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人的世界 |
作者：张邦来 作于：2008-2-14 16:42:11 访问：16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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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世界
——水乡笔记之三
这儿是个名副其实的水之王国：房前面对大江，屋后背倚小河，而被江河环抱着的一片陆洲之上，也仍然池塘密布，沟汊纵横。在我们水乡，水是乡民们繁衍生息的依托。他们吃的喝的靠水，穿的戴的仗水，买冰箱彩电收录机缝纫机之类还是离不了水。与水乡人谈水，他们准会跟你侃个三五天没完；他们在人前说起家乡的水，言语中透出那种自豪感，也决不比微州人之拥有黄山，池州人之拥有九华山逊色。
大自然也确实钟情于这一方水土。且不说眼前浩浩荡荡的长江和乡民们屋后的那条小河为他们提供了取之不尽的水产资源，单就洲上那些池塘沟汊，也是发展养殖业的天然场所。因为有了水，于是这里便生长了鲢鲤鲫鲑虾生长了螃蟹生长了老鳖，生长了柳树生长了芦苇，生长了古老的渔歌与传说，也生长了一群群令水乡的男人们自叹弗如的水乡女人们。
在浑浊的江水里摔打，在清澈的小河中洗濯，水乡的女人们便具有了一种内刚外柔的性格与气质。她们和男人们一样，有一副硬朗的身子骨，织网撒网划船等渔家十八般手艺放得下拿得起；她们长得俊，十之八九生就着一张姣好的透着灵气的任凭江风的吹打烈日的烤晒始终四季如春永远白里泛红的脸盘儿。她们不象某些地方的某些女人把漂亮的脸蛋当作炫耀的资本，不恰当地抬高自己的身价，她们心眼实，不谈“三角恋爱”不搞“第三者插足”，她们一旦跟自己意中的男人们办完终身大事，便认认真真掂量起家庭主妇的担子服服帖帖安分守已地打发起今后的日月来。
除却卧在床头生儿育女的一个来月，女人们的身上总是写着繁忙和动荡的字眼。每年，一到柳絮纷飞的季节，她们便划着小船送男人们到风平浪静的小河下游打刀鱼；丹桂飘香的金秋，她们又荡起双浆把男人们载到湍急的江流上下蟹网。在矣乃的浆声中，她们瞪着一双同男人们一般大小一样充满希望的眼睛，等待着捕捞丰硕的喜悦有时也面临着一无所有的叹息。清晨，当霞光刚刚映水，男人们还在温柔的梦乡，女人们燃起的炊烟已在绿树掩映的房顶上弥漫，待到小河对岸的集镇赶完早市回来，照样不误同男人们一道出江下河；傍晚，捕捞归来，男人们过烟瘾吹牛皮侃渔经，不声不响地女人们便把烫好的白酒和红浇的上色鱼块端到了他们的面前。一切都似乎那么天经地义，一切又显得那么平常而自然；平常得如炒菜时顺手撒进去的一撮盐，自然得象除夕过完是初一。男人们酒足饭饱之后随即就会如憨猪般地睡去，夜半醒来，女人们再用自己丰满的胸脯做另一面床，让男人们在上面尽情地撒一次野耍一次欢，尽快地消除一天的疲劳然后共同迎接又一个新的白昼新的生活对他们的挑战。
当然，女人们也有不安分的时候。夏夜，蚊虫营营，酷热难耐，男人们打着赤膊着一条短裤跳入清粼粼的小河中消受着河水的清凉，女人们的心也如同有人拿着一根鹅毛在轻轻地撩拨。联想到每晚自己把自己囚禁在那蒸笼似的房间里又不得不用那只容得进一个臀部的小澡盆来洗洗擦擦，难能痛痛快快作一番尽兴挥洒的情景，终于抑制不住大自然的诱惑，于是突然于某一个晚上喊来六姑七姨邀上八姐九妹，在离男人们稍稍远一点的河岸，投进自己如同小河一样温柔的身子。“三个女人一台戏”，每当这个时候，小河便一改了白日平静姿态，掀起阵阵欢东的浪花。嬉笑、击水、打闹，很快惊动了附近的男人们。他们先是睁大了惊愕的眼睛，随之恍然大悟，终究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一笑了之。有些胆大的男人们扎着猛子暗暗游向她们的领地，妄图鱼目混珠其间大饱一下眼福。女人们的便宜可不是好讨的，她们不退不躲不藏，来一个，便在水中狠狠地按一个。直呛得那些男人们眼发红脸发紫讨一百二十四个求饶才松手。被折腾的男人们都知道女人们有着过硬的水上功夫，容不得胡来，只是以后再也不敢乱闯“女人的世界”了。
