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方 |
作者:张邦来 作于:2008-2-28 13:35:00 访问:13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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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方 老方叫紫兰,一个大男人起了个十足的女人名。其实,村里人称紫兰为老方的时候,老方并不老,掐指算算也就三十来岁吧。老方并不老,但老方生相老:尖嘴猴腮,小鼻子小眼,一张瘦削皱巴巴的脸,纵然整个地揭下来也凑不足三两肉;加之少时瞎掺和地卷入了一场斗殴,上颚两颗门牙被人打落(以后也多年未补),说话不关风,看上去难免使人产生一种与实际年龄不大相称的感觉。所以,如果单从面相上来说,村里人在不该称老方为老方的年龄而称老方为老方,那也并没怎么冤枉他。 自我记事的时候起,有关老方的种种轶闻趣事便常常通过村人之口源源不断地传到我的耳中。诸如别人往往是经过了十月怀胎才来到这个世界,而老方却七个月就呱呱坠地啦;别的男性村民的婚配一般都少不了“托媒”、“下定”、“迎娶”这样三个古老的程序,而老方却轻而易举地将临村的一个叫红梅的如花似玉的姑娘带到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后,未花半文,姑娘便心甘情愿地走进了老方三间茅草屋啦;老方不花钱,鼻子常冒烟啦;等等、等等。从母亲偶尔所拉的家常中,我还慢慢理清了老方与我们家所沾的那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即老方的爷爷是我奶奶表妹的弟弟。按辈份,我与老方平起平坐;论年龄,自然该称他作表哥了。 在我的印象里,老方人虽长得不咋的,但就聪明而言,村人中则无可与之比拟者。他提起笔来能写,拨起算珠会算,尤其是每年的除夕,老方为左邻右舍写春联,那一笔漂亮的颜体字,每每令那些解放前上过十几年长学的私塾先生也感叹不已,自愧不如。而老方却从未进过学堂门,他能达到这样的程度,不过是在长成了大小伙子之后,仅仅经过了某年的一个冬季扫盲速成班的培训。 不仅能写一手好字,老方还能拉一手好琴。无论是简单的《白毛女》、《东方红》,还是难度较大的《江河水》、《良宵》,他都能拉得如泣如诉,如怨如慕;老方更能“谈古”,上下五千年,盛衰荣辱事,一旦到了他的嘴里,无不演绎成了一个个引人入胜的故事。每年的夏天,是老方最为风光的季节。有月的晚上,老方总要带上那把自制的二胡出门。长弓抖动,后面很快跟上一群后生。村子的后面是条小河,小河的河埠头泊着三三两两的乌篷船。只要老方踏上了其中的一条,后生们也都争着抢上这条船。长篙点动,双桨弹开,乌篷船箭一般地驶向河心。老方拉弓调弦,小河两岸便响起了悠扬的二胡声。每当这个时候,小河边月下捣衣的姑娘嫂嫂们就会竖起耳朵,停下手中的杵棒;有的则情不自禁地随着老方的曲子唱起来。这正中他的下怀,老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于是,摇头晃脑地拉得更起劲……无月的晚上,老方常常是左手托个茶壶,右手执把芭蕉扇,边走边唱,边走边摇,张家长李家短地从村子的东头踱到村子的西头。村子的西头有棵上千年的银杏树,夏日的夜晚,银杏树下是老人孩子纳凉的必定去处。那时还是公社化年代,村里没有广播、电视,多亏有了老方隔三差五地来这里“谈古”,才多多少少地打发掉了村人的一些寂寞。我就是在这棵银杏树下听了一些“封神演义”、“东周列国”、“秦皇汉武”以及“三言两拍”、“水浒、西游”之类的故事。 老方为村人“谈古”别无他求,侃到高潮处,能赚抽烟者几支烟抽,也便心满意足了。老方爱抽烟,但他却很少买烟。他的怀里常年揣着一个用马口铁做的老式烟盒,盒内没有一支完整的香烟,装的全是一些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参差不齐的“烟屁股”。老方从不舍得在家抽它们,烟瘾犯了,赶紧出门,从烟盒中掏出一支夹在手上,看到一个抽烟者,他便“喂――,借个火”,拿过别人正在抽的香烟,深深地吸上两口,待到口中吐出一股浓浓的烟雾,他才将自己的“烟屁股”点上。等人家一走,他马上掐灭,再去碰第二个抽烟者。如是者三,老方的烟瘾也就过得差不多了。 不瞒你说,老方耍的这类“小聪明”,我还曾亲自领教过一回。记得那是上小学四年级时的暑假。一天,老方带我们一群回乡挣工分的学生到远离村子的一块地里间玉米苗。先前,村里其他大人带我们间苗时,从不分配任务,自己也和我们一样,一墒一墒地来。老方则不然。他一到地里,便实施“包墒到人”,自己则当甩手将军。那块玉米地离邻村近,邻村里住着老方的丈母娘。老方说,天气热,我去丈母娘家给你们烧壶茶来,你们发狠干,谁先干完谁休息。老方的这一招还真灵,我们一改前几天的懒散状,腰一弯下,谁都不想再直起来。约莫两顿饭的功夫,当我们都先后完成了各自的“包墒”任务时,老方那矮小瘦削的身影也终于在我们的眼前出现了。只是大家都感到失望:他的手中根本就没有拎茶壶。我们正要质问老方,老方却先发制人,冲着我们大叫一声:“不好了,出纰漏子了!”我们为之一惊,纷纷询问怎么回事。老方这才说刚才过沟时不小心,将丈母娘家一把新茶壶打碎了,你们每人陪五毛钱,其余的我出吧!我们此时也顾不上口干舌燥了,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不陪,我们不陪,是你自己要去的!”老方一副懊丧的样子。说,那好,算我倒霉,我一个人陪好了!我们无不为老方的此举大为感动。大约一个月以后,新学期要开学了,老方有天到我家玩,母亲问及那天打碎茶壶的事,不料老方哈哈一笑,说,哪有的事,哪有的事,小家伙们上当了!原来,那天老方去丈母娘家,丈母娘见女婿上门,马上打了三个“糖溜蛋”。老方吃了“糖溜蛋”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后见时候不早,预料到小家伙们会不高兴,这才瞎编了“茶壶事件”。说实在的,当我知晓了“茶壶事件”的真相后,老方在我心中的形象一下子“小”了许多。我敬重老方的“聪明”,当我却鄙视老方的“小聪明”。 不过,老方后来还是吃了“聪明”的亏。我上中学后不久,“文革”开始。老方因银杏树下“谈古”宣扬了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月夜小河之上拉琴表露了小资产阶级情调而曾被作为村中的“残渣余孽”遭批斗,戴上高帽子游街。好在老方的人缘好,村民们对老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心中有数,批斗也好,游街也罢,只是应付应付上面,皮肉上并没有怎么吃苦。 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老方也快跨入古稀之年。去年国庆回乡,我第一个拜访的即是老方。乍看上去,60多岁的老方似乎比30多岁的老方要显得年轻,脸上有点血色了,牙也补了起来,与中青年时的老方恰恰相反,老年的老方生相上反而不老了。老方告诉我,村里人现在仍然称他为老方,不论年龄大小,他听起来都觉得亲切。谈及当年的那些往事,老方苦笑着对我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蜀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一句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两句话,老方算是将自己的一生都概括了。 又是一年未见,不知近来可好,老方表哥! 
责任编辑:海日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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