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轮 |
作者:胡徐平 作于:2008-2-24 19:53:53 访问:1116 评论:27(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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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轮 瑞雪飘飘扬扬洒向大地,我接受再教育的第二个春天到来了。 尽管农场的现实生活比想象的要艰苦,辛勤的劳动使之付出的汗水比在学校五百米赛跑以后流得更多,尽管许多同学被招工和通过各种渠道返回了城市,进了工厂、学校、机关;尽管个别同学就地沦落,有的自动回城坐吃父母,可是在农场这个不大的天地里,仍然有上百个、上千个甚至上万个青年的心脏在跳动…… 我和郑林,一年前我们上同校同班的同学,一年后我们又是同志加朋友。真挚的友谊使我们两个的生活在连队并没有感到寂寞和失望,反而更有信心,互相勉励着把各项工作做好。郑林被连队推荐到卫生队做医务工作,我也被大伙选为记分员。乘春播还没有开始,我约郑林一同回城,看望都是工人的爸爸妈妈。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就要出发的前第一天,接受再教育的第二批青年来到连队。指导员和我谈了话,让我暂时领着新来的伙伴,计划就暂时推迟了。 从团了分配来的八名青年,全是初中毕业生,指导员也给他们开了个欢迎会。指导员首先在欢迎会上讲话“……,我代表党支部热烈欢迎知识青年,啊,到我连插队落户,啊。你们啊,要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啊,彻底啊!彻底改造非无产阶级世界观……”记得我们刚来时,指导员也是这么讲的,今天再听,如同嘴嚼白蜡了。接着贫下中农的代表齐大爷发言,我拿着花名册,仔细地把围着乒乓球台坐的五男三女和花名册上的姓名一一对号。 陈晓明,坐在指导员左边的一个,十七岁机械科科长的儿子。举止谈吐很稳重,善思而不言声。这时他在认真听着齐大爷的讲话。指导员右边坐着两个男青年,许刚和裘兵,他们都出身于工人家庭。许刚胖点裘兵瘦点,他的脖子很长,一会儿也不停地东张西望,观察每个人和房间里挂着的每一张奖状。我的对面坐着杨根柱,一头粗直的头发,黑黑的眼睛闪闪发光,不停地把手的关节弄得咯咯作响,看样子他是坐不住了。杨根柱,机械长厂长的儿子,是一个独生子。齐大爷的左边坐着刘斌,戴着一副近视眼镜,身体显得单薄,出生于教师之家,听说他还有点文学才气呢。坐在齐大爷右边的是白星民,一个寄养子,衣着打扮非常考究,正和旁边坐着的一个女青年搭话。女青年张明十六岁,长着一双美丽的杏仁眼。她的旁边坐着文敏文文静静的,她俩一个是高干子女,一个是市文工团乐队指挥的女儿。我把花名册放下,上面就剩下最后一个人了。齐大爷的讲话终于结束。下面就是我物色好的花名册上的最后一个人——年玲,代表新来的知青发言。姓名:年玲。性别:女。年龄:十六岁。家庭出生:工人。文化程度:初中。随着她那清脆朗朗的发言,仍然象是在学校读课文而缺乏抑扬顿挫感,我不由抬头向她望去:年玲长得确实很美,说白点就是十分秀气。细条条的个子,白晰的皮肤,不大的一张瓜子脸上长着一双聪明的眼睛,总是流露出谦虚、和蔼的神情。一张小嘴,嘴角微微向上翘着,一边长着一个米粒大的酒窝,每每含笑。一双发黄的发辫搭拉在背上和衣服并齐。初次接触,她那待人和蔼很有礼貌的举止,在我脑海了留下一个很好的印象。年玲,多好听的名字,仿佛是记录人生的年龄,又如同白杨树横截面的年轮,多有意义啊!。 新来的伙伴很快就被分配到班排里去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又把年玲和我分在一起。那是指导员在大会上动员成立“三八放牧班”的事了。我没有去卫生队找郑林商量,就和其他年轻人争先恐后地报了名。三天以后,名单下来了,年玲高兴地来告诉我“大姐,你和我都是‘三八放牧班’的成员,还有林阿姨。”当时我也被她那激动的情绪感染了,就象中国的第一批女飞行员,女驾驶员,女高空带电作业班的新女性那样光荣自豪的是:我们是建团以来的第一个“三八放牧班”的放牧员。小年轻轻地唱着:“我是公社放牧员”的山歌,我打断了她的歌声:“小年,歌词应该改一下,改成‘我是连队的放牧员’”,小年乐得直拍手,而后,她神秘地对我说“大姐,你想过没有,每当我们挥动着牧羊鞭,赶着羊群,唱着‘我是连队放牧员’的歌那是多么富有诗意啊!你说,对吗?”为了不扫她的兴致,我点了点头。因为一年多的劳动生活使我感到干什么工作都不容易,就是最简单的农活,定苗、除草,都会把你弄得腰酸腿疼,筋疲力尽,即使质量符合要求,数量又名落西山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小年就把行李搬到离羊群较近的一个屋子,除我俩外,还要住一个因为家里住房拥挤而搬来住的一个高中生。一切收拾停当,郑林来了。小年提水去了,我急忙把参加“三八放牧班”的事情告诉了她,准知他一肚子的不快,冷冷地对我说“听说了!”,我知道没有同她商量是我的错了。因为在这件事以前,无论是她是我,遇到什么事,我们都是商量着去解决的。这次我一个人做主了,想必她一定是为这事不高兴,我忙向她赔不是“郑林哥,我不该自作主张,不该不给你商量,我错了,你原谅我吧!”说完这句话,只觉得眼睛有点潮湿了。郑林拉着我的手,用手帕擦着我的眼泪,温柔地说“没什么,我原谅你了。象这种事情你应该征求我的意见,我不知道你自尊心很强,但你毕竟是个女的。”我不明白地挣脱他的手。郑林度着步子,边走边说:“你想过没有,身体适合吗?布氏杆菌病你害怕吗?你没有看到刘大爷是怎样起早贪黑地干……”过去郑林说的每句话我听着都是那么入耳,可是今天他的话却象刺扎在我的心上。他是关心我吗?不是!他是一个共产党员,应该支持我去干最艰苦的工作才对……“你知道吗,得了不氏杆菌病会直接影响下一代!。”