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 彪 彭泽解印:做官与辞官的仕途生活——《独守田园》之二十一 |
作者:侯彪 作于:2008-1-7 22:26:30 访问:19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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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兴三年,即公元404年,陶渊明40岁之年。这一年二月,当晋安帝被桓玄劫持在浔阳时,建武将军、下邳太守刘裕与刘毅、何无忌等共同谋划,在京口(江苏镇江)纠集力量,起兵讨伐桓玄。三月,桓玄兵败出走,从江州把晋安帝劫持到江陵。刘裕兵入建康后,被文武臣僚推举为镇军将军、都督八州军事、徐州刺史,继续统帅各方面兵力讨伐桓玄。这刘裕原来是一个出身贫寒的军人。在孙恩起事的四、五年间,当东晋王朝遭受孙恩起义军的威胁之时,刘裕竟然从一个无名的小人物一跃而成为都督八州军事的大将军,真可谓“时世造英雄”。刘裕进入建康以后,其作风也有不平凡的地方。东晋王朝长期存在的“百司废驰”、积重难返的腐败现象,经过刘裕“以身范物、先以威禁”的整治,内外百官均肃然奉职,几天之内,风俗顿改。刘裕的性格、才干、功绩,也很有点像陶侃的作为。此时的陶渊明实际上并没有忘记先哲孔子所说的“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他虽然离开了桓玄,但对于事业与前途并没有绝望。就在这一年,他终于离家出仕,作了刘裕的参军。在当时,陶渊明对刘裕这样的人物产生了一种幻想,而刘裕也对他能够及早脱离桓玄,而且已经属于归隐田园的文人,有着一定的好感,才愿意接纳和引用陶渊明。 然而,志趣高蹈,不随俗流的诗人,怎么也不是一个当官的人。 当陶渊明入幕之后,又对刘裕感到失望了。刘裕当时虽然只是掌握了东晋王朝的部分军事力量与政治权力,羽翼尚未丰满。但是就在这一年之中,他为了剪除异己,竟然杀害了讨桓玄有功的刁逵全家,杀害了无罪的王愉父子。并且凭着私情,把桓玄的心腹人物王谧任为录尚书事领扬州刺史,一个该杀的人竟担任了这样重要的官职。至于刘裕手下的坏人坏事也难以一一列举。陶渊明根据以前出仕的经验,很快看出了这种像幽灵一样摆脱不了的官场黑暗龌龊现象。 《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这首诗写于这一年。诗中写到: 青年时期曾寄情于人事之外,弱龄寄事外, 专心致志地学会弹琴与读书。委怀在琴书。 身穿粗布短衣依然心情愉快,被褐欣自得, 生活贫困可总感到安然自在。屡空常晏如。 冥冥中暂且与降临的时运相会,时来苟冥会, 放松马缰回转停歇在通衢大路。踠辔憩通衢。 丢弃手杖让人准备启程的行装,投策命晨装, 暂时离去将要告别安静的田庄。暂与园田疏。 载我前行的孤舟啊越走越远,眇眇孤舟逝, 绵绵不绝的归意萦绕在心间。绵绵归思纡。 我行走的路程难道不算遥远?我行岂不遥, 高低不平的千里路途多么艰险。登降千里余。 眼睛已经看厌倦了沿途的景致,目倦川涂异, 我的心里想着山水之中的旧居。心念山泽居。 仰望蓝天里的飞鸟真让人惭愧,望云惭高鸟, 俯视流水中的游鱼更使人愧疚。临水愧游鱼。 纯朴的思想早已存储在心胸,真想初在襟, 谁说我的形迹会被出仕拘禁?谁谓形迹拘。 姑且随从那自然的变化生活,聊且凭化迁, 终究还要返回到故园来归隐。终返班生庐。 也许,生命感悟的彻底性,只有在多次经历、多次遭遇与多次体验之后,才能真正明白知道。陶渊明对时任镇军将军刘裕的所作所为,越来越感到不满,不久就离开了刘裕。但当时这种回归自然的意念并没有促使他立即返回田园。第二年,亦即义熙元年,陶渊明又作了建威将军、江州刺史刘敬宣的参军。 刘敬宣是北府著名将领镇北将军刘牢之的大儿子,桓玄得志之时,杀了征虏将军司马元显(太傅司马道子之子),封刘牢之为征东将军。随后,刘牢之、刘敬宣反袭桓玄。刘牢之死后,刘敬宣投奔鲜卑。刘裕平京口(镇江)后,手书召刘敬宣。刘敬宣南还,封辅国将军;刘敬宣心服刘裕,在破桓歆之战中屡立战功,升迁为建威将军、江州刺史。义熙元年三月,荆江一带的桓玄残余势力被消灭,晋安帝司马德宗又回到了建康,继续作东晋的皇帝。被宰臣与众藩镇搅乱的政局,表面上又恢复了正常秩序。随即,刘敬宣亦呈表解职,向皇帝辞官归田。正是这一次,刘敬宣又派陶渊明前往京师上表。 在路途上,陶渊明写了《乙巳岁三月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诗中表达了自己当时的心情。 我不践斯境,岁月好已积。 晨夕看山川,事事悉如昔。 微雨洗高林,清飚矫云翮。 眷彼品物存,义风都未隔。 伊余何为者,勉励从兹役? 一形似有制,素襟不可易。 田园日梦想,安得久离析? 终怀在归舟,谅哉宜霜柏。 诗中写道:我很久没有经过钱溪这个地方,岁月就像落叶一样层层堆积;晨夕眺望和观赏山川河流的风光,所有的一切都同往昔一样。微微细雨清洗着高耸的树林,阵阵清风让鸟儿飞翔得更加舒展。人们眷恋的那些自然景象依然存在,就连那些适宜万物生长的和煦之风也不会被阻止。