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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哪里知道女人的心思
作者:颜湘子  作于:2005-11-11 20:31:00  访问:122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男人哪里知道女人的心思 
 欧古湘子 (ogooyan)
  
 
 
     草牯子!草牯子—— 
     我像一只荒原狼正独自行走在一条空旷而冷清的大街上,突然就听见有人在叫我的乳名。亲切而陌生。亲切,是因为它是我们的家乡话。陌生,是因为它出现在这条我并不熟悉的大街上。 
     一大早,独自一人走在别人的街心。前望,无人。回首,无影。我就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故障,或者我根本就还没有从梦里醒来。因为广州南方人才市场今天举行大型现场招聘会,老婆阿欣一大早就从梦中将我从床上踢了下来,尖声骂道,贱男人,还睡!南方人才市场都收摊了!我就是这样昏昏沉沉地揣着档案袋走出了出租屋的。绕过几条大街就来到了这条冷清的街。这条街旁正在修建一座花园,工人们一定都还在睡懒觉。那尚未竣工的一幢幢高楼大厦,就像一具具没有穿衣服的体无完肤的丑陋人体,裸筋露骨的。花花绿绿的肠子,残缺不全的脏腑,黑洞洞的眼鼻口,乌七八糟,蓬头垢面的,看了直叫人想吐,更生出几分恐怖感。而刚才的叫喊声像几只忘了归宿的黑蝙蝠,在那一片狼籍里乱飞乱蹿,上面还偶尔掉下几片残灰沙,像是那黑蝙蝠的双翅不小心拍击下来的一团团冷硬的空气,并且隐约可闻淅淅沙沙的滴水声。我像误入了一条清冷阴暗的地洞。我更像一只清晨误入荒原的狼,提着心吊着胆,慌乱地逃亡。四周稍有风吹草动,我的双耳就会突然支起老高,全身的体毛就会竖得笔直。 
     草牯子!草牯子—— 
     叫声又响起了。我一阵毛骨悚然,心已被提到喉眼上。我拼命地往前走。可这一片偌大的建筑物还是没有从我的视野里消失。噼哩啪啦地,建筑物上突然飞沙走石般乱响一起,仿佛有魔鬼从那冰冷的脚手架上疾速滑下来。 
     草牯子!草牯子—— 
     我的听觉这才为叫声定准了方位,它来自我头上的建筑物,并且有一个粗短的身影从上面绕下来,仿佛要拦截我的去路。 
     草牯子!真是你呀?我是老朋友大新啦! 
     老朋友大新?我自言自语地就放慢了脚步。抬头望去,正见那人绕到了不高处的二楼架板上。他光着身子,下身就遮着一条三角短裤,四肢粗壮,肤色黝黑。他身旁的一根直竖的圆钢管上,正有水珠滴落下来。 
 草牯子! 
     那人纵身一跃,就像一只老鹰扑落在我的面前。我这才看清他确实是老朋友大新。他不住地拍打着我的肩膀。他虽矮得不足一米六,力气可大了,拍得我肩膀都有些发麻。不过,他的拍打却将我的被提到喉眼上的心拍落了下去,还壮了我的胆呢。我再也没有刚才那种寒气彻骨的恐慌感了。一种他乡遇故人的透彻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老朋友大新说他刚起来撒尿。这不,看上面还有尿和我一起下来了呢。老朋友大新仰起他的粗圆的脖子,方着脸指着那钢管上的水珠笑着对我说,我边屙边看,越屙越看就越觉得那人像你。不像你还会像谁呢?老朋友大新又在我肩头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你老婆还给你们做饭么?我说。我记得多年前我在番禺做传销,也曾在一个建筑工地碰上了老朋友大新。那时,他老婆就是大伙儿的煮饭婆。 
     那。老朋友大新指了指前面拐角处一个厂子说,打工,打来打去就打得不见了人影,跟一个四川的,跑了。 
     怎么就跑了? 
     男人哪里知道女人的心思。老朋友大新叹了口气就撇开话题说,要不,上去坐坐? 
