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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拉和尚11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5-11-14 6:25:00  访问:87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半拉和尚
   阎瑞赓著
   
   11、一封秘密电报
   
   
   收到电报的刘门,把言简意赅的电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宛如爱人者兼其屋上之乌。奇怪的是谁给月婷拍的电报呢?他展转反侧,终于猜到做这件事的在北京惟有角角一人。他幸福地感到角角暗暗地向他远距离地靠近。不但不恨他,而且,还是念父子之情的。不知不觉地受到了血缘关系这个人类神奇玩意儿的摆弄。这小子为什么不来见我?仿佛恒星系的小星星,不即不离。忽然间渴望与儿子会面的刘门急不可耐而火得阵阵癌痛。恰好,邓月婷委托的那位方大夫查房时赶到,立刻开了方子,差护士领了药。忠于朋友之托的方大夫亲自给刘门打针。这种破例仿佛注入了一片真诚的爱,他的癌痛神话般地得到缓解。片刻就精力充沛地同方大夫兴致勃勃地攀谈起来。一个知道自己人生旅途将尽的人对生活仍旧充满信心,冲击着方大夫看惯了死而冰冷的心灵,平和的激动不已,淌下了行行少有的热泪。她说:“怪不得月婷来信常常提到你,喜欢你,把你描绘成一个打不倒的战神阿瑞斯。”
   下了床的刘门笑声如雷地说:“谢谢,其实,我不过是充当了达摩克利斯的角色,赴国王的宴会,头上老是用一根马尾悬着一把利剑。也许吹口气就掉下来,哈哈……”
   受了感染的方大夫情不自禁地跟着大笑起来,说:“你和月婷认识得很早吗?你们也许有许多有趣的故事吧?”
   沉下脸来的刘门皱眉的瞬间仿佛度过了半个世纪,又像昨天的事,没意思地讲述他们现代的神话。他说:“最初认识月婷是在史无前例的那几年,我被荣幸地加封为封建学术权威,分配到劳其筋骨苦其心志的五七干校……”
   
   除夕饺子的鲜味还在嘴里恋恋不舍难以离去的时候,精力旺盛体壮如牛一棒子打不倒的刘门就不太情愿地随着大队长途跋涉90华里去新建的五七干校劳动深造。仿佛他是从良种中挑出来的秕子,被内行的庄稼人抛弃。他背着简单而样样都有的行李,踏着初春原野的冰凌,路过一座座冒穷气的小村庄,渡过一条条干涸的小河。一行行疲惫的深脚印从喧闹的大城市刻印在谧宁的平原光秃秃的小路上。荒凉的小村新鲜空气富有得令人向往而流口水。多少年来学者刘门梦寐以求的就是想销声匿迹地猫在一个安静的穷乡僻壤从事他的专业——《文心雕龙》与《诗学》的比较研究。痴心妄想地当个江湖大侠隐姓埋名在小村宛如高尔基的自由天地大学再读十年书,那真叫三生有幸呢!
   “快些走,快些走!不要掉队。说你呢,不要看别人。”被正式任命为某部某连某排某班班长的邓月婷以顶头上司的权威口吻向刘门发出第一号警告。阳差阴错的命运之神派她当他的直接领导人,对他拥有监护权。被信任的邓月婷仿佛又打了折扣,她反戈一击有功,同走资派的丈夫杨悟今离婚有彻底决裂的革命行动,又不能让别人相信那是藕断丝连的决裂。她不居想入非非的野心,过剩的平庸,又不能蠢蠢欲动,马马虎虎,又颇有心计地打发着一天又一天。表面上嘻嘻哈哈,心里却很苦的邓月婷穿一身蓝色衣裤的流行时装,扎着一条硬邦邦的宛如隔年的面包那样龟裂的牛皮腰带,矮小的个子,短发大耳,二十六七岁的人了还腆着个老脸,看上去像没有结过婚,至少年轻十岁。她凹勾脸小鼻子,虽丑而好看,年轻而老帮。特别是她吆喝的时候,拧眉立目,虽凶而不可恶。只可惜刘门的腿不是长在邓月婷的身上,不听她的吆喝,仿佛隔靴搔痒。
   “说你了,快跟上,不要磨磨蹭蹭的,跟不上就回家抱孩子去。”
   当众羞辱刘门的邓月婷的羞辱对于刘门经过千锤百炼生了老茧而稚嫩的老脸一点也不起作用。他不知羞辱多少钱一斤,麻木不仁,只是从娘肚里带来的那点耿直侠骨尚未被磨损。心说:“好啊,回家就回家!”于是,他180度大转弯,向后转开步走的时候,大为恼火的邓月婷理所当然地声嘶力竭了一顿。仿佛烧了蝎子尾巴。她要晃一下一班之长的权柄,对不顺从的刘门给予当众惩罚,玩一次杀鸡给猴看的老把戏。
