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历官场：“有志不获聘”的思想苦闷——《独守田园》之十九 |
作者：侯彪 作于：2008-1-1 10:14:47 访问：17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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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官场：“有志不获聘”的思想苦闷
——《独守田园》之十九
侯彪
说起来，陶渊明做官的经历颇为艰难，其过程真可谓是几起几落，曲折反复。
在封建社会，学而优则仕既是读书人攀龙附凤的进身之阶，也是贡献才华的必由之路。陶渊明少年时代即怀有远大志向，但一个人无论多么清高、多么无欲，也不可能离开生存的基本条件。从陶渊明的叙述中多次可以看出来，因为饥寒的生活所逼迫而去做官，这是他出仕的一个重要原因。
公元393年（晋孝武帝太元十八年），陶渊明29岁。这一年是陶渊明第一次出来做官。萧统的《陶渊明传》中说：“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少日自解职。”
陶渊明在《饮酒》诗中也写道：“畴昔苦长饥，投耒去学仕。……是时向立年，志意多所耻。”这就是他初次出仕的全部情况。
陶渊明29岁才出来做官，而且是个很小的州祭酒，应该说很不得志。他生活在一个门阀世族统治、等级制度已经非常森严的东晋时代。当时的门阀世族通过“九品中正制”，使他们垄断世代选官的特权早已合法化。把封建统治者称为“清流”、“上品”，标榜为“风流名士”；而把小官吏划为“浊流”、“下品”，称之为“下材”“寒人”。这时的官场规则，概括起来就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其实做一个下品官也很不容易。
陶渊明的曾祖父陶侃最初出来做官的经历就很惨痛。陶侃的母亲湛氏为了求人替儿子谋一个小官，不惜把自己的头发剪下来卖掉，去买米和酒菜；并把屋柱斫了当柴烧，把床席剁碎当马草喂客人的马。这样毁家破产地招待客人，客人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才尽力推荐陶侃作了一个小官。陶渊明虽然是陶侃的曾孙，但并非嫡嗣本支。陶渊明求官即使比曾祖父当年要好一点，也不会好多少。陶渊明作州祭酒并没有多久，就辞职回家，这其中也有难言的痛苦辛酸。“不堪吏职”，“志意多所耻”，从这些描述中可以看出，由于陶渊明性情刚直坦率，因而受不了那种拘束和折磨，也看不惯官场中那种谄上骄下、胡作非为的各种黑暗丑恶现象。
陶渊明辞职以后不久，州里又召他去作主簿（主管文书簿籍的官吏），也被他辞谢了。
可回家后的第二年，亦即陶渊明30岁时，他的原配妻子去世了。妻子的谢世在陶渊明的心里造成了沉重的创伤。这种伤痛甚至可以影响他的一生。陶渊明后来常常把妻子的离世与一生遭遇的艰辛相提并论，可见他内心是多么痛楚。这次辞官之后，陶渊明又在家里闲住了六、七年。
公元400年（晋安帝隆安四年），陶渊明又到时任荆州及江州刺史的桓玄手下去做事。这一年和次年他写下了这样一组共三首诗。
《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
其一：
行行循归路，计日望旧居。
一欣侍温颜，再喜见友于。
鼓棹路崎岖，指景限西隅。
江山岂不险，归子念前途。
凯风负我心，戢世守穷湖；
高莽眇无界，夏木独森疏。
谁言客自远，近瞻百里馀；
延目识南岭，空叹将焉如！
其二：
自古叹行役，我今始知之！
山川一何旷，巽坎难与期。
崩浪聒天响，长风无息时。
久游恋所生，如何淹在兹？