我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痛苦地说“我一切都明白了!”郑林粗野地甩开我“你明白什么?你就会不顾一切地去赢得荣誉!” 我茫然了。这难道就是我爱了一年的郑林吗?是他,在我被回城风刮得左右摇摆的时候给了我信心和希望,坚定了我扎根连队的决心;是他,当时的团支部书记介绍我入的团,使我得到团组织的力量;是他,在我心中燃起爱情之火,使得我以最大的热情把工作做好。现在,他为什么这样说呢?不由得使我想起一年前,共同的命运把我们分到一个连队。我们两个同年同月的孩子,谁也说不清谁早出生,甚至还互相当对方的哥哥姐姐争吵呢!最后终于以他当哥哥为结局。郑林确实象个大哥哥,他比我成熟懂事,总是象个大哥哥一样关心我,。劳动中,我干不完的活他总是帮我干;下班晚了,他总是把我的饭买好,不时地提醒我注意身体。连队的叔叔阿姨都说我们是天生的一对,我俩也暗暗定下了终身。我想着,他的话也许是对的,他的话都是为了我吧,以友谊为重,我没有与郑林争吵,因为争吵也无济于事。我想再心平气和地把事情讲明白,以求得他的谅解,没想到我还没有开口,他就烦躁地一甩手:“以后再谈吧!。”出门推上自行车就走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的心开始惆怅起来。 躲在邻居家的小年,看见郑林走了,便提着水回来了。一进门就笑嘻嘻地问“大姐,那人是谁?”我本想直截了当地回答那就是你姐夫,刚才和郑林不高兴的余气使我改变了主意:“那人是和我一起来的同学郑林,在卫生队工作”。小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地说了两个字“真美!”就再没问什么。晚上,我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翻来覆去地思考着我和郑林白天发生地口角。一种可怕地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立刻又被自己打消了,只好自我安慰着:不会的,不会的。快熄灯了,小年不知道爬在箱盖上写着什么。“小年,灯快熄了,明天再写吧”我催促着她,她答应了我,但仍然坐在那里没动。调皮的电灯一明一暗叭的熄灭了,小年只得摸黑上床了。第二天清晨起床我穿着衣服,看见小年没有来得及合上的日记本上,工工整整地抄了一段雷锋日记“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我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之中去。”下面写了一段日记,最后的几句是这样的:“明天,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我要把全部的热情都投入到工作中去!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争取……”,下面没有写完的我想也许是争取早日入团吧。 是的,年玲揭开了她人生进程的崭新的一页。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到秋天了。新生活给我们带来了无限的惬意。在那春风阵阵、绿草茂盛的季节,羊儿欢快地跑青,每日我们跟着羊群跑二十多公里路,还觉得两腿有使不完的劲;夏日,阳光煦人,我俩吃着干馍,就着冷水,有时没有水了,就喝渠道的长流水,心理也畅快极了。人晒黑了,脸上落下枝条刮过留下的伤痕。手变粗糙了,鞋也破了好几双,然而我们跟着老牧工学到了一套真正的牧羊本领。 可爱的年玲,发黄的长辫天天都盘在头上,身上总是挎着行军壶,手上举着牧羊鞭,嘴里不断地唱着那首她最喜欢唱的“我是连队放牧员”的歌,要是再有一身漂亮的紧款长裙,那一定是一个美丽的撒尼族姑娘! 天长日久,来日方长,我和年玲常常在一起谈人生想未来。在一起回忆学校的有趣生活,共同惋惜一张白卷使我们遭了祸殃,白白浪费了许多千斤难买的宝贵时间。每当这个时候,年玲总是深思地望着远方,有时她还兴致勃勃地向我提问题。一次她奇怪地问我“大姐,你想过没有,你这辈子准备干什么?”干什么?我一时被问得回答不出来。细想一下,我怎么没有想过,高中毕业时,我对前途,理想充满美好的憧憬,当你进入社会,美好的愿望一个一个都变了成泡影。我不想回忆它。我便说“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年玲心旷神怡地望着前方“姐姐,我从小就想当一名医生,穿着白大褂,挂着听诊器,该是多美!用自己的智慧为千千万万的病人解除痛苦,多伟大!”那无限向往的神情真令人感动。说完她又失望地叹道:“哎,看样子是实现不了啦!”我找到了她羡慕郑林的答案,马上给她开了个玩笑“小年。当不上医生,就当兽医吗!”“哎,对!”年玲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对,我回去写信,让妈妈给我买本兽医学寄来,学点,给羊治病!”我俩都乐了起来。我们无忧无愁,尽管有些同学说两句风凉话,路上遇到不认识的人嘲笑我们,就是当时生点气,过后全忘了。春、夏、秋三季一过,我们放的母羊群八百多只个个长得膘肥体壮,活象一个个绒棉球。 年终了,我和年玲都受到团嘉奖。小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她光荣地加入了共青团。我们小组也被光荣的评为优秀“三八牧羊班”。 随着荣誉接踵而来的是,连里通讯组写了我们的先进材料,团里又竖了典型材料,更没有想到报社的记者又来采访了我们,我们的事迹还出现在省报上。旁边还附了一张照片,前排左边是我,右边是年玲。她甜甜地笑着,身上还背着那个行军壶,身体比冬天来时结实多了,胸脯也鼓了起来。后排我俩中间站着的是林阿姨,我们的好后勤:扫粪、放栏、拉水、背干草都是她的事。她是一个慈祥的阿姨,听说她已经填写了入党志愿书了,我俩都为她高兴,相片上她正激动地笑着。 在一片赞扬声中,我仿佛觉得一切都变了。指导员见了我们总是点头微笑着,其他人见了我们也都格外亲切了,路上碰到原来嘲笑我们的人也另眼看待了。