   这些火候不够必须到干校锤炼的金戈铁马停在地少人稀的村子里,队首在村东,队尾在村西,黑压压的人群挤挤插插塞满小村的一条大街。惊犬狂吠混合着人们的吆三喝四,仿佛抗日时鬼子进了村。狗用狗眼看人的世界,好奇地发出狗语的乱汪汪,仿佛集合的命令。一只狗,两只狗,一群狗,狗越聚越多。小小村庄孤陋寡闻的狗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胀眼的人群。大自然给了狗们自卫意识,狗想:这么多的入侵者会不会对狗世间的安全构成威胁?狗们远远地高声叫着,直线地观察着,肤浅地猜测着,就事论事地议论着。仿佛说这些来犯者都是以打狗为业的狗贩子。可是,他们身上没有狗腥,他们穿着洁净的破衣烂裳,却没有被狗油涂抹泛着油亮。狗与人的对话,消除了狗的误会,取得人与狗的谅解。村子里坐井观天的大人孩子牙,男女老人精,像赶庙会看西洋景那样看新鲜。这些人兵不像兵,民不像民,官又不像官。个个都是土里土气的白面书生,拿洋白面做的窝窝头。虽春犹寒的春天累得流虚汗。尊贵的脚在平坦的路上打了血泡,走路挺胸拔肋又一瘸一拐。他们也真是猴尖猴尖的傻。有车不坐,偏要步行,硬充五百罗汉。可那也不是吹的,敢上路就不简单,不要拿窝头不当干粮。
   恶狠狠胆颤的邓月婷把腿肚子僵直的刘门恶狠狠地拉出队列亮相。一下子出了名的刘门荣幸地当了众矢之的,令人发指,千刀万剐的世界级头等大坏蛋。出丑、装蒜、丢脸,仿佛他要作绞刑架下的报告。他全凭麻木的优势同班长抗衡,浑身上下从头发稍到脚趾尖所有的神经、感觉、知觉、悟性统统闭关自守。外边的不准输入;里边的不准输出。自己生产自己,依葫芦画瓢,一个模子刻的,自我超越,拔着自己的头发上天,妄想有朝一日太阳从西边出来。可是,太阳总是从东边出来,年年如此,月月如此,天天如此,从来没有糊涂过,因而,也从来没有苏醒过。
   死盯着刘门的邓月婷死盯着刘门的那个神秘的背包,不信任地伸手掂掂:“怪不得你掉队,这包死沉死沉的,像个金银贩子,贩毒分子,还是枪支弹药走私军火?”发现破绽的邓月婷命令说:“打开背包看看。”
   “看不得,看不得!”捂着背包的刘门慌张地向邓月婷没头没脑地解释说:“包里都是我们男人的秘密,不宜观瞻。”弄巧成拙的刘门本想善意地吓唬她不敢动手动脚地动他的包。结果,烧香引鬼,事与愿违。本来本分的刘门不是故意给她打趣地性骚扰,却给她强烈的又说不出道不白的刺激。围观的人们不知深浅地起哄、呐喊、骚动、蔑视女性的故态复萌,仿佛欢呼母系社会的解体,迎接男人们的第一次胜利,不知不觉地充当了发酵剂,推波助澜。在这种浪高波险非得背水一战的场合,刘门的包里即便藏着一个裸体男人也得抖个精光。曾经解剖过无数男女尸体的邓月婷,男性对她来说不是神秘的大佛。被激怒了的邓月婷两只铁钩子似的软手拎着刘门那个神乎其神的背包底下的两角奋力一抖,哗啦一声,流出一堆噼噼啪啪痛得乱叫的书本子来,摊了一地。“书?都是马恩列斯毛,没有一本是禁书。”目瞪口呆的邓月婷没有真看出破绽来。
   捏着一把汗的刘门怕她一本一本地检查。瞥了刘门一眼的邓月婷输了也不说输地重重哼了一声说:“男性的秘密!”愤愤地下令开拔。
   舒了一口气的刘门终于像古人伍子胥过昭关混过去了。
   
   乌托邦式的五七干校,仿佛雷雨后的蘑菇一堆一堆的拱出地面。在批判货币交换、价值规律和私有制的喧闹声中长期无偿租赁农民住宅。一个小村驻扎百十号人的一个连。他们白天抡镐垦荒,扬铣翻土地,挖沟修渠,引水灌溉。顿时,村西水草丛生的沙河两岸广阔的荒凉、沉睡百年的荒冢野丘苏醒了。这样一群贯于在纸上耕耘的人们,凭着无上光荣的愚昧刀耕火种,体验着桃花源而无车马喧的乐趣。让现代文明的活人滑稽地重演尧舜禹辉煌的先王陈迹,从苦水中提炼出甜奶汁来。共进玉米面糊糊加咸菜的晚餐之后,一个班的魂儿收拢在一起,打着瞌睡温习昨天的一幕一幕,六七年一次,念念不忘而又集体无意识。宛如放鹰人熬鹰那样熬到夜晚十点钟,才如获大赦似的恩准爬上土炕就寝。躺下像猪一样一觉睡到天亮。起床像牛一样上套就是一天。因而,多情善感的刘门对这两样家畜产生至亲至爱的好感。拜它俩为师,他从这两位圣者的身上获得前所未有的教益。从而他领略了三人行必有吾师焉的真谛。一朝为师,终身为父。当他悟到认畜作父的时候,不觉扑哧一笑,却惊醒了挨着他睡的伙伴。硬板板的土炕上挤着五条五尺软汉子,扁着身子躺下,翻身喊一二。心不死的刘门无处消耗他过胜的精力。不甘心在土炕上消磨时间,忽然,想到牛棚,那是他新发现的高雅寓所。每夜十点种以后最疲劳的时间属于他自由支配,统统消耗在牛棚公寓。这里免费的灯光充足,摆脱了最高水平打呼噜的干扰。但不寂寞,恩师黄牛不停地咀嚼奏出动听的乐章,陪伴他翻弄那些潜藏的隐私。蹲在牛槽背后的刘门说了声:恩师在上,弟子有礼了。拜了黄牛之后,便捧着命根子的书本,手执聚魂儿的铅笔,一个便于携带利于收藏的薄本,仿佛舍甫琴科创作的靴筒诗。忘乎所以的刘门聚精会神地阅读、记录、注释、评语、各注家之长,各学者之纰漏,以及作者传记,知人论世,哲学思想,学术观点,所论比前人有什么发展,在文学批评史上的地位,以及对当时和后代文学创作的作用。与亚翁的《诗学》比较长短等。多少个偷学问的夜晚就如此自在地伴着星空和黄牛度过,咀嚼书本的滋滋美味混合着牛粪尿的臊臭,别有一番风趣。他深深领略到“道在屎尿”的真谛。
   突然,传来一声女人壮胆的咳嗽,发出一个捉贼的信号:“谁在哪儿?”把正在深稽博考的刘门从迷魂夺魄的陶醉中惊醒了。夜猫子似的邓月婷眨着睥睨一切的小眼睛说:“原来是你,怪不得你同屋的人都告你的状,说你整夜不归,大概不是摸狗就是偷鸡。你们这些人定不会做出好事来。你猫在这儿搞什么鬼?”
