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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彪前辈节操：长者品德情趣与家传书香文气——《独守田园》之十六

作者：侯彪作于：2007-12-27 21:17:23 访问：165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前辈节操：长者品德情趣与家传书香文气
　　——《独守田园》之十六
　　侯彪
　　
　　陶渊明祖居在浔阳郡的柴桑县（今江西九江西南）。
　　据史书记载，陶渊明的曾祖父陶侃是一个出身“孤寒”的士人，而且可能还是湖南武陵一带的溪族人。陶侃早年曾经屡次受人奚落歧视，后来凭借着自己的武功，才渐渐得到了显贵的官职。即便是陶侃在平定了苏峻之乱后，官至都督八州军事，任荆、江二州刺史官职，甚至后被封为长沙郡公，仍然有一些贵族出身的官僚在背地里骂他是“溪狗”与“小人”。
　　陶渊明的曾祖陶侃是一个很重视功名事业、勇于进取的人。曾发表过不满意“老庄浮华”的言论，常说“大禹圣者，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人生决不能在游逸无度与醉生梦死中荒废，并鼓励人们及时进德修业，不断要求上进。据史书记载，陶侃发现他的部下有因为饮酒、赌博而玩忽职守者，就命令他们把酒器和赌博的器具扔到江里去，还对那些人严加惩罚。当时的人们称赞陶侃是“机神明鉴似魏武，忠顺勤劳似孔明”。
　　陶侃治理地方也很有成就。他非常重视农耕，爱护庄稼。有一次出游时，陶侃遇到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没有成熟的水稻，他问这个人拿着这些水稻干什么。那人随意回答说，我是在路边见到，顺手摘了一把。这样的回答使陶侃非常生气，陶侃说，你既不种地，还毁坏庄稼，真是不知好歹。于是，把那个人狠狠地抽了一顿鞭子。不仅如此，陶侃也是个性情聪慧、文采横溢的人。陶渊明很崇敬这位尊祖，这样的态度已在《命子》诗中可以看出。显然，陶侃就是陶渊明心目中的理想人物，尊祖的品格和人生态度，毫无疑问地深深影响了陶渊明的生活态度和人生志趣。
　　陶渊明的祖父陶茂曾作过武昌太守。在陶渊明的心目中，祖父为人正直，是荆、江两州刺史属官中的模范人物；不但治民有方，能使自己管辖区域内的人民和睦欢愉，而且居官清廉，颇有政绩。陶渊明的父亲名叫陶逸，曾经作过安城太守，后来在家闲居。陶渊明说他的父亲“寄迹风云”，也就是暂时寄身于官场与仕途。但其父并不刻意追求做官，没有喜怒之情，得官不欢喜，失官也不愤懑；由此可见，陶渊明的父亲也是一个心胸豁达的人。父亲的这种豁达的性情所形成的直接影响，在陶渊明的人生态度和诗歌艺术中都有所反映。
　　亲戚中对陶渊明影响较大的还有他的外祖父孟嘉。陶渊明的母亲是孟嘉的第四个女儿，而孟嘉的夫人又是陶侃的第十个女儿。因此，孟嘉与陶家的关系相当密切。孟嘉是当时有名的文人士大夫，长期做征西大将军的僚佐，最后任桓温的属官长史，很受桓温的赏识和器重。陶渊明有一篇题为《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就是赞颂其外祖父的。文章中写道：
