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光捕蟹 |
作者:张邦来 作于:2008-1-23 16:21:03 访问:23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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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光捕蟹 ——水乡笔记之二 老光捕蟹之技,在我们水乡堪称一流。那时,就凭其一季捕蟹的收入,也足够他一个六口之家开销三五个月的。 河蟹咸水里生,淡水中长,一生两度回游于河海之间。我的故乡面临长江,背倚湖汊,是个著名的水乡泽国。这里雨水充盈,气候温和,天然铒料丰富,向来是河蟹生长的理想区域。每年农历的八九月,水乡河蟹便到了成熟的季节。那些黄满肉肥的“横行介士”,再也耐不住水中的寂寞,一到傍晚,便被黄胀(水乡水的说法)得爬上岸来。它们圆瞪起双眼,口吐着白沫,凭借自己的全副武装,手持两把大板斧,横冲直闯。临水的人家,猪圈、鸡舍、灶屋、甚至床底,都常是它们光顾的地方。 水乡捕蟹开始于灯光照寻。河蟹有嗜光的习性,爬至岸上的河蟹,一旦遇上光明,便倏而遽止,眼睛骨碌骨碌地眨个不停。因此,捕蟹者往往都是手到擒拿。自我记事起,大方之家,买把手电筒,配上两节电池,拿在手里利索、气派;节俭的,则顺手擒起家中照明的马灯,虽寒伧些,也凑合。那些个温爽怡人的夜晚,沿河两岸、沟渠塘旁,人声鼎沸,你来他往,灯火点点,彼明此灭。那景致一直延续到深夜甚至次日凌晨的破晓。 老光虽也属这捕蟹队伍中的一员,但他从不和大伙儿凑热闹。他行踪诡秘,喜独往独来。晚上,你在闹嚷的众人之中很难见到他的尊容。只是天一亮,在街头讨价还价的早市里,你就傻眼了:你若昨晚捕了几只,那他少说也有几十只;你若也为某一个晚上捕照几十只而庆幸,那他不用说就有上百只。总之,他每天捕蟹的数量,总是你的若干倍。那时,河蟹虽卖不上好价钱,小的毛把钱一只,大的也不过两角,但百把只一脱手,也能挣个一二十的。 说到这里,该来介绍一下老光其人了。他是我们水乡仅次于“乡宝”程贵的第二号知名人物。学名张大海,三十八九的年纪,中等个条,耳大面方。处事大胆而心细。为人幽默透着精明。恨只恨把个头没长好,若不为贤者讳,那是名符其实的“一轮明月照九洲”——绰号“老光”即由此而来。年轻时,村中那些个远比老光长得帅的小伙子正为对不上对象而发愁之际,老光却小施恋爱之术把水乡长得最标致极水灵的王家姑娘弄到了手。王家自然看不上他这个“光头女婿”,拼死拼活从中作梗,老光一气之下带着心上人远走高飞进了疆,在乌鲁木齐一混就是半载。无奈,经不住故地那肉嫩膏肥、风味绝佳的蟹鲜之诱惑,动了乡思,于当年的中秋佳节又回到了水乡。好在生米已成熟饭,加之光嫂死心塌地非老光不嫁,王家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承认了这门亲事。老光大喜,择了几只特大河蟹,上门孝敬岳父大人。翁婿二人“对菊持螯“,其乐也融融,由于多饮了几杯,老光一时兴起,竟说出”我张大海除头长得有点难为情外,哪一点比别人差?都说今年河蟹偏少,我张大海还不每天照旧至少捕它几十只?你老人家的千金找上了我,也算是个福气!?气得老岳丈掀了桌子砸了杯盏,就差没把他赶出大门,老光经此一吓,酒醒了大半,又上递烟又是作揖,好话说了几大筐,方休。 不过,老光说出的这种似乎忘乎所以目中无人的大话,也并非吹牛放炮。就捕蟹而言,在我们水乡,老光的蟹技确实要比别人高出一筹。正因为如此,每年一到捕蟹季节,“老光”的使用频率自然就高了起来。比如那句“老光会捕蟹,还不是仗着头上那盏‘宝莲灯’”,几乎成了村人的口头禅。 老光对此却不大忌讳,只要不是点名道姓当面指其鼻子,他从不与人争执,颇具有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好了的风度。他干活便干活,吃饭便吃饭,捕蟹便捕蟹。当村人每晚还在单一地提灯照捕时,他已是摸、踩、掏、听同时并举了。 此四者,摸蟹、踩蟹均属雕虫小技,捕蟹者只要不缺胳膊断腿,下到水中用手去摸用脚踩就行。此法经老光率先垂范,捕蟹者竞相效法。一时间,每当收工的哨子一响,女人们立即回家做饭,男人们便干起这水中营生。饭送到田头,既能捕蟹赚钱,吃了饭又不耽误下午的出工。老光明看在眼里,暗喜于心头,摸踩二法始作俑者不是李四,不是王五,而是他张大海!还有什么比这么多人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邯郸学步而更令人荣耀的事吗? 随着时间的推移,村人们欣喜的日子过去。当人们仍热衷于摸蟹踩蟹的时候,他脑瓜子一转,眼珠子眨了几眨,很快便想到了掏洞捉蟹。 河蟹用心浮燥,常寄身于蛇蟮之穴。掏洞捉蟹,就是把居住在蛇鳝之穴中的河蟹捉出来。