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dou八斗文学 人鱼老师
安丘四中 安丘阿奇
一【鱼这个姓，容易闹笑话】
星期七早上，家住本校的鱼老师吃过饭，锁门，上班。锁门？钥匙？！钥匙，锁住了。鱼老师老早就感觉，鱼这个姓，容易闹笑话。老婆带儿子昨晚回娘家住下；临走，小鱼甩尾巴似的留钥匙，骄傲而讽刺地挑他一眼，说：就一把了啊。
就一把，现在，锁屋里。
别的呢？先后被他掉了。
那早怎不配？！
老婆说了：配钥匙。他像深海海底安静的老鱼，说：啊配。老婆说了：还没配钥匙呢。他还那样，说：啊接着配。老婆就长了刺儿，说了：咱，还配不配钥匙呢？深海海底的老鱼被少见的天敌扎了一口，他报仇似的转圈儿，胸前拍三下，说：哪里？哪里？给我！一定配！他画个怒目龇牙冲刺鱼，刺向一个圈儿，圈儿里五个字：明日配钥匙。将图和儿子灿烂笑着的照片一块摆桌子显要位置，供着。
可这鱼图总被一个个平淡而匆匆流水般的明日冲得无痕。
还差5分钟。7：48，正课第一节,他没课，只需坐班。之前，有个小自习，他的；不过，他还在蚕食鲸吞，忘着，锁着，悔着。再之前，早饭，他在睡着。再之前，早课，不是他的；因为昨天轮他歇班啊。再之前，早操——没上；今天周七啊。
他往钢筋玻璃窗内望望。那串钥匙就安静躺茶几上。头伸不进，手够不到。
你说防贼还是防我？你说我校的治安环境已经多么的好……你说怎不把我锁屋里呢。
他左手攥右手，原地打转转，像鱼追自己的尾。
二【没有白天鱼的转】
转。白天，自己在转。鱼老师转着他的潦草和认真。小鱼随漩涡转，方向感不强。鱼想，鱼是否整体一根筋，从头到尾，可笑。
今早出屋前，他看到镜子里严肃和谦虚的脸。他拍拍左脸，问：“玩儿”出来的？答：怎么玩儿？拍拍右脸，问：深藏若虚？答：藏什么？他不明白，就用嘴和眼拼一副微笑和骄傲。嗯，整体还是深沉不发。再细看，可倒好，掺了占整个面部表情9．87%的傻鱼成分。比十年前与老婆谈恋爱时各种照片更拙0．87%。做罢，拉把手开门，他嘴形原始，鲶鱼样地笑了。
昨晚，一个人。
鱼照照镜子，好像比白天活泛些，鱼的笑也更——实在和——智慧。
得，得，得，得。石英钟敲打着水样清夜的纯净虚空，缓慢，清晰，执着。过道里，曾骄傲驰骋于通衢羊肠，而今上路——哪怕还是那条尘土飞扬、干干巴巴，或粘泥带水、坑坑洼洼的破路——形单影只，深感凄凉，立下汗马功劳的坐骑摩托车，擦洗得光润有神。它简洁挺脱，沉稳肃静，历经风雨人事的洗磨不事张扬地释放着本色、质感、成熟的魔力。
它像一标儿魔力的母鱼，引诱了他；引诱他拆了上，上了拆，研究个明白。
车宽衣解带，似露似掩，风情尽显。他仔仔细细，反反复复，乐此不疲。夜虫唧唧地慢唱，时钟得得地踏歌。大件小件堆几堆。阶段性研究成果搞得他大呼过瘾全然忘我。时间飘忽，人也飘忽。
没有老婆来骂，没有白天鱼的转，令人难忘。
三【鱼有点急】
此时，他右手攥左手，自追尾的鱼，转。转了没6圈，上课铃响了，查人！他不敢怠慢，三扭两扭，一尾顺水得劲儿的小鱼。办公室，到了。坐下等查人，可查人的头儿不来，他一脸严肃地开口了：我我我，钥匙锁屋里了。
看周围这几个，或喝水咂牙，或闭目养神，或舒舒服服抱胳膊靠椅背瞅桌前墙上方《×九不准》认真地学，气氛和谐。
只一位抬眼悠然道：起玻璃。
接下来的建议：1、找钢锯。2、要斧子。3、撬。4、被鱼戏称作本校“四大牛”[天(聋)，地(哑)，海(枯)，石（烂）]之“天牛”说：跺，直接，两脚。
他，闷在罐子里的鱼，笑笑：呵呵，我很感动。心说：不如使炸药省劲啊。又说：歇了吧，备课，备课了。他在备课纸上写下：钥匙，锁，家，家，锁，钥匙。
割得，割得。一秒，一秒。石英钟在他心头响着。
我的家，我得回去的家，不回家去，问，我回哪去？
鱼有点急。
四【不让机器制服！】
鱼轻挪椅子进桌洞，走出办公室。心底一点文火，慢慢慢慢，加热涌过的血。热力和活力悄悄抵达每一指尖每一脚趾。轻轻一弹指一踢脚，它带着响儿哪，它余音清亮。进自家院门，啪，啪，啪，胸前拍三下，心里已是吒吒吒哇呀呀一个花脸叫板了！幽默啊，这不过小鱼浆子一针鼻儿，却一点一点长大、分化，此时已是千斤大鱼悠悠万事自个儿来做了。鱼紧锣密鼓一场小旋风似的，找材料：
铁条。杆子——拖把杆？干树枝？上体育课的哪个班用过的长竹竿？小树？鱼儿似的学生似的蓬勃生长的小树？！鱼笑笑，自己姓鱼，就，全是鱼的？——干树枝。秫秸秆。
有了材料，搞点加工，又有何难：
线，绑起来，接起来。耷拉下来，不紧，不行。加固，要挺脱。钩子，这怎么成？得有个回环，钩上即不掉。鱼要完美的九曲连环无敌小倒钩。
他感觉肚里有台刚出磨合的格格脆响的发动机。
——昨晚，研究摩托车，势如破竹。前轮，后轮，坐垫，箱盖，油箱，前后减震，汽化器，滤清器，前刹，后刹，排气管……能卸的全卸个舒坦。一堆一堆俘虏啊。他亲自缴了它们逃跑的魂儿，亲自押得它们你这里你那里站好队。
钥匙这边隔着茶杯，水杯，遥控器，鸡蛋皮，半块馒头，两管儿葱叶——记录着自己半小时前不作为不觉悟。茶几下面，热水壶两把。漫漫长途。
