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蕉情结 |
| 作者：静水微涟 作于：2005-10-25 8:45:00 访问：90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尽管身居北方，但如今一年四季随时可以吃到南国的香蕉，这，对很多人来说也许习以为常了，然而对于我，常常触景生情，想起一段段往事……
那是1979年的早春时节，东北的春天，似乎脚步格外沉重而缓慢，如假日里贪睡的孩子，迟迟没有醒来，依然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当我背着身患重病的母亲，看过了一家又一家医院，最后走出省城大医院时，心，也浸在了冰雪之中。病贫交困，家徒四壁，回天无力，告贷无门，无奈，不得不返回家里听天由命了。看着面容憔悴，瘦弱不堪的母亲，感受着公交车、火车上人们投来的同情而异样的目光，咀嚼着一次次“准备后事”的医嘱，25岁的我什么都明白了，泪水只能偷偷往肚子里流。
乡邻们是善良而热心的，他们面对不久前还忙于秋收如今病入膏肓的母亲，先是惊讶、怜惜，转瞬佯作平静，再以“会好的，等春暖花开就好了”的安慰草草结束探望。其实，人人心照不宣。面对身患绝症者，也许只有美丽的谎言，才是最合适的了。
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全家人心急如焚，真希望母亲能多吃一口饭而恢复健康啊，千方百计讨弄来庄户人家那时还难得一见的大米白面，精心烹制，香香软软，一匙匙喂到母亲口中，然而，也仅仅是希望而已了，母亲刚吃下几口，马上就呕吐出来。没有新鲜水果，费尽周折寻来了当年少见的秋储安梨、苹果，可是，母亲只是无力地看一眼，摇头，再摇头……我忽然想起了香蕉，在我的印象中那可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水果啊——喜出望外，母亲居然点了点头。
我生于东北，长在东北，又身居穷乡僻壤，也从未去过南方，在那衣食匮乏的年代，与产于南国的香蕉本该无缘的。然而，是终生贫苦的父亲的舔犊之情，让我有幸幼年就结下了深深的香蕉情结。
那一年我10岁，刚刚度过六十年代初的三年严重经济困难时期。春节前夕，父亲顶风冒雪去赶集，卖掉小公鸡、山蘑菇，买回了年画和桔子瓣糖，并神秘地说还有更好吃的东西——打开纸包纸裹的左一层右一层牛皮纸，几只弯弯的并蒂紫茄子形状的东西露了出来，我目不转睛地看，好奇地问，父亲笑而不答，他小心翼翼地一个个掰开，给我们兄弟姊妹每人分一只，也仅仅刚好每人一只。我双手捧着左看右看，贪婪地嗅着诱人的清香，连剥下的皮也舔了又舔，细细品味着软软的、甜甜的果肉，半天舍不得吃。一再追问，父亲才说这叫香蕉，产于遥远的南方。
开学了，巨大的自豪感使我难忍虚荣，早忘了父亲不得说出去的一再嘱咐。那时农家的菜园里都种茄子，一种是绿色长圆形的，称“包茄子”，另一种是黑紫色细长而略弯曲的称“线儿茄子”。我向同学们炫耀：“我吃过香蕉啦！产于几千里之外的南方，就像小小的线儿茄子，表皮黑黑的，果肉白白的，好吃极了。”看着这些和我一样身居山沟孤陋寡闻的同伴们舔着嘴唇的神情和惊羡的目光，我自豪至极。多少年啊，我为自己曾经吃过香蕉而骄傲不已。
岁月流转，中学毕业我还乡务农了。一次进城送公粮，路过一家副食店，看着小黑板上的“香蕉”二字，对照着橙黄鲜亮的实物，我怔得瞠目结舌，差点从马车上颠下来。后来才慢慢明白了，我当年吃的“线儿茄子”香蕉，原来是遭遇了北国的风寒……
一定要为母亲买到香蕉！那年代还没有农贸市场，只有国营的鱼菜市场和副食品商店，冒着料峭春寒，我蹬着自行车，急火火由一家奔向另一家，跑完县城再到市里，几乎跑遍了整座城市，然而，正如店员们所说，这个季节是没有香蕉的。按照他们的建议，我又奔向一家家土产公司，或许，那里能有香蕉罐头，可是，最终也未能如愿。
那些天，我寝食不安，睡梦中也是香蕉。香蕉，香蕉！哪儿有香蕉啊？仿佛它牵着生我养我的母亲的生命。望着天空北去的雁阵，我恨不能变成一只大雁；看着春耕的田野，我恨不能变成一匹烈马，奔向南国，实现我的心愿……
带着深深的遗憾，在这一年的清明之日，母亲走了。香蕉，也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
三年后夏季的一个休息日，已在城市工作的我想为怀孕的妻子买些水果，刚好商店里卖着香蕉，尽管刚刚从温饱无着中跋涉出来，囊中羞涩，我还是挑选最大个的买了两只：妻子孕育着弱小的生命，这孩子身上流淌着遗传自母亲的血液，让这两只香蕉，抚平我心灵的伤痛，也告慰九泉之下的母亲吧。
我疑惑着剥去了有些脆生生的香蕉皮，妻子让我一定先咬一口。我知道，穷苦出身的她也没有吃过，我们互相谦让着，可是，当都咬过一小口之后，我们对视着都愣住了——怎么？既不软也不甜，甚至有些涩，竟像饥饿年代吃生红薯一样的味道？既然这东西很贵，坚持吃下去吧。而另一只，静静地放在箱盖上，每天看上几眼，几天以后，简陋而温馨的小屋飘满了清香，香蕉更黄了，也变软了，此时，我们才明白了原因。小小的香蕉啊，又一次让我感叹。
如今，每年的清明节，当我肃立在母亲的墓前，敬重地献上寄托哀思的香蕉，心中默默地说：母亲啊，您临终前没能吃到香蕉，现在您的儿子给您买来了，伴随您一生的贫苦日子也早已过去了，如果您在天有灵，该为您的儿孙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感到欣慰了。
|
|
| 作者声明： |
|
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此作品仅供“八斗文学”网站发表（不包括由“八斗文学”网站直接参与主编的丛书、期刊，报纸的专版或专栏，电台电视的专题节目，在网络传播的电子刊物），未经作者本人同意，“八斗文学”不得向其他媒体推荐，其他媒体也一律不得转载。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