静念园林好，人间良可辞；
当年讵有几？纵心复何题！
《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
闲居三十载，遂与尘事冥。
诗书敦宿好，林园无世情。
如何舍此去，遥遥至南荆？
叩枻新秋月，临流别友生。
凉风起将夕，夜景湛虚明。
昭昭天空阔，皛皛川上平，
怀役不遑寐，中宵尚孤征。
商歌非吾事，依依在耘耕。
投冠旋旧墟，不为好爵萦。
养真衡茅下，庶以善自名。
这组共三首诗，深刻地表达了陶渊明复杂的感情。公元400年，此时他36岁。这年春天，陶渊明奉荆州及江州刺史桓玄之命，到京都替桓玄上疏。因为桓玄请求朝廷允许他讨伐孙恩。陶渊明完成此事后又从京都返回。回归的路程中，被南风所阻，陶渊明归心似箭，触景生情写下了这组诗中的前两首诗。
其诗意为：赶路啊赶路，沿着归家的路途；计算着时间，将要看到我的家园；既欢欣将见到慈母的容颜，又高兴能与兄弟们重逢团圆；摇起船浆经过曲折的水道，眼看着太阳西沉，江山大川是多么的险峻，归返的路程又是多么绵延不尽；虽然已经能够放眼遥望南岭，却被南风所阻只是在空叹行路的艰辛。
自古以来都悲叹受公事差遣的烦琐，我现在才知道其中的意思。高山大河是那样的空旷悠远；风吹水绕也变化无穷，什么景象都难以预料。外出很久，更感到对慈母的依恋，怎么知道能在此地滞留？静心思想还是山川园林美好啊，这喧嚣的尘世就应该逃避。人这一生中的壮年时期能有多久？任凭着自己的意愿而莫再迟延停滞不前。
这组诗的最后一首诗是陶渊明37岁时所作。所谓“赴假”是指回任销假。
这首诗的意思是：三十年来闲居在乡村，对于人生世态隔膜不明。诗书本来就是我的喜好，田园中绝没有尘世的烦扰。我为什么要舍弃宁静的田园，去那遥远的南荆？奔腾的波浪啊响声震天，呼啸的狂风啊也没有片刻停闲；摇动的船浆击碎了新秋时节映在水中的明月，告别亲友来到了大江之滨。凉风吹拂的傍晚，夜色如此清澈明净，天宇依然是那般辽阔无垠。银光闪闪，水波不兴。在幽静的夜晚却无法摆脱公事的烦扰，夜已过半依然独自远行。我留恋的是在田园间过耕种的生活，并不是真正要长歌求进。甩掉官帽返回故里，高官厚禄不必系于心里；草门茅舍才是我修行养性的地方，或许能够凭借好善的品行而建立自己的名望。
这一组共三首诗是陶渊明第二次出仕时写下的诗句。青壮年时期的陶渊明心存大志，“猛志逸四海”，想有所作为。然而诗人生活在晋宋易代的乱世，而乱世限制了他在政治上的发展，常常使他产生“有志不获聘”的思想苦闷。
陶渊明在辛丑这一年（公元401年）正在荆州任职。而荆州刺史这个要职，自公元399年到公元403年，这五年中一直由桓玄担任。桓玄是桓温的小儿子，桓温死时只有五岁，长大后袭取父爵。桓玄先作了一些小官，心里很不得意。后来凭借着父亲桓温的威望，又利用当时皇族和各世族之间的矛盾，以及各世族互相之间的矛盾，逐渐扩大了自己的势力，到公元398年桓玄竟与殷仲堪（时任荆州刺史）、杨全期（南郡相）等成为各世族反晋联盟的盟主。公元399年，当东晋王朝遭受孙恩起义军的威胁，无力西顾的时候，桓玄就用阴谋手段从殷仲堪手里夺取了荆州刺史。陶渊明的外祖父孟嘉曾经作过桓温的长史，陶渊明对于桓温的抱负和功勋事业也有一定的了解。也许由于这个缘故，陶渊明对其儿子桓玄也产生了一些幻想，所以就到桓玄手下来做事，想实现“大济苍生”的理想。
陶渊明刚到桓玄这里做事的时候，也是在桓玄袭杀了殷仲堪不久，基本上剪除了殷仲堪的余党。桓玄正在邀集心腹，招兵买马，并树立威望，制造种种所谓的祥瑞征兆来煽惑众人，为自己篡夺帝位作准备。桓玄还借口孙恩之乱，屡次上表要求出兵勤王，实际上借此窥探皇室的虚实。桓玄的这些举动，陶渊明也是看得清清楚楚的。无论陶渊明有没有忠于东晋的思想，以他个人的性情和品格，对桓玄的这种作为完全感到失望了。与桓玄之父相比，桓温虽然是个野心家，但此人的确有一番恢复中原、统一中国的雄心，这一点和陶侃极其相似；而桓玄只图个人的私利。这对于性情刚直、雄怀远大且很有抱负的陶渊明来说，思想上肯定不愿自附为桓玄的心腹，行动上也决不与这种人同流合污。但是在桓玄这样的野心家下面做事，假如不能成为心腹，往往会受到排斥打击，甚至还有被阴谋陷害的危险。