     我说不坐了,以后来,我还要去广州应聘。他就一边说以后一定要来,就一边又连拍了我几下,肩头就有了怪怪的酸痛感。我就是带着满身的酸痛感去了广州南方人才市场的。 
     很小的时候,老朋友大新就每天一大早扛着一把猪屎耙头,后头吊着一只猪屎箢箕,跳过一条水渠,绕过一座小山,来到了我们屋场。那个时候,我还没上学,老朋友大新已上四年级了。每天早上,他要捡满一箢猪屎狗屎牛屎鸡屎——反正只要是屎,才能回家吃了早饭去上学。而上学时又要路过我们屋场,并且总是要到我家巷子里小坐一会儿,好等与他同班的三哥一起去上学。 
     那个时候,老朋友大新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早。我还在梦里偷吃隔壁邻居蒋奶奶家土里的黄瓜时,他就在我家巷子里草牯子草牯子地叫开了,弄得我每次都还没有将黄瓜偷摘到手,就被惊吓得满裤裆的尿了。后来起床进巷子时,老朋友大新首先发觉的,就是我裤裆外的颜色与其它处相比,很有点特色。他就总是笑我说,都快读书了,还来尿呀!我们那时最怕被别人笑骂成“来尿牯”,那可丢人了。所以,后来我每次起来都要看看自己的裤子是不是又挂花了,如果挂了就得换了一条才出来见老朋友大新。老朋友大新每天来找我,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无非就是每天早上都要同我在我家巷子里打三回扑克。只三回,不多也不少。三回见分晓,三回定输赢。起初我们玩的是“争上游”。这个,我还挺不错的,总能赢他。后来他就不玩这个了,说要叫我玩“升级”,可我每次必输无疑。我学玩“升级”和“百分”就都是老朋友大新教会我的。 
     等我学会了玩“升级”,老朋友大新却在学校里“降级”了。老朋友大新从四年级降到了三年级。那是写作文课时,语文老师要大家写一篇有关自己每天必做的事情的记叙文。老朋友大新在学校里最怕的两件事就是背课文和写作文。但见是写自己每天必做的事,老朋友大新就来劲了。他写与我“争上游”和“升级”,但被同桌看了就打算告他天天打扑克。老朋友大新吓得赶紧撕掉,并趁机溜了一趟厕所,扔了。接着,老朋友大新假装从厕所里屙屎回来,就突发灵感要写一篇自己捡猪屎的作文。这一写还挺有趣的。老朋友大新后来告诉我,这是他有生以来写得最投入最成功的一篇作文。可惜语文老师有眼不识泰山。以往上作文课时,老朋友大新总是三言两语瞎编胡扯就完事了,丢三落四的,语句从来就没通顺过,然后就脑袋一歪,淌着口水在桌子上睡着了。可这一堂作文课,却让老朋友大新满满地写了一节课,而且语句通顺,心理描写突出,并是真人真事之类的。他写他有一次与我玩扑克玩得很晚了,箢箕里还是空空如也,他就急中生智,等旁人一不留神,他就溜进了人家的猪栏里,三扒四扒就是满满的一箢猪屎。老朋友大新扛着一大箢猪屎,一路凯歌,走出我们屋场,绕过山坡,跨过小渠,就回家去了。作文最后结尾写道:“我发现,做人就像捡猪屎一样。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老朋友大新说他第一次引用古诗写作文,没想到这个第一次引用居然引来了一横祸——老朋友大新降级了。我说就因为古诗的引用降级呀?老朋友大新说,这不叫引用,叫“偷”!我说谁说的。他说教语文的刘老师说的呀。我说那才怪了。他说这有什么怪的,我那次偷的正是刘老师家的猪屎。他说,刘老师把我叫到他房里说,难怪我家的猪屎老是被偷,原来是你这小毛贼!我说,刘老师就将你降级了?他说,刘老师还要我写检讨书贴满整个校园,并且还拿一份贴到了他家猪栏上。我说,你怎么不求他不降你的级呢?