　　君讳名为嘉，字万年，江夏郡鄂县人。君曾祖父孟宗，以行孝道著称于当时，出仕后为吴国的司马。其祖父孟揖，晋元康年间任过庐陵太守。孟宗死后就埋葬在武昌郡阳新县这个地方，儿孙遂以此为家，后辈们就称作阳新县人。
　　君早年丧父，伺奉母亲与二弟居住在一起，娶大司马长沙桓公陶侃的第十个女儿为妻。君妻居家时孝敬父母、友善同辈，与他人从无隔阂，邻里之间多有称赞。而孟君淡泊沉静，气度超俗，从弱冠少年到同辈朋友都非常尊重。同郡人郭逊，以节操清高知名，当时声名在孟嘉君之上，也常感叹君之温文尔雅，平易旷达，自认为比不上。郭逊的堂弟郭立，也很有才华志向，与君同代，并且声名相当，却时常表示尊崇佩服。因此孟君的声名在州里数第一，还传扬到了京城。
　　当时担任太尉的颖川人庾亮，以帝舅的身份而被民众信赖，并担负着辅助朝政的重任，镇守武昌，兼任江州刺史，征召孟君为庐陵郡的属官。有一次，孟嘉君从郡下回来，庾亮召见，问他地方风俗的好坏，他回答说：“孟嘉不知道，等回到住所后，还得问问随从小吏。”庾亮用麈尾掩嘴而笑。等到所有的部属都离去后，又唤来其弟庾翼说：“孟嘉原来是一个有盛德的名流啊。”
　　孟君当天辞别庾亮，自行解除所担任的官职，便步行回到了家中。老母在堂，弟兄欢聚在一起，真是其乐融融。过了十多天时间，孟君再一次被授职委任为劝学从事。当时庾亮提倡修建学校，并重视选择儒官。因看重孟君的名望与才能，就推举他作为崇尚德学的儒官。
　　太傅是河南人褚裒，简练沉默而且知人善任，当时正担任豫章太守，由豫章来到这里见庾亮。正月初一，庾亮召集州府人士聚会，许多当时的才俊之士也在座，孟嘉的座次离主座很远。褚裒问庾亮说：“江州有个孟嘉，这个人现在哪里啊？”庾亮回答说：“就在这里，请您自己寻找吧。”褚裒一一观看，指着孟嘉说：“莫不是这一位？”庾亮欣慰地笑了。庾亮既惊喜褚裒能惠眼识君，又惊奇孟嘉被褚裒所发现，因此更加器重孟嘉。
　　孟嘉后来被举荐为秀才，又担任安西将军庾翼府中的功曹，其后还担任过江州刺史的别驾、巴丘县令、征西大将军谯国人桓温的参军。孟嘉君平素表情平和而端庄，桓温也很重用。九月初九，桓温游龙山，下属全部参加，桓温的四个弟弟、两个外甥也都在坐。当时的佐吏与下属全穿着军服，忽然一阵风吹落了孟君的帽子。桓温用目光示意左右和宾客不要说，看孟嘉怎么办。孟嘉起先不觉得，过了一会儿外出入厕，桓温才命人取了帽子送给他。廷尉太原人孙盛，这时任咨议参军，也在座。桓温命人拿来纸笔，让孙盛写文章嘲笑他。文章写好后呈送给桓温看，桓温便将文章放置在孟嘉的坐位处。孟君回来后，看到了嘲笑自己的文章，便请求用笔墨作答，竟全然不用构思，而文辞超绝美妙，所有的人都深表赞叹，也很佩服。
　　孟君后来奉命出使京城，被授为尚书删定郎，但他不愿就职。孝宗穆皇帝知道他的名望，特意在东堂召见，孟君推辞说自己脚有疾，不能行跪拜之礼。皇帝便下了诏书，令人搀扶入内。
　　孟君曾经任刺史谢永的别驾。谢永是会稽人，不幸病亡，孟君要求前往赶赴吊丧。路途经过永兴县。高阳人许询有超世之才，已辞去荣耀的地位而不再担任官职，时常随着心意，独自游览。当时客居永兴县内，许询乘船在附近游览，恰逢孟嘉经过，便感叹地说：“都城中的优秀人士，我尽管大多都认识，唯独不认识此人；听说中州有个叫孟嘉的人，莫非就是此人？然而是什么原因让他来到这里的呢？”让手下人询问孟君的随从，孟嘉君对使者说：“我的本心是要去拜访他，现今要先去尽下属吊丧的情义，回来之后再来拜见吧。”等到返还，就在永兴县停留了两个晚上，儒雅相遇，知心相待，好像老朋友见面一样。
