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渠 （散文）
——民丰县“818”水利工程观感
作者：冯远敬
听说,大凡到过民丰县的作家、记者、诗人几乎无一例外地都要去“818”水利工程看看。
又听说：民丰县的“818”水利工程可以和红旗渠相媲美。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工程，如此引人注目？
我们找到民丰县宣传部，拿到了一份材料。现将有关818水利工程的内容摘录如下：
1966年9月，民丰县各族人民在县委的领导下，为了改变贫困落后的面貌，在尼雅河上游，距县城80公里的昆仑山中，在完全没有机械设备的情况下，凭着“一颗红心一双手，一把榔头一灯油”，自带馕饼、铁锤、钢钎、羊皮袋子，一锤一锤，一锨一锨，一袋一袋，开凿隧洞，全县人民论番上阵，流血流汗，甚至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在沉积沙砾结构的戈壁滩中创造了人间奇迹。花了整整5年时间，开凿12个支洞、凿通了洞经1.8MX2.0M引水量4.5M3/S，总长度5.67KM的引水隧洞和33KM的引水明渠。1971年8月18日，水到渠成。从此结束了民丰县一年长达6个月枯水干旱的历史……此工程受到国务院、自治区、地区各级领导的高度赞扬。
民丰“818”水利工程号称民丰的“生命工程”，是民丰各族人民向昆仑山要水要电而创造的人间奇迹，……民丰人民为纪念这伟大创举，为继承和发扬民丰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愚公移山、无私奉献的精神，把8月18日这一天命名为引水工程名称，让人们永远铭记“818”水利工程的精神。
然而，这个被称之谓“人间奇迹”和“伟大创举”的水利工程，为什么连“自治区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都没被批准呢？
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我决定上昆仑山，去亲眼看看！
1月14日清晨，民丰县水电局的贺金铭师傅驾驶一辆三菱越野车拉着我向昆仑山深处的“818”水利工程驶去。
贺师傅四十七八岁，很魁梧，衣着打扮，言谈举止无不带着明显的新疆本地人特点。他待人热情，也很健谈，能说一口流利的维语。我们二人便沿着一条多处被818渠水淹没而结冰的便道向昆仑山进发。
还没进山，汽车便驶进一个大峡谷，贺师傅指着一所红砖房，告诉我说：“818水利工程的渠首到了。”
这里是尼雅河，河水萎缩于一隅，早已失去了夏秋季节那种鼓鼓涛涛、激激荡荡的威势，变得潺潺涓涓，平平缓缓。远处，莽莽昆仑，峰峦叠嶂；近前，碧水丹崖，幽谷清峡。“818”水利工程渠首就建在两座悬崖陡壁之间。
这是一座三孔式的水泥建筑物，三道闸门拦住尼雅河水，强迫它进入一个高约2米，宽约1.5米的隧洞。那洞的大小有点像抗日战争时期冀中平原的地道。
贺傅告诉我：“这就是‘818’水利工程隧洞的入水口。”
我愕然了！
这些年我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水利工程和其它工程。“818” 工程与我所见过的工程相比较，太平常、太一般了，慢说三峡、小浪底，就是与和田的乌鲁瓦提相比，也显得微不足道。为什么偏偏把“818”工程称之为“人间奇迹”呢？
首先是818 水利工程的建设时间引起了我的注意。1966年9月至1971年8月18日这段时间，不正是我国文革期间最为混乱的阶段吗？为什么“818”工程偏偏要在全国最混乱的期间进行呢？
那年代太让人记忆犹新了，一幕幕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展现：
