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宝 |
作者:张邦来 作于:2008-1-17 20:14:47 访问:16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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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 宝 ——水乡笔记之一 乡宝其人,程姓,单名一个贵字。在我们水乡,你若问起程贵是谁,没几个人能回答你;可只要一提起乡宝,就无人不晓了。程贵小时候脚虽未踏过学堂门,但爹妈却给了副好脑子,加之年轻时乘动乱外出混过一段岁月,见了些世面,回乡后竟然也能念念那报上的文章了。于是,便常把那看的听的那曾经发生在芜湖南京上海的奇闻轶事向世世代代生活在只有巴掌大一块天地上的乡民们吹吹扯扯。 那时,乡里读书人少,别要说电视机,就连“话匣子”(收音机)也尚未开始在乡下运用,而乡下人对外面的世界又有种猎奇的心理,所以三天听不到程贵的声音,心里似乎就有股说不出的失落感。这程贵也会迎合乡民的口味,既然被大家看得起,那么凡是自己知道的,辄添油加醋地和盘托出。后来,水乡出了几个“知识分子”——中学生,他们最初也是喝了程贵的乳汁而上学的。读了几年书,不仅知道外面有芜湖南京上海,还有美国日本新加坡。盛夏里,他们回家乡度假,晚上仍随大人们来到老柳树下听程贵“吹牛”。不过这时他们还能指出程贵不少的破绽来。而乡民们却顾不了许多,他们信的是程贵,指责的是中学生:“打什么岔,还没跨三天学堂门就纠三正四的!你程大伯过的桥双你们走的路还多,闭嘴吧!”几个中学生被一咋唬,也就不敢再多嘴了。久而久之,这程贵在乡民心目中便渐渐占了一席地位。他们听程贵讲得多了,懂得也多了,不知是谁便仿“国宝”之谓也送了他一项“乡宝”的桂冠。 乡民们太需要这个宝贝了。 邻里纠纷,他是必到的调解人。 红白喜事,他为定请的座上宾。 在我们水乡,乡民们最关心的问题莫过于洪水灾害。每年汛期到来之前,少不得向程贵请教:“你这个大活宝啊,今年的江水可大?”程贵也不马上搭话,而是摸摸发亮的背发,再将两手反剪在背后。眼瞄着江水,沿着江滩来回走上几步,然后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慢悠悠地说道:“放心吧,搬不了家”。边说边将石头丢在江岸某个地方。还真八九不离十,某年只要他把石头丢在哪,江水就涨到哪止。就凭这一手,有人称他是诸葛亮转世,刘伯温再生。若不然,岂能上知天文,下通地理? 程贵有一句两字禅——“时期”。乡民们听惯了,倒也很顺耳。外乡稍知程贵的人,因不止一次地听到他讲的那两个字,所以待到他再讲时,也只报以摇头一笑。但若是初来乍到者,第一次跟程贵接触,你就真不知他肚里喝了多少墨水了!因此,乡里每每来了工作组或检查团什么的,乡长或村长们总把他推去汇报,程贵也不谦让:“领导若问我们乡发展情况嘛,这一个‘时期’与那一个‘时期’相比,当然要好罗!这是全乡人民经过很长‘时期’努力的结果。不过,就是前一个‘时期’还不行,只是后一个‘时期’才上得快。要不然,哪有眼下这大好‘时期’。”左一句‘时期’右一句‘时期’,天花乱坠,文乎文乎。末了,那些上面来的人少不了要夸奖几句水乡的工作。 按理,象程贵这样的“乡宝”,至少该干个乡长或村长什么的。可不知为啥,他终生未当上官,且一直是个党外人士。直到他临终,才有消息灵通人士透露,他之所以没上去,是因为年轻外出时那段历史不清白。不过,据老一辈人讲,这程贵对做不做官,入不入党 却从不计较。管他呢,无官一身轻,只要乡亲们觉得 需要他的时候不比需要那些乡长村长们少就行。可不,乡长村长们有难事时还得去请他呢!也正如此,他并没有因那段不清白历史而在历次运动中遭受筋骨之累,皮肉之苦。 平时,程贵就爱个整洁。背发梳得连苍蝇也爬不上。衣服虽不是什么好料子,穿在身上却棱是棱,角是角。许多同辈的婶子看到自己的男人好衣服上身保不到三天便邋里邋遢,少不了数落几句:“你看你哟,不去学好,专跟叫花子学讨。瞧人家程贵,多清爽,不愧是跑过码头的人。你要学得他一点点,我死也闭眼睛!”丈夫看在程贵的面上,不忍心回敬自己的婆娘,有气也只好咽下,无可奈何地回一句:“我哪能跟人家程贵比呢!” 在乡民们的眼里,不但文的方面象吹吹说说之类没人能跟程贵比,就是武功方面的实活儿,也没有第二个人是程贵的对手。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我们水乡,乡民们主要以捕鱼为生。捕鱼工具有撒网、推网、丝网、爬网,虾网、蟹网……五花八门,不一而足。但其中的主要工具却是撒网。乡里历来如此:谁能打得一手好撒网,谁就同一个犁,耙,耖,耧无所不精的好把式一样理所当然受庄稼人尊敬。这打一手好撒网是指起码具备两点:其一,网撒得圆且姿势优美;其二,能识水路下网,空网少。不会或不太会撒网者,每隔几步都要下网,撒网时,抿嘴屏气,力运双臂,把个脸胀得通红,只听“轰隆”一声,网兜与网衣缠在一起,水面如同爆了个炸弹,溅起高高的水柱,鱼儿早给吓跑了,十网便有九网空。程贵撒网,则见出功夫了。他东一网,西一网,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行家里手,悠悠下水,声清脆,水不惊,波不兴,网儿溜溜圆,很少有空网的。一次,程贵起了个大早。沿河边径直来到一个不起眼处,撒下一网。正好赶上要“方便方便”。好吧,程贵将网纲绳缠在一根芦苇上,拉下裤子稍稍往芦苇丛中去了去。待轻装上阵出来,奇怪了,原先系网纲绳的那根芦苇断了,缠在芦苇上的网纲绳也不见了。他心里暗想,莫不是起得太早撞上鬼了?可程贵却不怕鬼。他下水慢慢用脚探了探,网绳就被探到了,他猜怎么了?嗬!碰上鱼窝了。程贵不由得一阵惊喜。他蹲下身子,用力慢慢地将网收起。好家伙,一网撒了一百多条,且是清一色的鳊鱼,创下了水乡撒网者单网的最高记录。有些后生仔曾暗暗盯程贵的梢,看他都在哪些个地方下网。程贵也不怕人家掌握了他的秘密,只是他撒网一般都起得较早,想恋床可不行,有些后生仔拜程贵为师,程贵也从不推辞,带一包烟就算收下你了,且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程贵晚年,网撒不动,话也渐渐地少了。水乡不但有了中学生,而且还出了几个大学生;不但有了“话匣子”,还有了“像匣子”(电视机)。国内外新闻,用不着他去给乡民们传递了。但老一辈人中还常常请他来吹吹的。他每每说起的是一切比过去都好,让人如意,唯有一点赶不上,那就是水乡的鱼儿,虾子、螃蟹、老鳖少了。那常呆在小河边鹭鸶和栖息在芦苇丛中的雁鹅等甚至连影儿也看不见了。说到动情处,还流露出一点淡淡的忧愁。 程贵活了七十又七,无疾而终。他生前未婚娶,死后由乡民们扶持上山,并为之立碑。上书:“程贵——水乡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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