女人们的不安分，最突出地表现在她们的自尊自重上。她们喝得下粗茶咽得下淡饭，吃得起人间千般苦受得住世上万般累，就是容不得男人们对他们的冷眼与小觑。在我们这个靠水吃水的水乡，捕鱼工具有撒网推网丝网爬网蟹网……五花八门，不一而足，而其中的主要渔具当数撒网。水乡的男人们虽然都会撒网，但并非每一个男人都撒得那么自如那么娴熟那么潇洒那么飘逸。于是，那些撒得一手好网的男人们往往就会情不自禁地在女人们或那些撒得不好的男人们面前露出一股洋洋自得的优越神气，而那些撒得不好的男人们又把对撒得好的男人们的妒嫉转移到女人们身上去发，叨叨不休地数落着女人们船划得孬桨荡得臭，要不然则如何又如何。这个时候的男人们几乎都失去了应有的理智，忘却了“花红尚要绿叶扶持”、“打铁先得自身硬”这一起码的生活常理。女人们看不惯男人们的那种脸色，更受不了男人们那种近乎于无理的取闹，她们会嘀咕着：“有什么值得吹牛炫耀的，不就是把个十来斤重的网撒成一个圆圆的圈子嘛！要是象那些大科学家能有把卫星弄到天上的本事，那还不把我们女人们活吞了！”于是，在渔业队会计的婆娘——水乡著名的“一枝花”的“怂恿”下，女人们开始向男人们挑战了。男人们根本不会想到，每当月朗星稀的晚上，在他们醉酒后呼呼大睡的时候，女人们却轻轻背起晾在屋后长竹竿上白天男人们手过的撒网，悄悄来到小河边，学着他们的样子理网、捡网、举网、转身、用力、丢网。俗话说看花容易绣花难。开始的几天，女人们往河中撒出的网，往往将网衣与网兜裹在一起，不是撒了个长方形就是抛了个“腰子盆”，很少有碰上“圆圆的圈子”的机遇。但她们不愧是水乡的女人，没有一个气馁没有一个退缩，人人都把心中憋着的那口气当成了练网的动力。久而久之，男人们似乎渐渐觉察出了女人们的秘密，正打算着如何进行干涉时，女人们已练就了一手过硬的水上工夫。女人们的要强好胜，对男人们也是一次很深的触动。记得某一年的阳春三月，渔业队队长当着男人们的面宣布了一条令女人们欢呼雀跃夜不能寐的好消息：“三月八日——国际劳动妇女节这天，全队的渔船在鞭炮声中统一出江，女人们由船艄到船头唱主角，男人们由船头往船艄唱配角。往后的日子，谁唱主角谁唱配角，就看我们男人的本事了！”
实际上往后的日子还是男人们唱主角的时候多，女人们可不计较什么主角配角，只要男人们不在门缝里看她们，心理上也就平衡而满足了。
女人们性格直爽不绕弯子心里藏不住秘密嘴里留不住话儿，她们的心扉总是朝男人们敞开着。她们爱听收音机爱开电视机爱把从那“话匣子”里听到的“像匣子”中看到的方方面面即时反馈给嗜酒贪床的男人们。听的多了，看的多了，女人们的视野也一天比一天开阔了。她们开始为洲上那些鸭鹅戏水、碧荷映日的池塘沟汊而动心，也渐渐不满足起单一的水上作业来。她们有了某种动机很快就把这种动机挂在脸上。她们先是利用一切机会向男人们耐心灌输诸如“开拓”、“进取”、“机遇”、“挑战”等一大串令男人们似懂非懂的新鲜名词儿，然后又乘热打铁直截了当地把已在脑海中琢磨很久即准备综合利用洲上水面资源发展珍珠养殖业及其可观的前景向男人们描绘一番。但男人们总是改不了“男子汉大丈夫”的脾气，总是对女人们不屑一顾。她们认为女人们的想法近乎说梦，说珍珠虽然能卖上好价钱可是这过去只有皇宫里才有的玩意，就凭你们这些粗手笨脚的娘们姐们能搞成？男人们不支持女人们就继续与他们较理，她们不给男人们划船不给男人们织网吃饭不给男人们好脸色睡觉更拒绝与男人们亲热。男人们虽然嘴比石头硬但不如女人们耐拖使性子，到头来只好向女人们让步，不过气还是要出的：“都是那电视机、收音机把你们看坏、听坏的。养珍珠，养珍珠，要养你们养！看来不丢几百块钱到水里让你们买买教训，你们是不会落泪的！”
