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明山上的豪华别墅 |
| 作者:徐探 作于:2008-1-23 14:35:16 访问:200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曾天富从观强镇上赶场回来,已是下午四、五钟的光景了。在湘西北的春天,这个时候,还不能说是黄昏,太阳虽已偏西,但还没有越过春明山,还挺灼热地照射着春明山以南的这一片村舍、河流。这片村舍在阳光下看来显得相当拥挤。村舍沿福水河西面而筑,围绕着二、三座小山包展开,紧紧的束成一团。房舍多是木屋,只有靠后山脚的地方有那么几幢新建的砖木结构的楼房。村舍的中心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大道,虽然高低不平,却透着一份古朴的韵味,如果有怀古思忧的人到这里凭吊它昔日的繁荣,绝对能看出它久远历史文化的积淀。也难怪,解放前,这里就是进出湘西的官道驿站。到了这里,再向前走,翻过春明山,就是湘西的十万大山了。解放后,由于公路的改道,这里才冷落了下来。 看到青山绿水依傍的小小村落,天富的脚步缓了下来,不再像先前那样急匆匆的了。天富生得五大三粗,两臂的肌肉隆起,显得孔武有力。他随便理了个猪屎爬式的头,穿着一件平常外出的灰黑色的有些皱皱巴巴的廉价西装,脚上是常年不变的一双黄胶鞋,使人想起演小品的黄宏扮演的农民相,只是没有戴帽子,这多少露出一丝小小的英气来。其实,这样的装束,在这乡村,却是司空见惯,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雅,而是大俗大雅。 天富过了古老的王令洞渡口,穿过青石板的街道,拐弯向村后的春明山走去。这时,他左侧的一幢木屋中走出来一个人喊:“天富,天富,你不回老屋,又上春明山呀?” 天富的老屋在村子东头,父母住在那里,而他和七十多岁做了五保户的光棍伯父却上了春明山,他家分了春明山中一片山谷,他在那里又安了一个家。 说到天富上春明山安家,这在福水河村人眼里,是有些不可理喻的,是有些荒诞滑稽的。如今这个时代,村人都纷纷往城里跑,往镇上跑,往人多的地方靠,最不济的也会把家建在村中心或靠近公路交通方便的地方,那个像他却往山里钻。况且他又年轻,才不过三十岁呢。像他这样的年轻人,一个个都去了城里打工,南下广东打工,有的做起了生意等。他们去见世面过外面精彩的日子,以至自家的田地都荒芜了也不管,谁人像他一样窝在这山旮旯过寂寞的穷日月呢。父母亲为此气得吐血,可又对他无可奈何,发誓再不管他了。已出嫁的姐姐和姐夫也劝导他,要他随他们去广东打工,他不为所动。现在姐姐在镇上已建起了楼房,可他没有一丁点儿羡慕的意思,他看不起打工的人,他觉得,给别人打工,没出息。这些也就算了,而更不可理喻的是:他说现在是新时代了,他找媳妇坚决不要媒人说合,要自由恋爱结婚。他振振有词说:而今那个找媳妇还要媒人,这也太守旧了,我就是要新事新办,我不相信自己就找不来一个媳妇。他那口气,似乎是找个媳妇并不是什么难事。可这在农村,却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又有那个姑娘愿意冲破这世俗的枷锁和他在孤寂荒凉的山中并结连理呢?有人见他年纪越来越大,几个月下老纷纷找上门来要给他做媒,可他一概摇头,别人见他还是如此态度,就再也不登门了。直到如今,三十岁的人了,还是光棍一条。他虽然口上还是硬,心中却有些沮丧了。 当然,他也曾有过几段昙花一现的爱情—— 天富上春明山安家,虽不为世人理解,却是有他自己的理想的。