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革命草 |
作者:徐探 作于:2008-1-23 14:37:26 访问:12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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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老师,这个……送给您。” 说话的姑娘双眸如水,嘴角浅浅的微笑好似桃花绽放,边说边把一条芙蓉王香烟轻轻放在齐琛面前,黄色的包装盒装潢得极为精致亮得刺眼。 这是在江南潭市锦华宾馆的一间客房内,锦华宾馆是一家三星级的宾馆,在潭市也算得是比较好的宾馆了。 “欧阳惠,非常感谢,今天又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怎么给我买烟呢?” 齐琛看了看香烟,又看看欧阳惠。 “今天虽然不是什么节日,但……”欧阳惠微笑着耸了耸肩,又皱了皱鼻子,她的那个小小的动作显得她非常有气质和逗人怜爱。“今天我们终于完成了雕像的尾期工程,难道不值得庆贺一下,齐老师,这段时日我和明辉跟您学到了许多学不到的实践知识,要是一点表示也没有,您会不会想我们连这一点尊师重教的礼貌也不懂。” 欧阳惠22岁,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她举此大方,言谈得体,衣着不俗,是省工艺美术学院一名大四的学生,主修雕塑、绘画,师从于学院副院长巫丛仆教授。尽管她还很年轻,但她出类拔萃的学识和实践能力深得巫丛仆的赏识,她单独塑过好几座雕像了。这次潭市要塑一座代表潭市的标志雕塑,巫丛仆担心她不能完全胜任,自己又脱不开身,只好邀请他的老同学、也是好朋友的齐琛出山。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为了帮齐琛一把,因为齐琛现在生活得非常艰难。 齐琛笑了,“那能呢,巫教授能有你这样的弟子,真是他的福气,我可不好意思收你的礼物。” 欧阳惠摇了摇头,仿佛在说:这有什么,您别太在意,请接受一个学生的心意。 齐琛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原来想给您买酒的,最终还是买了香烟,知道您烟抽得凶,抽的又是廉价的牌子,这很伤身体,芙蓉王性子柔和、大气,拿出来也很适合您的身份。” 齐琛见欧阳惠这样说,一时感到有些窘迫。 欧阳惠忙转变了话题说:“齐老师,这些时日您只在实践中给我们言传身教,您现在能不能从理论上也给我一些教导?” 齐琛想了想道:“其实对你我也谈不上什么指教,要不我们互相学习,我比你痴长几岁,便发些感慨,供你参考。 欧阳惠忙直了直身子。 齐琛便说起来—— “雕塑,是一种造型的视觉艺术,最古时代就在民间流传,它是人类最早的艺术表现手法之一。要想真正成为一个好的雕塑家,就要不为雕而雕,要雕而不显雕。为雕而雕,乃雕匠也。雕塑就是要发山川之精微,传自然之神韵,咏山水说艺术之理,道人世之情,意境中显艺术生命……。你像这次潭市的标志雕塑,就是要充分体现潭市的人文环境和潭市有代表性的东西。这就要求雕塑家用艺术去充分体现出来。要做到这一点,这就需要功力,功力是什么?就是实践,就是生活的积累和悟性。我相信,假以时日,你会是一个出色的雕塑家。” 欧阳惠一时听得心房颤动。齐琛虽然已38岁了,但他的双眼还是那么明亮有神,声音还是那么浑厚、低沉。可凝视对方的目光却更加温暖。以往在学校时,老师们的授课虽然专业,但从没有齐琛这些发自内心的对艺术的感悟,这样贴心的授教,那怕是巫教授也不行。