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怀念
作者：谢再强
父亲虽然已去世快一年了，父亲的英容笑貌还总让我魂牵梦萦，难以忘怀。那些与父亲诀别的日子就象在昨天一样历历在目。
去年临近年关的时节，人们都在热热闹闹地置办年货，喜气洋洋地等待着新年的到来。根据母亲的安排，按照乡里的习俗，我们把正在住院的父亲接回家过小年（十二月二十四）。刚从医院里回来的父亲，在络绎不绝地上门探望的乡亲们一声声深情的关切问好中，显得精神了许多。家里的喜庆气氛与亲人无微不至的护理，使父亲的身心得到了很大的安慰，病情也似乎好转了许多。
父亲一生身体健康，从未得过什么疾病。一生为了生计与挣钱，凭着一手上乘的木匠手艺，起早贪黑地奔波在千家万户间，得到了方圆几十里的人们的尊敬与赞赏。也练就了一双能赶路的腿脚和一个健壮硬朗的身体。我高中毕业后曾经跟父亲一起做过半年的木匠活，深知从事上门木匠活计的艰辛。父亲除了那手人人夸赞手艺之外，平生与人为善，乐于助人，风趣开朗，烟酒也是他难以割舍的两个爱好。记得他曾经给我说过，抽烟喝酒是在工作间稍作休息驱寒助力的最好方法。但是，正是因为这两个爱好，才导致了他患上了不治之症。
父亲一生最大的痛苦是没有上过一天学，没有念过一天书，一生中所能认识的那些字也是跟师傅学法时学的。我跟他一起做手艺时，一遇到那些门牌、招牌、标语之类的,就教他念诵。可是毕竟年纪老了，能记下来的非常有限，书写能力就更谈不上了，所以一直没能丢掉“文盲”的帽子。
父亲从医院出来的第二天就丧失了语言能力，听他从喉咙里艰难地嘟噜着谁也听不清的语言，看着他那痛苦焦急的样子，我们的心情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惜。听妹妹说，十二月二十七那天，你父亲看到家里买了新鲜热豆腐，心里很想吃一点，跟妹妹嘟噜了半天妹妹也没听明白，焦急中捡起柴灶边的干柴棍，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图形，这下妹妹才明白了他老想吃热豆腐的意思。听到妹妹的叙说，想着父亲费了那么大劲才把心意表达出来，强烈的心酸激发得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大年三十那天，父亲看到我们全家都回家过年了，非常高兴。我坐在他身边陪伴着他，用电动按摩器给他做着按摩，拉着他那双长满老茧而干瘦的手，询问他的身体情况，他高兴地用点头与摇头回答着我的问题。妻子在看了父亲的病情后，提出还要给父亲吊些匍匐糖之类的药物给他补充能量。于是，我们就到近边的卫生所请来了医生，给父亲吊上了吊针。父亲坐在柴灶边的沙发中，时而睁眼看看身边的我，时而昏昏欲睡地闭目养神，灶中燃着的火苗，映照着他瘦削的脸庞微微发着红光。我守护在他身边，看着他在昏睡中如进入了梦境，一会儿口中嘟噜着，在梦中同人说话，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好像在同人商量着什么……
从父亲的表情看上去，他老的痛觉神经似乎已经麻木，以前那种病灶处的剧烈疼痛似乎没有了，也不见他痛苦的呻吟了。但我们强烈地意识到，老父亲将不久于人世了。我们做儿女的心情就愈加沉重起来了，唯一的举动就是在父亲身边多陪陪他老人家了。
老母亲压抑着沉重的心情，在不停地前后忙碌着，准备着年夜饭的各种菜肴，妹妹帮着母亲掌勺做出了一道道美味可口的菜肴，厨房里热气腾腾，香气飘飘。弟弟们也在忙着收拾椅。往年一到这个时候，父亲总是满面笑容地前后忙碌着准备着年夜饭前的事情，或仔细地打扫地坪的卫生，或将那长长的喜庆爆竹系在长长的竹篙尖上，准备出天方时燃放。厨房的鱼肉鸡煮熟后，他总要将香喷喷的佳肴送到祖先的灵位前，点上香钱蜡烛，举行简易的祭祖仪式，并大呼小叫地让我们都过去给祖先们作揖拜年，求祖先们保佑长命百岁。可现在父亲却力不从心了，那些事儿只好由弟弟们去履行了。