晓明、许刚、兵兵、根柱也为年玲高兴。文敏也坚定了自己的决心照旧在秋天最忙的季节,冬天寒冷的环境下挤点时间练习提琴。张明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回城三次。当她从城里回来,听说年玲已经入团了,心中升起一种无名的嫉妒之火,只不过没有借口不好发火而已。连队最棘手的癞子见了我们,也点头哈腰地夸奖“多好的姑娘啊”。 元旦就要到了,小年准备回家过新年。我由于上次和郑林发生口角,我们的友谊发生了明显的裂痕。我终于发现他在人多的地方回避和我讲话,再也没有象以前那样关心我了。放在我箱子里的他的几件衣服他也拿走了,很长时间才来我这一次,往往是不吃饭就离去。原定一起回城的计划从此再也不提了。我决定元旦不回家去,向郑林示个威,以此来解我心头之闷。 这几天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的下着,西北风呼呼叫得森人。我和年玲一如既往,每人扛着一根羊杆,赶着羊群出发了。电线呜呜地发出悲鸣,天气冷得简直要命。我俩每人戴一顶羊皮帽,还系一条长毛围巾。我戴条白色的,年玲系一条红色的,给白雪一映照,真是鲜红耀眼。 来到沙枣林下,我们用长杆打下沙枣叶,羊儿都默默地吃着。这时我发现小年总是皱着眉头,好象不大舒服。我便问“小年,你不舒服吗?”年玲摇摇头,我也只当没有什么了。快到中午,我沿着沙枣林一棵接一棵地打着树叶,好让羊吃好吃饱,不知不觉中离开小年和羊群好远一段距离。就在此时,怎么我远远地听见羊群象发生什么问题,骚乱的羊咩咩直叫,小年也一反常态没有用大声喊话和我联络。我放下长杆,不由地加快步子往回赶。当我走到跟前,现场的情景把我吓怔了:可怜的年玲抱着肚子在雪地上不住地翻滚,咩咩直叫的羊只把她围得水泄不通,外围的羊只焦急地来回走动。此情此景,我慌了神,拨开羊只,几步冲到年玲跟前,小年啊我的好伙伴,浑身上下都是雪,帽子脱落在雪地上,鲜红的围巾不知道哪儿去了,曲卷着身子整个脸都是苍白的似乎已经变形了,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嘴唇由于过分疼痛也变成紫色。可怕的样子弄得我束手无策。活了二十岁,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我急忙把她扶起来,摘掉自己的帽子给她戴上,惊悲地摇着小年的身子:“小年,小年,你怎么啦?”小年微微地睁了一下眼睛又立刻闭上了。我明白,她一定是肚子痛。怎么办,东张西望也无人可求。心想,倘若郑林在,也许能想点办法,可远水解不了近渴,这里只有羊在咩咩的叫声!我扯下围巾,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小年背在背上,用围巾把她和自己捆在一起,抓起雪地上年玲的帽子,寻找年玲的围巾。这时一只年玲最喜欢的‘伊梨’嘴里叼着红围巾走过来,我心理一热,仿佛看到每一只羊的眼睛里都流露出忧伤。一路上,我不断地吹着口哨,羊群听话地跟在身后。快到羊圈了,老远就看见林阿姨站在圈口,她象往常一样迎了上来,发现我背着年玲,惊呼地喊“哎吆,平平,你背的是谁呀?”我随便说了句什么,把羊群交给她,便快步朝宿舍奔去。小年静静地躺在床上。我轻轻地问:“小年,你觉得好点吗?”小年微微地睁开眼睛,示意她已经好多了。“我现在就去叫卫生员”说着我转身就要往外走,小年微微的声音喊住了我:“大姐,不要叫了,我好多了,我真对不起你,把你累成这个样子!”我看到她那小小的酒窝一闪动,不由地眼泪立刻流了下来,一阵心酸,急忙把身子转过去。为了不惹她生气,我暂时不去叫卫生员。帮助她把衣服脱掉,摸着小年湿漉漉的棉衣棉裤,也不知道她流了多少汗水,用手轻轻一拧水就渗出来。我抹了一把脸上辨别不清的水,出神地望着那从指缝里流下的大滴大滴的汗水,泪水…… 第二天,我一人赶着羊群向沙枣林走去,羊儿也无精打采地默默的走着。我手中拿着的是牧羊鞭,心理还想着躺在宿舍的小年。“小年,你一定还没有醒,炉子的火一定燃得很旺,钢精锅的水也许已经开了。倘若小年醒了,她首先发现的应该是我留给她的那张纸条:‘好好休息,在家养病。饿了下挂面吃。’”哎,小年是怎么搞的,肚子怎么会剧烈地疼起来?我边走边想……。恍惚中,一阵“嚓嚓嚓”的踏雪声从身后传来,我警惕地转过头来:啊?原来是年玲!“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你怎么又来了?”我埋怨地说。当她走到我跟前,我发现一夜之间,小年好象换成了另外一个人。憔悴的脸上明显留着病容,人也消瘦多了。我抓住她的胳膊摇晃着说“不是让你在家休息,你为什么要来?”小年微微地笑笑,声音低低的回答“两人的工作,怎么好让你一个人干呢!”我的心又一阵难过。多好的小年啊,我该怎么办?我把围巾取下来,强迫地系在小年的腰上,不让风再钻进去。我一直认为她肚子痛一定是受凉了。小年轻轻地吹了声口哨,羊群立刻活跃起来,前进的步子加快了。 从那以后,在我的心灵深处,年玲已经是我身上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郑林不来看我,我也觉得没有什么了。我俩吃饭在一起,睡觉在一起,工作在一起,甚至上厕所也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一会儿不见就好象一年没有见面似的。小年的衣服脏了我帮她洗,我的棉鞋忘了烤了,小年帮我烘上。小年专攻妈妈给她寄来的兽医学,让我帮她讲解取药的化学方程式,我读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给她听。小年取消了元旦探家的计划,我俩商量春节一起回城,去西公园留个雪景靓影。 半年时间过去了,小年的肚子再也没有疼过。突然在一次洗脚时,我看见她的脚肿得特别厉害,活象个发面馍。后来又有一次小年的袜子怎么也从脚上脱不下来,小年急得快哭了,我也想不出办法,只好跑到邻居家求救了,当我领着马阿姨进来时,小年用剪刀把一双袜子全部从脚背上剪开了。