不觉对齐琛仰慕起来,加上这段时日的相处,齐琛的人品、修养、学识都令她着迷,少女的春心自然的萌动了。她由衷的点头道:“您的教导太精辟了,使我获益匪浅,感谢您,齐老师。” 齐琛笑了,“瞧你说的,我们互相学习,其实艺术这门学问,谁也充不得老师的,各自的感悟不同,所以对事物的看法也不同,这都得自己悟道呢!” “是吗?” “是的。” 齐琛的话说到欧阳惠的心坎上,她的许多见解,巫从仆教授就从不支持她,所以听了齐琛的话,心中颇有同感,不觉含笑看了齐琛一眼:“齐老师,您真伟大。啊呀,对了,齐老师,您在雕塑界这么有名望,可听说您生活得却很艰难……” 齐琛忙打断:“没有呀,我生活得挺自在,真的,挺好的……” 这时,齐琛的手机忽然响了,是家里来的电话,说他的爱人又犯病了。 齐琛的脸不由暗了一下,关了手机然后对欧阳惠道:“欧阳惠同学,明天我可能得回去了,家里有点事。幸好,雕像基本上完工了,后面的工作你就负责完成,我会跟巫教授讲的。” 欧阳惠从齐琛的神色中知道他家里可能出了大事,但齐琛不说,她又不好问,只歪着头看着齐琛,意思在说:齐老师,家里出了什么事,要不要帮忙? 齐琛见欧阳惠看着他只好说:“家中一点小事,没什么。” “那您还来不来,巫教授不是说还有另外几尊塑像还要您塑的吗?” 齐琛艰难的挤出一丝微笑:“现在还说不好,以后再看吧,好,你先去休息。” 二 第二天一早,齐琛就坐上了回家的汽车,他双肩下垂,显得疲惫不堪,软软的瘫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他此刻的神思已游离于远在几百里外的家。 对于齐琛来说,这样的事情他经历得太多了。每到一处,干不上多长时间就得往家里赶,原因就是,妻子犯病。妻子总离不开他,结婚这么些年来,他一直精心呵护着她,他爱她,这是一种深入骨髓里的爱。妻子太善良、太纯朴、头脑太简单了,太离不开他了。她的生命里简直就是一张白纸,没有多少故事值得渲染,所以她永远是一个不能经受人世风雨吹打的人。那怕是一丁点儿打击、刺激、委屈都不行。一遇上这些烦心事,她的脑中就会乱七八糟的糊想,就会产生幻觉,就会犯病,就会猜忌丛深,更莫说人世间的勾心斗角和互相倾扎了。她心中永远藏不下一丝污垢、狡诈和茅盾。可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能不遇上这些?哪里又有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让她去过那一种人人真诚相待、互助友爱的生活呢?况且,就是有那么一个地方,难道就没有生老病死、意外事故发生?孩子、父母以及亲人就会时常有这些事情发生的吧! 齐琛摇摇头,他心力憔悴。为了给妻子营造一处和谐的环境,让她得以在水晶瓶里不受一点人世风雨的吹打,他毅然辞去了在省城优越的有着很大前程的工作,来到湘西的花溪小镇,用仅有的一点积蓄在小镇修了一间二层小楼,一楼做了门面房。妻子喜爱看书,他就开了个书店,让妻子经营图书生意。花溪镇山明水秀,这里没有工厂,没有污染,没有喧嚣,是个修身养性的清幽去处,这里也是妻子的家乡。这样,就没有单位上的人事关系的复杂了,妻子或许就能适应了。因为这样的经商,是不需要各方应酬和动心机的。他就可以在外面利用自己所学的本事来养家糊口了。可是,却还是…… 几经转车,齐琛终于回到了家。家里的门却关着,一推,门到是开了,屋里却没人。他放下行李,上了二楼。发现妻子躺在床上两眼发直,神色不对。见了他也不起来。他只好轻轻握住她的手问是怎么回事。妻子却“哇”地一声哭了说:“你只知道在外面闯荡,家里一点儿也不管,儿子的成绩期中考试都不及格,又经常和同学打架,老师讲了好几次了。这今后怎么得了呀?” 