这些，浅水边觅食的一群鱼浆儿，“呔”一声即无影儿。——“人家明天还要上班呢”——昨晚，《功夫》中眼镜男的台词随呵欠冒出来。而那使五郎八卦棍的高手阿鬼鱼死之前模样，一字一句对他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whatareyou，preparing，todo？——鱼老师译成中文是：你，看着，办吧。
鱼顶！不容置疑金枪鱼一样猛顶！不让机器制服！你说这拆车掏钥匙之类呢，大不大，小不小，深不深，浅不浅，爱与烦、光辉与黯淡、成就感与失败感交错拉锯浑然一体，一旦特嘛粘上，抽身也难。心瘾如鱼钩之于鱼，泥鳅之于泥。昨晚的拆车。他来回拉锯:拆和装。有时装个部件。他感觉不对劲儿。种种迹象表明，这种装法不对头。此路不通。可他怎能回头？多数他想：装上这次再说，说不定有奇迹呢。少数他就想：这油泥摸索一路，成绩不勉强；前面未见清源一脉，可也未见烫沙一片哪。他泥鳅一样滑和猾: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呵呵。岂有此理！先将结果预演一遍，给我，请。有时，已经装好一个部件。他又拆开。理由是，这次成功属万之一的侥幸，是一粒沙；总有，且只有，一种被埋没的万之万的必然真金。作为一种泥里的乐观的鱼，泥鳅要找到它。泥里寻它千百度，泥水渐穷终不悔。强迫症?否。鱼研究过。强迫症是明知是水泥也要钻，很痛苦。他很自愿。很未知。很清醒。很刺激。一如小时候，在老家大队的地瓜窖子里玩捉迷藏，从平塘岸上机器屋子顶高台跳水。
于是，一切恍若云上。从石英钟上得得得得滴落的时间，光亮活泼；纯粹是水的一团，却有着水银的特性；它滴溜溜溜出虚掩的门，一路圆圆扁扁长长，沟沟坎坎，爬上过道的台阶；慢慢，悄悄，化成气，攒成云。云彩一朵，柔软地托着他，湿润地泡着他。泥鳅是幸福云泡泡里的鱼。鱼深恐一声咳嗽，一个念头，将这宁静温柔漂亮时间所化的云朵惊吓，吓没了比泥水更强的云朵，泥鳅，跌落。
五【一群乱撞的鱼】
他揉揉眼，眼里有水。脑袋一拨浪，抖擞精神，继续捕捞他的事业。
他先拔剌开两管儿葱叶，半块馒头，鸡蛋皮，遥控器，水杯，茶杯。勾，勾那个大环。一次，不行。两次，三次——不行！找准角度——勾上了！翻转！好，后退，引逗它，哄它出来。请专心一点，不要抖！谁在抖？可恶！中途掉下面，两水壶之间。看看看，哀莫大于此！
他一闭眼，眼前乱了……
一群乱撞的鱼。眼前有个鱼杰伦哼哼唧唧有气无力捣药又捣蒜。他想投降。
机器，激气。——昨晚，发动机卸，卸一部分，卸不动了。零点，他开始全线组装。可卯可榫。还车身原来面目时，他冲它鱼过了龙门地胜利一笑；却发现，一螺钉在坐垫上。他一声长“切——”，甜晒鱼一样干笑。白天所有的潦草与认真，迎面扑来。
早上出屋前照镜子，曾想起孙睿这小鱼在《活不明白》（小自习收学生的）里说：拉一个自己在马桶里，打开旋钮冲掉自己；照照镜子，开门出去一个新自己。
他自语：好诗啊！
——昨晚，他左瞅，右瞅，找孔，往上拧那个螺钉。没有孔。有孔——也不是它的。只好再拆开来。
鱼群散了；鱼杰伦好了，走了。他念叨：自编自导自演，自作自受自救。
鱼若在，梦就在，来哎——好，上钩。慢慢挑起，挑高。他闭目，凝神，气下沉。掂量掂量，确定，开始，晃晃悠悠到窗口，小心钢筋，您，出来吧，鱼儿。
他唤着它。他接过它。他喷出一口气。他坐台阶上。大头太阳的光辉，很香。太阳您属于一种什么科的花？今晨，不知几点，摩托车再度拼成。可卯可榫。抬头望见一颗大星星，眨一只魅惑鬼眼。一颗流星，陨灭于穷途。他甩甩手，直直倒在床上，算是出游迷途的鱼儿七拐八拐找到一方水。鱼咧一咧嘴：有床特嘛真好。
他慢慢起身，游回办公室。
六【嘴无声模拟离了水的活鱼】
搬出椅子，坐下，喝水——腮如鱼，细细地，一口是一口地。为保持杯中水的稳定的纯净，他在喝过一口后，继续顺原来的倾斜角捏住玻璃杯基本不动，镇定而从容，淡然而平静，从一旁瞅着杯中小颗粒的浮浮沉沉。
他听到又在讨论“加薪”，心说：鱼类们，咱办点公，别讨论了，为了健康，好吗？
有段时间，他鲸鱼一样底气十足走路稳健说话洪亮；他转圈儿，瞠目，鲸宝宝张大嘴巴啊啊啊；而传说中的“加薪”，正热气腾腾肉香袅袅深情款款猫步狂扭而来。鲸的口胃，已能化得好钢绕指柔。这么一盘儿，三百或五百现金——硬币吧，一嘛嗒嘴儿它就化成水儿，滋一声不知沿途哪个器官抢先吸收，一滴不剩。花谢花又开，春去春又回。结果，“鱼类加薪”，打一电器，空调；套一文本，《多收了三五斗》；唱一句渔歌，等死个人了鱼哥哥。
他听天牛说：老兄，查住了吧，20块。你也不咳嗽声儿，我没法照应啊。他笑笑说：感动。兀自瞅墙上，右手食指中指叉开，打桌沿儿一下，笑笑：准确而负责任地说应是少奖20块啊。看桌上，儿子灿烂无私地冲他笑。他在纸上写下：掏钥匙，＋20，－20，钥匙，家。
他回想那回他睡过了头——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躺下之后啊；肌肉突儿突儿如挨小槌，关节鼓儿鼓儿如通电流，酸酸酥酥，不是针灸胜似针灸；敢问扁在泥水里、一面糊了半干泥皮的鱼：下雨了，何如？——那回鱼着实旷了工。他找头儿，结结巴巴说我孩子赖床起起晚了送他上学他又又吵要买东西……头儿沉着嘴角点一点头表示理解，抄起笔来斜下里潇洒轮个半圆，带动了整板上身（头部）也斜斜晃晃——确信他是认真的——名册上蜻蜓点水地勾一下扬起，回桌上轻轻一拍，算迟到。看头儿那放生的手势，他说谢谢啊。说完他想：再粗些浊些慢些就是范伟演的那人儿了。