昆仑山下红旗漫卷，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格外显眼：“民丰人民多奇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山坡上用红色石子摆成巨大的四个字“愚公移山！”
一小“撮”戴着高帽子，挂着黑牌子的“牛鬼蛇神”正在皮鞭和棍棒的驱赶下，躬腰驼背地向暗无天日的隧洞走去。他们中间应该就有当时的县委书记、县长和绝大部分县委常委。
红色语录牌下一群戴着红袖章的人正群情激昂地批判“唯生产力论”在集体背颂：“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最高指示”后他们把一个瘦高个，戴眼镜，满头白发，被称为“臭老九——智叟”的老人推翻在地，踏上无数只脚……
为什么会联想到这些呢？我自己也觉的奇怪，反复揣想，突然豁然开朗：原来“818”水利工程之所以被称作“人间奇迹”，是因为那隧洞是：在完全没有机械设备的情况下，凭着“一颗红心一双手，一把榔头一灯油。一锤一锤，一锨一锨，一袋一袋” 挖掘出来的，它不但体现了“愚公移山”的精神，而且还是愚公移山行动不折不扣的模仿。
“愚公移山”的故事在中国已经流传上千年了，他的事迹已经成为人们学习的楷模。靠着这种精神，我们推翻了三座大山，靠着这种精神我们在一穷二白的条件下创造一个又一个人间奇迹。这种精神所产生的巨大作用是不容忽视的。
然而，我们对一件事物的认识应该与时俱进。
我想：愚公藐视困难和克服困难的态度是可敬可佩可歌可泣的。
但是，愚公的具体行为和方法却是极其落后，又差又慢的。如果用愚公精神来排斥科学文化那更是愚昧无知，荒唐可笑的。
在改革开放的新时期，我们不但需要用愚公精神来对待困难，我们更需要许许多多掌握“科学发展观”的智叟，用“科学是第一生产力”来“移山填海”，用“又好又快”的速度来建设和谐的小康社会。
直到吃饭时，我才注意到这一对维吾尔族夫妇。他们是818水利工程渠首的守护人员。男的约四十岁上下，个头很高，强壮而又彪悍，女的很年轻，比她“汉子”矮了一头，也许在高山上呆的时间太久，脸上的“高原红”分外耀眼。
听贺师傅介绍说：这个男人就是当年挖818工程隧洞 时惟一牺牲的那位农民的儿子。水利局为了照顾他，雇来看管渠首。在这荒无人烟的昆仑山下，他已经独自生活了许多年。他身边的这个女人是他的第二任“洋缸子”（媳妇）。前些年，局里用了很大的劲，从于田县给他找了个“洋缸子”来。可那“洋缸子”在山里住了一段时间后说：“穿花衣裳只能给石头看”，乘“汉子”进山办事时，偷跑了。没办法，局里只得又花大力气，给他找了个常年在山里放羊人家的女儿。
听了守渠人的故事，我想，都说脱离红尘是一种人生的洒脱，可真远离了人群，面对孤独、寂寞和生活的无趣无聊该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耐力哟。
我要给他们照张相，那“洋缸子”换了一件大红的衣服，打扮得飘飘亮亮站在镜头前。我让他们笑一笑，可他们怎么也笑不自然，也许是面部负责笑容的那几根神经早已因麻木而退化了。
吃完羊肉拉条子，我们驱车来到一个陡崖边。贺师傅告诉我：从这里可以看到当年818 工程的老渠首和指挥部。我放眼望去，灰朦朦的雾气里，影影约约可见几间破旧的房舍和一些残墙断壁。贺师傅介绍说；当年条件很差，连挖隧洞照明的煤油都没有，只得用食用清油来点灯。民工下班后把灯油“拿”去抄菜吃了。指挥部想了一个办法，当着全体民工的面，往食用油里放六六粉农药，这才保证了灯油不被拿走。
面对当年留下的遗迹，我思绪黯然。我似乎看到一群衣衫破旧，面带饥色的农民在隧洞里艰难挖掘和在瑟瑟寒风中簌簌发抖的情景。大有“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之感。的确，这是历史的见证，它记载着太多的艰辛与苦难、欢欣与酸涩，成功与挫折、奋勇与踌躇，发人深省，引人沉思。
