 比如有一天, 你在做什么?妻问. 当时我正在沙发上凝望对面墙壁上的一张梵高的向日葵,其实眼光早已散乱.烟蒂也有长长的一截. 我在看那花,如此浓烈的颜色,缘何会出自一个对生命早已绝望的人,我说. 你又想起你那个R兄弟了?妻问. 我不语. 别多想了,他死又不是你的错.妻又说,显得文不对题. 我是在想那画,没有想他,你说是为什么呢?我问. 海子不也写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就卧轨了吗?妻扔下这句话离开了。 妻提到了海子,这让我有些欣慰。 至今我才有些遗憾,如果妻不死,或许我们可以谈谈海子,长久以来,特别是R死后,我变得更加神思恍惚,常常自顾自地陷入遐想之中,没有照顾到妻子,忽视了她的微妙变化,正是在这微妙之间,一些事悄悄改变了。 妻死的很安静,这符合她的气质,比起R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我更乐于回忆妻死时的安详美丽。 对不起,我想我必须走了,妻在遗书中的第一句话是这样开始的。 我始终觉得“对不起”三个字写的很刺眼,像是讽刺和嘲笑。没有丝毫原来的意思,而“我想我必须走了”却让我觉得她眼中堆积了很久的悲哀,已经无法承受,所以只有选择离开。 但离开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偏偏选择这样一种呢?在此之前,R也常离开,并且游走了很多地方,虽漂泊不定、一无所有但也见识经历了那么多,即使回来,也可有大把的过去可供回忆,而死则断绝了一切可能性,人为什么总选择这样极端的方式作为离开呢? 后来我觉得,或许远方只有对R才有意义.远方有他的梦,尽管事实证明没有,但出发之前至少他觉得有。而对于妻,她的梦不必去远方寻找,它就在身边,可事实证明,身边也一无所有。 她的信中还提到一句,她说,女人有两大悲哀,一是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二是无法拥有爱情,她什么都没有,所以只能拥有死,她说,她也没有退路。 妻说的很对,对此我不必愧疚,因为我无能为力,如果R的意外事故可以避免,那么妻的死,怎么也避免不了,那是迟早的事。 我不爱妻,这是事实,但我原本以为只有自己知道,但没想到后来还是被妻察觉,女人的感觉总是那么敏锐。 我不爱妻,但我并不像R那样,爱着另一个女人。这样容易得出一个结论,我是同性恋或变态狂,其实这是错误的结论,我既不是同性恋也不是变态狂,我不说你也不知道,我像天下所有正常男人一样迷恋女人的身体,只是有一点不同的是,我无法产生爱的感觉,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和妻结婚原于自己的年龄越来越大,当媒人把我们两个留在房间单独谈话时,我就想,如果她对我不是太讨厌,我想干脆就结婚算了,也结束父母整天的唠叨。 妻其实算是一个美丽的女人,长得秀气清纯,后来我问她,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会像我一样采用这样老土的方式择婚呢? 那你呢?你长的也不难看啊。她笑问。 可能太挑剔了吧,父母都这样说,我说。 他们也这样说我,于是干脆就绑过来给你见面了,她说。 那你怎么看上我了呢?我问。 因为你没有贪婪的目光,妻说。 后来妻死后,我看她的遗书提到我恍惚的眼神,想起了我们之间的那次对话,心里对妻说,我要有贪婪的目光就好了,你也不会死了,问题可能在于,我的目光太恍惚了。因为恍惚,你成为了我的妻子,又是因为恍惚,你选择了离开。 五 远行 R和妻死后,我变得更加恍惚,常常在讲课的时候愣在那里,这让学生议论纷纷。有一次,讲到李白的一首诗《梦游天姥吟留别》,通篇讲的都是山的种种风景,因为没怎么见过山,除了凭平常在电视或书中看到的画面想象之外也讲不出真实的感受,便由别的侧面散发开去,仅对他们说,其实在唐代还有一个人,一次让李白感到汗颜,使他一时竟写不出诗来。这果真引起了学生们的兴趣,他们都急于知道事情的原委,然后我便把那首诗写在了黑板上 黄鹤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只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州.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待我写完转过身来,发现学生们有的在认真的抄写,然后我对他们说,写这首诗的人叫崔灏,与李白相比,当时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但当李白一次游黄鹤楼时,看到他题在墙壁上的这首诗,自愧弗如便在下面只写了两句话-------眼前有景道不出,崔灏有诗在上头。 然后下面开始讨论之声,交头接耳,似乎为老师补充的这份额外信息而兴奋不己.我也不阻止,任他们讨论。 