他说,求了,我还说下次再不偷你的了,如果早知道是你屙的猪屎,我就不会去偷了。我说,你怎么能说是刘老师屙的猪屎呢?他说,我当时尿都吓出来了,话肯定会说漏嘴的,我本想说“你家猪屙的猪屎”,没想到尿一急,就掉了两个字。我说,刘老师就更没商量的了?他说,刘老师还告了校长,说我骂老师,校长就要我在检讨书里把骂老师这一条也写进去。刘老师见了当即就风一样撕了校园里所有的检讨书。我以为刘老师开恩了,不打算让我降级了,谁知他气愤地说,永远不让我上五年级,永远让我上的不是三年级就是四年级。后来同学们都叫我外号“不三不四”了。而那检讨书上我后加的一句是“我骂刘老师的猪屎是不对的”,因为“屙”字我不知道怎么写就空在那里,后来又不记得添上去了,所以同学们又都暗地里骂刘老师叫“牛猪屎”,因为他姓刘,与牛同音。再后来,“不三不四偷了牛屙的猪屎”这句话就在全校流行起来了。 
     老朋友大新因为偷了刘老师家的一箢猪屎,就从四年级降到了三年级。等他再一次上四年级时,我就上了一年级,而我三哥已经到乡里读初中去了。因为刘老师总是轮跟四年级和五年级,所以老朋友大新就真的一直没有上过五年级,总是被刘老师赶回三年级或四年级,直到我快上五年级时,刘老师才终于被调走了。于是,老朋友大新和我一起读完了五年级。后来他就没有去读初中了,他父母说他是一箢糊不上墙的烂猪屎。老朋友大新就跟着他家大大小小六个哥哥进城去做了挑脚生意,叫卖的是那种进价五分钱可卖一毛五分钱的竹椅子。 
     等我读完大学回家种地的时候,老朋友大新已经娶了老婆生了个女儿。后来两岁的女儿被他送到了乡下老家母亲那里。老朋友大新和他老婆在市里拼命赚钱,准备回家修房子。老婆在汽车站候车室里弄了个摊位,老朋友大新就弄了一辆没牌照的摩托车,跟交警捉迷藏般地拉拉客。谁知女儿有一天趁奶奶去塘里洗衣服不在家时,一个人玩来玩去,见堂屋里有一只装有水的大桶,就玩到水桶里去了。女儿是将整个头部栽进桶子里去玩水的,一双小手无力地撑起,一双小脚只能无助地在空中划动。划来划去划累了似的,就不再划了。就那样两腿朝天地插在大桶里,像一只从天而坠的微型飞机。奶奶回来一看,就感到有点奇怪,今天孙女儿怎么啦,像杂技演员样,玩到桶子里去了呢?可叫了几声,孙女儿都不应,奶奶就蹭过去一拍,孙女儿全身竟已是冷硬的一根冰棍儿,竖在大桶里等人来吃呢。奶奶弄了大半天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可等她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早已经晚了。孙女儿再也无法叫她奶奶了。老朋友大新只好和他老婆日夜加班,准备新一轮生命的铸造。可老婆像一只惊弓之鸟,在床上扭了几下就中途爬坐起来说不要了,老朋友大新也只能中途收工。老朋友大新就习惯了中途收工,就像老婆在床上已经习惯了中途出走一样。 
     后来汽车站要搬迁,老婆也开始搬迁了。老婆将她那越发肥胖的身子搬迁到了广东,说是进厂打工。秤不离砣,公不离婆。老朋友大新只好将摩托车卖了,卷起铺盖追随老婆而来。老朋友大新就在老婆厂子附近的建筑工地里找了一份活。混久了,包工头对吃苦耐劳的老朋友大新大开绿灯,将他老婆也弄了进来,做了个煮饭婆。这段时间,老朋友大新像在工地里干劲十足一样,在老婆身上的干劲也是十分地出色,出色得老婆终于在嗯嗯呀呀的叫声中,让年方三十的老朋友大新的种子又落了一次泥。经检查,还是个男的呢。两夫妻就对未来又充满了渴盼和信心。老朋友大新后来对我说,他知道老婆又有了而且是个男的,他每天走起路来都觉得像飞一样,在工地里持续干二十四小时都不觉得累。什么叫幸福?那就叫幸福呢。