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妻胡杨树纪事(上) |
作者:远敬 作于:2008-1-2 12:53:56 访问:20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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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胡杨树纪事 作者:冯远敬 阔别多年,我又回到了故乡。 当我走进塔里木SS团场的某连队时,一眼就看见那棵让我魂牵梦萦的“夫妻胡杨树”。 它卓而不群地傲立在连部办公大楼前的广场上,像高高在上的王者俯瞰着绿树掩映着的团场。 这是两颗孪生的连体树,粗有三围,高达三十余米。两棵树身紧紧靠在一起,树皮相互漫延地缠裹着。有趣的是:两树各生两个横枝,像双臂一样相互弯曲地相拥,就好像是一对缠绵夫妻在拥抱。 它们中一颗活着,一颗却已死去了。活着的生机勃勃,郁郁葱葱,树冠大如华盖,茂密的枝叶在风中沙沙地摆动,像一位长发披肩的女郞正忘情地唱着遥远而又古老的情歌;死去了的一身银白,铮铮铁骨似的树干像一把利剑,穿过活树那云烟般的树冠,直指苍穹。像一位笑傲江湖的侠客,正仰天长啸。那样子使人不敢相信他真地已经死去了。他的挺立,分明昭示着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活法。 (一) 第一次见到夫妻胡杨树,是一九五八年的春天。 那天,我当连长的父亲带着他刚刚脱下军装的连队,乘着大马车在人烟罕至的胡杨林里穿行。原始森林里长满了红柳、索梭、芦苇、罗布麻、甘草等野生植物。成群的马鹿站在远处,高傲地扬着头,用疑惑的目光望着这队不速之客。 没有路,只有一行驴蹄印在松软的林间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那是前几天父亲带着两个战士“打前站”时留下的。几个战士挥舞着马刀砍着荆棘,马车便沿着驴蹄印向前颠簸,厚厚的落叶被车轮碾得“沙沙”作响。 车把式响亮的“甩鞭”使成群的野兔和黄羊炸了群,惊恐的奔跑使森林里扬起无边的烟尘…… 黄昏,懒洋洋的太阳从茂密的胡杨树的缝隙里照射下来,在林间洒下无数斑斑驳驳的光环,光环旋转着,转得人头晕目眩。 就在人困马乏的时候,父亲突然大叫起来:“到了!到了!” 战士们纷纷询问“在哪啊?在哪啊?” 父亲指着远方一棵高大伟岸的胡杨树说:“那棵‘夫妻胡杨树’下就是我们的家!” 当夜,队伍就露营在夫妻胡杨树下。 我借着篝火的亮光,望着这棵参天大树问父亲:“树也分男女吗?” 父亲微笑着说:“当然,胡杨树分两种,会开花结籽的是母树,不会结籽的是公树!这是一公一母的两口子,它们是这片林子的老祖宗哩!” 到“家”的第二天清晨,父亲便在夫妻胡杨树上挂了一个炮弹壳。一边敲一边大喊:“起床了,集合了!” 连队开始跑操,跑步声、口令声、《我是一个兵》的歌声响成一片,在森林里传的很远很远。 我揉着睡眼向蚊帐上方的夫妻胡杨树望去,树的枝条竟婉转如歌地轻轻摇动起来,树叶婆娑,沙沙作响。他们似乎也在为这万古恒荒之地的苏醒而兴奋。 (二) 连队被父亲派往各地去开荒。 战士们用砍土镘把沙枣、红柳、骆驼刺、野麻从土里刨出来,堆在一起放火焚烧。垦荒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冲天的烟柱连绵几十里。成群的马鹿、黄羊、野兔在火与火之间逃窜。不幸的弱者便葬身在火海里。 “斯大林100号”拖拉机开来了,这个钢铁怪物带着苏联肃反时的淫威,用粗大的钢丝绳把胡杨连根拨起,森林成片地消失了,裸露着的黄沙不时被风卷起,空气中弥漫着沙尘,呛得人直咳嗽。 胡杨夫妻也难逃厄运。当死亡的钢索套在他们的脖子上时,他们夫妻紧紧地抱在一起,进行了拼死的顽抗。 “斯大林100号”冒起了黑烟,沉闷地咆哮起来。“蹦”的一声,钢索断了,弹起来重重地抽打在拖拉机的驾驶棚上。 两个驾驶员跳下车来,我认识他们,一个是一班长宋骆驼,另一个是机枪手杨二虎。 他们围着夫妻胡杨树转来转去地查看“敌情”,并商量着“战略战术”。我听他们说:“把另一台“100号”也调来,先把两棵树分开,再“各个击破……” 当两条钢索分别套在夫妻胡杨树干上时,我急了,坐在树下大哭起来。四个驾驶员莫明其妙地瞪着大眼看我嚎啕,不知所措。就在这时,载着眼镜的小文书领着父亲气喘吁吁地跑来,一边跑还一边打“停”的手势。 父亲“雷庭大怒”了,他骂驾驶员是“榆木疙瘩脑袋”。他说:夫妻胡杨树是这里的“风水”,是这里的“龙脉”。 我当时还听不懂什么是“风水”“龙脉”,但夫妻胡杨树却躲过了这一劫难。 从那天起,夫妻胡杨树的每片树叶都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地卷在树枝上一动不动。 我发现它“哭”了,一串串黄色的液体从树丫上流下来,变成洁白的“泪痕”。我急忙跑去告诉父亲。 父亲一动不动地站在树下,沉思了很久很久。然后深情地拍拍树干说:“老伙计,真是对不住!”。 (三) 第二年春天。当夫妻胡杨树冠上长满嫩叶时,小文书要结婚了! 新娘子是从库尔勒那边来的一个混血儿姑娘,修长的身材,比小文书高半个头,细细的眉毛,星星一样的大眼睛。尤其是一对长长的大辫子,乌黑乌黑地拖到腰间。那是我小时候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 连队都住“地窝子”,没有礼堂。结婚典礼就选在高大的夫妻胡杨树下举行。 一块大红的“太平洋”床单挂在树干上,算是帏幕。床单上用旧报纸歪歪扭扭地写着:“结婚典礼”的字样,那是小文书自己的杰作。 全连列着整齐的队伍坐在夫妻胡杨树前沙地上。 父亲庄严地宣布:“结婚典礼现在开始!” 小文书和新娘子被几个妇女推推搡搡地拥到夫妻胡杨树下,并排站着。 那天,小文书穿着边防军的军官服,戴着大盖帽,佩戴着肩章领章。他在树下笔直笔直地站着,一脸的严肃,那样子不像是在结婚,分明像是一个军人正在接受军功勋章。 新娘子则穿着小红花的衬衣,草绿色的军裤。他羞涩地低着头,不停用手挽着辫梢。 父亲说:“这是我们连第一对结婚的新人,这说明我们在塔里木河边扎下了根。” 父亲指着夫妻胡杨树又说:“祝新郎新娘像这棵夫妻胡杨树一样互相团结,共同进步!” 连队响起掌声。 掌声中,我看见夫妻胡杨树的叶子又摆动起来,并发出“沙沙”的声响。它们似乎也在为这对新人祝福。 (四) 小俩口结婚三天就打架了! 消息是从宋骆驼嘴里传出来的。据他说:半夜起来解溲,听见新房里吵架,便从地窝子的天窗往下看。 原来小文书“假积极”,三天婚假不休息,结婚第二天就拉着新娘子上了“开荒第一线”。连着两天“放卫星”,搞得他筋疲力尽,晚上顾不上和新娘子温存,倒头便睡。竟在铺着“太平洋”单子的婚床上开了一大块“水田”。新媳妇不依不饶了,非让小文书把褥子顶在头上去晒。小文书不肯。于是小两口先是斗嘴,后来竟动了手。 宋骆驼绘声绘色地说:“别看小文书打仗挺勇敢,和老婆过招简直不是‘个儿’。被新娘子按在床上狠很“揍”了一顿……”。 从那以后,小文书便成了“怕老婆”的典型,时常被大家取笑。 有趣的是,小文书从不为此生气。每当大家拿他取乐时,他总是说:“你们懂个啥!”然后任凭别人怎样闹,他绝不插嘴。只见他仰头呆呆地望着天,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渐渐地脸开始变红,继而嘴角绽开甜蜜的笑容…… (待续) 
责任编辑:海日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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