我把目光移到那首诗,先是感到好笑,心想如果R来讲这首李白的诗或许就不会出现因讲不出而另凑诗的情景,他是见过很多山的,他还说过,一次他坐火车在山中爬行,慢的要死,下去撒泡尿再上来也不迟,可惜他死了,他死了妻子也死了故人已乘黄鹤去次地只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他们都死了真的是一去不复返了他们去哪了呢是同样的地方吗他们为什么会去同样的地方呢那是人的最终归宿吗如果我也死了的话,也会在那个地方见到他们吗他们在那里还会痛苦吗R你这个见识过那么多名山秀水的人在你在外漂泊时有想过家吗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你现在所在的那个地方也会让你想念人间的一切吗还有妻虽然我不爱你但至少我们还有一个家呵你会想家吗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还是你已经把那个未知的世界当成自己的家了呢——老师,放学了! 在我转过头去,学生已经安静下来,已经到了放学时间,他们在等我下课的安排,我知道我又陷入了恍惚之中。然后我说,好,放学啦。 后来,我感到情况越来越糟糕,到了无以为继的程度,便向校长提出长假的要求,他看到我失魂落魄神情恍惚的,也了解妻子自杀的事,便同意了我的要求.走出办公室时,校长拍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好好调整,事情总会过去的,振作起来呵! 我请了一个月的假,我不知道这么漫长的时间该怎么度过,后来我决定好好出去走一走,就沿着R曾经走过的地方,西南边陲、岭南沿海,江南水乡,我对自己说,可能一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去见见山、看看海,也许会使自己正常起来,不在恍惚,说不定,连失眠也会不治而愈。 于是我买了地图,备了行李,研究好路线,开始出发了。当火车开动的那一刹那,我有一种兴奋的感觉,这是很久没有的感觉.我想,或许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后来,我发现这次远行并不是一个明智之举。我没有出过远门,长途旅行对我来说显得有些不合适宜,火车爬上了云贵高原到六盘水时,我因高原反应,开始上吐下泻,等到了昆明,情况更为严重,头晕目眩、浑身无力,一连在宾馆躺了两天;后来到了广东,在大亚湾游泳,脚被贝壳划伤之外,肩上、背上被太阳晒伤,灼痛之后便开始褪皮,更是损伤惨重.直至到了杭州,在和风细雨下,才真正体会到一些乐趣。在杭州,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拨通了一个女人的电话。 他死了?她显得有些惊愕。 是的,他因我而死,如果当时我不站在路的另一边,他就不会在穿过马路时被车撞着,我说。话语很平静。 她不语,低着头缓慢地走在西湖边的林荫道里。 同时因我而死的还有另外一个人,我的妻子,我继续说着,用同样平静的语气。 她停下,抬头看着我,目光似乎充满悲苦的不信任。 我没必要骗你,因为我没打算见你,只是恰巧路过这里。我说。 那天我们在西湖边走了很久,直至夕阳西下、华灯初上,从她口中,我得知了R这么多年在外的一些情况。 他其实一心想成为一个作家的,她说,可没想到到死都没有出版过一本书。 基于她说出了R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我开始对她接下来的话深信不疑。 他并不像你想象的那般自由洒脱,和他在一起走过了那么多的地方,没有一个人像我这么了解他,包括他自己。她说。 为了生活,他逼迫自己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可最后总因为厌倦而放弃,接着又换别的工作,然后再放弃,他是一个容易厌倦的人。 从厌倦一个个工作再到一个个城市,直至厌倦了我,离我而去,他总是这样. 对于每一次放弃,他总对我说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我知道,那都是他的自欺欺人。 许多事是没有理由的,也不需要理由,理由是事后人追加上去的。就像他离开我,那是因为他本来就不爱我,他一开始就不爱我,后来也没爱上,所以他离开了,可他说的却是别的理由。 我就这样静静的听她说呀说呀,直到又开始恍惚起来。我惊讶于眼前这个女子的冷静,想像着,当R解释为他的厌倦工作而离开的那些话时,她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对他,清醒冷静的旁观与和颜悦色的安慰.同时我也想像着那次当我夜半失眠在阳台上吸烟时,屋内床上妻子的冷静和无奈.而那时,我总是羡慕她能睡得如此香甜.女人是清醒的,男人有时多生活在自以为是中,还埋怨对方的不明事理。 那你爱他吗?我问。 爱?她顿了一顿,然后说,他都已经死了,爱已失去了对象,还有什么意义?何况,他并不爱我。 你呢?她突然问我。 我措手不及,一时无语。 