他说他那个时候经常哼一句歌词叫“感觉像在飞”,至于是哪一首歌里的,他说他也不记得了。他说他有一次正在老婆身上腾云驾雾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工地外面唱了这句歌词,他当即也就跟着哼了起来,可哼着哼着就变成了一声狼嗥狮吼,最后就一个“飞”字卡在了喉里,然后就浑身骨头一软,倒在了老婆那两座越来越高耸入云的山峰之间。不一会儿,鼾声如雷,就噼哩啪啦地滚过了天边。老朋友大新说,这孩子肯定就是这次怀上的。后来他就给这个孩子取了个名字叫飞。我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在番禺跟我的老同学老番做传销,在大街上一不留神就让老朋友大新给捉住了。 
     儿子飞后来会走路了,走起路来真的像在飞。可儿子飞飞到去年夏天的时候,就突然飞不动了。那一次,小舅子提着一袋荔枝来看儿子飞,顺手摘了一颗给儿子飞。儿子飞一接住荔枝就飞了出去。可一眨眼的工夫,就见刚飞出去的儿子飞一个趔趄,滚在地上飞不起来了,只是四肢乱蹬乱舞,身子一会儿蜷缩成一团,一会儿弹直成一条,像被无数黑蚂蚁逮住的一条小虫子。儿子飞最后四肢一伸,脖子一仰,双眼一翻,就再也不动再也不弹了。老朋友大新跟过去一看,儿子飞瞪大的双眼里,还有刚掠过蓝天的飞鸟展翅腾空呢。可那飞鸟像飞进了冰清玉洁的透明的冰棱,永远也飞不动了,飞不出来了,却保持着一种永远飞翔的姿势,让人可望不可及,只有流泪痛哭的份了。老朋友大新猛扑下去,叫了一声“儿子飞”就再也叫不出声来了。 
     那一次,我也差点儿陪着儿子飞飞走了。我从广州南方人才市场回来后,老朋友大新就给我讲了他儿子飞的故事。讲着讲着,他就不讲了。我问他怎么就不讲下去了。他半天才转过脸对我说,我哭呢。我说,那你就哭吧。他就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头,弄得我一下子矮了一大截。然后,老朋友大新就倒进我的怀里,像小姑娘一样嚎啕大哭起来。等他哭完了,我却哭了起来。他问我哭什么。我说我就不能哭么,我想我女儿倩呢。我就跟老朋友大新讲起了我的故事。我说我想打个电话回去,问一下女儿倩现在还好不。老朋友大新知道我身上没钱了,就取了一百给我。我一接过就又哭了。 
     我已经到老朋友大新这里来过几次了。老婆阿欣一骂我没出息,我就逃出那间黑租屋,到老朋友大新这里来小住一夜。老朋友大新的老婆在儿子飞飞走了后,就在工地里干不下去了。她说看到这个夺走儿子飞的工地,她就做恶梦。老朋友大新说怎么能怪工地,要怪就怪你弟弟那一颗荔枝。两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他老婆后来就又去进了厂,再后来就跟着厂里一个川籍主管跑了。老朋友大新的老婆虽矮了点胖了点,但还是有几分姿色的。以前我做传销的时候见过她。那时候,他老婆跟我去传销课堂听我讲了一堂课,那一夜,她差点儿成了我的下线。只因为老朋友大新对我说,我们一不会讲课,二不会拉下线,我们根本就不是那个料子。我再三鼓励他说,老朋友,你别把自己看瘪了,你行的,你老婆更行的。可是,老朋友大新这人不是个好劝的人。他认定不干的事坚决不会去干,雷都打不动。他认定能干的事,他坚决要去干,就是九牛二虎也拉不回。老朋友大新就是老朋友大新。 
     就说发廊妹阿珠吧。老朋友大新告诉我,他对附近美眉美容美发院的那个阿珠,就有了九牛二虎拉不回的劲头。老朋友大新拍了拍我的脑袋说,草牯子,你的头发长得像贼样,要不,我带你去剪剪?他见我有点犯难,就又说洗剪吹才八块,就算他请客好了。我耐不住他,已被他牢牢地抓了过去。老朋友大新答应借给我五百块钱的。我想我不能扫他的兴,就跟了去。 