马阿姨吃惊地轻轻按了一下,明亮而肿大的脚,心疼地问小年有哪些地方不舒服,小年摇摇头。她抚摩着印着尼龙袜花纹的脚背对小年说“我的娘啊,不知道哪儿出了毛病了,快去医院看看,病还是早治好,拖时间长了,就不好办了。”我替小年点点头。马阿姨的话,好象是在对我说的。快啊,给小年去医院看病。 为了看病,我几次催小年,小年都被催得不耐烦了,还说我象个催命鬼。这天我们赶着羊群路过卫生队,我又让小年去看病,她同意了。我便把羊拦在一起等着她。谁知她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我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是啥病?”她沮丧地嘟噜着“我也找不到人。”就这样病也没看成。从那以后,我开始发现她忧郁、孤独、少言寡语,常常坐在一边独自深思,她最爱唱的那首歌好象也带了点忧伤感。特别是最近的几个夜晚,半夜三点左右我起来小解,年玲还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入睡。一天的疲劳象是在我的血管里注射了一针普鲁卡因,躺下就睡着了,小年她这是为什么呢? 包好一包葵花籽,剥出一粒粒花生米,我们要把连队发给我们的物品带给爸爸妈妈。小年认真地剥着,想着就要见到他们了,该是多么高兴啊。然而,谁能料到,晴朗的天空还会出现乌云? 几天来,我紧紧地被沙翁的名作《威尼斯商人》吸引着。电灯一亮,我就抓紧时间看起来。忽然,小年叫我“姐姐,你来。你看我的肚子好象有个什么?”我诧异地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她的床前,在她指点的位置上,我触到了一个鹅蛋大小的软东西。是什么?我突然感到整个脑子,不!整个神经器官都要冻结了。是什么?我呆呆地望着噙满泪水的小年的眼睛。“姐姐,我害怕,这是什么呀?”小年哭着问我。我楞住了。脑海里突然闪出一个回答“莫非是瘤子?”可是我不敢相信,也不敢说出来!这样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啊,我不敢正视她的眼睛,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床上。 阴鲤的早晨,整个天空象一口黑锅倒扣在大地上,眼看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我和年玲边走边向羊圈奔去。“天一晴,你就赶快去卫生队。我给你写个纸条,要是再找不到医生,你就叫郑林帮你找,一定要找到医生好好看看”小年点点头。来到圈门口,羊群象一窝蜂地拥了过来咩咩直叫。小年系好围巾在掏哨子,上次那个可怕的情景立刻又出现在眼前。我随之关上门,忙上前搀扶着她回宿舍。而后我飞也似地跑到卫生室,一五一十地把小年的病情和那天摸到巴块的情况全给卫生员讲了。生着一脸横肉的卫生员莫名其妙地朝我阴阴地一笑跟我一起来到宿舍。只见小年痛得在床上翻滚,我给盖上的被子,也摔在地上。我拿来毛巾把她的汗珠揩去,卫生员取出一小瓶不知道是什么药,在小年的右胳膊的肌肉上注射了一针,几分钟以后,小年停止了翻滚,入睡了。我十分厌恶和不满地看他在小年的腰部摸来摸去…… 第二天,“小年怀孕了,都三个月了!”的流言蜚语立刻传到我的耳朵,因为有许多人向我打听。我听后十分气愤,为了维护一个少女的贞洁,我以共青团员的名义向他们保证:“小年绝对没有此事,纯属污蔑!”过去我一直以为最慈祥的林阿姨这时也来劝我“平平,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怎么傻呼呼地给她保证,你没听她常说休息(月经)不正常吗?你没看她一脸的蝴蝶斑是什么征兆?”我替年玲辩解到:“脸上的蝴蝶斑是冻的。”林阿姨向我哼了一声就走了。我心理烦躁地乱极了,看着眼前的一切都不舒服,见什么烦什么。风流的张明也冲我来了“人家做的事情好象你都知道似的。亨,怪不得元旦都不回家,是不敢哪,怕回家暴露了!”。我去买饭,可恶的张赖子竟然当着我的面指桑骂槐地对人说“不能光看人长得漂亮,那一身的羊臊气可真熏死人了!”我简直气得要命,饭也不买了,生着闷气往回走。一路上,我用快速摄影镜头将年玲整整一年的所有言行在脑海中放了一遍,找不到一点值得怀疑的地方。可笑,怀孕了!十七岁的年玲甚至还没有谈恋爱呢。记得初到连队,刘斌曾经向她表示过爱慕之心,被她拒绝了。小年说:“她年龄还小,工作重要,以后在适当的时候再考虑这个问题。”唉——真的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吗?我迷惘了。 夜已经很深了,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天空,星星不停地眨着眼睛。年玲躺在床烙炕饼:年玲啊年玲,你为什么要得病?年玲在心里苦苦地问自己。可恨的病魔,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缠住我?我刚入团,还要入党。领导和大家给了我这么多的荣誉,我就是加倍努力地工作都不能报答上级领导和同志们给我的点滴。可恶的病魔你想让我躺倒吗?不能!我决不能倒下。说来也真奇怪,许多过去总是对我微笑的人怎么突然间变色了呢?为什么他们总是在背后嘀咕我、指点我?为什么兵兵、许刚、刘斌不敢和我说话而躲着我呢?为什么小孩总是跟在我后面肌理哇啦说着我根本听不懂的话,好象我是一个珍稀动物大熊猫似的,大姐也不象以前那样话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啊?”百思不得其解的年玲问着自己。可恨,真可恨!每当这个时候,年玲就狠狠地举起拳头朝腰部的包块砸去,而后使自己痛得如刀扎箭穿一般。只有这样,她的心里才好受一些。与其说年玲是遭到了病魔缠身而感到痛苦,倒不如说是外界无端的流言使年玲感到精神上的无助和无奈。她带着患病的身体,刚刚在人生的道路上迈出了第一步,就遭到了比病魔更加凶猛百倍的诬陷。 暮日余光收尽了,我们踏着残雪才回来。买好的饭菜在火炉上煮得咕嘟咕嘟直叫,我和小年谁也没有动筷子,我把筷子递给她,发现她哭了。