男人们武断男人们结论下得太早男人们忘却了不久前与女人们闹的那场不愉快结果该吸取教训的不是女人们而正是男人们自己。女人们说干就干，坐轮船乘火车走东串西，上洞庭、下江浙，很快将养殖珍珠的一套技术引进了水乡。女人们自己下河自己从河中摸起河蚌自己进行相互配殖。男人们忍不住男人们也凑过来看新鲜直看得一个个瞪眼咋舌：一个外壳完整蚌体肥美健壮外套膜颜色清晰器官构造齐备的河蚌，女人们竟能用自己一双看起来粗壮实际上却又那么灵巧的手置进50多块边长零点四至零点五厘米具有分泌珍珠质功能的正方形外表皮小块。事实又一次证明，在与男人们的较量中，女人们又赢了。当年养殖，第三年采收，水乡的总收入竟破天荒地突破了百万元大关，连获市县两级金杯奖。从此，在我们水乡，男人们总算从心眼里服了女人们。
近年来，水乡人真正过上了好光景。当历史的车轮飞过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又风驰电掣般驶入九十年代的时候，一幢幢构造精巧装潢考究的二层小楼拔地而起，一台台21寸平面直角带遥控的大彩电神气地立上了寻常人家的卧室案头。商品经济的大潮不断冲刷着水乡人的旧的陈腐观念，他们办起了全县第一个珍珠加工厂，开辟了独特的集市自由贸易——水乡鱼市。每天与乡民们讨价还价的沿海珍珠商人和吵吵嚷嚷的内地鱼贩子你来我往络绎不绝。在这政通人和物阜民康的年代，水乡的女人们也在不断地改变着自己，超越着自己。先前，她们只知道来身子只懂得身子来时随便兜一块脏兮兮的破布遮挡一下衣裤却不考虑什么才卫生不懂得什么叫例假，照样风来雨去地跟着男人们闯荡江河。现在，她们也开始爱惜珍重起自己来，她们同城里的女人们一样，用上了卫生纸裹起了卫生巾，在那见红的几天里，不下冷水不干重活撒着骄儿要男人们服待；先前，她们看不惯城里的女人们穿超短裙着无袖衫那种露胳膊露腿的行径，说她们现父母的丑骂她们丢女人的脸。现在，她们也大胆地退下了时时刻刻把自己裹得紧紧遮得严严实实的长衣长裤，用连衣裙用健美裤来勾勒身躯上的山川河流；先前，女人们进城手上捏一分钱恨不能掰开当两分钱用，渴了舍不得买一杯茶饿了舍不得下一碗“光头面”。现在，高起兴来也下下馆子手拿菜谱吆五喝六同男人们一样潇洒地点菜举起杯子同男人们一样开怀畅饮；前几年，女人们最大的乐趣就是每晚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屏幕上男人们女人们演戏听女人们男人们唱歌，如今，好们的娱乐细胞里渐渐滋生了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表现欲，兴趣所致，便梳洗罢荡起小船邀上男人们到小河对岸的集镇办的“卡拉OK”厅喝杯咖啡，唱上几首黄梅小调几首流行歌曲，既风光体面，又得以轻松，更得到真实的享受……这改变的愿望，这超越的意识，这一切的一切，也许在水乡的女人们的心中压抑着涌动了几十年，现在，它们终于开始萌芽开始生叶开始开花开始结实……
啊，女人们，说不完写不尽的这一方水土上的女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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