他在纸上画个鱼画些波浪线，瞅墙上《×九不准》，嘴无声模拟离了水的活鱼；喉咙知道，不让它发的是“可、以、理、解”。
掏出钥匙回办公室的路上，他曾总结：1、吃了是比饿着强滴。2、多配几把钥匙是很有必要滴；埋门口墙根下，掖墙缝里，搁办公桌中间抽屉里，藏丈母娘家，藏我老家，藏操场北边西数第9棵白杨树树底地下，要不存银行里托管也是可以考虑滴嘛；备用，备用，备用，解难题功夫于平常，事发前一秒依然坚挺不蔫风度翩翩滴，不怕将来来个美味加酷刑——活鱼清蒸，钥匙锁屋里的尴尬与操劳也要少许多滴。
七【一身清爽一尾小鱼转回头】
鱼写4页备课。鱼造3样材料。鱼划2摞作业。鱼教练抓1个险些漏网的男鱼。赖床，锁宿舍里下不来，没上早读；没病，昨晚听“鬼吹灯”，该鱼想，周七不上早操；吃饭了。批：你想错了，龙门未过，弦岂敢松？收：收音机的拿来！罚：走!操场，6圈儿。鱼随该鱼转圈儿，铁着脸，斜溜右手一行白杨的基干，第9棵，独立行外，浑圆粗大。
鱼潦潦草草，鱼认认真真。
鱼有气无力，鱼气冲斗牛。
鱼呵欠连连，鱼感动莫名。
鱼神思浩淼，鱼饥肠辘辘。
鱼要做什么事儿。
鱼教练要专门拿一拿郑昊凡。
这泥鳅打入学就是混毕业。上课（前提是上且醒着），就两样：转和看。
笔转，眼转，脖子转，屁股转。泥鳅泥里翻来覆去地转。
黑板不看看时间。一住不住眨巴眼，这样那样变换看。窗外玉兰花，教室热闹事，男鱼类今天理了发，女鱼类今天挂新衣。
这大拿不在课上就在网上。他赢货币他玩进级他殊死保卫战。
1号说：上学很不行，长大却很行；谈话啊！教育啊！
对，谈话，教育，长大却很行。大拿阳可不奉，阳可就违。大逆反，大反叛，大反派，大难拿。大叫驴。
他爷正科级。
他算什么级？名鱼。
名鱼，送到本校混本校；毕业不毕业，飞到高校混高校；毕业不毕业，端坐岗位混岗位；岗位不岗位，三年以后，领导社会。得10年。这十年，正科特嘛等得急；这十年，名鱼特嘛等得累。
正科来校。1号接见，叫过名鱼，叫过鱼老师。
正科说：你特嘛在这混也得给我老老实实混。
名鱼说：是，我给你老老实实混。
结果，正科要打，1号就护。正科说你闪开，1号就闪。打一下，1号就拦。打，就象征性了。名鱼莫明其痛。
鱼老师想：正科得给名鱼下个跪，还得叫声爷你揍我吧。
结果，叫驴变个不顶不撞阳奉阴违老实驴。
不怕老实驴不收敛，现在捋他小驴毛，恣到毕业他还说谢谢。
将来？将来，该是他等你认出他，来说谢谢；也可能是，他拍一下大胖光头说奧唷鱼老师，谢谢…当年…宽容…信任…目光…鼓励…支持…锻炼…3年不平凡的求学岁月…
管不了可以不管——有谁让你管来吗？管出事来谁来担？放他小毛驴自己溜达爱吃不吃与我何干？
主要是他影响一大片。
今日姓鱼的要来点非暴力非正义非常看不透的非常规，管他啥啥鱼。
他要找乔晓谈话。这妮子上课目光假大空。下课鱼儿得水，跑去借书。这里有文章。据截获情报知，她常和一代号“ZhY”男鱼先ggmm又lglglplp地联系。常派一比她（他）普通一点的女鱼（男鱼）传一种“谈话本”。常若无其事有事没事搭话。不避鱼了。他经着几个高手了:小小年纪通晓36计，游戏学业玩转活鱼，疯疯魔魔让亲娘下跪毫不脸红。虽说防不胜防防也白防，可是不可不防啊。要不，叫双方家长来，认认亲？呵，呵呵。
他要给干部、组长、舍长开个会。得开个会了。这些小头目，相当于龟相、夜叉、蟹将军等，各辖一片水呢。虽说也是顽性一般般，但觉悟也还是要有的；虽说已经自信天下无双，但士气也还是要提的；虽说也是秧子一根根，但权力也还是要给的；虽说是不拿薪水的，但责任也还是要负的。
他要给胡写乱凑、不交作业、上课“沙老趴”（此物小时候老家清澈见底的小河里常见，和沙石一色，好静静趴着）的，讲一讲敬兮字纸，讲一讲一张纸5分钱，讲一讲春眠不觉晓压迫神经末梢愧对手脚老老实实长膘愧对鱼类大脑。那也不是过龙门的正经鱼。
他要表扬几个。乖巧的金鱼？别！挑几头提神的吧。
他要进一步使他的课更具艺术性、实用性、指向性和贴近龙门考。他要字正腔圆，字字砸坑儿。他要站得挺，头要高。眼神如巨星，目贯全堂；手势如将军，指挥若定。他要研究龙门考，考哪儿讲哪儿。几首现代渔歌，几篇西洋渔夫的，本来很好，但也不要了吧。他要使一些学生上网一样上课，听MP3一样听讲，饿鱼啃食儿啃课本。
他得做什么事儿了。
可是莫仁臻这一贯爱闹爱笑的鲤鱼哭着来了。她哭：老师，我要回家！
他皱皱眉：咋了，好好地游……
莫仁臻卜楞身子抹把鼻涕抢断说：我游不进去！啊气，啊气，我真笨。这次我很能游，应该进前10的，可我还是没进；不但没进，还差得远，啊气，啊气，越来越远；我光知道不用功时，后退；却不知道，用功时，也后退。是的，后退。我真笨，我……
莫仁臻因饮食摄入，激素失衡而拱出朦朦胧胧一层须的上唇激情飞扬，咿咿咿呜呜呜啊气啊气啊气，曲折婉转如祥林嫂没了阿毛命根根，接上茬儿哭起来了。