　　他返还到荆州后，转任从事中郎，不久升迁为长史。身居官衙之中，他显得顺从随和，只凭着公正廉洁的态度待人处世。家中很少有闲散的来宾，每当有独特体会的时候，就欣然驾车，径直上到龙山，眺望远景，痛饮一番，直至夕阳西下，才返回家中。桓温曾经不经意地对他说：“人不能没有势力，但我仍然能够驾驭你啊。”
　　后来孟君因疾病而寿终于家中，年仅五十一岁。可以说，从童年起直至知天命之年，他的行为从不与人苟且附和，他的言语也从不夸大自负，未曾表示出大喜大怒之情。喜好畅饮，即使过量也不失态。以至于任凭自己的性情抒发胸怀之意，畅然地寄托于遥远的世外，傍若无人。桓温曾经询问过孟君：“饮酒究竟有什么好处，而你竟然这么喜好它？”他笑着回答说：“明公您不知道酒中真正的趣味啊。”桓温又谈起听歌伎唱歌，说：“丝弦不如竹管，竹管不如人声，这是为什么？”他回答说：“因为这是渐渐地接近了自然的声音啊。”中散大夫桂阳人罗含称颂说：“孟君善于酣饮，但心中的主见决不会有差错。”光禄大夫南阳人刘耽，以前与他同在桓温府中，渊明叔父陶夔曾问刘耽说：“孟嘉君若还活着的话，是否已经位居三公？”刘耽回答说：“他本来是三司之中的人啊。”孟君当时就这样被人所推崇。渊明的先母，就是孟嘉的第四个女儿，因为对母亲的思念，充满了我的心中，所以我就谨慎地摘录核实孟君的事迹，撰写出这篇传记。但心中惧怕会出现错误之处，有损于儒雅君子的德行，当我下笔之时真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啊！
　　赞曰：孔子说：“增进德行，研修学业，都是为了被及时的任用。”君隐居在柴门之内时，美好的声名已经很显赫；后来一旦出仕于朝廷，德行高尚的称赞就更加集中了。天道悠远而生命短促，孟君也未能完成自己远大的事业。这是多么令人惋惜的事情啊！仁者长寿，难道这样的话也竟然会是错误的吗？！
　　这篇传记写于晋元兴元年（公元402年），陶渊明38岁。题名中的“府君”一词，在西汉时因尊称太守为府君，后来人们延续此称为尊称；并且后来子孙称呼其先祖、先父母也为府君。孟嘉是陶渊明的已故外祖父，所以称为孟府君。
　　在这篇传记中，陶渊明既有为外祖父留存史料的深意，也包含有纪念母亲的意思。因为陶渊明母亲是孟嘉的第四个女儿，已于其父病逝之前的上年冬天去世了。诗人8岁时丧父，他的德行与才学显然受到慈母的教育与熏陶。这篇传记共分十层，写了孟嘉的门第人品、不拘俗事、品貌超群、落帽趣事、皇帝召见、高士交往、正顺奉公而风雅洒脱，并具有三公之才，以及写传原因，最后是结束语。全篇描述了孟嘉身在官场而情操自守、博雅平旷的形象。
　　陶渊明高度称赞曾祖父、祖父、父亲和外祖父，这是由于在所有这些长者先辈中，他们或者有功业或者有文才，或者耿直不阿或者本性直率。因此不难看出陶渊明在童年、少年时期深受家庭的良好教育，又具有同其先辈一样的人生态度和为人处世风范。倘若没有良好的家庭培养和诗书教育，陶渊明也不会具有这样的德操和性情。而这样的人生境界，无论如何也离不开家庭特有的高雅情趣与书香文气啊。
　　2007年12月24日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