初中毕业后,限于资质,他没能继续升学。可他也是一个有抱负的人。他立志扎根家乡,一扎就扎到了春明山上。他上山搞起了种植和养殖。他的热爱家乡的举动和自强自爱的精神,博得了当地政府的好感,五年前,他被镇政府评为本镇“十大优秀青年”,一时成了观强镇青年人的楷模。有好几个姑娘慕他之名和他谈起了恋爱,可终因受不了山中的苦日月而告吹,最大的一个原因,还是天富没能发家致富起来。他山上栽植的桔子树只开花不结果,养的牛、羊、鸡却无端发瘟病一批批死掉,真是老天无眼,造化弄人。因而天富的失败和他的怪异行为也就成了福水河村人的笑料,有人作歌日:天富天富天不佑,栽的桔树果儿结不住,养鸡鸡发瘟,养羊阎王收,想找媳妇无媒人,蛮想发财却亏得光溜溜。 此刻天富见有人喊他,回头一看,见是自己的族兄曾地财从木屋中走了出来。曾地财在镇上卖肉,是个屠夫。农忙时他回家种田,平常一般都在乡间收猪,肉摊儿就交给他堂客坐桩卖。 天富“嗯”了一声,问:“找我有事吗?” 曾地财四下看了看悄声道:“天富,现镇上来了几个湖北过来的女子,她们说只要有人接纳,就可以跟人结婚,不要什么媒人的,我看你老大不小了,不如领一个来。 天富愣了一下,然后正色道:“莫不是人贩子拐骗来的,这可是犯法的事,我不要。” 曾地财生气道:“就你守法,是个好人。你莫把人都想坏了,她们都是自己相约着过来的,大概是湖北山里人,想到外面的世界来,要不,你自己去问问,我这可是关心你。” 天富有些动心了,说实在的,三十岁的人了,身体又没毛病,白天劳作还不觉得,晚上回来,孤零零一个人睡在床上,想女人都快想疯了。 曾地财见天富有些心动了,丢了手中的烟蒂道:“要,我就带你去看看,拣个好的,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不要,就算我没说。” 天富想了许久,终于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说:“那先去看看再说,反正又不要媒人的。” 曾地财又挖了天富一眼:“我说天富,明日你可得换身行头打扮一下,弄双皮鞋,买件休闲装穿上是正经,那可是去相亲呢,莫要让别人瞧不起。” 天富道:“我是去领女人呢,又不是去恋爱,还那么多穷讲究?那样的衣服、鞋子我可穿不惯,况且,如果那些个女人是贪图这些,以貌取人,今后也不会跟我安心过日子,要来又有何用。” 曾地财“嘿嘿”地笑了一声:“格狗日的天富,你还有些见地,还真说不好你。” 第二天,天富早早地就起了床,随曾地财去了一趟镇上。昨晚他前思后想了半夜,觉得领一个不花钱的媳妇也要得,自己要想正正经经娶个媳妇是不太容易了,领个媳妇回来给自己洗衣做饭也不错,重要的是排解这漫漫长夜。想到深处,不觉心中就有了一丝兴奋、一份渴望。三十多岁的人了,这个从未尝过女人滋味的天富竟然就有些把持不住了,想到明天就会有女人来睡在自己身边,来让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浑身的血液就急速地往两腿间钻,他不得不臆想着那个明日要领回的虚幻女人来解决自己。当然,他也晓得,无论从那一个方面来讲,这样出来的女子好不到那里去,但他如今也没有什么过高的要求了,只要能互相相守着过日子就行了。 到了镇上一间饭店的小房子里,想不到的是,好几个女子都被人领走了,看来这样的女子还是挺吃香的,在观强镇说不上媳妇的大有人在。当然重要的一点是这样的媳妇不花钱,拣个现成的女子何乐而不为呢。 此时房中只剩下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少妇模样的妇女,有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儿依偎在她面前睁大眼睛看着来人发怔。