   一介雅士的邓月婷到农村接受再教育第一课就学会了“一根黄瓜腌一缸”等粗俗不堪而雅兴叠出的民谚,并对其远引曲喻地走了板儿,更不明白“搞鬼”一词的意蕴深奥兼有幽会情人的内涵。土话说就是第三者插足,再土一点就是搞别人的老婆或是勾引别人的丈夫。而今天的刘门正在幽会黄牛。
   “报告班长,我在喂牛!”仿佛给捉了对儿的刘门战战兢兢地直起身子说,晃悠的两腿发抖,悄悄把书藏在背后。他恨自己大意失荆州,偏没有想到高家庄的绝招——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打完了架才想起把势来。
   眼光锐利的邓月婷斜视着刘门这张哭丧的脸,仿佛他的答案都写在脸上。企图看穿他脸背后的秘密。猛生对策的邓月婷漫步走到刘门的对面,近在咫尺,乘他不备猛地伸手弯臂绕到他的背后,夺下刘门手里的书,在灯下哗哗地翻着。“糟糕”,这一次可不比上次倒背包的情形,现在他难过这一关了。
   邓月婷终于发现了刘门的秘密,他用流行的金书银书的红塑料皮套在《文心雕龙注》、《诗学》上。她冷笑了一声说:“哦,原来你是这样喂牛的。用世界文明史最光辉最伟大的名字掩护刘勰、钟嵘、范文澜、朱光潜、亚里斯多德这几个老东西。”
   “不,不,报告班长,他们不是东西,是人,是了不起的大学问家,你真无知。”
   “无知?谁无知?你才无知,不识时务的书虫子大笨蛋。我问你,这书皮是怎么来的?”
   “班长,你都知道了,何必明知故问?”
   “你破坏红宝书,想到没有?这可是杀头的罪。”
   吓晕了的刘门顿觉天转地旋,扑通一声拜倒在邓月婷的脚下,仿佛她一下子成了女国王。他欲吻她的裙子效忠陛下,他不知所措地紧紧抱住邓月婷僵直的双腿,仿佛抱住了两根救命的稻草。他本能地求饶,没边的解释,请她手下留情,高抬贵手,理解他,谅解他,宽恕他。堂堂男子汉比女人矮了半截,仰着惊恐的泪脸看着邓月婷冰冷的目光。
   得了理的邓月婷像根木桩一动也不动,任凭刘门多么恐惧,多么死缠不休,血液凝固的邓月婷纹丝不动,宛如一摊泥菩萨。
   只管细细咀嚼的老黄牛对于女王与囚徒的拥抱无动于衷,不赞成也不反对,高傲地凌驾于至高无上的地位审视槽内食物的成色和质量。
   长吁一口大气的邓月婷板着纲举目张的面孔说:“起来!回屋睡觉去,听候处理。”啪的一声把铁的罪证的书扔给刘门,悄悄消失在夜幕中。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牛槽下潜藏的音乐家蟋蟀为他演奏《凯旋进行曲》。
   天色和眼睛一片漆黑,心想不会得到好枣吃的刘门盲目地迈着沉重的步子,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呢?仿佛一步步接近绝望的深渊。他的膀胱和听觉都出了正常的毛病,一次次星星零零地排泄拢不住的尿水,两耳呜呜地轰鸣,长久地一个嘶音,没有开始,也没有终止,没有高亢,也没有低沉,只有一个平行的高音:“是杀头的罪!是杀头的罪!”宛如晴天霹雳从天上砸下来。
   
   寒气袭人的插秧季节姗姗来迟了。让人猜不透的邓月婷还没有降罪给宛如死期降至的刘门。插秧的凡人们虽然拥有学富五车才倾八斗,却把秧苗一撮撮地塞入土壤之后垅不成垅,行不成行,歪歪扭扭,宛如羊拉屎。当然,他们的内心深处无意亵渎羊兄的排泄艺术。羊吃了绿草拉的却是黑珍珠,因而,他们与羊自比不如。一位在国内外享有盛誉的著名画家宛如在画布上作画似的在稻田里拉了线,才使人们插得直。只有他们接受线的约束才可能与庄稼人插的秧相媲美。大展宏图的艺术家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这可是艺术良心的新发现。
   得天独厚的刘门受宠若惊地紧挨着女班长邓月婷并肩插秧。手脚刷利的邓月婷与手脚动作失调的刘门默默地埋头操作。仿佛喝了断头酒的刘门心说:“她要干什么?可怜我?一个王;一个囚不可能。也许的雷阵雨前的闷热。她捏着我的把柄,不知哪一片云突然遇冷,顿时,泼来一场暴风骤雨。”
   插完了一行秧的刘门趁直腰的机会像逃避瘟神似的远远避开邓月婷,可是,她却像黏糊糊的苍蝇死皮赖脸地跟了来。他们猫着腰弯着背,不言不语。头上日头晒着,脚下水里泡着。捏着秧苗的手伸入水中,宛如蜻蜓点水,繁衍后代。平静的水中折射强烈的太阳光在邓月婷的脸上晃来晃去。宛如拙劣的化妆师打上游动的花脸,眼睛里泛着不易被察觉的欣喜之光。一心想躲避邓月婷的刘门故意插得慢些,同她拉开距离。可是,她却代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多插一小垅。那撮撮秧苗编织的长龙,仿佛是连接他心上的电缆。
   若无其事的邓月婷悄声说:“你讨厌我?”