我不解地问“吃饭了,你哭什么?”“哭什么,你说我哭什么?我受不了啦!他们为什么另眼看我议论我?躲着我讽刺我?还用指头指点着我?为什么?你说,你说!”年玲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发这么大的火,动这么大的嗓门。瘦弱的身体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劲,双手象钳子般抓住我的胳膊,猛烈地摇晃着说:“你说呀,你快说!”我被她的举动吓懵了。我看小年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拼命地撕扯自己的头发,事情再也包不住了,我只好吐口了……。小年听完我的话,默默地瞪着一双大眼睛,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似的。我立刻不安起来。一会儿的时间,她的脸由黄变红,由红变白微翘着的嘴角开始颤抖,刹时“哇——”地发出一声多么揪心的哭声!“妈妈——”那如焚如裂的呼喊。母亲啊,您是否能听见?小年悲恸地呼唤着妈妈,抽搐着双肩,抛洒着泪水,向谁诉说这不白之冤?!猛然间,我的神志清醒了!抹去眼泪,坚定信念,扶起我绝望的好伙伴“年玲,请相信我吧,我是你真正的姐姐。你也决不是那种人!”小年含着泪水深深地点点头,我俩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平静的水面,不知道从何处飞来一个什么东西“咚”的一声在水面荡起涟漪。波纹向四处迅速转播开去。快速传播的谣言也变得神乎其神了。加之领导在大会上敲打,团支部也开始警告了,并扬言要开除年玲的团籍。满城风雨,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铺天盖地。在一片鼓噪声中,我们没有回城,在连队过了春节。 春产羔开始了,艰巨的工作落在了我们的肩上。小年几次推脱说工作忙,不去看病了。她凭着自学的兽医学,在这关键的时候派上了大用场。小年不仅能熟练地掌握接羔,还能处理各种难产,羊群一刻也不能离开她。初春的阳光到了中午就有点暖洋洋的,冰雪开始融化了。这一天,我和小年都特别高兴,因为六只母羊中有三只产下双羔。我正犯愁着怎样把这九只羊羔从两公里外背回羊圈去。于是我采取了措施,让小年在这里看羊,我用两趟就可以把九只羊羔背回去了。我的主意小年硬是不同意:“姐姐,干脆先让我背回去,把林风莲也叫来就是了。”小年执拗不肯,一坚持自己背羊羔回家。我只好同意让她背了四只羊走了。望着小年晃晃悠悠的背影,我真恨自己怎么这么不懂人情!小年要求回去,她一定又是不舒服了,怕麻烦别人,才坚持自己要回去!可我,怎还叫她背回四只羊羔呢? 祸不单行,福不双至,天有不测风云。小年背着羊羔吃力地往回走,正好碰上放工回来的张赖子,这家伙嬉皮笑脸地给年玲开起玩笑来:“哎,小年,什么时间下羔啊?小年,小年,你为什么不上去给他一个耳光!你为什么不去撕下他的脸皮?你放了他,他走了,悻悻地走了”。需要千百倍对压力的忍耐,浑身发抖趔趔趄趄的小年快要倒下去了!她听到咩咩叫着的羊羔急待哺乳,她站住了,忍气吞声地向前走去。 神情恍惚的年玲走到宿舍门口,颤抖的手拿着钥匙几乎连门都打不开,急得满头大汗许久才把门打开。进了门槛发现地上有一封信,年玲急忙拾起来一看“是妈妈来的!”默然神伤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妈妈,你一定埋怨我春节没有回家吧。”年玲这样想着“或者您和爸爸一定想念我吧”。年玲带着这样的念头打开了信。刹那间,一声霹雳在年玲的头上炸开,“叭”的一声顿时把她打倒在地,薄薄的信纸也跌落在年玲身旁。 小年走后,我一直惦记着她。待羊吃饱了,我背起羊羔往回赶,到了羊圈,我一眼就看见小年背羊羔用过的背篓在那儿躺着,听林风莲说,她刚刚回去。我想为什么小年这一路上用了那么长时间,一定是病犯了。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快到宿舍了,老远就看见宿舍的门是开着的。我进门一看:可怜的小年扑倒在地上,还没有来得及走到床前,那位高中生的床也搬走了,真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用力把小年抱到床上,才发现她手里攥着一封信。我想掏出信瓤看看,结果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怎么回事?怎么会没有信瓤?我在地上搜寻着,果然在地上找到了信。当我拿起这封信,十几个醒目的大字跃入眼帘“败坏祖宗,玷污家门,一刀两断,互不相识!” 不啊!是谁竟然对一个姑娘下此毒手!人生啊,你真正露出了丑恶狰狞的面目! 凝固的血液开始循环,干枯的河流开始沸腾!周围的一切怎么都变得不顺眼起来。高中生你怕我们玷污你了?你搬走了,为什么这个土墩不和你一起滚蛋?“嗵哧”一脚,土墩垮了,显眼的小凳子你为什么蹲在这里?莫非是你把她绊倒的?我飞起一脚,小凳子不翼而飞了。明亮的镜子,你为什么光照漂亮的面孔?那些丑恶的、卑鄙龌龊的不堪入耳的肮脏灵魂为什么不在你的镜面上显影。“嗵”的一拳,那面镜子稀哩哗啦粉碎了。此刻,我不象一个姑娘,倒象是一个久经杀场的斗士。我愤怒地希望继续找到不顺眼的东西,哪怕是一丁点。啊——还有你,我手中的鞭子。我接过了你——放羊鞭,你是给我们带来了荣誉,可你又给我们的心灵刻下了伤痕。我怎么会大哭起来,这分明是在诉说、在控诉。为了革命工作,为了四个现代化,我们放羊。一步一个脚印地用汗水换来荣誉,却变成套在脖子上的枷锁,遭到的是污蔑、诽谤、嘲笑、无中生有。明明是患病,带病坚持工作。因为工作繁忙一直都没有好好去医院看病,这样一心为公的好姑娘到哪儿找去?就是这样一个拼命工作的好姑娘有病没有及时治疗,得不到应有的关心却变成了怀孕?还要开除团籍,甚至失去了爱情,天理何在?难道骗取荣誉的假典型是我们?什么是是非曲直,什么是颠倒是非?人生啊你让我看到的究竟是些什么人?技术低能的卫生员,你不过是一肚子的男盗女娼的下流坯子吗。