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妻胡杨树纪事(下) |
作者:远敬 作于:2008-1-2 13:10:22 访问:19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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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胡杨树纪事(下) 作者:远敬 (五) 真正见到两口子打架是一九五九年的大年初一。 那天,连队要到场部去“团拜”。大家起床后匆匆忙忙吃了早饭,便嘻嘻哈哈地用墨水和广告色在脸上涂抹着“化妆”。这时,大家看见小文书双手举着一口铁锅,护着脑袋。衣服上挂着面条,在前面跑。小文书媳妇(大家都这么叫)在后面举着一根木棍,一边哭一边追赶。 连队炸了营,大家笑着、叫着、跟着起哄。 眼看小文书媳妇的大棒就要落在小文书顶着的锅上。 装扮成老太婆的父亲,耳朵上晃着两个红辣椒从队部帐篷里冲了出来,大喝一声:“住手!”。 正打架的小两口像中了定身法一样,不动了。那滑稽的样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宋骆驼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边笑边说:“妈的,……锅可是个好东西……如果那次打马回回……有个锅顶着……老子头上也不会被子弹溜条沟!” 父亲强忍着笑,绷着脸说:“别围着了,该干啥,干啥去!”大家嘻嘻哈哈的散开了。 父亲把小两口带进队部帐篷。我、宋骆驼、杨二虎悄悄溜到窗下偷听。 小文书媳妇哭的很是伤心,边哭边述说着委曲:“……呜呜……我放着城市里的售货员不当……跟他来这……这地方……开荒……我不怨他……他……倒想……“收拾”我……呜呜……” 父亲威严地问小文书:“怎么回事?”小文书开始吱吱呜呜地不肯说,经不住父亲的几声“吼”,便开始“坦白交代”了。 原来是宋骆驼给他出的坏主意。他教小文书趁媳妇不备把她的辫子挂在钉子上,再狠狠“收拾”一顿。还说,“从此就再也不会有人说小文书是怕老婆了”。 小文书确实想改变一下在队里的形象。辫子是挂在钉子上了,可钉子是定在地窝子松软的沙墙上的。没等他动手“收拾”,便被媳妇连钉子一齐挣脱。 小文书媳妇无端受辱,怒不可遏。抄起一根砍土曼把子就打。小文书急中生智端起饭锅来挡。半锅面条泼了一身。他见媳妇动了真,急忙向门外逃走…… 我一边听,一边偷看宋骆驼,见他的脸一会青,一会红,正想溜走。就听父亲大喊一声:“一班长!” “到!” “给我进来!” 宋骆驼耷拉着脑袋进了队部帐篷。 父亲对宋骆驼丢下一句“回头再收拾你”的警告,便带着小两口来到夫妻胡杨树下。 父亲吼着说:“这是你们的证婚人。看看他们吧—斯大林100号都拉不开。难道你们还不如木头?” 小文书两口子红着脸,低着头。 父亲也不知是那根神经起了作用,下令让小文书向媳妇“检讨错误”。并“命令”小文书背着媳妇,围着夫妻胡杨树正转三圈,反转三圈。以示惩罚。 这下可热闹了,全连队的人都围过来看。 小文书红着脸,背着人高马大的媳妇在树下转圈。 围观的人齐声数数:“一圈,两圈……” 转着转着小文书媳妇的脸由阴转晴了。最后竟“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她让小文书放她下来。小文书不肯,说:“军令不可违”,非要转完六圈不可。 小文书媳妇急了,用牙咬小文书的耳朵。小文书疼得松了手。小文书媳妇二话不说,抱起小文书跑回家去……。 “哈…………” 大家就在这舒心的欢笑中度过了垦荒来的第一个春节。 (六) 宋骆驼大年初一被关了半天禁闭,窝了一肚子火。他发誓要找小文书“算帐”。 小文书自知理亏,见了宋骆驼老远就躲。小文书媳妇则不,见到宋骆驼就瞪大双眼,完全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初春,宋骆驼上夜班给塔里木河边的一块荒地放水压碱。