老光水性好,且有水下换气的绝招,一个猛子扎下去,在水底呆上个十来分钟不成问题。老光这个人也容易激动,一时心血来潮,就在众人面前露了此招。那是一个水乡摸踩的队伍一天比一天减少的中午,只见老光背了一个空蟹篓慢悠悠地从河沿上走来。“老光,你也下来吧!”水中不知谁向他发出了邀请。“好嘞——”老光随口应着,一个极漂亮的跳水姿式跃入水中。摸、踩的人们莫名其妙,煞时,全部停了手脚,搜寻起老光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只见到水面上不时冒出的水泡泡逐渐移至远处的水域,就是不见老光其人。最后,水面上的泡泡似乎也消失了,村人们才着急起来。就在他们几乎同时地发出“快去喊光嫂”的时候,“噗哧——”阳光下,一个圆而发亮的光头呈现于他们的面前。村人们虚惊一场,老光却象个凯旋的将军,双手举起蟹篓,一一递到人们的眼皮底下。只见蟹篓里不仅有了五只肥大的河蟹,还有两条活蹦乱跳的鲇鱼。于是,一些年轻好胜者似乎受了老光的戏弄,便也效仿起老光来,一头扎到水底。谁知刚刚探到蛇鳝之洞,不及伸手去掏,脸就被气憋成了紫猪肝,不得不出水换口气,直对老光干瞪眼。 在我们水乡,人们都说老光这人够鬼。该露的时候,往往主动地为你露一手;不该露的,保守得绝对隐秘。听声寻蟹大概为其中最突出的了。一次,队长派他领几个老者去放晚稻田中的积水。稻田离家较远,附近是一大片凹凸不平的坟场,这是老光每晚必去之地。临收工时,他以几个老者走路慢为由叫其先走,剩下一块田的水由自己去放好了。几个老者同时向老光投去感激的一瞥,笑着应着谢着慢慢地走了。 你说老光鬼不?他这时还有心思去放水?他的魂早飞了!待老者走远,他“哗”地扒开上衣,“唰”地从腰间扯下一条大布口袋,又象变魔术似地把布袋口张开,从中拿出了两只已经煮熟的红壳河蟹和半小瓶白酒。他先对着酒瓶“沽”了几口,又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一只河蟹(余下的一只装进了上衣口袋),找起铁锹,进了坟场。 原来下午未上工之前,他就作好了晚收工不再回家的准备。他让“光嫂”将早上未卖掉的两只断螯河蟹煮了,拿起案上喝剩的小半瓶白干,怪积极地喊着几个老者提前上工了。走在路上,他心里不由得掠过一阵惊喜;真乃天时地利和和,明早少不了又是一二十块进项啊…… 西边的晚霞映照着老光那张红润而兴奋的脸。他绕坟场稍稍转了一圈,十余只河蟹便进了他的口袋。不一会,夜幕降临了。那晚,天上无月,地下微风,四周笼罩在一片寂静无边的黑暗里。那些栖息在坟场中的不知名的鸟儿,不时发出一两声怪叫,更加剧了坟场的神秘与阴森。这种场合,换了别人,不用说捕蟹,恐怕早把胆给吓破了。而老光却无事一样,越是这种场合,他的心中越是有种古代英雄侠士般的自豪感。他先找好一处较平坦的坟堆坐下,接着点上一支“光明”牌劣质香烟,最后干脆顺势躺下,闭目养起神来。此时,好象他身下的土地不再是埋葬死人的坟场,倒象是春日和煦阳光照耀下的花园草坪。老光听声寻蟹,功夫全在这里。你别看他那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他的耳朵却处于高度的警觉之中。据老光后来介绍,河蟹口吐白沫而发出的轻微的“泡泡……”声,哪怕是距其十几米之遥,也能被他的耳力捕捉到,从而成为他的囊中之物;有时他往地下一躺,眼睛一闭,四周的“泡泡……”声连连不断,老光说,那是他最来劲的时光。不用说,老光那晚捕蟹的数量非常可观。当沿河两岸、沟渠塘旁照蟹的人流还在你来他往的时候,老光肩上已扛着满满的一口袋河蟹,回家睡大觉去了。因为,他听声寻蟹从不用灯,所以,河蟹到底在什么地方捕的,对于人们来说一直是个迷。 揭迷的还是老光自己。近几年,不知什么原因,河蟹一年比一年少了,昔日沿河两岸、沟渠塘旁照蟹的闹热景象,也很难看到了。如今,水乡人若想吃蟹,也得要下蟹网去长江的激流中去捕捞,纵然捞上一个整天,往往也只有少得可怜的几只收获。去年,我在水乡过中秋节,老光特地提前两天带上儿子下江捕捞(用上了船和蟹网),才请我吃了一餐蟹宴。席间,我曾向他提起他当年的捕蟹的逸闻趣事。老光听后,只是苦笑几下,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马上给予我答复,只是一个劲地劝我吃蟹喝酒。我知道老光心中此时的滋味,也不再强求。后来,他几杯下肚,还是在对往事无限地向往和甜蜜的回忆中,向我道出他捕蟹的全部奥秘。 回城以后,我常常为老光惋惜:现在水乡的河蟹若仍似当年,老光不早就轻而易举地成万元户了吗?进而又想,物还是以稀为贵吧!现在水乡的河蟹若真似当年,那我们这些靠工薪吃饭的人,还往往会为吃一顿蟹餐而犯愁吗? 
责任编辑:孙树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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