张赖子,你不过是在文化大革命中捞稻草,现在靠溜须拍马的蹄下人吗?林风莲,我们的林阿姨,你两面三刀,见风使舵,你的丑恶嘴脸不是一副十足的市侩嘴脸吗?我们的领导、团支部书记,你们为什么不调查,不加任何询问地去迎合他们呢?良心啊良心,我大声地疾呼——你在哪里?我痛苦地扑上去,紧紧抓住年玲的手,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我的心少许平静了些,年玲也紧紧地攥住我的手。望着她那消瘦的面孔,我终于把自己考虑很久应该说的话吐了出来……“小年,亲爱的妹妹,我的生命已经紧紧地和你连在一起,看在大姐的面上,你千万不能往绝路上想。如果你这样不明不白地去了,我也决不能苟且偷生。我就不信这个世界没有天理,没有讲道理的地方,一切都会还事情一个真相的,那些流言蜚语总有一天会不攻自破的,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一定会受到应有的惩罚的。一切的一切都会过去,明天我请事假,也要带你去看病。”“姐姐,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听你的,你放心吧,我不会自杀的。”听了小年的话,我的眼睛又模糊了“什么同流合污,包庇坏人坏事。”我都不怕,我只怕没有尽到大姐的责任。 卫生队的妇产科里,女医生仔细地看了看会诊单,开始给年玲做腹部检查:奇怪?恰恰包块位于子宫的位置,根据其它表象都不是人家说的怀孕,那这个包块究竟是什么呢?女医生反复思考着。检查完毕“最初来月经是什么时间?”“十四岁。”“每月都来吗?最后一次是什么时间?量多还是少?是红色还是呈黑色,最长的一次需要多长时间?……”这一连串的问话,弄得小年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吞吞吐吐地回答,都引起女医生的怀疑。女医生在考虑,“就是怀孕自己也不好下结论。根据征兆,好象是子宫瘤,但此事重大,不可掉以轻心随便下结论。结论下错了,面子、名誉往哪放?还是请上级医院下结论吧。”女医生终于下了决心,迅速地在会诊单上写着“转上级医院诊治处理。” 我拿着会诊单和年玲走出大门,迎面碰见郑林和另外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向我们走过来。很久没有见面了,心里也点激动“郑林,”我喊了他一声,他没有答应。走到跟前了,我发现他的脸上显出一种不自然的样子,仿佛不甚认识我们,从我们身边走了过去。我不明就里的止住脚步,只听见那人的问“郑林,那是谁?”“我在连队时一起接受再教育的。”“不是你的女朋友?”“不,不是的!”“她俩长得都挺靓的,它们是干什么的?”那个医生在问。“听说是放羊的。”郑林回答了他。我,我全明白了,原来是他变了心,看不起我这个放羊的。我只感到腿变沉了,怎么也迈不开步子。聪明的小年顿时流出了眼泪“姐姐,是我连累你的。”我摇摇头,头脑发热,我一时还没有想到这一步,后来才听人说,小年遭到非议,使许多和我们有来往的男青年都遭到怀疑,郑林也是被怀疑的对象。仅仅为了这些就这样不声不响地中断了我们多年共同建立起来的友谊?后来还听说他找了一个与他同地位同工种的姑娘。 失去了爱情固然痛苦,可是领导又取消了我去一分院护理小年看病的资格,甚至怀疑我俩要一起逃跑。于是就派了一个领导的忠实信徒去担任年玲的护理——“警卫”。任务是:一,监督提防年玲寻死;二,软化、攻心、讲解政策,促使年玲早日交代。 我含着眼泪,几十次地嘱咐年玲:一定要回来。小年哭得泣不成声。我一定要她答应我,小年用了二十倍的勇气终于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从前的那种欢笑没有了,代之的是痛苦流涕,以泪洗面。难道说我们就真的要分别了吗?小年的身影逐渐远去,远去,看不见了,我的心也碎了,随着年玲远去的背影碎了…… 会诊单上,又加上了分院的意见“转:请上级人民医院诊断处理”。 简单的一个字“转”,又把年玲带到大医院,站在了会诊桌前:瞧病的医生是个男的,四十岁左右,留着一个大分头,脖子上挂着一个听诊器,不停地晃动着二郎腿。女警卫把会诊单和附着的病历卡递给医生,年玲便站在他的面前。男医生看了一眼会诊单,斜瞥了年玲一眼“怎么啦?”“我……”年玲刚刚开口,身后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伸近来的女人头,招呼了一声“罗医生,你来!”只见罗医生眉开眼笑,放下会诊单,两手在一起轻轻地一撮,正正脖子上的听诊器,然后三步并做两步地跳了出去。年玲张着嘴巴顺着罗医生朝门跟去。“人家出去有事,你去干什么?”女警卫又开始训斥年玲了。小年如梦初醒,默默地又回到会诊桌边,她身后站着女警卫,那神气十足的模样,俨然是一个女法官。 从门缝传来很轻微的声音,好象是买到了市场上买不到的稀罕东西,罗医生一再表示感谢。那女人嗓门大些,她说的话虽然是低八度,仍然传了近来“看看,罗医生,哪来的话,上回多亏了你,我老公才找到了那种药,以后找你帮忙的事情多着呢。”“哪里,哪里,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说就是了,我现在还要去处理病号。”接着,罗医生春风满面地抱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箱子,小心地放在桌子上,然后就取听诊器,脱白大褂。年玲一看他这要走的样子,一下慌了神“医生,医生,你还没有给我看病呢?”“哦?我正准备回家送电视机呢。”说着,他拿起会诊单,潦草地在上面写着“同意以上判断,酌情处理。”写完,他将会诊单连同病历卡一起推到桌边,提起电视机走了。 这哪是什么诊断书!分明是一篇亲情审批报告。他也许不是医生,他是个保卫科长或者是一个造反头头,在给自己组织里的因叛变告密的小兵下处罚决定。年玲失望了,甚至说是绝望了。一天多没有吃东西了,一点也不觉得饿,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两腿象灌了铅一样沉重,拉也拉不动,好不容易爬上三楼的旅社,躺在床上再也不想动了。 “……道路只有两条,一条是向组织交代,同样会得到组织的谅解,一条是自食其果,身败名裂,臭名远扬”女警卫的政策攻心开始了。 女警卫这句不知道重复了几百次的胡话,年玲根本没有听,只是十分厌恶地看了她一眼。洁白的天花板上除了一块块槽形板拼接在一起形成天花板以外,其它再没什么了。而年玲正目不转睛地象初生的婴儿第一次见到灯光一样望着它。与此同时,在她整个心灵世界里,生与死正展开激烈的交战“我真恨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从窗口往下一跳,不是一切都结束了吗?”年玲这样想着。“有时我更恨自己为什么出生,不出生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我为什么还要活着,是为了证实自己的无辜和清白吗?可医生已经给我下了结论。保尔卡察金你握着枪为什么不扣动扳机?是他想起了党啊,想起自己为人类创造的价值还太少,我呢?我的羊群,我学了一半的兽医学。我是一个共青团员,我宣过誓,我还年轻,治好病,我还能做更多的工作,身正不怕影子斜,姐姐,你放心吧,我还要回来,我一定要回来……” 第二天清晨,当女警卫睁开眼睛时,发现年玲已经不在了,床上凉凉的,已经走了很长时间。女警卫紧张地大哭起来。年玲抱着生命的最后一线希望,沿着去医院的路,飞快地跑着。她边跑边往回看,怀疑女警卫是不是追上来。晨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脚下溅起了雪水,她不顾一切地跑着,路边的人们似乎在看一个奇怪的女疯子在飞跑。年玲冲进医院,疯狂地推开门诊部的大门,左脚就要迈上楼梯的第一个台阶了,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年玲紧抱着肚子,倦缩在楼梯扶手柱下,浑身痉挛起来,她感到自己的下面有东西流出来,但不知道流些什么,随之失去了知觉。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年玲醒了。睁开发麻的眼皮,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穿着病人的宽宽大大的衣服,输液架上挂着吊筒,不停地滴答滴答着不知道是些什么药。这一切都告诉自己,我已经住在医院里。头昏沉沉的,下面还在流些什么,整个身子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样,小年在想“是谁把我抬到这里来的?” 门开了,近来一个和妈妈年龄差不多的女医生,微微着对年玲笑着。年玲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用柔软的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小年的头发,不住地向她点头微笑着。小年直感到象是:旱地里下了一场及时雨,小苗上挂上了露水珠,就象久渴枯黄的禾苗得到雨露的滋润,女儿头一遭得到母亲疼爱似的,激动得热泪盈眶,大滴大滴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下来。“姑娘,姑娘,不要哭,哭会对身体有不良影响的!”女医生亲切地安慰小年。小年一把抓住女医生的手,大胆地问“阿姨,你能告诉我吗,我得的是什么病?他们都说我是怀孕!还要开除我的团籍,同学们躲着我,还有些人背地里骂我,爸爸妈妈和我断绝了关系,领导还派了个人跟着我,硬逼着我让我交代跟谁发生了关系!我说没有,完全是无中生有,他们不信,还吓唬我……”小年哭得说不下去了,女医生听着姑娘悲惨的如泣如诉,压抑不住随着波涛起伏的感情潮水“无辜的姑娘啊,纯洁的心灵,病魔就要判决她的死刑了——晚期子宫癌啊,她却不知道,然而更多更多的人们还把肿瘤当作怀孕,多么无知,多么可悲又多么残忍哪,尤其对一个花样年华的姑娘啊!这也许是个误会,可我们一级一级的医生,这么明显的恶性肿瘤特征,怎么能够置若罔闻呢?女孩子的贞洁遭到侮辱,精神受到折磨,身心继续受到摧残,难道有比这更痛心的吗?作为一个医生,我们的职责,我们的良心,我们的良知到哪里去了?应不应该受到谴责!”女医生的眼睛潮湿了,她紧紧地握住年玲的手,摇头回答她说“不是的!”“真的?”小年兴奋地睁大眼睛,无神的眼睛变得充满喜悦而放射出光芒“阿姨,千真万确?”“真的,是真的!”女医生再一次回答。年玲笑了,不!她分明是哭了,脸上分明挂满泪水!“姑娘,不要哭了,从今天开始,你就睡在床上,吃饭、翻身,大小便都由护士帮你进行。你需要补充一定的能量,准备手术。”女医生亲切地对小年说。小年担忧地问“阿姨,我的病能治好吗?”“我们尽一切可能给你治”说完这句话女医生就出去了。 十多天的手术准备很快就过去了,再过两天,小年就要手术了。 这些日子,小年精神很好。她向护士请求,请她给连队领导发个电报:请以医院的名义告诉他们我的实情,不要再伤害一个无辜的姑娘。她还准备写封信,医生说“你安心治疗,不要想那么多,一切都会好的,那些不实之词终究要烟消云散,事实总要大白于天下的,相信我们吧。别有用心的人是不会后好结果的,那些犯官僚主义的官员们一定会受到惩罚的”。小年听到护士们这样说,也就放心地配合医生全身心的投入到对疾病的治疗之中。 小年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天空是多么的晴朗,小鸟在不远的树上唱着歌,微风和煦,春天来到了。年玲不由得想起去年春天的一件事,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在一片芳草如茵的草坪上,羊儿欢快地蹦着,小年仰望着蓝天漂浮着的朵朵白云,白云仿佛就是那可爱的羊群,她遐想着在白云间穿行,她的歌声在整个天际回响,多美的时光啊,真想随着漂浮的白云,乘风踏着白云去广寒宫看看嫦娥,更想去银河系看看织女她们是怎样生活的,向她们问个好,祝福她们快乐!要不是平平叫她,她还能想下去。