显然是母子俩。这样看来,这妇女还没被领走的原因是多了一个小孩的原故。是哟,哪个人又愿意还没结婚就带了个野种回家呢。不过,天富却有些动心,就是那妇女长得妩媚,白净的瓜子脸儿,一双凤眼顾盼间流光溢彩,长长的头发,高高的身材,气质不俗,很难把她同终年在农村劳动的妇女联想到一起。不敢说是个城里的有知识的女性,但起码也是个不太食体力劳动的女人。她说她姓李,叫香菊,湖北五峰山地人,丈夫原在广东一建筑工地当小工,不幸从楼上摔下来跌死了,工头又跑了,没得一分钱赔偿金,反倒贴进去了许多钱。欠了不少债,她只好带儿子出来另谋出路。 不管她说的可是实情,但一口鄂西山话是装不出来的。湖北五峰离观强镇隔得不是太远,口音也还听得懂。天富思忖了许久,还是决定要了她。理由有三:一是和李香菊结婚不用花钱不用请媒人;二是他觉得她怪可怜的,一时起了侧隐之心;当然还有就是李香菊的人和名字一样漂亮。他有些对她一见钟情的味道。 李香菊似乎对天富也很满意。爱情这个事儿,是说不清楚的,有些人长久在一起,也难擦出爱的火花,有些人只要看了一眼,互相间一霎时就像是认识了一个世纪,情意深厚起来。天富和李香菊无疑是后者。 回春明山的路上,二人谈起了各自的情况。天富发现,李香菊还是个高中生,而自己只不过读了初中。并且李香菊头脑极有见地,和自己对生活和人生的理解相同。这真是有些夫唱妇随了。天富心中暗暗高兴,三十年来觅知音不获,今日却不期而遇,自古说千里姻缘一线牵,人的幸福是很难预料的,当你感到绝望时,冷不丁希望就会从黑暗的角落一下蹦出来向你招手,令你震惊、亢奋、不能自己。 天富此刻就是这种心情。天富就瞅着香菊看,越看越觉得好看,越看越觉得香菊是自己多少年来寻觅的知音。他的心中顿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他荒芜的心田如欲春风。他有些激动,也有些感动。他真想伸手拥抱一下香菊,但碍于香菊的儿子小泥头在身旁,只好强忍下这个念头。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明白,有些困惑,他也怕卷入一场极大的骗局中,招来别人对他更多的嘲笑。李香菊是这种情况还可理解,可其她女子为什么也这样出来见人就嫁呢?时代虽然不同了,但也还总不至于这样呀!他问李香菊,李香菊说:在我们那地方,重男轻女的思想非常严重,对女儿近似虐待,像和我一同出来的几个女子,她们在家里毫无自由,哥哥或弟弟可以成天的游手好闲,打牌玩乐,可她们却成天在山上、田里劳作,父母亲动辄还非打即骂,有好吃好穿的都全留给了儿子。这样造成了她们的逆反心理,就偷偷的跑了出来,只要是嫁的男人对她们好,她们就会好好的过下去,再不会留恋老家的。 原来是这样,天富心中释然了。对李香菊发誓道:“香菊,我会永远对你好的,我不会让你们母子吃亏受穷的,我要在春明山上建一幢豪华别墅,供我们一家好好享受生活。”他把“墅”字念成了“野”字。 李香菊扑哧一声笑弯了腰,长长的头发在脑后不停的抖动。 天富开始不明白李香菊笑什么,以为是笑自己说些不切实际的话,他正想再强调一下自己的想法是可信的,听了香菊指出是自己念了错别字发笑,一下红了脸,继而申辩道:“我这个房子建在野外山中,当然就称别野了。” 香菊听了天富的解释更觉好笑,但她忽然觉得不妥,忙使劲忍住笑附和道:“有道理,有道理,看来你这人诚实,第一眼我就觉得你是可信的,朴素而不虚伪,我才决定跟你过日子,这个世上像你这样的男人不多了,你的一切想法都是有道理的。” 天富听了,心中就很喜欢。 