     哎呀,大新哥,你都快一周没来了。还没进去一位粉脸美眉就水一样向老朋友大新漾了过来。我想,这就是老朋友大新所说的那个阿珠了,看上去二十来岁。 
     草牯子,我到楼上跟珠珠谈点事,你在这剪吧。老朋友大新和那个阿珠相搂着上了楼。我坐在大镜子前剪发。理发的是一个体态丰盈的女子,初看一般,可越看越让人有点其它的想头。她先给我洗洗按按的,还与我搭讪着。从交谈中得知她叫阿娟,来自湖南益阳,与我是湖南老乡。我们的距离便拉近了点。在广东这地方,虽到处可见四川、湖南和河南人,但不相识的说了是老乡,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亲切感的。她知道了我是衡阳的,便将她的红嘴粉脸靠近我的耳边说,我以前的男朋友也是衡阳的。这就更让我们的距离拉近了。距离近得我在让她帮我刮胡子时,强烈地感觉到了她芳馨的气息。我们就这样脸对着脸,从她的眼里,我看到了我自己,像个傻乎乎的小弟弟。后来见老朋友大新还没下楼,她又给我多作了一次头部按摩。将我的头揽在她的怀里,一下子就让我的头感觉到了左右温柔夹攻的两座软体山峰的存在。我的某个部位嘣的一下就立了起来。我心跳得赶紧坐直了身子。她被我这举动吓得满脸通红。 
     幸好,这个时候,老朋友大新下楼了。老朋友大新满脸放光,浑身神爽的样子,那个阿珠就小鸟依人般靠着他的肩头。 
     出了美容院,我就说,老朋友,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风流?老朋友大新却说,这不叫风流,叫“封囡”。他边说边神秘兮兮地吹起了口哨。可我对他说的“封囡”一点也弄不明白。而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钟,我的目的是借钱。老朋友大新兴奋得像忘了这事样,走起路来像在飞。这样子一定像他老婆以前怀了儿子飞时那种神气劲儿。我可受罪了,跟在他屁股后不知如何是好。这么晚了,还不回去,老婆阿欣肯定又会大发脾气摔我的东西了。 
     回到老朋友大新的住处,他迟迟不肯提借钱的事,却要我在他这里再睡一夜。他说他过几天就要离开这里了,要和我好好聚聚谈谈。我只好睡下来。老朋友大新跟我谈了他和阿珠从开始到现在的交情,还隐约向我提起他和阿珠不久的将来。 
     老朋友大新认识阿珠是在他老婆跟人跑了之后的一天夜里。当时,老朋友大新知道老婆取走了他一万块钱,气得大干了十二瓶珠江啤酒,然后就歪歪斜斜地闯进了美眉美容美发院。老板娘安排阿珠侍候他。在窄小封闭的楼上小单间里,老朋友大新迷迷糊糊的。阿珠替他脱了外衣外裤,就一条裤衩躺在床上。老朋友大新那天刚领了一千多块钱的工资,还放在身上。阿珠却没有动他的,而是很好地把他保管着。他醒来时,正见阿珠伏在他的胸头上睡着了。他赶紧去掏了口袋,见钱不在了。 
     阿珠也醒了说,找什么呀,是不是钱呀?阿珠从一个屉子里将那钱一分不少地递给老朋友大新说,给,你放心,遇到我这么好的人,算你走运,——以后可要小心噢!老朋友大新感激得一下子搂住阿珠说,我的好妹妹,老哥今天不亏待你。老朋友大新边说边抽出两张给阿珠。阿珠说不要。他又多抽了两张。可阿珠还是不要。老朋友大新就不明白这小囡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全要了?老朋友大新一狠心,说,好吧,全给你!反正我女儿和儿子都没了,老婆也跟人跑了;再说我银行里也还有两万,原来打算今年回去修房子的,我现在老光棍一条,还修什么房子呢。阿珠就要他讲他的故事给她听。老朋友大新就全盘托了出来。谁知阿珠听着听着就叫了一声“大新哥”倒进了他的怀里,哭了。阿珠就也边哭边说了她自己的身世。她说她从小爹娘就离异不要她了,她跟着奶奶过日子。可奶奶后来死了,她就一个人来到了广东,那时她刚满十六岁,在广州深圳珠海到处漂泊,后来就来到了这里。老朋友大新将阿珠拥得更紧了说,以后我就做你的亲大哥,好不?阿珠就笑了,说,那你以后要经常来看我。老朋友大新就与阿珠打了勾子说,一周来一次。 