那时多么的美哦啊,如果现在没有病她一定跟着羊儿跑青去了。 女警卫独自回来和年玲的失踪使我无法克制自己了,我冲到女警卫的房间,一把揪住她的衣服,严厉地问:“你把年玲弄到哪里去了?你真不是个东西,你快回答,年玲呢?”女警卫哭丧着脸说:“我早晨一起来,就发现她不在了,旅社的人和我一起寻找,怎么也找不到。”她说着就哭起来。我看她良心还没有坏透,还有点理智,知道自己错怪她了,我便放了她。回到只有我一个人的宿舍里,我不吃饭也不睡觉,一心想着年玲“小年啊,小年!你真挺不住了吗,你绝望了吗?你……”没有人回答我,止不住的泪水不知道是苦、是咸、是辣还是酸?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流,简直一发不可控制。 连里派了两名职工出去寻找年玲,我再次请求又被拒绝了,我的精神受到刺激。在痛苦和失望的日子里,我赶着羊群在空旷的原野上拼命呼唤“年玲,你在哪儿!你知道我在呼唤你吗,年玲啊,你为什么不见了?”晚上,我痴呆地坐在那里不知度过多少个不眠之夜。又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女警卫来到我的面前,惊喜地告诉我,医院发来了电报,小年住院了。“什么,这是真的?”我已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真的,你若不相信,就去办公室自己看电报。”我飞快地朝办公室跑去。 真相终于大白了。多少人为她患了子宫癌而惋惜,多少人流下了同情的泪水。领导向年玲的父母发去了电报,可惜父母双双回湖南探亲去了。领导也内疚地悔恨不已,悔恨自己不调查研究,悔恨自己冤枉了年玲尤其人家大病在身,没有想方设法帮助她反而做出如此之事,无情地伤害一个对连队做出出色成绩的一为好姑娘。我再次向领导请求去看望年玲,领导不由分说“赶快去吧!好好安慰安慰她,什么都不要想,让她好好治病!”在短短的几天里,好心的叔叔阿姨们送来了几百个鸡蛋、白糖和蜂蜜。我整理好她的衣服,带上王奶奶给我捎来的半导体以及那本磨圆了角的兽医学,带着大家的一片心意去看望我的好伙伴——年玲。 两天以后,手术开始了。手术者:年玲。民族:汉。年龄:十七岁。手术结果:癌变后期,具有弥漫性的扩散,子宫附件全部摘除。 手术后的第二天,我来到年玲身边。我紧紧抓住她的手,憋在心里的许多话一时间怎么也说不出来,管不住的泪水一个劲地往下滴。不知是谁轻轻地拍了我一下肩膀,暗示我不要哭,我擦去眼泪仔细看看我的好妹妹:她瘦得几乎让我认不出来了,长长的辫子也没了,只剩下不多的疏稀的黄头发。止不住的泪水再一次涌出来,而小年还冲着我笑呢。“姐姐,我已经动过手术了,病好了以后,我还要和你一起放羊呢。”年玲轻微地对我说。她十分虚弱,说了几句话,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医生不让我和她多说话,我就把大家送给她的物品一件一件拿出来给她看。没想到,这些物品却刺伤了她的心,她哭了,呜咽中说了一句:“还有好人哪!” 人们在热切盼望年玲早日归来的时候,可恶的癌细胞正向她的内脏爬去。一月以后,年玲腹腔开始流血,上升至胸腔。下肢强度肿胀,每天都处在昏迷状态。 手术的第十六天的晚上九点中,整个医院是那样的宁静,天是那样的黑沉沉,许许多多的人围在年玲的床前:我看到有指导员,团支部书记,有齐大爷,有晓明、兵兵、许刚、根柱、刘斌、文玲玲,还有眼睛发红的张明和“女警卫”,有医生有护士还有来自病房互不相识的病员。突然,心律显示器的荧光屏的指示小球开始平行滑动,输液的滴头停止滴液,年玲无声地离开了我们。 她那消瘦的面孔是那样的洁白,紧闭的双眼,挺直的鼻梁,微微翘起的嘴角品行端正。她短暂的一生,向人们呈现出一颗纯洁、高尚、火红的心。 短短的一年另三个月,年玲走完了自己整个人生的道路,这是一条多么崎岖坎坷而又充满着暗礁、险滩的路啊! 望着这条路,平平一度忧郁彷徨过,就要失去继续生存的勇气了。然而,平平终于挺过来了。年玲走后,平平仍在放羊,当再度吸一口春天清新湿润空气的时候,平平浑身即将溺死的细胞就立刻活跃起来。一个新中国的青年,不能沉沦于狭隘的个人主义旋涡。太阳要发光,地球要旋转,自然界的万物总是要新陈代谢,年复丛生。光明要战胜黑暗,邪恶要屈服真理,真善美终究要取代假丑恶。要看到祖国的四化建设,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如同飞泻而下的洪流,势不可挡,勇猛地向前奔腾。那些不学无术的饭桶,不会长期充塞我们的科技大军,各类丑恶的不良现象也不会长久存在。只有科学,能够强国。青年朋友们,热爱祖国、相信科学,崇尚真理是我们的不懈追求。徘徊彷徨、绝望已经不属于我们了,只有奋发努力才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平平抱着这个目标,除了白天放羊,晚上就在灯下复习功课,又自学了大学的部分课程,阅读了黑格尔、马克思的哲学著作,也将年玲流下的兽医学认真地研究了一遍。幸运的是教育部发出了全国统一高考招生的通知,平平参加了考试,被西北农学院录取了。 就要起程了,平平还真舍不得离开,她热爱的连队,喜欢的羊群。望着一排排钻天的白杨,平平不禁想起大树横截面上那一圈圈的年轮。年轮每增加一圈,白杨就长高变粗一点。那一道道绿色的林墙,阻挡着西佰利亚的寒流,抗击着风沙的侵吞,你保护着人类的生存。粗壮的白杨做栋梁,架桥梁,净化空气,美化环境,你为大地系上了绿色的彩带。大地有你能永保青春,你是祖国的骄傲,人类的自豪。我们扎根生活在广阔的农场是大有作为的。前途是光明的。年玲,人们永远也不会忘记你那闪闪发光的年轮的! 作者:胡平1980年4月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七师第一百二十二团机关 邮箱:qyqxxxm@126.com 
责任编辑:孙树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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