   “不,我害怕你!”
   爽朗大笑的邓月婷扬扬得意狂三狂四的女人风范产生绰绰有余的威慑力战胜一个胆战心惊的强大男人。十分开心的邓月婷笑够了,笑累了,没心思笑了,就神秘地悄声说:“你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吗?”
   “不敢知道。”
   “书呆子,看不出我心里的苦?”
   “我眼拙又近视,真看不出你还有苦。你整天嘻嘻哈哈,大大咧咧,能歌善舞,还会给老百姓治病,会联合人,女中豪杰,活菩萨。就是连排长们以及校部首领军师们谁不巴结你,你苦从何来?”
   受到奚落的邓月婷意外地不言语了,她平和温顺地低头插秧,眉宇间凝聚着无限的凄楚。把柄在人家手里的刘门后悔不该对她说那些嘲讽的话。说不定她是装成那个苦相的。一个女人叫人蹚不着底儿才富有永恒的魅力呢。不然她就一文不值了。
   转瞬间邓月婷又突然地笑了低眉细语地说:“你不是真怕我,敢当面挖苦我的人除了你还没有第二个。可见,你还算是个坦率的人,敢于分庭抗礼,顶撞领导,可惜,这种人都不得好死。”说着她怨天尤人地长吁短叹起来。她苦一阵,乐一阵,笑一阵,叹一阵,仿佛她嘴里咬着辣椒哭笑不得。
   “我的娘啊!”又一次受到惊吓的刘门连连说好话说流行的话说违心的话:“班长,我是有罪的,反省了几天,心里就亮堂了,路线觉悟一下子就提高了一大节子,忽然就产生了阶级感情,我越反省就越觉得罪大恶极,罪该万死,死有余辜。班长,你现在一刀把我杀了,我也心甘情愿。很感激你这样挽救我。班长,现在就动手挽救我一次吧。对我这样的罪人不能姑息养奸,一定要拔除我这颗定时炸弹,革命阵营中的隐患,睡在你身边的赫鲁晓夫,为了防修反修的百年大计,你就动手吧,不要手软,下手吧,狠斗私字一闪念,狠狠心,把我这个罪人从地球上消灭掉,一切就都好了。我愿死我一个换来世界安宁中国繁荣。班长,请你动手吧。”
   “狗上锅台,不识抬举。”火了的邓月婷腾的直起腰来气愤地飞起一脚噗噗泼了刘门一身泥水,左手掐着的带泥水汤子的秧苗全砸在刘门的脸上,在空中挥挥右手登高一呼:“全班集合!”她在田埂上赤着脚吧唧吧唧地走来走去,仿佛下决心非把刘门投进油锅里炸了不可。待全班集合完毕的邓月婷在田埂上站定以极其权威的口吻说:“我宣布一件事。”她故意看一眼刘门。打哆嗦的刘门心里嘀咕,她真要下手了。邓月婷接着说:“连部要我班派一名管理稻田用水的人,我决定派刘门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差事很苦,昼夜住在田里。现在就回村去搬行李,一切一切都带来。在沙河西岸水泵处搭个窝棚,当你的宿舍。你必须戴罪立功,全心全意地管水,出了差错,坏了我的秧苗,小心砸了你的狗头。去吧!”