齐琛明白了妻子犯病的原因,忙笑着说:“是这样呀,不要紧,儿子回来后我给他补补课就行了,他还太小,太爱玩,不懂事,长大了就好了。” “怎么不要紧!”妻子一个翻身坐起来:“别人都笑话呢,这样差的成绩。” “长大一些就会好的,他太贪玩了。” “别人家的孩子也贪玩,为什么成绩就好!” 齐琛有些哭笑不得说:“孩子各有各的长处,这世上不是个个都读书好的,十个指头伸出来还不一般齐呢,很多没有读多少书的人不也干出了大事业。” 妻子忽然似乎是清醒了些说:“话是这么讲,可我一见儿子成绩差,脑子里就糊思乱想了,好担心,总之,你别出去了,你得管好儿子。” “不是你要我出去的吗,总唠叨家里没钱,担心今后的生活。我只好出去打工捞钱,可是你又……” 妻子不管道:“反正你不要出去了,养家也是男人的事,在家里干事就不行吗?” “在家里我能干什么,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我就这点本事。”齐琛解释。 妻子挣扎着要下床说:“你就不能去干小工,现在镇上修房子的人很多,小工五十元钱一天。再说,你也可以在家里摆个雕图章的摊子,帮人雕章刻字做扁什么的不行,又不是没人找你,为何又非要出去塑像才行呢。” 齐琛按着妻子说:“我一个在省里都很有名气的雕塑家,沦落到去给别人雕章写字扁讨生活,这也太寒碜了吧。”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不行,名誉又当不得饭吃!” “好好好,听你的,就在家。看你这几天也没休息好,你先睡一觉怎么样?” “睡不着,脑子里乱得很。” “那你吃点药,就能睡了。” “我又没病,吃什么药。”妻子每次都是这样,犯病了自己又不知道,更不肯承认自己有病,不愿吃药,都要齐琛劝她才肯吃。 齐琛只好哄她说:“我没说你有病,只是人总是要休息的,你休息不好,人没精神,这不是病是什么。现在我也回来了,一切你都放心好了。” “那好吧。”妻子顺从地躺了下来。 齐琛到床头柜的抽屉里倒出几粒安神药,又倒了杯水给妻子服下,握着她的手说:“安心睡吧,一切有我呢。” 终于,妻子在齐琛的安慰和药力的作用下安然入睡了,不久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齐琛给她掖好被角,下了楼。恰好有几个人来买书,齐琛连着做了两单生意后才歇下来喝了一杯水。 这个季节正是春忙的日子,小镇上显得很萧条,各种生意就都不那么好,由其是书店,小镇上看书的人如今是很少的了。一些做生意的人闲着无事就凑在一起玩牌、下棋、打麻将。 齐琛坐了一会儿走了出去,隔壁的邻居是个电焊工,专门给人修理焊接些机械、车辆之类的活,这时也因无事而和一个来街上卖粥的中年人下象棋。见了齐琛就嚷:“齐大师,齐大师,回来了,过会儿我们杀一盘!” 齐琛笑笑说:“行,你先下着,我旁边观陈儿。” 齐琛顺手拉了把板凳垫在屁股下斜撑着观看。 一会儿棋摊子旁就围过来许多人。 这时,棋局已到了紧张妆态,双方都不敢轻下一着,一圈儿人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一人高喊:“卖粥的,卖粥的,猪吃粥!” 卖粥人头也不抬闷声说:“车吃卒?他的马看着怎能吃!” 那人说:“不是的,猪吃你的粥。” 卖粥人道:“他的车吃我的卒,那不是更好,只要他的车离了这条线就好办了,我就……”话没说完就听到“扑通”一声大响。卖粥人回头一看,只见自己卖的一桶粥已被一头猪拱翻,粥洒得满街都是。 一圈儿人这才醒悟过来,见了,一齐笑,有人就说:“猪吃粥,更好更好。” 卖粥人满脸愤怒,站起来就追着猪打,一边说:“街上也喂猪,又不管,我打死你!” 猪被追得满街疯跑,一街的人大笑。 