只要清楚明白了这样的背景，也才能懂得陶渊明在字里行间所透露出的痛苦心情。他明明是在桓玄下面做事当差，但诗篇里对官事却一句没提。他遵循阮籍以来许多魏晋人物的处世经验，“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也就是只谈玄虚抽象的东西，决不褒贬现实中的人和事。可是从诗中也能够看到一丝痕迹，“如何舍此去，遥遥至西荆？”就是对出仕桓玄有着无限的悔恨。“久游恋所生，如何淹在兹？”“怀役不遑寐，中宵尚孤征”，就是对自己这种俯仰由人的吏途生活的深深感叹。“静念园林好，人间良可辞”，“商歌非吾事，依依在耘耕。投冠旋旧墟，不为好爵萦”，这就更加明确地说明自己不受官爵利禄的诱惑与束缚，决意辞官归家的打算。
恰巧在这一年的冬天，陶渊明的母亲去世了。于是，他借母丧之机，辞去了桓玄那里的官职，又回到了故乡。这是陶渊明的第二次归隐。
公元403年（晋安帝元兴二年），桓玄到了建康，任太尉，并诛杀了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十六州军事兼征讨（桓玄）大都督的司马元显，自居为相国，声势煊赫，震动朝野。而陶渊明却在这一年的春天，开始了躬耕田野的生活，实践他“商歌非吾事，依依在耘耕”的夙愿。
到了冬天，桓玄终于篡位了，改国号为楚，把晋安帝迁到陶渊明的家乡浔阳。年底，陶渊明写下了《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这首诗。诗中写道：
让我的行踪停留在衡门之下，寝迹衡门下，
远远地躲避开那尘世的喧嚣。邈与世相绝。
顾盼寻找却没有人成为相知，顾盼莫谁知，
白日里我孤独地坐在柴门内。荆扉昼常闭。
凄凉寒冷的冬风不停地吹拂，凄凄岁暮风，
云朵遮蔽了天空，雪花飘落。翳翳经日雪。
静心倾听，听不到雪落的声音，倾耳无希声，
我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一片皎洁。在目皓已洁。
劲峭的隆冬寒气钻进了袖襟，劲气侵襟袖，
粗茶淡饭竟然难在桌头陈设。箪瓢谢屡设。
空荡荡的房屋一派凄凉景象，萧索空宇中，
没有任何事情让我感到欢欣。了无一可悦。
读遍那记述千年历史的书籍，历览千载书，
时常震撼心中的是烈士事迹。时时见遗烈。
高尚情操并非常人能够追攀，高操非所攀，
我还是坚守君子固穷的情操。谬得固穷节。
假如不愿行走在那坦途大道，平津苟不由，
隐居生涯怎么能算得上愚拙？栖迟讵为拙。
寄托真心于君子固穷的深意，寄意一言外，
这种心境只有你们能够体会。兹契谁能别。
自春至冬在田园里躬耕，一年的劳动收成是多么微薄；寒冷与贫乏，都预示着躬耕自资的生活道路是那么艰辛。一向恬静无怨的诗人终于道出了“了无一可悦”的慨叹。诗的首四句，就表现出了诗人高傲逸世的姿态，甚至对于桓玄称帝也不屑一顾，更不屑一谈；接着用凄凉、寒冷的暮冬阴暗天色，映衬出雪景的晶莹洁白；用饥寒萧索的贫困情景表现出诗人光明磊落的气节胸怀，显示出了陶渊明高尚坚定的精神风貌。这首诗具有松柏苍劲般的刚直之气。其“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一句，甚为传神地写出了旷天雪原的情景，成为咏雪名句。
2007年12月25日修改
责任编辑：海日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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