   “我的天啊!”心中念佛的刘门真要一日三叩首连呼万岁祝她万寿无疆了。挨她骂也舒服。脸上的泥水汤子已经风干,揪拔得脸皮痒簌簌地痛。
   
   世外桃源的稻田窝棚是最理想的秘密从事专业研究所。被弄懵了的刘门暗想:这是他的巧安排,还是先给个甜枣吃而后……她这个人是测不准定律派生的。从此,带着一脸疑虑的刘门不安地告别了无休止的斗争和大会小会,逃避了浪费生命的斗私批修和评法批儒。他像个夜游神似的盼望着幸福之夜的光临。
   月色朦胧,稻田茫茫,是他一个人的自由天地。抬头和星星对话,低头有青蛙奏乐。高等学府的窝棚给他无比的安静,令他做独来独往的沉思,思接千载,意静神旺,心灵洞开,来不可遏,去不可止。像恩师黄牛一样咀嚼,得其精,舍其粗,作着“道在屎尿”的美梦。
   红艳艳爆嘴的太阳仿佛邓月婷的吻从东方的天边上舒展地努出了地平线,透过遥远而低矮的村庄上方的树丛滤出一片扇形的红霞,染红了这一条弯弯曲曲培育又一代新人的大沙河,也染红了彻夜鏖战的刘门。他猫腰钻出了迷宫似的窝棚,在绿茵茵的草地上挥胳膊扔腿,走了几趟少林拳,旁若无人地大声呐喊。顿时,由远处弹回来的回声说:“国王陛下起床了!”他以国王自居欣赏自己国土上的大好河山。心情豁朗的刘门抬眼张望,视线向北延伸开去,那一片广阔而窄狭的原野。霎时,耸起一座新建的煤矿井架,在大地蒸气的浮动中变了形,就像支撑不住重压而颤抖呈现的虚线,宛如弹拨震动的琴弦。美丽的春天处处孕育着生命的骚动。远处两只狗健壮而多情地追逐着、奔跑着、滚爬、厮丢厮打地爱着。狗们奔跑时,四脚腾空,前脚和后脚呈弧形,仿佛以狗身子画的一个大圆圈。狗的圆渐渐小去,化作两个小黑点,仿佛长机和僚机协调地飞向远方。从低矮的房屋背后忽地传出人喊驴叫。来稻田上工的冒牌庄稼人们在村头原是一颗颗跳动的小黑圈,逐渐变换着人形,游动的双臂,仿佛企鹅的翅膀。交叉着移动的两条长腿,仿佛小天鹅的舞姿。
   提着锹头的刘门沿着水渠往稻田里逐格子放水,仿佛给滚圆滚圆的猪仔儿加餐。迎面走来的邓月婷端着看秧情安排作业的居高架势,洒脱地指指点点,仿佛韩信乱点兵,颇具女大将的风度。她安排已定,领了任务的人们纷纷散去。在她与刘门错股而过的瞬间,邓月婷悄悄丢给他一句亲昵的话:“早餐在你的别墅里,沙河居士!”说完飞出俏皮而神秘的一笑。
   惊呆了的刘门良久不语,寻思:这可是邓月婷开天辟地第一回。班长给她的下级带饭,这本来是名正言顺的,无可挑剔。可是,她为什么半藏半露?害怕同一个坏透顶的权威划不清界线,闹一身立场问题而抖搂不清?可是,她称我的窝棚那么高雅,呼我的名字那么飘逸。其实,她不懂当地人称沙河居士的就是王八、甲鱼、老鳖、龟一类的两栖动物。被戴上这个雅号的人,是说他的妻子暗地里会见情人,西方人称戴绿帽子。邓月婷啊邓月婷!
   半瓶子醋的邓月婷只学了皮毛,不知其义,可悲地到处套用。对民俗学深有造诣的刘门又不便给她解释。因而,她并不感到自我愚弄的凄苦。帽子漫天飞的时代,戴在刘门头上的帽子足有一打,现在她又给他一个糊里糊涂的加冕,啼笑皆非。
   老一套的早餐黏糊糊的热咕嘟的咸吧唧实在引不起刘门的食欲。可是,他惊奇地发现笼筐底层秘密地藏着一个铝质的小饭盒。里边盛着令人流口水的五个茶蛋。无所措手足的刘门面对五个茶蛋猜测它的言外之意:“是叫我滚蛋,还是骂我黑蛋?”他作了长久的自我对话。沙河居士的雅称加上神秘的茶蛋给刘门单调的热豆腐式的生活洒上了一小撮胡椒面。
   
   大自然进程的标记是时间的变迁。初夏的一个宁静的傍晚,沙河里水草畔的青蛙不时地吼一两声,拉开了青蛙奏鸣曲的序幕。送饭来的邓月婷照例少不得她的秘密茶蛋。在邓月婷的悉心照料下,日夜双重消耗的刘门体内的蛋白质和脂肪同对屎尿哲学的研究与日俱增的齐头并进,仿佛得了水分和阳光的种子,产生了神奇的破土而出的生命力。
   天黑了。刘门担心她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尽管是个太平盛世,个把的坏人还是有的,刘门抱怨说:“你派一个人来就行了呗,何必亲自来?万一半路上出了岔子,我可担当不起。”
   邓月婷瞪他一眼说:“我愿意,不用你管。”
   偏巧,这一次她回村的半路上出了事,一个憋红了眼睛的粗鲁男子从那片坟地里蹿出来,拦腰抱住邓月婷要把她按倒。吓破了胆的邓月婷挣扎着呼喊着厮打着。闻到喊声的刘门拿着一把镰刀奔跑过去,吓跑了那个未得逞的歹人。得了救的邓月婷第一次在他面前淌泪、哭泣,像个真正的女人。充当保护人的刘门安慰说:“我送你回村去吧!”望望夜路黑暗而怯步的邓月婷斩钉截铁地说:“今晚我就不回去了。”从此,倾心于刘门的邓月婷向他敞开了一扇心灵的小窗。
   
   通情达理的方大夫同情地说:“其实,这是无懈可击的。她是个离婚的单身女人,你的夫人又死于车祸,你们相爱是正当的。”
   刘门说:“可是,那时就是罪过。我们相爱,有了角角,我俩的婚事受到了月婷母亲的阻挠。我们苦苦求老人成全,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不准我们结婚,勉强准予角角降生。17年了,角角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感到受了欺骗,便离家出走。在北京街头我碰见了他。现在他却不肯见我,想必是他有不来的理由。我必须找到他。”
   望着面容憔悴的刘门,方大夫不安地说:“你的病不允许你出门。”
   对病不屑一顾的刘门泰然地说:“方大夫,恕我直言。我真怀疑你的诊断到底有多少可靠性。现在我感觉良好,根本不像个病人,更不像一个癌病患者。你到底是怎么搞的?”