齐琛也跟着笑,想:人们都这样快活着,他们面对自己的生活,很满足,很安心。适地生存,虽然他们很普通,没有什么伟大事业,却是幸福得很。惟独妻子和自己,总是觉得生活不如意,虽然这是各人的价值处向和层次的问题,但人总该是要快乐幸福的吧,奢求永远是人生的大敌。 三 黄昏时,读小学的儿子蹦蹦跳跳的放学回来了,见了齐琛喊了一声“爸爸回来了”然后就放下书包去玩了。他并不因自己的成绩的好坏而影响到他的情绪,他也是快乐的。让他快乐着吧,快乐的童年,人的天性。齐琛想。 做好晚餐后,齐琛上楼看了看妻子,发现她早已醒了,一个人在轻轻的抽泣。他忙拥住她说:“别哭,别哭。”他知道,每当妻子犯病时,就时儿清醒时儿脑子乱得很。醒时就悲哀的哭,怨恨自己的这个病,她的自尊心又极强,自尊心太强的人总是容易犯这种病的。 劝慰了妻子一回,哄着她下楼吃了一点东西,又吃了药,扶她上楼睡了。齐琛这才喊过儿子,检查他的作业功课,问他考试为什么不及格。儿子一下暗了脸不做声,似要哭的样子。齐琛知道儿子肯定也难过,就开导说:“是不是太贪玩了,功课没做好。儿子就轻声道:“爸爸,我今后不再贪玩了,放学回来我就复习功课。” 齐琛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这样说,过后又忘了,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呢?妈妈都为你气病了。” 儿子又不做声了。 齐琛不愿太过斥责儿子,儿子虽然调皮,可有时候也可爱得像个天使,懂事得很,自己不在家时,也会帮着妈妈涮碗扫地的。 打发儿子洗脸洗脚上楼睡了,齐琛进浴室冲了个澡,换了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来到书房,看到欧阳惠送给自己的香烟,抽出一支点上,坐在藤条椅子上和着烟雾陷入了沉思。 欧阳惠对自己的尊敬,不如说是一种倾心和暗示,他心中是明如镜的。他们的年龄相差太悬殊,他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想法,那怕是一丁点儿。他是深爱妻子的,他不愿作对不起妻子的事,妻子当年也是像欧阳惠那样对自己充满了崇敬,自己也被她那忧郁的气质所吸引。那时的妻子刚刚高中毕业,由于没考上大学,忧忧寡欢,只好来到他所在的城市打工。可她总不合群,时常穿着一套绿色的裙裾一个人坐在花园中默默看书或思考,那份淡雅的带着哲人般的气质无疑吸引了他,那是一种来自生命最原始的忧郁,是没人学得来的,这是一种病态的美。当然,妻子从各方面也是美丽的,加上这种忧郁的气质,倒还是倾倒过一些男青年,最终她选择了他。他为此也曾感到幸福和快乐,发誓要一生爱她,呵护她,直到永远。由于妻子是这样的人,毫无机心,毫无对生活认识的心理准备,经受不起单位人事复杂和彼此之间的勾心斗角而犯病了。他带她上医院,医生说她今后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静心疗养,不适合城里的噪音和复杂的人事关系,各种挫折和打击都对她的病情不利。鉴于这种情况,待她一好,他就做出了这个重大的决定。这么些年,妻子时好时坏,他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一方面他要维护妻子的尊严,生怕她受到一点点伤害,可妻子为了她自己的面子和尊严还并不领情,说他是可怜她,没把她当一个正常人来看待,时常和他赌气,为了照顾到她的情绪,他也只能忍气吞声忍辱负重。一方面他还是要与人际关系周旋,那怕就是这样的小镇上,人与人之间还是挺复杂的。为了生存,他还要出去打工,内心的痛苦又与谁人诉说?他虽然深爱她,处处顾及着她,但时日久了,心里也烦,觉得窝囊。