外面地坪里小孩子们在欢乐地玩耍着，各家各户炊烟四起，花炮接二连三地轮番在天空炸响，热闹的除夕气氛越来越浓。中央电视台不断地播送着《2007年春节联欢晚会》五彩缤纷的节目拍摄花絮。
看着那满桌子的美味，我们大人们哪还有心思去开怀品尝呢。母亲招呼着全家上桌吃年饭，让大家共同举杯，祝愿父亲早日康复。因为父亲不能上桌吃饭，我们只好端着酒杯到他老跟前向他祝福，我给他倒了一杯酒送到他跟前，让他闻了闻那扑鼻的酒香，并让他拿着跟大家碰杯。父亲脸上顿时露出了那久违了的快乐的笑容。并小小地呷了一口酒。之后我又给他吃了一小块他爱吃的红烧肉。看到他吃了些东西，我心里非常高兴。母亲又过来询问父亲说还要吃点什么，父亲摇了摇头表示够了。然后，母亲打来了热水帮父亲擦洗后又去忙别的去了。
隔壁客厅里的电视节目歌舞升平，欢乐的歌声此起彼伏，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正热烈地进行着。外面的爆竹声一阵接着一阵，窗外的夜空中穿梭着尖叫的钻天猴，一朵朵节日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团五彩缤纷的礼花，强烈的彩色光从窗外照射进来，与柴灶中熊熊燃烧的柴火交相辉映。父亲看着这一朵朵喜庆礼花，听到这一声声喜庆的爆竹，脸上不断地泛起一阵阵激动的红光。
我用欢乐的神态不停地同他说着话，讲述着他平时关心的事，告诉他出天方的爆竹已经准备好了，并且系到了长竹篙上，他放心地点了点头，之后叹息着地进入了沉默。我知道，他是在为自己不能再亲手做这些事而叹息，为无情的病魔缠身而叹息，也许他还想了许多许多。总之，我感到了老人从未有过的绝望和伤感。我握着他的双的手，大声地对他说：“爸爸，等你病好了，明年出天方还是要你来放爆竹，要得不？”他点了点头，双手反过来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久久没有松开，我从父亲苍老粗瘦的双手中，强烈地感受到了他对生命的眷恋与渴求，对健康长寿的期待与向往。
电视机里《春节联欢晚会》的主持人正在将晚会推向高潮，野外的夜色中陆续地响起了热烈的爆竹声。大弟和二弟守在那长长的爆竹边，只等着新年钟声的敲响就会点燃那象征着五谷丰登、吉祥如意、财源滚滚的爆竹。随着电视机里传来的一、二、三、四、五、六的倒计时呼喊声，弟弟们点燃了手上的爆竹引信。顿时，长长的爆竹连珠炮似地炸开了，汇入了夜幕里那热烈的爆竹声中。喜庆的爆竹声夹杂着蓝色的硝烟，弥漫了房前的地坪，腾腾地飘动动着进来了，在房中飘浮着，漫游着，浓浓的硝烟味不停地将喜庆气氛送进我们的鼻孔，渗入我们的心间。
父亲脸上又泛起了高兴的红润，脸上的笑容中流露着轻松与兴奋，眼神中透出了久违的神采与灵光。我顿时感觉到父亲从蒙笼中清醒过来了，突然精神起来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心想，也许父亲2006年的这一病魔关将要闯过了，但愿父亲还能顽强地活几年。其实，对于一个身患晚期肝癌的父亲来说，这并不是好现象，而是令人伤心的回光返照。
弟妹们看到父亲的精神面貌好了起来，也都非常兴奋，纷纷过来向父母亲表示新年的祝福。祝父亲早日康复，祝父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开心快乐。父亲高兴地点着头，母亲一边热烈地为儿孙们的祝福，一边高兴安排弟妹们去准备放爆竹、出天方、迎新年。
大家看到父亲的精神抖擞起来后，放心地各玩各的去了。由我和母亲守在父亲身边值班。