想起来我究竟为了什么这样地来回奔波?勤勉努力、不畏艰辛地从事这些差役?我的形体也好像受到了拘束与制约,但平素的本性绝不会轻易改变。归还田园依然是我的梦想,怎么能够忍受这种长久的离别?最终我还要踏上归来的舟船,的确就像那些经受寒霜的青松一样坚守着志趣高节。 面对一往如昔的山川景象,面对长久如斯的自然景观,欣慰与醒悟之情表现得如此真切生动。钱溪,这是陶渊明出仕桓玄和刘裕时经常经过的地方。他赞美那被细雨清洗过的更加高大的树木,他赞叹驾驭着强风翱翔云天的飞鸟。诗人清楚地知道,走进自然,走进山水,这里就是一片澄明的世界;只有在这种环境中,他才感到生命的活力;唯独在自然的山水之中,他才真正体会到存在的活力;他仿佛找到了生命的家园,找到了存在的归依。这首诗除了表达陶渊明对从事差役的勉强态度之外,主要还是表示自己的归田意向。“微雨洗高林,清飚矫云翮。”这两句诗中诗人以“矫”对“雨”,正是其语言功力的表现;得雨就是得风,得风就是得路,天时地利不可利用,诗人要借禽木以自警,这便是写诗的立意之所在。“一形似有制,素襟不可易”,虽然说有形体的生命受到了限制,但是向往宁静和自由的意愿仍然不可改变。尽管自己身为参军,但内心已经存在的归田意向绝不更改。 在义熙元年,陶渊明随着刘敬宣的辞官而后又返归田园。 义熙元年八月,陶渊明做了彭泽(今江西彭泽)县令。这是他仕途生涯的最后一任官职,在职时间仅88天。萧统的《陶渊明传》中对这次做官与辞官的经过记述得比较详细: “后为镇军、建军参军,谓亲朋曰:‘聊为弦歌(担任地方小官),以为三径(隐居的处所)之资可乎?’执事(管事)者闻之,以为彭泽令。不以家累自随(没有拖家带口)。送一力(仆人)给其子,书曰:‘汝旦夕之费,自给为难,今遣此力,助汝薪水之劳(斫柴担水之劳)。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公田悉令吏种秫(糯米之类,可以作酒),曰:‘吾常得醉于酒足矣!’妻子固请种沆(大米之类)。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粳(粳稻)。岁终,会郡遣督邮至。县吏请曰:‘应束带见之。’渊明叹曰:‘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即日解绶(解官)去职,赋《归去来》。” 而陶渊明在自己写的《归去来辞序》中,对这次做官的经过,也有比较详尽的记述: 余家贫,耕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谋生之术)。亲故多劝余为长史(县衙中的小官),脱然有怀,求之靡途(求官无门路)。会有四方之事(讨伐桓玄之战),诸侯(指刘裕、刘敬宣等)以惠爱为德。家叔(可能指作太常的陶夔)以余贫苦,遂见用于小邑。于时风波(战事)未静,心殚远役。彭泽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厉(强制)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尝从人事(出仕之事),皆口腹自役;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犹望一稔(谷一熟为一稔),当敛裳宵逝(卷起行李走人)。寻(不久)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因事顺心,命篇曰《归去来兮》。 对照《传》和《序》的说法,陶渊明这次出仕彭泽令的动机,就是为了自己的归隐生活作物质上的准备,也就是为了归隐之后有酒喝有饭吃啊。因此,他做官之前就有去官的想法,而当彭泽令只是一种暂时的打算。 其序中所表白的意思是:我出去做官,是由于家贫无奈。家境困苦,耕田不能自给。年幼的孩子又多,米瓮里没有积蓄的粮食,养活全家找不到什么好办法。亲朋们都劝自己出去做官,豁然而有所思虑,但求取一官半职也没有什么门路。恰巧遇到四方勤王的大事,诸侯大臣都以广施惠爱作为美德。我的叔父见我家境贫困,就举荐我任职一个小县县令。而此时讨伐桓玄之事还没有结束,彭泽县离家只有百余里路程,公田里种植的粮食,足够用来酿酒,我就请求叔父谋得了这个官职。但到任不久,便有归去的心愿。质性自然,不能勉强自己。这种为谋隐而求官的行为,很快引发了自己思想上的矛盾。恰恰在思想上有这样两种想法强烈交锋、难以解决之时,妹妹死亡的噩耗从武昌传来了,于是马上决定辞官,坚决地辞去官职走了。 从陶渊明辞去彭泽令的这一事件上,可以看出他的品德和志趣高于一般的魏晋名士。晋宋时代的人物,虽然个个讲清高,但个个都要官职;他们一边在清谈,一边却在招权纳货。而陶渊明真正是一个不要官职,也能坚守高洁的人物。 自公元393年起至公元406年,陶渊明在不断地做官、又不断地辞官的十三年仕途生活,就这样经过反反复复的演练,最后终于结束了。 2007年12月28日修改 
责任编辑:唐正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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