他心头一热，侠骨柔肠，气贯长虹。心底静候一彪摩托车，发动机正以低噪清音的怠速运转良好，蓄势待发。只要微旋油门儿，即可腾跃冲突，纵横不疲。看差不多了，猛一拍桌子：啊谁说咱莫仁臻笨？
当然，莫仁臻一哆嗦，胸脯无节奏鲤鱼状扑腾。啊气啊气。暂停。
他急急扒剌一摞表子，找到了。继续发火：考19名谁敢说咱笨？我才笨来！我当年数学，当年数学考些鱼跃倾斜角、鱼跃抛物线出水顶点、大鱼追小鱼啊追及，那个简单啊。我考34.5分，34.5分啊！我，我得……（“绝食”？“自毙”？可他没说）我得回家！可我不回家。我要游。我要死死地游，不回家。回家，得气死我亲爷。
莫仁臻抹一把鼻涕，瞪着大泪眼看他：老师，你别生气……你这么差啊？
他余怒未消：我没生气。是的，我很差！差也坚持游，游啊游，这不，成了老师，不算太差了。
莫仁臻急了，得得得跺地板，左右转个扇面儿，如程序乱了套的鱼的玩偶。莫仁臻：爱牙，我不是说你差，是说你当初差！
他：对牙，就是差。我也想回家。可是，不能回去。也回不去。即便回去，也就是个“回去”罢了……他齿间咂一口气：啊，说起来，很遥远了。他直视前方，前方游过门，游过墙，直抵遥远的记忆深水区。
莫仁臻抹抹鼻涕和眼泪，疑疑惑惑：那我不回去了？
他：对，咱不回去了。
他再哄她一番，送她一番，嘱咐她一番，叫她擦净眼泪，看她进了教室，鲤鱼放生回了池塘。
他一身清爽一尾小鱼转回头，见教导处前黑板有字。
是俩通知。
1、 渔业银行来人办理鱼塘贷款事宜什么什么什么过期不候。
他猛一乐！以后每户一片塘，早上不用挤厕所。
他猛一惊！团团簇簇点点斑斑，鲜红的手印。按月把鱼按在鱼塘边渔业银行地上活活揭鱼皮。一层一层，一层一层。鲜红的猪肉，雪白的馒头，青菜，咸菜，野菜。长征。唐诗的长征。船。江心。鱼。钩。
天闷热。
2、开什么什么会，第三节。
第三节，第四节，有他两节课。
让鱼儿自己游着吧。
八【脑袋的渔场生了红藻】
会是俩会。
头个会挺简单：
同类们——现在宣布——符合规定——可以开会——议程——名单——请竖鳍，请放下——表决通过——○——×——请交上——请拍翅子——现在宣布——胜利闭幕！
下个会，也挺简单。
到手一摞表子。期中游泳比赛质量分析。表一表二表三……表十。绵绵长长鱼的大排队。还好，没垫底。他调整坐姿达最佳，借前排一高个儿掩护，缩身形靠过去，眯起了眼，认真听会——
鱼类们！——完成率——进线率——双进线——未完成的有——150%以上的——下面请——典型发言——下面请——表态发言——安静了，请不要再拍翅子——
接下来，有时如小时候三九天喝粘粥，毛痒，暖得？有时如小时候三伏天吃冰棍儿，哆嗦，爽得？如沐春风。如芒在背。手心出汗。脚心起痒。头皮发紧。耳垂发热。哗啦哗啦，惊涛拍岸。吧唧吧唧，大鱼饕餮。
台上面说——
鱼类们！下一步我们——定目标——明确责任——我们看过程——看结果——重监督——重奖罚——要有割肉的感觉！我们——撤销合并？——鲸局长——鲨市长——我们吃饭——拨款——划地——调水——做大培强！恨恨。（这“恨恨”之音，不像发恨，不像发笑，不像咳嗽，却每每贴切自然。）
——安静了。我们下周一检查材料——质量——数量——常规——标准——鱼类们！严格——规范——成绩——态度——我们要考勤无缝隙——要细致——要深入——我们要调查问卷——鱼类们！弱科，弱池塘，弱鱼类——链条——一环掉蛋，整台转慢！消灭三弱！——“三弱”会下周二晚上第一节会议室——准时——不准请假——找个别谈话，帮助改进，认真反省！——积极地发言——发积极的言——
鱼类们！我们老鱼类——春蚕——蜡炬——粉笔——梯子——台阶——铺路石——老黄牛——乐于奉献，安于寂寞。人家老鱼类，啊？我校的财富！鱼类们！——良心——事业心——平常心——恨，别老惦记着——关系——赤裸裸？——拒绝庸俗！——正做工作——年底，年底一定——恨恨，安静。——工资不涨脾气长——放平衡——21世纪更注重健康！
——我们有青年鱼类你尥尾巴——恨，拿出成绩来算英雄！——狗熊！（他想：其实狗熊还能上树掏蜜，下河捉鱼。）——我们有鱼类你倒老，恨，你光老个岁儿！——中午喝酒，恨，你下午睡觉——主观不努力，恨，你客观找原因——谁砸我们牌子，恨，就毁谁位子！啊！？别怪不给机会！——你——我理解——你——我理解——你——我理解——你——我甚至可以原谅——但我不需你感恩！鱼类们！我们——大多数——素质是高的，觉悟是高的！你像Ο鱼类————啊？——再有◎鱼类⊙鱼类——啊？
鱼类们！——作风——男鱼类——女鱼儿——不允许单独谈话——敞着门！静一静。是不？啊？恨恨。女鱼类——男鱼儿——公平——俊鱼儿——丑鱼儿——好鱼儿——差鱼儿——啊？恨恨。以为鱼师表之名，行为鱼父母之实——咱的鱼儿——啊？——爱自己的鱼儿是人，爱别人的鱼儿是神！——体罚鱼儿——严禁——原始——无能——人们说老虎藏袖筒里你别放出来——纸老虎！