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些热,春天的湘西北是温暖的。二人的面容都被太阳晒得红红的,心中也热热的,都为自己找到了幸福而高兴。 王令洞渡口已到了。天富紧走几步跳上船,待香菊母子上了船,他兴奋地拉起了船索,木船顿时像离弦之箭向对岸冲去。王令洞渡口和沈从文先生的大作〈〈边城〉〉里的那个渡口如出一辙,平常船都是靠棕绳拉渡,只有在涨水时节船家才出来撑船渡人。渡口负责人由村里开工资。 香菊一只手牵扯住儿子小泥头,另一只手伸进河里戏水,河水清亮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能照得见人的面容。她喃喃道:“这样的渡口如今很少了,可惜我不是翠翠,要不,我真愿意在这里守渡口,这里的水真亮啊,亮得跟人的眼珠子似的流光溢彩。” 天富回头看了香菊一眼问道:“翠翠是谁呀?她是你姐妹?”他有些莫明其妙。 香菊笑了一下说:“别问了,你不认识的。” 天富也笑了:“是呀,你的姐妹我怎么认识呢。” 说活间,船已拢了岸。三人上了村街的青石板路,村子里家家户户冒出了缕缕炊烟,村人在开始做中饭。 村街上有三三两两的人走动,见了天富就喊,天富,天富,你狗日的真的不要媒人搞了个媳妇来,你本事大呢你。又有人说,天富,天富,你莫要中了别人的美人计落得个人财两空,这样的例子多着呢。天富不要媒人找了个媳妇,早已传遍了全村。但天富谁也不睬。这些年,村人对他冷嘲热讽多,他已习以为常了。村人不理解他,他虽然也有些生气,不过,他有时觉得自己也挺伟大的。像自己这样,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得到。他此时暗暗想,你们晓得个屁,我又没花钱呢,怎么能人财两空呢?那些风中飘过来的话跟着就随风而逝了。 青古板的路有些高低不平,天富的脚步是轻快的,并不因了这路面而减缓下来。香菊牵了小泥头就有些跟不上了。天富回头看了一下,忙一把抱起小泥头对香菊说,不远了,前面就是。 出了村口,向前走了二、三里,就开始进山了。迎入眼帘的是满山的红杜鹃,还有一种春明山特有的小米花,小米花当然比米粒还是要大一点,却比大米更白,白得耀眼,白得令人心痛,她以她纯白的美和杜鹃争奇斗艳,把这一片山岭点缀得美丽动人。山路虽然坎坷,李香菊似乎并不感到难走,也并没被天富拉下。拐了一个弯,就进入到这条山谷。这就是天富的领地了。只见山上树木葳蕤,一派葱郁,在向阳的地方,夹杂着一些玉米、花生、苎麻等农作物,还有大片果林。 李香菊揩了一下满头的汗水说,你这里也真够偏远的。看她的神色,有一丝轻微的失望。 天富心里“格噔”一下,红了脸说,虽然有些偏僻,但山上风景优美,却是另有一番滋味。 此时香菊显然是有些累了,没有答话,他们开始登山。 上了山岗,李香菊一下怔住了,只见前面一溜茅屋,足有四、五间,四围都是用小山竹圈成,竹上糊了一层稀泥以挡视线、风雨。有几面却是用黄土垒成的土墙,屋后两侧堆满了烧柴杂物,左侧还有一间更加简陋的草棚,里面是一层黑黑的羊屎,显见是羊圈了。屋前有一个十米见方的大水塘,人工挖掘而成。冈上树林疏稀,不过,树木却大,有数的几株大树枝繁叶茂,完全覆盖了这一片地方,用遮天蔽日这个词也不为过。地面一带却非常干净,显得清幽凉爽。感觉宜人。山风一吹,发出阵阵涛声。这里地势开阔,风景优美,回身看,山下村舍、河流、农田一览无余,真是一个绝妙的出处。 李香菊心中不知是什么感受,喃喃道:“这真是一处极好的山中别野。”她也把“墅”念成了野字。 天富见李香菊有些失落的样子,安慰道:“香菊,你别看这里简陋,但我已攒下了一笔钱,真正的山中别野很快就会建起来的。” 