     就这样,阿珠成了老朋友大新一份割舍不去的牵挂。一有空就来看阿珠,每次都是五十一百地塞给阿珠。阿珠起初死活都不肯接,后来接了就说,她帮他给的钱都存着,到时候一起还给他。 
     也许是日久情深吧。阿珠后来就对老朋友大新说,她决定这一辈子跟定他了。她说她要和他到广州买一套房子。老朋友大新也舍不得离开阿珠了,这么好的妹子哪里去找呀。这不,阿珠终于决定要和老朋友大新这几天去广州看房子了。难怪老朋友大新今天晚上特别地雄赳赳气昂昂。我们谈到了很晚,老朋友大新也不想睡。我就打了呵欠问他,这阿珠,你都弄到手了吗?他神秘地说,这不是迟早的事么?我就又打了呵欠说,这么说,你弄了大半年,根本就还没弄到手喽。他说,就差下面那一点了。我大笑着说,这算什么弄女人呢?连那一点都没弄也算弄女人,哈哈哈哈!老朋友大新也跟着哈哈地大笑起来,然后说,我每次要弄那一点的时候,她总是说,急什么呢,迟早都是你的,我想了想,也是的,就没弄她那一点了。老朋友大新说他今天晚上差点儿弄了那一点。他说像往常一样,将阿珠的全身都弄得差不多了,就向最后的阵地冲锋了,可又像往常一样,被阿珠中途截住了。阿珠说,过不了几天就永远是你的了。老朋友大新只好在那一点上拐了个弯,但他还是有点按捺不住,便请求让他看看或摸摸。阿珠好不容易才答应他。他最后就在那一点上美美地亲了一口,叫着说,我的好妹妹,就猛地驾了上去。可阿珠的身子中途撤了出去,下了床。老朋友大新便扑了个空。 
     这叫中途出走。我没了睡意地笑着对老朋友大新说。然后老朋友大新也说了他讲过的“封囡”,就是将阿珠给封定了的意思,是永远封属于他一个人的意思。我就想,如果老朋友大新当年没有因为那一次写了偷刘老师家的猪屎的作文而成了个“不三不四”,就那样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地写下去,说不定还真能成为一代文豪呢。 
     老朋友大新仍然毫无倦意。他说阿珠下了床,就光着身子拿来一大叠钞票,一数,一共三千三百四十四块钱。阿珠说,这是她帮他存的他给她的所有的钱。阿珠说她要将这钱存到他的户头上去。老朋友大新一边摸着阿珠的双乳一边说,存你那里一样嘛,反正都快一家人了。阿珠说,不,既快一家人了,存你那不也是一样嘛。阿珠就说明天一大早就要帮他存进他的户头。老朋友大新只好将存折给了阿珠,并告诉了她密码就是她的生日。阿珠接过存折就倒进老朋友大新的怀中,流着泪说,大新哥,你真好,你是这世上唯一关心我的人,连你存折的密码都是我的生日,呜呜…… 
     老朋友大新搂紧阿珠的身子,也一阵感动,泪就不听话地飞了出来。 
     奇情!伟大!我不住地叫着。我认为这是我所见的最伟大的奇情故事。可我最关心的还是我要借的那五百块钱,我就只好说了这事。老朋友大新又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头说,放心,明天借你一千!一分不少。然后就听见老朋友大新五音不全地哼起了“感觉像在飞”。 