鱼类们！龙门考就是生命线，抓龙门考怎么讲怎么做怎么抓，都不过分，抓就抓出血来——学游泳，天底下第一件好事。考过龙门，最人性化。教育鱼儿，少睡懒觉，觉攒到假期睡。将比赛进行到底——九个弹性尺度——西南角！听会纪律！你考的奇好了？！别不自觉！——十个刚性规定——鱼类们！我们以前是——一碗水——一桶水，后来——一溪水——长流水——源头活水，现在——恨，一舀子引水引他们深深一压井水——教案——教游案——导游案——游案。鱼类们！我们要转变——一切为了鱼儿，为了一切鱼儿，为了鱼儿一切，没有不好的鱼儿，只有不好的鱼类。鱼类们！我们要改变——先游后教，不游不教，照课标讲，不考不讲，只讲讲了能会的，不讲讲了不会的，只讲四分钟……更不能不讲光游……
鱼类们！龙门考——虎门考——我们下周下下周取消轮休——后三排谁在说话？你能！上来讲！会风强调了多少遍了？！
他心说：鱼鳔，取消。轮我们休，27小时25分钟,可我们以家为校，让鱼类们休息，鱼睡觉都不躺着。昨晚，恨，我们有鱼类拆个车，啊？
——鱼类们！——改革——能上能下——聘任——博士鱼——学士鱼——适应——形势！——危机意识就是活鱼群里放条小鲨鱼——社会——龙宫——老百姓——各地——兄弟游校——很紧——黄金周正是我们教游的黄金季节——
呼隆呼隆，咔嗒咔嗒，一阵纷纷起立，翻座位面儿的声音。
啊排比句喔不错——他捂着嘴，打呵欠。站起来，有点晕。脑袋的渔场生了红藻，轻绵细如纱如絮如粉，无限繁衍无限渗透，缺氧。抖抖头，算是渔场转到安全区，脑袋算是脑袋。跺跺脚，有点麻。
下楼来。阳光灿烂。揉揉眼，有水。鱼想：我啥时被感动了？迷着眼，看太阳。葵花一样的大头太阳。铃声灿烂如肠鸣。第四节之后的自主自习结束，放学。外面，灿烂在地上，在树梢，在屋顶，灿烂了一个上午，星期七上午的灿烂葵花，过去了。
鱼想，很久眼光没超过十米了。何曾留意树的事情，新高与新绿，这棵和那棵。操场北边那一行，刻满鱼儿们暗恋明恋暗恨明恨毕业留言的，自建校就有了。而这排法桐，是他初来本校头一个春天和鱼儿们亲手植的，树皮片片如鳞，树冠巍巍如盖何止如盖。
鱼想起去年秋天写的树叶的诗：西风终结一场繁绿与繁忙，叶子从高高枝头逃离；地面的风，掀动一个温柔倡议，别泥一样烂睡啊，等春天梦醒，就得轮回不止；一把火烧干所有夏天黏湿记忆，红火火艳影里，狂舞一个欢娱的自己。
九【宛转昂扬穿云裂石】
午饭了，录音机里，刘德华的《冰雨》。他叮叮当当一阵风转，做，吃。吃着吃着，午息铃响了。老刘嗷嗷吼吼啊啊的哭腔儿。啊啊啊不走！他狠下心。将半锅子菜半块馒头进行到底吃个肚圆。摸了摸钥匙，走！他要捉几个探头探脑心存侥幸不好好睡觉的鱼儿，记手机上，与其他鱼教练汇总后，明日黑板上一登，鱼教练们自会料理一番。其实，违纪的小鱼也明白：你又不能把我吃了。本来，他得在第一时间赶到公寓楼。
孩儿们近来斗智斗勇锻炼成长，道业已如玩电玩般神化，这个点儿上（表面都挺安静）也不大好逮了。不入鱼穴，焉得鱼！他径直转到五楼，潜至一宿舍门口。男生鞋子咸鱼的味道，嘁嘁嚓嚓的声音。他猫一样贴身细听，蹲点而守株。
他摁着手机满仓而归，看到空锅子空房子；老婆没来；没孩子吃饭完任务，吵着不吃不喝。
床上一倒，合上眼，美美的，浅浅的。石英钟得，得，得，得，犹如流经脖颈的血液：一支队伍，一圈儿一圈儿，跑过去，一股儿一股儿，拥过去，一鼓一鼓，跳过去。得，得，得，得，一秒，一秒，他在心里数着。
果然，起床号，宛转昂扬穿云裂石，响起来。
再听一阵儿吧。却特嘛没有了。啊起！摸钥匙，锁门。
路上已是各色鱼儿的洪流。
梳分头的，剃平头的，剪毛碎的，拉直板的。削成白菜，荒成鸟窝，乱如飞蓬，竖个刺猬，藏个半脸儿，甩个马尾巴，顶个笤帚把，普通鱼。山下齐山头平燎壶底露青顶是体育鱼，披一头好草漫山遍野显点艺术是魔（美）术鱼。扭个麻花显纯，盖过眼眉显嫩。谁抖个玉米须显熟或养几缕红黄毛显得不像中国鱼，谁想被批掉几片小鱼鳞。酷鳖如《19岁的天空》里的，基本是瞎胡闹一群假聪明的鱼；里头的保健疯们倒挺好，基本是在玩儿水。考上考不上，就看规范不规范。规范不规范，无不菜色而慵懒，慵懒而匆匆，匆匆而茫然。
一拨，顺流而下；一拨，逆流而上；裹挟着，碰撞着，错让着，旋转着，紧跟着《走进新时代》的主旋律，鱼老师一脸严肃和谦虚，转进办公室。
十【弹性不错】
他要备课，才写两行字，有小虫嗡嗡嘤嘤飞入脑壳，来捣乱。意识里，他只要睁睁眼或抬抬头，这些恼人小虫就烟消雾散，可是他睁不开抬不动。算了吧，就让这些可爱小虫多和他打打趣儿，保持这种迷迷登登木木然痒乎乎的舒服状态吧。可是连这也渐行渐远渐模糊，终于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明不白似乎说了声不，下不了狠心向迷人的小虫们趴下屈服或挺直不屈。
他放弃挣扎。桌上摆好书，双掌托腮，撑住头，较稳定地枯坐于此，双眼迷离，若有所思，一樽行为艺术的雕像。天籁的木鱼声诵经声，高一阵儿，低一阵儿，绕耳朵转。不能…太放肆…啊?…严格…高效……这样撑了不知多久，朦胧中听查过人去了，他便顺势倒伏了，椅子后撤，最大限度拉长上身像一块面，歪头大睡。
8个钟头过后，查完晚休的路上，头儿提起此事，顶他腰眼一拳，笑他，说昨晚是不是搞得太累。他酷似大嘴鲶鱼，傻笑。彼时，他才知道，其实头儿什么也知道。彼时，他一股暖流春天来了地想：佛祖啊，您笑微微来到我身边，兰指轻点，朱唇轻启——就让这鱼头睡吧。佛祖啊，您薄云轻踩，慢慢悠悠，远去。佛祖啊，吃鱼不？啊您不吃。佛祖啊，您，走好。