   方大夫说:“刘校长,但愿我诊断错误,反正你我之间不是你错就是我错。”
   刘门说:“咳,多少年来,我们老是争论不休,争论谁对谁错,争论谁是谁非,争论唯心唯物。这种流行病也传染给你一个实际工作者,令我惊奇。”
   方大夫说:“刘校长的高论我不敢苟同,不过我也常常碰到两难之间的难题,令我举棋不定。”
   刘门说:“我理解你的难题,你怎么解决你的难题?是手术刀吗?不,任何一种工具都不是万能的。人类就是泥土加精英,创造了成千上万的武器,何必非得小米加步枪呢?”
   方大夫说:“什么武器好使就用什么武器呗,小米加步枪打败了飞机加大炮,航母加原子弹打败了日本的关东军,你说是不是?你完全陷入思辩的怪圈子,我可不是哲学家,失陪。”
   
   刘门望着茶几上花瓶里那束凋谢了的鲜花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他的儿子杨角。原本等待着他会认父亲的,那时,就改名刘角。可是,数日过去了。杨角一直远躲着没有露面,仿佛躲进洞里的小松鼠,又在洞口透出两只窥视的贼眼。精神略好的刘门急于找到他的儿子。在人皆有之的天伦之乐的诱惑下,他静止地走出了医院,信步来到北京那条老街大栅栏的那家小店,向柜台里一位坐着的年轻女服务员点头施礼打招呼说:“请问小姐,贵店可曾住着一个叫杨角的?他住哪个房间?请给查一下。”
   小嘴勤快的这位小姐一边答应着,一边哗哗地翻着磨软了硬皮的店簿子,一边嗖的一声拉下长筒袜子,一边赤脚光腿戳到椅子的一角,一边热得她不体面地撩开裙子,展现她内部的奥秘。自由自在地不拘礼法洒脱的生活方式和一丝不苟认认真真的工作态度巧妙地熔为一炉。也许这就是地道的北京人吧?仿佛老舍笔下的虎妞。这位当代的虎妞小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店簿子微笑里又夹杂着遗憾地说:“先生,很抱歉,杨角原是住在这里的,昨天上午走了。”
   “他留下什么话了吗?”
   “请劳驾,你自己看留言本,诺!”
   终于给刘门发现了角角的留言。字迹工整,可见自重其言。留言说:“我要以刘勰为榜样,坚持逃离尘世。我又以刘勰为戒,绝不像他那样写了一本书又受到皇上大臣王爷公主们的纠缠,既已遁世,何必再入世?家里人不要找我,我一心向佛,三年化碧血,百折不回了。”
   吁气的刘门此时此刻心情非常矛盾,这则短语绝非博士买驴之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把《半拉和尚》的手稿丢给他?拯救他又害了他。后悔莫及的刘门宛如作了茧的蚕,自作自受。他撕下这则吐胆倾心的留言,收在上衣兜里。告别了小店以及热情有余洒脱无限的那位当代虎妞小姐。
   在大街具有广角视线的拐角处刘门往电话亭电话的樱桃小口投些硬币给那家专为国际朋友服务的大酒店打电话询问B国银行特使佩•艾丽丝小姐何时到达。从电话撅嘴的听筒里传来一个粗鲁的中国男人的声音,充作小姐保镖不客气地说:“特使小姐刚下飞机,她正在休息,请不要打搅客人。”听那殷勤的口气不是他受小姐的委托就是他自告奋勇。真难为他对特使小姐的百分之二百的忠诚,因而,他想起了“拿鸡毛当令箭”的谚语。
   遭到抢白的刘门不怒也不恼,他“是的,是的”地宛如八哥一样地答应着,终于满意地获得特使小姐到京的消息,并得到证实。他想:特使不日即将到达小城考察贷款协议的实施状况。我不能在北京逗留了,要马上返里。这时,电话里突然传出一位女士和蔼的话音:“Not,Ididnottakearest,hello,Howareyou!喔,是刘门教授阁下,记得,记得,我们在协议签字的时候见过面,是老朋友了。教授阁下,请接受我的邀请,共进午餐,中国话叫做欢迎光临!”
   
   自信又自傲,钱和教养一样多的佩•艾丽丝小姐怀着十二分的诚意在她的房间宴请来到中国第一位心上的客人。一心只为十万美圆贷款的事急于会见特使小姐的刘门见面第一句话就缓慢地急着问:“特使小姐,何时起程到小城考察履行贷款协议的事情……”
   展开双臂的佩•艾丽丝小姐像敞开的网拥抱一下躲不开的刘门。她说:“不,阁下,今天我是主人,只叙友谊,不谈公事。”摊开双手让座位的佩•艾丽丝不等刘门坐下就亲自动手斟酒,“请随便用餐,像在家里一样。”
   迟疑的刘门溜一眼餐桌上令人流口水的酒菜,全是中国式的,而灯光幽暗,蜡烛微明,又具有西方的情调。大白天,何苦呢?他的潜意识鼓涌一句“瞎子点灯,白费蜡”的谚语,又自嘲地自言自语说:“不愧是一介老赶。”不觉他又看了佩•艾丽丝小姐一眼问牛知马地说:“你不吃西餐?”
   “不,教授阁下,这需要解释吗?因为我宴请的是一位中国朋友。”笨拙地使用竹筷的佩•艾丽丝小姐嘴和手同时使劲又夹不起一个四喜丸子。“教授阁下,请你教我使用中国筷子。”
   “特使小姐,”教了半辈子书的刘门从未教过人使用筷子,这还用教吗?中国人从不用妈妈喂而自己吃饭的那天起就无师自通地使用筷子。他拿叉子叉了一个丸子说:“还是用你熟练的吧,何必为难自己呢?”