     我就高兴得一下子投入了梦乡。梦中,我被阿娟搂得紧紧的,我的头就在她的双乳间滚来滚去的。第二天早上九点半钟了,我才醒来。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的头紧紧地被搂在老朋友大新的胸前,根本不是梦中那耸突的两座软峰,而是一块坚实却平坦的飞机坪。 
 老朋友大新被我叫醒时,他的双手还在我的脸上使劲地搓捏着,并叫着珠珠、我的好珠珠。他的嘴角却是两条一泻千里的黄河。 
     我们洗漱完毕便去找阿珠。阿娟见了我就甜甜地笑。我的双眼里射出的光一不小心就被她胸前的双峰吸了过去。我脸蛋红甸甸的,快抬不起来了。可老朋友大新叫了几声珠珠都不见回应。阿娟才反应过来说,哦,阿珠六点半就走了。 
     走了?我的惊叫把老朋友大新和阿娟吓了一大跳。 
     东西也提走了?老朋友大新这才有些恐慌地说,她还回不? 
     她说去广州再也不回了。阿娟说。 
     啊?!我和老朋友大新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然后我好不容易才稳住老朋友大新渐次软斜的身子。 
     男人哪里知道女人的心思。出了美眉,走在大街上,我喃喃地说出了老朋友大新曾对我说出的这句话。我还想说,老朋友,大新,你这些年像那次偷猪屎一样倒霉!但我终究还是没有说。 
     不!珠珠是先去广州看房子了。老朋友大新使劲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珠珠说过的,她说先要去广州看看的,她看好了一定会打我传呼的。老朋友大新此刻开始就不住地查看他的传呼机,然后干脆就捧到胸前,和我一起坐在大街上,等着阿珠的传呼。老朋友大新俨然一位虔诚的僧人。 
     可等到中午十二点了,还是没有阿珠的消息。 
     刚才叫了一下,对不?草牯子。老朋友大新一边查看传呼机,一边问我。我知道是中午十二点整的报时声,但我还是肯定地说,对,叫了一下。 
     就是了,珠珠打来的。老朋友大新的双眼突然增亮了许多,嘴里不断地叫着,珠珠打来的,珠珠打来的,一定是珠珠打来的,是珠珠要我去广州找她,是要我现在就去。 
 珠珠!老朋友大新突然飞了起来,直飞向他住的第十八层楼。然后他背起行囊,就要去广州。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说,是珠珠要我去的,是珠珠要我去的…… 
     我说,别去了吧,大新,老朋友。 
     不!我得去,是珠珠要我去的。我不去,她会有意见的,她会怨我恨我的。 
     我拗不过老朋友大新,他的决心是九牛二虎拉不回的。于是我说,大新,老朋友,你好好去吧,有空,再回番禺来,老朋友草牯子在番禺等你…… 
     老朋友大新走了。我两手空空地站在中午灼热的大街上,浑身汗涔涔的。抬头望去,那一幢幢未竣工的楼房,花花绿绿的,大肠小肠的,五脏六腑的,乌七八糟的,全裸露着,像一片倒挂着的光秃而又凹凸不平的荒原,无限地伸向蔚蓝的苍穹。 
     草牯子!草牯子—— 
     老朋友大新那天一大早的叫声,仿佛又在我耳际响起,但随即就消融在了那片蔚蓝之中。 
     我想,老朋友大新已经上了番禺开往广州的车了,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站在广州一时分不清东西南北的阡陌纵横的大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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