此时，他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坐椅子上伸个长长懒腰，将头扁倒，贴冰凉感觉很爽的桌面上，望窗框中一截粗大白杨树树干随风微微摇摆发呆。一会儿闷热热，一会儿凉飕飕，要下雨么？在下雨的早课上，隔着玻璃，它的皮乌亮油光水滑，苍老快活如老鱼类。
弹性不错。他直直胳膊，冲着树说。
窗外，大树硬挺挺巨人一般，屹立不倒。
他摸摸钥匙还在，想想昨晚的事业，看看桌上，儿子正笑他呢。
十一【鱼奇怪一讲课，不是鱼了】
这时上课铃响了，鱼老师的课。他弹身抄课本卷个筒儿攥着，撒腿赛过章鱼奔教室，门前，收脚，定神，昂然挺进教室。
讲课，教书，听人说是土建筑档子小工码砖和泥，匠活儿。兴致来了，不吃不喝不睡，鱼也可。
现在是吃过喝过睡过。
鱼奇怪一讲课，不是鱼了。鱼观察过，一棵好苗，逢着一滴甘霖——无论旱与不旱无论青石板缝还是沃野膏田，自然秸挺叶润生气勃发。他感觉不是鱼，差不多是，冬天厨房里的大蒜——见了光、见了水（或仅受了点潮气），苏醒了、鼓芽了，又适时栽地里；一瓣疯狂的大蒜，大头蒜。
他讲卡夫卡《变形记》，格里高尔变成了巨大甲虫，起不来床了。
他往下看。走道两边，贴桌腿分布各式纸箱，四片边耳一律上竖，外角封胶带，盛满龙门考的教辅。桌子前腿儿一律努一个有功的肚。桌子两侧挂满比经幡更壮观的讲义。
再往上看。学生书山后露出头，拔着脖儿，一愣一愣：一群小鱼斜挺了身子看河面上撒来食物。也有书山后忙与不忙的。
鱼转过身，黑板上勾几个红的白的大字：机器、物化、心病。笔画张狂，个个长腿儿，长翅儿，一个个轻轻点离黑板，一只只火红粉白硕大轮廓鲜明又齐全的蝴蝶翩翩翩翩，飞出教室。
他高昂了头，一面，华丽地热辣地抒情：他渴望大声。一面，一遍一遍扫描：东墙，石英钟一秒一秒紧往前赶，“苦游三年幸福一生”，暖气管道，北墙，“不过龙门誓不休”，天花板，横梁（该有一联头悬梁啥啥啥啊），灯棍，吊扇，节能灯，南墙，“撞南墙，头拱地，提成绩”……啊，居下临高，四面包围。
闷热。吊扇翅子，扑扑，扑扑扑扑地转。战场。海岛，丛林。重机枪沉闷而节省地嗒嗒嗒，嗒嗒嗒。损失惨重。孩子们急待救援。扑扑，扑扑扑扑，吊扇翅子的武装直升机来了，鱼非鱼，鱼乃从天而降全副武装海军陆战队。
这节上完。回办公室路上，迎面一对女生联手小跑，花枝摇曳；错打照面儿，女生微笑甜甜，齐声：老师！他鱼老大式地笑。不知为啥，女生笑得如晴天里一串风铃，欢快似清清小溪顺流而下的鱼儿，过去了。他想：幸福如此，夫复何求？那个谁来着？该回一句“谁！谁谁！”啊。
十二【天牛过去了。鱼设想——】
回办公室，鼓着鱼鳃，喝水。众人鱼贯而入，腮鼓着，喝水，又要鱼贯而出，上第三节。他毫无对象瞎问：都上？捏着杯子，巡视一圈各桌上墙上课程表。独坐，举杯叹曰：何独我第四节？
被鱼戏称作本校“四牛”之一的“天牛”，憋一脸醉红——不用说，“四牛”的局儿，对合全牛或全鱼；临出门下巴高高，撇一句：举世皆浊我独清啊。
天牛过去了。鱼设想——
“啊”字还没落地，天牛前脚门外后脚门里，鱼拽紧牛尾一样拽紧话头：兄弟，浊眼看浊，清眼看清。天牛扭头。鱼过去，扶一扶天牛的肩。天牛低低头，酒气顶鱼。鱼直视天牛的红眼，慢慢说：看咱们还清，说明看咱的人，还，呵，呵，不太浊。天牛翻个眼，醉笑。打个嗝，全鱼。鱼呵，呵，呵：牛哥，办几碗儿？天牛：老兄，几碗儿儿？斤半，没感觉！鱼：难得一醉啊。天牛：老兄，呵呵呵。转身合门，飘摇而去——
鱼老师独坐，呵，呵，呵，笑几声：这才叫圆满、双赢、同欢。
不觉纸上写下：清，外衣，浊，泥鳅。
拿起桌上新生军训的合影。圈圈点点，勾勾连连，照瓢画葫芦，纸上小小一件迷彩服。
看纸上迷彩服，看桌上儿子笑得灿烂飞扬，他咸鱼一样笑咸咸。
纸上画鱼：圆的、尖的、四方的、三角的、8字的。
各打上“√”。打上分数：146、147、148、149、150。
十三【微醺，已足】
上完第四节。
之后，学生自主学习。鱼教练近来各种自习靠得懒，不知鱼儿们反得咋样。今日还一次未靠。鱼打道回了府。刚要做饭，老婆孩子回来了。捎了不少吃的，苹果，鱼。一盆花，老婆和儿子吵什么。很好。鱼怎能说鱼的事儿。
吃着饭，电视上一猪脸男对一鹅颈妇说：说实话像我这样成功男人身边什么姑娘都不缺，可时间一长，累，烦。真的，我其实就喜欢你这样有气质女人。
猪来得十分深沉。
鹅，啊天鹅，像刚搓了一穗小鱼，扬扬脖儿，眼里眼药水就烟雨凄迷，幸福妈妈的兴致：是么？有多成功？
天猪，啊八戒，俨然雏儿给了奶头，脸儿精致得一盆儿嫩花儿怒放了，嘴巴拉宽又收紧，十分低调：
还，不算成功。只不过，钱多了点儿。人家，让我，先富起来的。可是品位，品位上不去。我馋，有品位人。
他遥控器一指捏死天鹅八戒。
老婆要看《人鱼小姐》，第100集了啊。老婆说：人家雅丽莹睡觉都不露身儿。早上一掫儿被儿，伸伸胳臂儿，枝生生儿就起来了。那个简单啊。李朱旺棉花似的那个绵啊。
他说：人鱼。
儿子换了少儿频道：动画乐翻天。他和儿子一起乐。
老婆儿子儿子儿子地叫，打不断儿子，就老公老公老公地打断他，骄傲的问：这鱼，还可以吧？