李香菊不经意道:“你攒了多少钱,要在这里建别墅,至少要十来万,你看,你这里没有电,要拉电,要修路,要运建筑材料,困难重重呢。” 天富脸红了一下说,这些我已都作了准备,只是这些年,运气不太好,喂养了两年牛羊,正准备出售时,却发了瘟疫,死得剩下不到十几只,喂鸡也是同样得病,亏了好多钱,种植的桔子树却又不结果,我还种了…… 香菊打断天富的话问:“你在这山上呆了多少年了?” 天富有些沮丧道:“整整十年了,你看,我进山栽的这些树都这么大了。”天富神情一转,又有些兴奋道:“其它的我虽然失败了,但这些树却没辜负我,这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呢!” 香菊叹了口气,她只有长长的叹气,有些怜惜的道:“你真了不起,一个年轻人,在这山上黑灯瞎火的呆了十年,成绩不大,精神可佳。” 这时,一个蓄着长须的老人出来了,见来了人只是笑,不说话。天富告诉香菊,这是他伯父,犯有轻微的老年痴呆症,天富还向香菊讲起了一则证明伯父善良的事情:去年我栽种了一块苎麻,有贩子来收够了,我嫌价钱不公道,就不肯卖,我伯父就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你这个伢儿,卖给人家算了,还等什么价钱,莫要这么不讨人喜欢沙。 李香菊听了,一下子又笑弯了腰,她看了看伯父,她心里忽然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位老人。 茅屋中一切都很简陋,灶房里只有锅灶,十来个青瓷碗,小竹筒里的竹筷已发黑。一张四方的小方桌面油糊糊的,只有几条新做的长凳呈现出白的颜色,发出木质的清香。 香菊没有像新媳妇那样有什么拘束,而是像个主妇似的麻利的收拾着灶房的零乱,又把从镇上带来的一块肉丢入锅中炖好,接着又开始整理灶台。她就像是一个出了远门的妻子今日回到了久别的家。要用自己的温情去抚慰一下在家受苦了的丈夫。她不要天富帮忙,只让他带小泥头站在一边看。 天富看着香菊轻巧而熟练忙着这一切,心中升腾起一阵温馨,他忽然有泪,一丝丝泪水在眼中打转。三十年的人生,他还从没有尝到过女人的温情和伺候,从来就是自己动手,哪怕在山上如何劳累,回到这土屋还得自己动手张罗吃喝。他是家中的独子,小时姐姐、父母都宠着他,长大后自己却一个人独自上了春明山,十来年所受的苦楚,十来年所遭受的世人的白眼,这其中的酸辛,又有谁知?又有谁能理解?而这萍水相逢的香菊,却不嫌弃自己,你叫他如何不感动,如何不落泪。 晚上,在那张木床上,在这漆黑一团的山林中,从没尝过女人滋味的天富,在香菊的引导下,从一个童男真正变成了一个男人。似乎没有什么难堪,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很自然。 沉浸于爱河中的天富真的很快乐。自从香菊来了后,衣服有人洗了,干活回来饭早已摆到了桌上,晚上也有人说话了。昔日难耐的寂寞已成过去,他曾不止一次激动地拥抱着香菊泪流满面地说,亲亲的香菊,是你带给了我幸福,你今后就是我的全部,我要让你们母子过上好日子。 天富很喜欢小泥头,常常削了些木马、木剑送给他玩,香菊看到后,眼里就有了一种温柔,一种怜惜,她就对天富和伯父更加的体贴了。 天富是个一诺千金的人,他说了要让香菊母子过上好日子,他觉得就要做到。在很短的时间里,他就把电拉上了山,终于打破了春明山恒古的黑暗,亮起了明灯。虽然此时正是农忙季节,许多农作物要培管,栽植的果林也要打药施肥。但天富觉得香菊母子是大事,不能亏待了她们。他怕香菊寂寞,还从镇上买了许多的文艺书,当然也有栽培和养殖的书。 