母亲又打来了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脸水，让我给父亲洗脸洗脚，好送他上床休息。我接过脸盆，拧干毛巾，伸手去给父亲洗脸，父亲抬手将我的手推开，摇了摇头，我莫明其妙，心想，也许这时节洗脸有什么忌讳？在一边的母亲接过我手中的毛巾，边伸手给他洗脸边说：“老头子呀，哪能有那么多讲究呀,洗过脸上床休息吧，过了年了,你的病会好起来的。”父亲洗过后，我抱小孩子一样抱着被病魔折磨得骨瘦如柴的父亲，走向他的卧室，母亲跟在我们后面。她突然提醒我说：“儿子呀，让我看看你爸有没有拉屎尿在裤裆。”我抱着父亲，让母亲解开他的裤子一看，果然不出母亲所料，屎尿失禁的父亲已经在裤裆里拉了脏乱的一裤裆。母亲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后，让我先抱着父亲，很快端来了一盆热水，给他清理完后麻利地给父亲换上了干净的内裤。在母亲给父亲换洗间，我听到伏在我肩头的父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全身无力地瘫软了下来。我心头一紧，一种不祥之兆涌上心头，颤抖着声音对母亲说：“妈，只怕爸爸不行了啊！”说着慢慢地将父亲放到床上，扶着他坐下，父亲身体完全瘫软了，头向下搭拉着。我意识到他老人家可能停止了呼吸，试着用手指伸到他的鼻孔下探试。果然，他老人家已经停止了呼吸，我的眼泪哗啦啦地夺眶而出。母亲在一边忙乱焦急地呼喊着父亲的名字，可是，他老人家再也听不到我们的呼喊了。我泪流满面地将父亲抱到床前，让他平躺在床上，拿起手机通知弟妹们赶快过来为父亲送终。弟妹们忽然听到父亲去世的噩耗,连喊带哭地赶到了父亲的床前。顿时，呼喊声、痛哭声笼罩了全家，妹妹边哭边让母亲支给父亲拿钱纸来，好赶快给他老人家烧倒钱，送父亲带钱上路。一家大小一齐跪在父亲的遗体边，呼喊着痛哭着为父亲烧钱送行。母亲一边哭喊着，一边埋怨着父亲生前执意不让给他准备寿衣的行为，一边安排女婿到寿衣店去买寿衣。妹夫骑着单摩一溜烟似地奔向镇上的寿衣店，不一会就拿回来了父亲的寿衣，我和妹妹给父亲脱下衣服，认真地给他老人家进行了抹洗后，给他换上了青色的寿衣，盖上了红色的丝绸锦缎寿被。我和妹妹从父亲瘦弱的身体上，最后一次感受到了他老人家的体温，从他老人家那粗大的手脚上，再一次感受到他一生的艰辛与劳作留下的硬茧。
我坐在父亲的遗体边旁，用手抚摸着父亲的脸，看着他老人家那样安祥，就如往常睡着了一样，也好，父亲终于得到了解脱。他一生慈祥仁爱，开朗快乐，乐于助人，吃苦耐劳，俭朴自重的品德，将永远被人们赞扬与传颂。
在为父亲守灵六天后，我们按民间习俗，初七为父亲做了“大开路”的道场，这也是他老人家生前的交代。道场做得规模宏大，礼数齐全。灵堂搭建在门前宽大的地坪里，进门的大路口搭起了一个巨大的青松门，门前的志溪河静静地流着，天子坡上的青松聆听着这悲切的哀乐。“志溪哀泣春云暗，天子伤怀泪雨纷”的巨幅挽联，充满了沉痛与悲伤。告诉着人们，他们失去了平日里笑容可掬的好伙伴、好艺人。灵堂的大门两边那幅长长的挽联，概括了父亲一生作为民间艺人的艺术生涯和教子育人的功德。“十三学艺圆锉精工千家万户留珍器，七六归西言传身教文韜武略出英才。”堂屋大门上的长联诉说着在举国欢庆新春佳节的时刻谢公的不幸去世，与乡亲们的纷纷悼念之情境。“大年爆竹声中惊闻谢公登鹤驾，春节宗塘湾里纷挥珠泪悼英灵。”亲戚朋友、各级领导、乡里乡亲、前来悼念者络绎不绝。
父亲被安葬在经我们兄弟精心目测过的安子山一个坐西朝东的丘岗上，头枕雪峰山，面朝天子坡，同爷爷奶奶的坟地相依相伴。送父亲上山的那天，连续阴雨的天气终于云开雾散、开天放晴了。父亲一生仁慈，这是他老人家在天有灵,给我们送来了一个晴朗的太阳天气,让我们免于在泥泞中跪拜叩头之苦。我深信，父亲在天有灵，会保佑天子坡风调雨顺，宗塘湾人寿年丰，志溪河鱼美虾肥，保佑子孙后代健康发达的。
慈祥可敬的父亲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责任编辑：海日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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