他扭曲了脸，严肃地说：鱼，可以，理解。心说：此鱼，非彼鱼啊。他脸扭曲着，像鱼被抠住了鳃，嘴张着。
老婆一顿，看他，又拉拉儿子：儿子儿子，看，老鱼头儿傻了。
儿子停下，跟班似的一句：嘿，傻老爸。
老婆又说：老公啊，吃不上了，你吃啊。他说：我吃。儿子说：老爸也是个工具啊。老婆笑；他也笑，像鱼被抠住了鳃，嘴张着。老婆和鱼对对眼，说：什么工具？儿子说：饭桶。
娘俩儿吃得欢。看一会儿，他忽然撇一句京白：老婆——，拿——酒来！
老婆愣一下，拍手说：好！儿子，去厨房，拿酒去！
儿子精神一振，应声立起。身体前倾，屈左臂端于胸前，肘部前冲，右臂直后伸：《功夫》中小龙女追星爷的样子。又说：老爸老爸，加20块钱油！老爸二指并拢往儿子腰部一捅。小家伙右脚“蹬摩托”，口里“咚儿咚儿咚儿”，斜斜急行。不多时，空手折回。问：哪里？哪里？老婆说哪里哪里。小摩托咚儿咚儿咚儿，依令而去。
酒，不多，鱼老师，微醺，已足。
十四【一根绳上钓起四尾小鱼】
夜班之前，小自习。鱼教练趴窗外看学生，转一双特务的鱼鹰的眼。泥鳅郑昊凡不在，乔晓呆若木鱼，其余很好；有老师在。
小自习之后，夜班三节正课。鱼老师坐班，办公；到第二节上，上完；到第三节上，上完。
第三节后，学生自主学习。自习临末了5分钟，鱼教练杀个回马枪，大白鲨一样教室巡半圈儿。有收获。一打网络小说。早撕开了，这打儿是玄幻言情，从第1234页至1342页。一本《时代影视》。鱼杰伦病歪歪；这什么鱼？男的女的?一个纸团。乔晓，啊不，李晓的，洇着她手心的汗呢。一部手机。拍照清晰，几百万素？老实驴郑昊凡不在。鱼老师暗笑，坏蛋鱼得了逞，默念一句：欲擒故纵。
鱼教练渔翁一样背着手踱着，回看，四人尾随自己，像一根绳上钓起四尾小鱼。
办公室里，各当庭宣判：
1、 事件说明书你们仨各500字，明上午正课前上交。早饭间写。你是惯犯，来，摁手印，签字，日期。快要算总帐了吧。
2、 手机，待查完短信，卡与机子一并待家长领回，保证再不带来。
3、 小说，其余部分，收齐，明天下午正课前拿来；少废话！收不齐，买学习用书，明上午课间操来请假，凑够；等幅，等厚；皮面上写上姓名，拿来。
4、 手机以外，罚没不退。
5、 下次月考下成绩后，你们四个鱼，呵，四个人。呵，笑！去办公室找我述职，述职报告。“述职”，查字典。
6、 今晚第一、二节，你见郑昊凡了吗?泥鳅。
7、 乔晓，不，李晓，留下。来来来，快快坦白。
十五【用嘴呼出一声：鱼——】
自习之后是放学。放了学，再过20分钟是晚休。
上楼查晚休，鱼回放猪脸男的画面。
下楼梯，一脚踩俩台阶，电灯亮起，扶着栏杆，鱼呵，呵，呵，笑几声，说：二师兄。
出公寓楼。实验楼东北角高高的雪白强亮的探照灯，扩张大口普照一切有形之物。光束所及，物体正面侧面都粉一层浮泛的鱼肚白。低矮的平房，整齐恭顺，如冬日冰茬儿下的一群卧鱼，领受这强光的爱抚，投放的暗影，沉默而满足。
教学楼庞然矗立，夸张着它的大度和硬度，水泥的底质充分掩藏，拉拢夜的大幕，有分量地凝固。它的腰部两侧交汇的直棱，拿光与影来糅合、捏造，竖成一道坚挺的背鳍。鳍尖直挑，一晃抖动的惨白的几不成型的弯月。不见月牙对边弧形如孕妇的轮廓——某个很早的早上，同样这个地方，会看见它稀嫩透明胎儿的呼吸；旁边一颗大星星跳跃躲闪，眨一只鬼眼，挥洒怪异和魅惑——
一颗流星，如一根火柴，擦亮一道火线，急匆匆，逃不掉，寂然熄灭。一支摄像头，粒粒鱼眼，豆豆红光，洞穿浓黑，冷静而机警。拱形的天幕，幽蓝蓝深黑黑浓密密，厚厚重重，低垂下压，只顾将星月不远万万年万万光年送来的精致问候，统统截留。很远的国道上，一次次划过，超载大货车长途奔劳低沉急切的喘息。这东西，从晚到早，依稀不绝。
他吸一大口气，用嘴呼出一声：鱼——
三三两两，或急或慢的脚步声。
一两句爆笑的言语，粘了湿重的潮气，在树与树，墙壁与墙壁，道路与天幕之间碰撞，反弹，缠绵，沉闷。只剩脚步声，刻着地面，集中而游离。
十六【认得回家的路吗，鱼？】
走过一个荷花池。他停下。摁亮手机看看时间，甩了甩手。
这个池子凹于地下，原先是旱冰场。难说不伦不类，可称特立独存。算个景儿。
外围是个大圈，正中央套个小圈。小圈中央一根钢管儿，管顶一个莲蓬头，可喷水。朴素透亮，粉丝的水；朦胧圆润，苹果的水。今晚没有这样的水。
大圈不大。底深数米。圆而小，小而深，如瓮。风吹不入。哪儿有风？
池岸，固以花墙、铁栏杆，不高不低，凸于地上，瓮沿儿更像瓮沿儿，并且，以此安全有托。手可扶，脚可蹬，低头可赏。夏秋之季，荷的一系列产品：荷花箭、荷花、莲蓬，颜色不俗，挺拔张扬，俊俏难禁，引学生猴子一样，涉险来攀。
今晚无荷花，莲蓬不见。
今晚，瓮中尚有荷叶可观，可观荷叶团团，团团不败。叶子举脸望天，弯月不在；静悄悄斜歪歪，睡楼影里。叶下，闪一道水的亮痕，不知何处打过的光，旋转如轮辐；几只塑料的空瓶，悠悠的浮。
瓮沿儿外边，众多颜色暗红枝叶细碎鳞鳞的杨柳。有柳一株，垂地沉思，长发不拂；她人鱼的脸，埋在回忆里；回忆，深深浅浅，浓浓淡淡，蔓蔓延延；不见，她似水似火，柔情回忆人鱼的脸。