山中的日月是寂寞的,人不可能与世隔绝,天富觉得像香菊这样的知识女性,应刻了解外面的情况。过了一段时日,天富决定去镇上买一台彩色电视机回来,这样,自己外出劳作,香菊母子就再也不会孤寂了。天富的体贴入微,天富的情谊,同样也感动得香菊热泪盈眶。就在天富要去镇上买彩电的前一个晚上,香菊躺在天富的怀里激动得哭得一塌糊涂。天富就趁机说:“香菊,过段时间,你回湖北去把手续办来,我们正式结婚吧。” 香菊就一个劲的点头:“嗯”。 “现在虽然时代不同了,但这多少有些不合法。” “嗯。” “孩子大了,要读书,没有户口不行。” “嗯。“ “柜子里有一万元钱,这是我的全部积蓄,明天我准备拿一千元钱去买彩电,我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嗯。” 这个晚上,天富和香菊缠绵到了半夜,二人都有些疲惫不堪,似乎是他们从此后再也不会这样的尽情尽兴了,要好好的做足才肯罢休。 早上起来,天富洗了一把脸,就急匆匆往镇上赶,当他背着崭新的一台二十一英寸的康佳大彩电回到春明山时,他一下傻眼了,家里没人。(伯父每天一早就出去放牛羊了)他急急的放下彩电,走出屋来,望着山谷一连喊了数声,香菊,香菊,你在那儿?可回答他的是山谷的回声。这个声音在春明山不断的轰响,似乎是嘲弄地向他学舌。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回身冲进屋打开柜子,发现里面的钱只剩下一千元了,另外八千元不翼而飞。其中还夹了一张纸条,条上这样写着:天富大傻,你真的好骗,我走了,拿走了你的八千元钱,算是这段日子来对我的补偿。我陪你度过了这么多寂寞的日子,让你知道了女人的滋味,我想这不为过吧。试想,我又怎么能和你在这山上呆一辈子呢。小泥头给你留下了,因为这并不是我的儿子,是我在路上捡来的,让他帮我完成我的谎言来博得别人的同情,你正好当了这个冤大头。那日我可不是没人要,好几个人见了我的美貌都动了心,是我没有选中他们,后来你来了,我见你老实,人好,这样的人是很好骗的。再见了,傻子,让小泥头抚慰你受伤的心灵吧!另外,鉴于你是个好人,我告诉你,桔树不结果,可能是春明山的土壤缺钾的缘故,还要剪枝打药进行培管,(这是我在你买的资料书上看到的)再就是门前的水池也可养水鱼和鳝鱼,这也是一项致富的好门路。祝愿你早日建成你的豪华别墅。 天富看完香菊的留字,人一下萎了,纸条随之掉在了地上。捌千元买来一场风流,这可是他的全部积蓄啊。别人的话终于还是应验了,人财两空。他呆了好一会儿,又捡起纸条看了一下,忽然感到不对,香菊说没有带走小泥头,可小泥头在那儿呢,回来时就根本没有看到他。天富有些急,便出了屋寻找,最后在屋的右侧一株大板粟树下发现了小泥头。小泥头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睡得正香,两只小手还紧紧抓着那把木剑。天富俯身抱起了小泥头,小泥头一下醒了,双手抱住天富的脖子喊了一声:“爸爸!” 天富吃了一惊,小泥头从来了这里从没有喊过他爸爸,只喊叔叔。他问小泥头是谁叫他这样喊的。小泥头说是妈妈。天富的心颤抖了一下,暗暗骂了一句,这个娼妇,骗了我的钱不打紧,还给我一个负担,这今后的日子怎么过。 这个晚上,天富待小泥头睡下了,一个人走出屋来,望着天上的繁星发怔。晚风呜呜呜的,在山林中一阵阵吹过,像是人低声的啜泣。白天他问了小泥头,他是不是妈妈亲生的,可小泥头还不懂什么亲生不亲生,他说他只知道喊妈妈。天富还问过他妈妈是怎么走的,小泥头说妈妈去给他买他最喜欢吃的水果糖去了,让他和爸爸在这里等她回来。