他知道妻子的这种性格决定了她的人生,是很难改变的了,面对今后的生活,他不无忧心,家里的书店生意也不是很景气,他又不能长时间出去打工挣钱,今后怎么办呢?父母、儿子,他也不能不为他们今后考虑,花费会更加大。更难的一点是——岳母也有这种病,而她的其它几个儿女又不管她。妻子太善良,还要照顾母亲,想到她母亲就哭,这对她的健康更加不利。齐琛也曾劝妻子,不要想得太多,拯救了自己,然后才能拯救他人。不然,两方都会不好了。可妻子总听不进去,一遇到这样的事她就脑子里乱了。他真是伤透了脑筋。无疑,妻子也是爱他的,好时,她也想他在他的事业中能出人头地,也是理解支持他的,夫贵妻荣,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一犯病,他就里外不是人了。他能怪她吗?他能和她一般见识吗?不能啊! 此刻,他觉得脑子越来越乱,心里像压上了一块石头堵得慌。只好又点了一支烟,只有烟,能消除他心中的烦恼。他不知听谁说过,说男人只要有了一支烟,一切都会挺过去的。可今日情形有些不同,心中还是堵,忙又拿起茶杯喝了两大口,站起来走向了阳台。外面,黑古隆冬,只有九天悬挂着零散的几颗星星,可星星的光辉太遥远,照不亮人世间的天。 齐琛看看天空,他的表情很微妙,像在生气,又像是牢骚满腹。巫从仆给他开的工资很不错了,三千元一个月,奖金补助另计,这在内地算中上等的收入了,老朋友了,很对得住他了,这样的友情是难能可贵了。妻子如果不犯病,他就会有干不完的活儿。因为巫从仆在国内名气大得很,请他塑像的人挤破了门。要说吧,巫从仆原来并不比他高明,可以说还不如他。可是他为了妻子放弃了这一切,名誉、地位、金钱、利益。而巫从仆几年间里就上去了,先是被聘为教授,接下来就是副院长,后又是全国知名雕塑家。一步一个台阶,前途辉煌着呢。而自己,竟然落泊到现在这个样子,想想,心里就不平衡。时也、命也。人的一生是很难说得清的。他虽然并不羡慕巫从仆,也不懊悔自己的选择,可遇上这样烦琐的事情,毕竟心里还是哀伤的,烦躁的,难免有彷徨的时候。 四 第二天一早,儿子不声不响爬起来下楼洗了脸自己上学去了,早餐也是在学校吃,这让齐琛轻松了许多。儿子现在能自立了,不再需要大人接送呵护了,小时可是为他操够了心,不是和别家的小孩子打架,就是自己不小心碰破了头,穿衣吃饭要父母管,上幼儿院以至小学一二年级还要接送,现在好了。 齐琛起了床,看了看还在沉睡的妻子便下了楼,开了店铺门,又洗漱了,见妻子还没有起来,他便来到屋后的小菜园里。在家时这是他的习惯。买房时他就买了这一小块菜园,小小菜园是他花费心血最多的地方。他精心设计了葡萄架,靠围墙四周又彻了花坛,中间才是菜地,一拢拢整好,清除各种瓦片乱石,再填上沃土,种上各种花草和时令蔬菜,可以说是一个小小的花园了。他还在菜园的一旁安上了两把吊椅,夏天,就可以躺在吊椅上在葡萄架下乘凉看书,闷了就在园中散散步或侍弄花草。这也是妻子最爱呆的地方,侍弄花草也是她最爱干的活儿了。为了营造这样一个优美的环境,让妻子在这种赏心悦目下疗养健康,他可是煞费苦心。妻子的世界里只能有阳春白雪,见不得阴暗和污浊呵。 只见菜园中杂草丛生,不过各种花儿红红绿绿的还是开满了花坛。春天的杂草真的是疯长。看来妻子犯病有好多天了,不然她不会让这些杂草疯长的。她是个爱整洁干净的人。 他俯下身开始拔草,可有一种草它的根蔓深深的扎入土中,一扯就断了,里面的根须不几天就又会开始长出来,怎么也清除不净。这多年了,齐琛总想把这种草绝迹,可总也不能。这是一种藤蔓的水草,粗壮的茎绿油油的,里面空心,叶片呈椭圆型,茎像竹节一样一段一段的,每段草节处都会长出根须,深深的抓入土中,紧紧拥抱住似母亲的大地,显得是那样和谐和水乳交融,似乎是生来它就是和大地紧紧相连,亲切、而息息相通。