半个多世纪以来“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这八个字对每一中国人来说是太熟悉不过的了，在我国“改革开放”以前的那些年代里，它曾给我们长了多少志气，带来多少希望哟。为了民族的骨气和气节，我们曾经闭关锁国，靠自力更生，勒紧腰带“艰苦奋斗”，拼命“愚公移山”。但结果却是“自立”而不能“更生”，越自立越艰苦，越自立越贫穷，越自立越落后。竟落后世界先进国家几十年！
就拿眼前的818工程来说，如果放到现在，引进世界先进的技术和机械设备来施工，又怎么能耗时五年之久呢？人们又何至于像老鼠一样爬在洞里“一锤一锤，一锨一锨，一袋一袋”呢？又何至于“偷”灯油吃呢？818工程的艰苦，不正说明了那个年代的落后吗？那是一种无奈和屈辱。绝不是炫耀的资本，更不应该引以为荣。而应该引以为自豪的是民丰人民的那中吃苦耐劳和知耻而后勇的奋斗和拼搏。
贺师傅又指着几棵小树间的土堆说：那就是守渠人“达当”（父亲）的坟。
我驻足崖边遥望，一座没有花圈，没有墓碑的坟冢孤零零的堆在山崖下，我想：这父子俩虽然一个活着，一个被埋入地下，可他们一样的远离人群，一样的与山石为伴，一样的孤寂，一样的无奈，一样听风啸风唱，一样看水涨水消。他们都是在为“818”工程奉献的，所不同的是：一个献出了生命，一个奉献着青春。也许这就是 “无私奉献”吧。
说到“无私奉献”一词，好像起源于文革期间的“斗私批修”，是：“狠斗私心一闪念”演变而来的通俗版。“私”，在字典上解释为：自我的，与公相反。以此推论，公自然就是指国家，社会，民族、集体。
中国老百姓为国家，为民族从来都不缺乏勇于奉献的精神和行动，无论在民族危亡的时候，还是和平建设时期都是如此。
但说到“无私”那就另当别论了，因为自有人类以来“私”便是组成社会的最原始单位，要求“无私”就好比要求沙漠里没有沙粒，大海里没有水珠一样滑稽荒唐。
其实，“奉献者”希望得到相应的回报，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的事情。就连这个深山里的守渠人不也曾抱怨说“每月900元太少”吗？如果连这点最起码的愿望都不允许存在，而要求“无私”掉的话，那就太缺乏“人性化”了。很难让人相信：一个连自己生活都不热爱的人，怎么会去热爱集体？；很难让人相信：一个只要求奉献而不保障人民利益的社会怎么可能是个“公平正义”的社会？；很难让人相信：一个不能合理有序的进行收入分配的社会怎么可能是个和谐的、平安的小康社会呢。
我想“自力更生” “无私奉献”这些提法应该被“自强创新”和“关注民生”所代替。
参观完，我们驱车往回返，我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正理解了自治区党委宣传部不把818工程定为“自治区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道理。不过我认为：不管当时是什么样的历史背景，也不管是什么人领导了这项工程，民丰人民的自强不息、吃苦耐劳和艰苦奋斗的精神都是可歌可泣的。“818”工程对民丰县面貌的改变，和在经济建设中所发挥的作用也是不可抹杀的。这就好像不能因为秦始皇而否定万里长城一样。
然而，每一个时代所产生的事物无不打着那个时代政治、经济、文化的烙印。而代表那个时代的精神并不是“千秋万代永放光芒”的，是否应该“继承和发扬”，完全取决于这个精神是否可以促进社会的进步和发展。时代在变，引领时代的精神也应该与时俱进。正如胡锦涛总书记在十七大的讲话中要求的那样“坚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与时俱进、勇于变革、勇于创新、永不僵化、永不停滞、不为任何风险所惧，不被任何干扰所惑。”
正想的入神，车突然慢了下来，又遇见结冰的路面了，许师傅看着那残破不堪的“818明渠”幽幽地说：“哎，这渠真该修一修了！”
我想：应该修正的何止是这一条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