天富知道这样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是问不出什么的。他也不怪香菊,他只是心里堵得慌。是啊,一个年轻的女人怎又耐得了山林中的原始生活呢,又有谁能像他一样十年如一日在这山中寻找自己的人生价值呢?他一下子兴奋起来,情绪顿时好了,心里不再发堵,他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甚至说挺伟大,能别人所不能,这还不是个人物吗?香菊还算是有良心的,还给他留下了一千元钱,还告诉他桔子树不结果是春明山土壤少了钾元素的缘故,他忽然觉得不恨她了,是她让他领略了女人,是她让他过了一段甜蜜的日子,钱这东西又算个什么东西呢?是自己不能带给她快乐、幸福,哪能怪别人呢。如果自己条件好一些,把春明山建得更美一些,修起了别墅,自己有钱了,不相信就留不住女人。 天富不要媒人领来的媳妇拐了他的钱跑了,并且还留下了一个野种的消息在福水河村却不胫而走,人们奔走相告。有的摇头叹气,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戏笑不已,一时成了福水河村长舌妇似的人的爆料。这世上的人永远都是这样,你不能说是他们品德不好,说他们是坏人,这只是一种人类的劣根性而已。 但香菊的离去并没有使天富沉沦,他也毫不理会别人的讥笑。而是更增添了他的动力。第三天,天富就去了镇上,买回了伍佰斤钾肥。接着又买回了鳝鱼种苗。 他显得忙碌起来,给桔树施肥,剪枝,打药,剥苎麻,给农作物锄草松土,给喂养的鳝鱼喂料,晚间回来还得做饭伺候小泥头和伯父吃。他简直忙晕了头,一个夏天,他晒得像个非洲人。 不过,他这次的辛苦换来的是丰硕的果实,几百株柑桔树终于结下了果,在秋日阳光的照射下闪着金光,似乎那一树树杏黄的桔子要与秋阳争高下,把这一面山坡点缀得美丽动人极了。鳝鱼也可出池卖了,大部分的农作物已收进了屋子,把这一溜土屋塞了个满满当当。 桔子变卖的时刻,,天富忽然强烈的感到,交通道路的可贵。这里到村舍的公路接近四华里,一个来回就八里。虽然他年轻力壮,百十斤的担子压在身上,健步如飞。但他还是觉得太费力,他觉得要想更大的致富,必须修通这一段山路,今后建别墅不通公路是不行的。 秋天过去,春明山上的树叶开始变黄,继而变枯,北风一吹,纷纷飘落,大地变得寒冷萧.瑟起来。 伯父上了几趟山,到晚间忽然咳嗽起来,整夜整夜咳个不停。一咳嗽,颈脖子就像面筋一样一下拉长了,脸也憋得通红,伯父毕竟老了,经不得冷风吹了。天富做了一个决定,他把十来只羊全卖了,让伯父在屋里只管带小泥头。他又把山中的杉树卖了不少。加上桔子等各项收入,一下子卖了两万多元。他准备拉通春明山到山外的这段公路。他早已计算过了,修通这段公路至多花一万元钱。如果自己各方面节俭也许还不要这么多。其余的钱做明年开春后的各项投入,明年他还要大干一年。他想:明年的冬天,他的别墅一定能建起。他还要在镇上设立一个春明山农富产品销售店,他还要……他兴奋的规划着前景。 天富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干就干。他买来了炸药、雷管,请了五个民工修路。开工那天,他特意买了两筒花炮、一大卷鞭子放了,算是开张大吉。接着几天,修路的开山炮轰隆隆响起,震慑了这一片古老的土地,震慑了福水河畔人。他们惊奇发现,这个脑子里少了一根筋的天富确实还有两把刷子。有人就说,狗日的天富,胃口大着呢,还真让他搞出了点名堂。不过也有人说,搞出了名堂,又有什么鸡巴用,媳妇都搞不来一个,让人骗了钱不算,还捡了个杂种养着成负担呢,要是我,早把那小儿卖了抵损失,我看他是蠢到头了。 