后来我想,当时我可以用她的话回答她,但我当时仿佛被击中了要害,失去了方寸,恍惚之中,我说出了自己平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我从来谈不上爱过她,我说。 然后是她错愕的眼神。 良久之后,她才说,其实,我蛮羡慕她,至少她有一段婚姻。 但你还有生命,我说。 谈话并不愉快.两个失去"爱人"的人本该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但对话却因各自境遇不同显得举步为艰,积重难返,后来竟滑到大而无当的话题上去了. 谢谢你来看我,她最后说.然后抬头看者远方的星星,佯装轻松的笑了,好好生活吧,像你说的,至少我们还活着. 是呀,我们还活着,我轻声附和. 然后我们便分了手,她拦了一个的士走了.我一个人在西湖边坐了好久,当时我想,这西湖也许只有我这个游人眼里还是一道风景. 六 回归 一个月假期快结束的时候,我回到了家里.休息两天后,我开始整理家里的一切,试着把家具摆成新的位置,扔掉两人世界时留下的多余的东西,我想,这样或许更好些. 一开始,我觉得确实很有效果,白天我正常的教书工作,晚上备课,看看足球.可一星期下来,又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更没意思,然后失眠又接踵而至,白天恍惚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我想白天的恍惚可能多半是因为失眠引起的,于是我开始想办法治疗失眠.我翻阅了很多书籍报刊及杂志,吃药、喝口服液、用睡眠仪,还是不见好转,后来我放弃了一切努力,我对自己说,失眠就失眠吧,我不再和你过不去了. 一天,我整理书桌上的旧物,发现妻的遗书还在,又重新读了一遍.重读妻的遗书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大的感触,只是当我看到,多吃上几粒药片会使事情变得很简单时,想到了安眠药或许能助我入睡. 然后,我在不同的医院搞了很多的药片回来,我第一次就吃了很多,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还做了梦,梦见自己在大湖深处游泳,游着游着脚被什么东西拌住了,而此时,浪越来越大,眼看将被海洋吞没,后来便醒了. 我很少做梦,但自此以后我便爱上了做梦,有人说做梦相当于拥有了第二个生命,白天的日子和失眠的时间都没多大意思,能做些梦也好嘛. 后来我发现,随着药量的增加,梦的时间也会延长,我就开始有规律的增加药量.我已爱上了做梦,我从来没那么用心的喜欢上某种东西,我很高兴发现自己还有喜欢上某种东西的能力.我变得甚至有些兴奋,白天我开始期待晚上的来临,然后服用药物可以不再失眠,可以做许多光怪陆离的梦,对于我来说,那是一个新的世界.我爱那个世界. 问题是我白天仍会恍惚,恍惚中我可以想那些梦的意义,并在恍惚中期待下一个梦的到来,还有在恍惚中犹豫,我这样每天增加药量,会不会有一天我会一直在梦中,不再醒来. 七 附 妻的遗书 对不起,我想我必须走了. 很久以来,我在寻找一种告别方式好能让自己满意,因为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我选择的这种方式必须即能让自己满意又能让你看上去不必那么残忍,后来我发现多吃上几粒药片,会使事情变得简单. 我是一个传统的人,相夫教子是我少女时的梦想,像你一样,我不求富贵显达,只求平静而快乐.但后来我发现,上帝连这个最起码的条件都不愿满足我.我不能生育. 我写到这,突然不愿写下去了,甚至想撕掉这封信,因为我写的这些都是我想了无数遍的内容,我有一种重复的厌恶.但如果我只写到这,你又会误会,以为我的死可以就此得出结论:一个完美的人,又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不能拥有孩子于是选择了死. 不是的,因为我至少还拥有你,我说过相夫教子,没有孩子我至少还有你呵.但事实上,后来我发现,我无法拥有你,谁都无法拥有你,你不需要任何人,你可以没有我同样生活. 我治不好你的失眠,注定和你同床异梦.我不知道你恍惚的眼神后藏着一颗什么样的灵魂,女人有两大悲哀,一是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二是无法拥有爱情,命运让我无法拥有两者,我只能拥有死.我也没有退路了. 在我死后,你会不会也像怀念R一样怀念我呢?我想不会了,因为对这件事,你是无能为力的,就像R对他那个抛弃的女友,后来我相通了,他也是无能为力的,我就如同他那个女友,爱上了一个不需要爱情的人,这也是无能为力的事. 但我不觉得悲哀了,只是感到没有什么意思,所以走了,如果有一天你也有同样的感觉,可以来找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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