灌了半夜,总也灌不满。他想看个究竟,便赤裸着脚下到飘着冰凌的水里。刚走几步便“轰隆”一声陷进一个暗洞里。他被水冲过三十几米的暗洞,流到塔里木河边的浅滩上,昏死过去。 小文书早晨来接班,发现了浑身结满了冰的宋骆驼,急忙把他背回连队。 宋骆驼已经奄奄一息了。 父亲三把两把地把宋骆驼脱的一丝不挂,抱起来塞进被窝里。又加盖了三床棉被。 宋骆驼的脸由白变青,又由青变紫,再由紫变黑。大家慌了手脚,不知所措。 这时,小文书媳妇边快速的脱衣服,边推开人群来到床前。大家惊诧地看着她。小文书更是不解地问:“你这是?……” 小文书媳妇大声命令道:“还不快脱!……” 说完,钻进被窝里把宋骆驼紧紧抱住。 小文书明白过来,也急忙脱了衣服,从另一边钻进被窝。 不一会,三个牙齿打架的“咯咯”声从被窝里传了出来。 父亲一边掖被角,一边大喊:“通知伙房,快烧锅胡辣汤来!”。 那是一个明亮的月夜。我看见宋骆驼强拉着小文书两口子来到夫妻胡杨树下。宋骆驼强迫小文书两口子并排站在树干旁。自己向后退了几步,一个“立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军礼。 那一瞬间,我看见月光下黑葳葳的夫妻胡杨树竟凝固似地耸立着,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七) 我常想:公树活着的时候一定是这片林子中最健壮、最蓬勃的。没有生的灿烂,怎么会有死的耀亮呢?他死了,却立而不倒。他的死一定有非常的原因。 一九六零年,这支垦荒大军和全国人民一样,笼罩在饥饿的恐怖中。 父亲是全团场有了名的“持家能手”、“红管家”。他搞“瓜菜代”、用野麻根烤馕、用玉米面合着甜菜叶蒸发糕。他想尽一切办法让战士们“填饱肚子”。这才使得连队支撑下来,没出现一例“减员”。 小文书是唯一曾“倒”下去的人。 当他被宋骆驼和杨二虎从“开荒火线”上背下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了。 父亲急红了眼。他一边命令伙房做一碗纯粮的玉米糊来,一边用严历的目光直射不知道所措的小文书媳妇:“怎么回事?” 小文书媳妇吓的嘴巴直打哆嗦:“他说……咽不下……每次只吃半个发糕……另外半个……” 父亲的两道浓眉竖了起来。刚大喊一声:“你……”就嘎然而止了。父亲的目光落在了小文书媳妇开始凸起的肚子上。脸慢慢慈祥起来,有泪光在眼眶里闪了一下,立刻就消失了。他卷了一根用胖姑娘草和沙枣叶掺和的“莫合烟”,点燃,狠狠地吸。满地窝子飘着一股呛人的怪味。 玉米糊来了。父亲坐在床边,把小文书的头放在自己腿上,一边吹,一边喂。 小文书悠悠的醒来,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呜呜”地哭。 父亲皱了一下眉头,低声吼:“哭什么?没出息!这比跟王胡子南下北返还困难?……有事讲一声吗。大家抱成团,再困难也顶得过去!” 说完把玉米糊递给小文书媳妇,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十几张饭票放在床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知道那是我们全家两三天的口粮呀。 在场的人们纷纷往床上放饭票。小文书两口边流泪边坚决地推辞着。大家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那时,我似乎明白了夫妻胡杨中“公树”死亡的原因。 我猜想,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塔里木河断流了,旱魔扼住了一切生命的咽喉。“公树”望着“母树”那满枝头未成熟的果子,下了决心:为了把土壤中有限的水留给妻子和孩子们,它选择了死亡,他是“自断筋脉”而死的。 “公树”的死让“母树”悲痛欲绝,它把死去的“公树”紧紧地搂在怀里,尽量用自己的皮去缠裹“公树”开始变腐的尸身,它把自己的绿血慢慢向“公树”的躯体里渗透,它要救活自己的亲人! (八) 六一年春,大自然开始对人类的愚昧实施疯狂的报复。 