就在这隆隆的开山炮声中,在人们的议论声中的一个下午,在刚修了一半的土公路上,走来了一个时髦的女人。女人穿着黑呢大衣,下身是紧绷绷的牛仔裤,穿了双半高跟的皮鞋在择着路走。她的背上背着一个五颜六色的旅行袋,在这可算是荒芜的山中,显得是那样亮丽而刺眼。 几个修路的民工见来了一个时尚的漂亮女人,不由戏弄的对天富道:“狗日的天富,你的别墅还没修起,就又有漂亮女人找上门来了,你他妈又交上了桃花运呢。” 天富正用钢扦撬一块石头,虽然冬日北风呼啸,他却是满头的汗水。他见别人又来调侃他,也不生气。不过,他还是抬头望了一下,只望一眼,他的眼珠子就忽然定住不动了,他怔怔地看着那个飘飘洒洒走来的女人,不由大叫了一声:“香菊!”接着他仍下钢扦,拼命地向那女人飞奔,他的双脚像长了翅膀,远看去像没沾地一样扑腾着甩动。奔到近前,果然是香菊。香菊的脸红红的,像绽开的一朵桃花。只见她把旅行袋向天富怀中一丢:“愣着干什么,你的香菊回来了。” 天富惊喜得一阵天旋地转,大脑冲血:“你不走了?” “还走什么,我的介绍信和结婚手续都办来了,你赶我走也不走了!” “那你……?”天富有些傻了。 “你傻子呢你,”香菊嗔怪地点了一下天富的额头说起原因:“我见你自从我来后就沉浸于温柔乡中,想过安逸的日子,不思进取了。只想着如何对我好,这怎么行,我只得出走激你一下,顺便我回老家和我那个吸毒的瘾君子丈夫离婚。其实我原来说我丈夫死了,那是骗人的。我原本在老家的镇上开了一片商店,不想我那个不争气的丈夫吸上了毒,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败了。我提出离婚,而他却要我补偿他一笔钱才肯办离婚手续,不然他就会杀了我,我只好带着儿子悄悄跑了出来。吸毒的人早已没了耻辱感,只要有钱买毒品,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这次我也只好拿了你的捌仟元钱去办这个离婚证。不过,我最终只给了他三仟元就把婚离了,因为他已身无分文,毒瘾恰好又上来了,只好同意。后来我又拿这剩下的伍仟元做了几笔玉米生意,赚了三仟多。整整捌仟元现在就在你怀中的旅行袋内,一分不少呢。” 天富只听得一惊一咋的。 香菊见了天富的傻样又笑着问:“小泥头还好吧?” 天富愣怔了片刻,见香菊担心小泥头忙道:“小泥头好着呢,他成天和我伯父玩得欢儿,他真是你捡来的?” 香菊“扑哧”一下笑喷了:“那是骗你的,他当然是我的儿子。” “那你就这样走了,难道一点也不担心?”天富问。 香菊笑看着天富:“不担心,小泥头在你这里,我担什么心,我深深知道你是一个怎样的人,你是不会对小泥头如何的,不然,我又怎么会不顾一切奔你而来呢!” 天富听了,一股火样的温情聚上心头,没有什么能得到别人如此的信任而令人快慰了,这样知心的女人太难求了,他有些激动,有些发抖,他情不自禁而又不顾一切,用沾满泥土的双手紧紧拥抱住了这个日思夜想的女人,泪已经涌出了天富眼角,他说:“亲亲的香菊,一切都别说了,我们回家,我们回春明山上的别墅,明年,我一定会在春明山上建起一幢豪华别墅。” “好,要得!”香菊学着当地话语说着笑了。 
责任编辑:秦川
|
|
| 作者声明: |
|
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此作品仅供“八斗文学”网站发表(不包括由“八斗文学”网站直接参与主编的丛书、期刊,报纸的专版或专栏,电台电视的专题节目,在网络传播的电子刊物),未经作者本人同意,“八斗文学”不得向其他媒体推荐,其他媒体也一律不得转载。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