齐琛忽然有些感动,暗叹植物的灵秀。原来他可是有些痛恨这种剔除不尽的水草的。他当时并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这么根深蒂固的,后来问老一辈人,才知道它并不是土生土长的产物,是文化大革命时期,镇上食品站的一位负责人为了养猪,作为猪草从美国大平原上的湖泊中引进来的,为了当时的政治需要,给它起了一个非常红色的名字——革命草。关于它的原名叫什么,谁也说不清。齐琛曾想问一问那位负责人,可人事变迁,生老病死,也不知道这位当年的红人去了何处,是死是活,只好作罢。 革命草原本是水中生长的草,当年为了养猪,从美国引进来后就把它养在小溪小河中一片片繁殖起来。这种草又不需要培管和浇灌,只要有水有土就自行疯长开来。当年确实为养猪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后来文化大革命结束了,集体不养猪了,再后来当地人也不用这种草养猪了,猪已经和人一样吃五谷杂粮了。革命草就成了累赘,它疯长着又阻塞了河道水路,人们就把它捞起来丢在山坡上,以为它会被太阳晒干死去。可革命草不愧为革命草,人们革它的命,它却与之顽强的斗争,在大地上迅捷蔓延开来,紧紧抓住了这片肥沃的土壤,生生不息,任凭人们怎样锄它,践踏它,诅咒它,也革不了它的命,它已把根须深深扎在了这不是故乡的泥土中。 齐琛看着粗壮的蓬勃得一片生机的革命草,几乎滴下泪来。是啊,原本是大洋彼岸湖泊中的精灵,由于命运忽然把它抛在了这山区小镇上的溪水中,原本是水中之物,还是由于命运,又把它遗弃在了陆地上,它却顽强的不屈不挠的与命运抗争,承受着与故乡和母体的分割之痛,承受着人世间的风霜雨雪、世态炎凉,坚韧而努力的生存了下来,每到春夏,它从黑暗中挣扎着冲出泥土,来迎接世间的阳光雨露。 齐琛不忍心再拔它了,它所承受的痛苦太多了。他站起来,眼光一瞥间,忽然发现墙角还有一大片革命草,它的茎已直立了起来,葱郁一片,显得娇嫩妩媚,美丽极了,它为小菜园顿增了一道小小的风景。 “齐琛,齐琛,你别拔它们,是我留下它们的,我觉得它并不比花儿逊色多少,古语就曾说红花绿草,她们是相提并论的,我爱革命草!”妻子这时已起来了,看见齐琛手里的革命草,忙出声阻止。 “起来了,可好些了?” “已经好了,脑中也不糊思乱想了,清明了。”妻子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你看我这个病……” 齐琛忙打断:“好了就好,没事的,一切没事的。”他心中掠过一丝慰藉。 “要不,齐琛,”妻子抬起头,她的大眼又明亮起来,再没有昨天的呆滞和混浊:“你明天就走吧,我再不会有事了,你放心去,家中也需要钱。” 齐琛望了望那一片革命草忽然道:“我再不出去了,就在家里。” 妻子有些惊愕地看着他:“不去了,你在家里又能干什么?” “适地生存,我什么都可以干的。” 妻子不做声了,她或许是有些内疚,或许脑中还不太清明,只是怪异的看着齐琛。 五 这以后,齐琛再也没有出去了,一有时间他就来到菜园中,深情而专注的望着那一片革命草,并且还给它施了肥。这样一来,革命草是更加的旺盛起来,变得绿得发黛。一来二去,齐琛一天看不到革命草就觉得像是失去了什么似地心中不安,渐渐地,他好像是再也离不开革命草了,就像是被施了催眠术一样。绿油油的革命草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他完全和革命草融为一体了。 
责任编辑:秦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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