   “不,”已经把一个好端端的丸子拿筷子捅得千疮百孔的佩•艾丽丝固执地说:“我要塑造一个中国化的自我。来,把着我的手教我。”
   在特使小姐的餐桌探险精神鼓舞下,刘门慢腾腾地快步挪到佩•艾丽丝的背后,迟迟不能下手。虽然,他们是有一面之交的老朋友,也是第一次触摸一个外国女子的手,如此失礼,真难为情。不由自主地受到传统道德伦理约束的刘门只是远远地指手画脚,动口不动手地讲解竹筷的操作要领、指法、力度以及运用灵活地熟能生巧,仿佛剖析一部专著的意蕴和有意味的形式等那样深奥费解。而善使刀叉的佩•艾丽丝小姐尽管在刘门教授的苦心孤诣的指导下,使用中国筷子终不如使用货币那样天生的得心应手。在她再三再四甚至最后通牒式的要求下,豁出去冒失礼之大不韪地手把手教她使用竹筷夹起了一个四喜丸子送到她的那张红彤彤的口中,边喘气边咀嚼的佩•艾丽丝望着天花板品味说:“好吃,好吃!味道美极了。”而她已经汗流浃背了。她打开垂涎三尺大喘气的自然风电扇,吹得她那紧系腰带的套衣蓬蓬松松地飞动,宛如白蝴蝶的翅膀。她说:“中国很神秘,很伟大,很了不起。有许多许多方面值得我们西方人学习。举一个例子,汉字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个字蕴藏着丰富的内涵,两个字连起来,就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意蕴,几个字组装起来就是神秘的思想。”
   “中国还是个发展中的国家。”
   “中国发展前景不得了。和平和发展是全世界的主题,西方也要发展。美国建筑大师弗兰克•劳埃德•莱特建筑艺术的哲学基础就是中国的老子哲学,叫做人和自然生活在一起。”
   “应当翻译成天人合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就是道的法则。宇宙是由阴阳两极构成的,反者道之动,两极向各自相反的方面运动交流对话便产生无限的潜力。公式即阴←→阳=无。请注意,无,绝不是零。也就是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而老子的名字就是《老子》一书的核心,也就是老子哲学的全部秘密。”
   “天哪!神秘的东方,令人费解,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特使小姐,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些普通道理在中国几乎家喻户晓。老子这个人也是老幼皆知的。老子姓李,名耳,字聃,河南人氏。春秋时的大哲学家,道家学派的创始人。距今约二千五百年。他写了一部阐发道的专著就叫《老子》,因而得名。《老子》一书说,名可名,非常名。为什么是非常名呢?老与子正是两极。一极是阅历深厚的老翁;一极是生发力顽强的童子。两极的反者道之动,即通过交流对话,产生了老子这个即有老又有子,即非老又非子的特殊神秘超人。这个超人就是象征中国的龙。我就是龙的传人。”
   “OK,这就是说,龙是道的产物,对不对?”
   “谢谢,你对中国的了解有了一些进步,龙就是个多元对话的系统,道可道,非常道。也就是老子及其道的意蕴所在。龙有牛眼,象征笨重和力量;龙有蛇身,象征轻盈和灵活;龙有狮头,象征凶猛,所向披靡;龙有鹿角,象征温柔、友善、好客;龙有血口巨齿,象征自卫和坚强的自制力;龙有须,象征警觉力;龙有曲体,象征优美和善良;龙有美人鱼的尾,象征自如;龙有苍鹰的爪,象征锋利;龙有金身,象征自重;龙能吞火吐丹,象征性格刚直火烈。龙久经锤炼具有宇宙的真气,陆海空无所不在,也不在所无,神秘叵测,欲前而后,欲上而下,亦实亦虚,亦潜亦现。这就是道的真谛。今天的龙苏醒了。”
   “太可怕了,拿破仑说一旦东方睡狮苏醒将震惊全世界。”
   “不,拿破仑陛下的比喻是不确切的,说明他对中国只知皮毛。中国不是雄狮而是龙。尽管是条苏醒的龙,也不会对世界构成威胁。《老子》第八十章提出小国寡民这个道的追求。”
   “可是,中国是大国众民啊!”
   “错,可见你尚未领会了道。小有童竟,童者发展也。寡有谦让之意。小国寡民这句话在说发展中国家具有谦虚礼让的人民。这样的人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什代表军队,伯有称霸之意,也即靠军事力量称霸世界的武器。即威力相当大的武器,今指核武器,虽然有,也不用。这样的人民重死而不远徙,也就是说,他们惋惜生命而不去侵略别国。有核航母也不乘,虽有甲兵无所陈之。道追求的是什么呢?恢复到结绳而治的文化时代,那个时代的人民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干扰,这就是和平共处的思想,这就是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可是,你们的‘神六’上了天,回收落地的准确率……”
   “有一首顺口溜说:神六,神六,飞天奇秀,体形修长,不胖不瘦。昔日东亚病夫,今朝天上遛遛。遛也不称霸,洒家仁朴依旧。”
   “中国学问高深,我还是从学使用筷子开始吧。”
   “筷子也是两极,一阴一阳,反者道之动。通过交流和对话,产生一股夹起四喜丸子的力量。这力是我们看不见的存在。”
   “太棒了,我再演习一次。”学而不厌的佩•爱丽丝小姐笨拙地拿起筷子当做毕业论文似的再夹盘中难于驾驭的四喜丸子,有了长进的佩•艾丽丝小姐终于夹起了一个丸子颤巍巍仿佛用餐的中国老太太抖抖擞擞地在进入口中的半路上没眼睛见的四喜丸子脱落了,从挂项链的地方滚到胸部、腰部、大腿到脚面,不作脸的中国丸子污染了外国女士白净的肌肤和华丽的服装,从脖颈到脚面留下了一条长长的噘嘴丸子的脚印,宛如镶嵌在衣服上的一条中国蜡染印花绦带。
   充当中国丸子代表的刘门连连道歉说:“丸子太油滑了,对不起!”