朱自清有一个菏塘，日日走过。一个满月的晚上，放自己来赏。来的是精神的洗澡。洗着洗着，他好像不是他自己了。那是清华的近春园，他是清华的名教授。
教普通中学的鱼老师，日日、夜夜，夜夜、日日地走过。只是这仲秋季节而月色匆匆几乎无月的夜晚，这瓮一样的菏塘，赏它，不也局促而滑稽么？何况，天天心里颇宁静，守着菏塘或荷花池，没来半点洗澡的感觉，鱼从来还是鱼。他才不傻了又傻在此傻傻独处呢。宁静不宁静，家，现在就安在本校——将来安在哪儿？哪儿也好啊——老家也不远，交通又方便，真是无从“惦着江南”，或江北。
今晚，他稍稍驻足，只放一双眼睛池中游一匝，眼睛上了岸，然后走过。明日，明日又明日，充实又充实。今晚，他只是走过或曰借过；然后，回家酣眠。
几个鱼，泼剌剌跳波，搅水，吐泡。
几年前，有鱼上百头——历天然河道、鱼网、皮筐、皮池子、鱼兜、塑料桶；分种类，选大小，称体重；几易人手——投放此池。入池后，终日快活周游。饭食？来，张张口。活泼泼作感恩的巡演。鱼戏莲叶间，自来一幅太平情调。
今晚咋了？这几个，如此躁动，不眠。闷热吗？池鱼思故渊了吗？
可是，除非，雨。雨，除非，一夜，几夜，悄悄地下；几夜，几日，光明正大地下；连绵不断，毫不留情地下；一直下，下成大暴雨；下，特大，特大。世界因雨成灾，鱼因灾而成福！
可是，满世界的水，浊而乱，认得回家的路吗，鱼？
凭水流？凭经验？凭感觉？凭本能？
不回头，别迷失，憋足劲，游过去，先。
雨，劈劈啪啪，开业大吉的鞭炮一样，真的下起来了。
他仰头，天闷如锅盖，弯月不见。雨打在脸，冰爽；张口一滴，微甜。他想象涸辙之鲋等来了洪水，自由呛了一口笑。
他看看时间，甩甩手。缩着头，鱼鹰一样走过。
想：
月色荷香，有的；枯荷雨声，有的；藏而未现。来日，或雨中，或满月，一定体验。我谢我，我姓鱼。
十七【用刺顶它个鳔】
回来。他见早上他曾钓钥匙也曾钓起他自己的茶几上，柔柔嫩嫩一幅彩笔画，有河，有树，有8字大头鱼、大头儿子、大头爸爸，有光辉的大头太阳。
画上方认认真真三行铅笔字，老爸：西游记我看完二遍了，明天你和我去北河游泳？若是会游泳，太爽了。
没有错别字，没有使拼音。
有几次，他发现这儿子读不带拼音的《西游记》原著似乎上了瘾。有一次，他半试验半鼓励说：你读啊，读完我教你游泳。儿子听了连蹦仨高儿。眉飞色舞，问：真？得到确认后，“也爱，也爱”欢呼，雀跃，又弓身，摆臂，转圈儿，变尾小鱼，游去来。有一天，他惊讶儿子读大部头的认真样子。儿子倒大人一样平常地说：孤独，只好读这个了。晚上儿子睡下，他捋捋儿子小小后颈儿，有点后悔。
老婆身体凹凸有致，恰好地S着。成熟的鱼。熟鱼。今晚，熟鱼柔和地花一样睡熟。正像她迷韩剧，或摇完第3456个呼啦圈儿，骄傲全无。
空气中，淡淡的花的香，丝丝的苹果的甜，清沁心脾。
他顷刻变大变小四面八方孙悟空一样上下求索鞠躬尽瘁，直至让熟鱼引爆不坏金刚，魂归鱼的肉身；只要熟鱼挑他一眼，摇一摇尾。
儿子睡着了，滑润，娇小，姿势像个青蛙，是不是在游泳。
得，得，得，得，石英钟一格一格走过。它的脚步，冷傲，决绝，刻骨铭心。
外面，雨已嚎啕。
撑着伞出去关门。门，是关着的。过道里，以其温柔与冰冷感动过他伴他度过昨夜与今晨的摩托车，肃然静立。
他躺床上，指关节弹奏着床沿儿。他眼睛晶晶亮。看见有个鱼正从深水处耍水。这个鱼拍打翅子尾巴转螺旋往上搅，拧紧身子加速往上钻；克服了强大的地引力，扑棱棱，响亮亮，一条鱼斜斜抖出水面；淋淋漓漓一身耀眼的鲜亮；加紧，加紧拍空气拍，拍，拍翅子尾巴，颤巍巍惊险而安全地擦过尖尖圆圆点点线线高高低低；奋力升腾，升腾，更远更高空中，身体渐轻，云中胜似水中；更多别处的低低高高线线点点圆圆尖尖。北边，底下，一道亮白，逶迤如丝带；降下鱼的节拍，降下鱼的云朵，慢慢慢慢，一瞅，小河！水清且涟！
水里与这明显不同。
记得那年夏天，他在，他老家门前不远，采沙船一遍一遍挖过啃过抠过（他曾疑心它那个细劲儿那个狠劲儿是在淘宝贝），高大的沙车驮走千年万年晶莹的沉淀，水流平稳已是个“湾”的河中的温水里，原始地泡着——“仰游”。那个简单啊：只要将钥匙穿上松紧绳套腕子上，锁钥无虞；腰背向后弯而手脚不慌乱，头仰过去，尽可饱览后边蓝天寥廓，白云漫卷，绿树婆娑，水鸟盘旋。水陆空尽享，比野生鱼更爽。光影流转，自在逍遥而永不下沉。
等上了岸，上了摩托，他还唱。歌曰：啊啦嗬哩哟鸥喉儿哪呜嘶哩咿咿呀，鱼呀啊啊哈——||鱼～根儿―﹋﹋,鱼～根儿鱼↘↗根儿↗鱼↓,鱼↘↗根儿鱼―根儿↓,鱼―根儿↘↗鱼﹋﹋||根儿～鱼―﹋﹋,根儿～鱼根儿↘↗鱼↗根儿↓,根儿↘↗鱼根儿―鱼↓,根儿―鱼↘↗根儿﹋﹋||咦咦，得儿得儿，五袄五袄，驾驾！鱼——
明日上午，若顺利地放晴，大头太阳能露脸，撵各色鱼儿全部出教室，眼光抛向万米之上高高大气层，一起看彩虹——可能有；并允许鱼儿大喊大叫。谁来放屁，发动鱼儿们，用刺顶它个鳔。呵呵，鱼么。
鱼老师不知是梦想，还是想梦。
07、10、2707、12、2308.02.02(腊月廿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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