那是一个昏黑的下午,风擦着树梢在林间呜呜地疾走,传递着不安和恐惧。 突然,天边耸起高高的沙浪,排山倒海地向连队扑来。一些孤立无援的胡杨树被连根拔起,几头吃草的毛驴被狂风吹得满地打滚。 那天,我们队的十几个孩子,正挤在一个大地窝子里上课。突如其来的沙尘暴使我们回不了家,大家便挤成一堆,听临时充当老师的小文书讲战斗故事。 那故事他都讲了几百遍了,我无心再听,便从小窗向外张望。 昏暗中,我看见夫妻胡杨树正与风搏斗,她挥舞着枝条向风魔奋力抽打。树叶打光了,便赤身裸体,披头散发地拼命!并不时发出声声呐喊。 八百里绿色走廊林涛怒吼! 看到这情景,一个关于“公树”死亡的故事在脑海中闪现出来。 我想,那一定是一个暴风雨的夜晚。风魔冲上云头把天河撞得千疮百孔,大雨像洪水一样倾倒下来。雷公电母举着电火,咬牙切齿地向绿色走廊俯冲。他们要彻底摧毁这片阻挡他们肆虐的森林。 这时,“公树”把“妻子”拦在身后,自己冲上去与风魔进行了殊死的搏斗。……阴鸷的电母向“公树”的要害致命的一击。 “公树”战死了,但他仍保持着拼斗的姿势…… 我正出神的想着。突然,地窝子的顶晃动起来,并发出吱吱呀呀的怪叫,泥沙像流水一样泼了下来。孩子们吓得惊恐地尖叫,乱成一团。 原来,地窝子的梁上系着一根粗大的野麻绳,麻绳与一棵大树相联,那是用来晾被子衣服的,狂风吹动大树,绳子便紧拉房梁,地窝子的顶跟着晃动。 这时,小文书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抄起门边的一把砍土镘就冲出了门。小文书吃力地跪在风中,用砍土镘砍断了粗绳,大树“轰”地一声倒了。我们得救了。小文书却被狂风吹走,再也没有回来。 小文书被葬在一个叫“八一条田”的地方。送葬的那天,小文书媳妇抱着不满一岁的儿子哭得死去活来。从不流泪的父亲眼圈也红红的,他蹬在坟边,用手抓着土,一把一把地向坟包上撒…… 我代表孩子们把一束溢着醉人清香的沙枣花敬献在英雄的墓前时,我肯定了夫妻胡杨树中“公树”的死亡原因——他是为这片森林而献身的! 当我怀着崇敬的心情再次来到树下时,惊奇地发现:夫妻胡杨树枝头的“小黄梨”都炸开了。数不清的种子顶着伞一样的绒毛聚集在“公树”枯死的躯干上,组成了一个个洁白的花环…… (九) 几十年过去了,我想着关于夫妻胡杨树的往事,来到树下。正遇到小文书媳妇和他的第二任丈夫宋骆驼。如今,他们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宋骆驼因那次“地道战”得了风湿,现在下肢瘫痪了。他坐在轮椅上由老伴推着在夫妻胡杨下散步。 当他们认出我时,惊喜地叫着我的小名,拉着我的手不放。我们便坐在树下一起回忆着往事。时而大笑,时而伤感。当我问起我熟悉的老军垦们时,宋骆驼笑着说:“就剩我们俩了,其它的都到八一条田集合去了!他们是按进塔里木时的班排编制站得队。连长还是你爸。” 小文书媳妇幽默地说:“我们早在小文书坟边选好了位子。等过去报完“到”,就拉你爸和小文书来,四个老家伙打他两天两夜的‘双扣’”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几滴热泪溢出眼角。 是呀,这就是我们的“老军垦”。他们把生与死、苦与乐都看得那样淡泊。在过去的年月里,他们忍受着常人无法忍受的艰苦,扎根塔里木,献身塔里木。 如今他们的躯体虽然已化为尘土,和他们所深爱的那片热土混在了一起。但是,他们不畏艰难的气概和勇于奉献的精神,不正像眼前的这颗夫妻胡杨树一样,“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下一千年不朽杇”吗? 告别两位老人,我向连部走去。忍不住又回头向夫妻胡杨树望: 逆光里,夕阳从树的身躯里穿过,射出万道金光,使它显得更加高大,颜色更加深沉。 ——夫妻胡杨树,你是我心中的英雄纪念碑! 
责任编辑:海日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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