   “阁下亵渎了丸子,它没有错,是我还没有学到家,没有毕业,没有得道。”
   “小姐请到卧室换一下衣服,叫服务员洗一洗。”
   “NO,这件衣服是我学习中国的见证,要永久保存收藏。阁下,请原谅,我要洗澡,你请自便!”
   “好的,失陪!”知趣的刘门拔腿便走。
   “阁下,为什么要走?我没有说请你走啊。今天是我最愉快的一天,我们的午餐才刚刚开始,阁下走了是不礼貌的。”
   “哦,又闹误会了不是,汉语的请自便就是逐客令的婉转说法。”
   “原来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主人不在场,请你自己用餐。”
   误会解除,他们会心地微笑了。“OK”佩•艾丽丝小姐径直进入卫生间洗澡。摇摇头的刘门倒背着手围着餐桌踱步,想着贷款的事情。忽然,小姐在卫生间大叫。刘门以为出了什么意外,急忙跑过去援救。刘门在门外说:“小姐发生了什么事?”“喂,麻烦你阁下,把我的衬衣送过来,就在衣橱的上格,那件绿色的套衫、乳罩、长袜等等统统都给我拿来。”
   “我的天啊!”不敢接触一个女人手的刘门如此又要看见一位外国女子的裸体,简直是一种罪过。急了一身汗的刘门处境窘急地想出了一个挡箭牌的措辞:“小姐,我是校长,不是你的仆人。还是唤一位女服务员来为你服务吧。”不管她答应不答应,刘门早按了铃。笑眯眯的女服务员救了刘门险些陷入罪孽之门的急。
   穿戴整齐的佩•艾丽丝小姐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时候,刷的一道白色闪电,室内突然亮堂起来。她穿一套洁白的紧身便服。线条清晰,露着白肩、小腹肚脐眼和白白的长臂,宛如刷了白油漆的美丽的长臂猿。俨然是飘忽的一汪月魂。她说:“没关系的,我毫不介意。校长阁下,我没有拿你当我的仆人。也不是故意给你骚扰。因为我们是朋友,我诚心诚意地拿你当朋友,明白?至诚的朋友,明白?对朋友就没有隐私,绝对信任,不分彼此,明白?”
   倒吸凉气的刘门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言行亵渎了朋友的真诚,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德不孤,必有邻。德在中国人眼里是至高无上的。比如,男女有别,虽然,经历千百年来的演变,由男女授受不亲到现代的握手是个很大的进步。男女拥抱、接吻只是在小说、戏剧、电影里发生。现实生活中只能在夫妻间极小的范围内秘密进行。中国姑娘就顾及穿太露的装束,因为,道德伦理尚沉积在人们的观念中。”
   “我不明白,阁下讲得太深奥了。让我原谅什么?我们有一位大师说过:服装如果把身体各部分和姿势遮盖得尽量地少,那就是最好的艺术处理。紧贴身体的服装正是如此。艺术和道德是两回事。这是我的解释。不过今天为朋友,我尽量多遮盖些。你稍候。”说着佩•艾丽丝小姐回到她的卧室。片刻,出现在刘门眼前的这位外国年轻女士换了一套看去很舒服的服装。一件淡绿色的套衫遮盖住她的肩臂腹以及大腿,紧系斜打结的丝质腰绳,显得前胸突出鼓蓬蓬的褶皱。她问:“怎么样?阁下!”
   微笑着摇了头的刘门赞扬说:“小姐太美了。可惜我老了,我若年轻就追求你了。”
   高兴得手舞足蹈的佩•爱丽丝小姐听了这句西化了的语言表达方式非常入耳兴致极浓地倒满两大杯白酒说:“为你年轻干杯!”她仰头又想起了什么说,“对,叫返老还童!”说着捏着高脚杯一口气喝光。仿佛她喝的是矿泉水,不是茅台。
   “喔,小姐海量!”
   “seameasures?YouaretosaythatIswallowtheocean!”
   “小姐对海量一词又误会了不是,海量一词不是说你能吞下大海。而是说你酒量好,中国的茅台是最好的酒,可不是墨尼黑的啤酒。”
   “谢谢,茅台口感柔润,没有威士忌那样烈性的刺激。中国人好,酒又好,再来一杯!”
   正欲劝阻的刘门刚刚站起来,佩•爱丽丝已经把一大杯酒全倒进她那鲶鱼嘴似的口中。顿时,醉了的佩•爱丽丝小姐软软地伏在餐桌上。按了铃发出呼叫服务员的刘门请服务员搀扶小姐到卧室休息。一切安排就绪的服务员回来说:“先生,小姐请你留下陪她,等一会她醒来时即去小城考察,请你作她的向导!”
   
   北京戒严了。
   
   在小店里的杨角继续读《半拉和尚》的又一章:痴情知音识趣薄垂意别愁离恨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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