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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拉和尚8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5-10-19 7:25:00  访问:78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半拉和尚
   阎瑞赓著
   
   8、货鬻荐宏篇
   
   征服了萧宏的刘勰送走了王爷奇迹般地重新出现在定林寺的大殿上,众僧皆惊。辛苦了他们的诡计多端都成为了泡影。而且,害怕刘勰反攻倒算。大法师僧祐舒心地笑了,走下大殿拉住刘勰的双手欣然说:“以后,你可要尊戒守法,不得率性任意,要多为老僧分心才是啊!”
   “弟子记下了!”施了重礼的刘勰宽怀大度对和尚们也不念旧恶了。
   从此,众僧对刘勰这位佛与王爷的眼珠也刮目相看了。
   
   这一天,日头露出了笑脸,精雕细花的窗格子的影儿仿佛吴三妹投射在刘勰的大床上。隔壁文海阁里的老鼠仍旧吱吱乱叫,仿佛说:“天亮了,天亮了,刘和尚要起床了。”
   慢腾腾坐起来的刘勰回味着刚才的梦:他梦见孔夫子向他招手说:“弟子刘勰随吾来也!”他欣喜若狂,立刻拎着盛果脯的红漆笾跟随孔夫子南游。心里喜不自胜的刘勰高兴得醒来寻思:“夫子这么伟大的圣人,平民是很难见到的。而他却托梦给我,看得起我,信任我,相信我有能力和才华阐释圣人的思想。可是,我已经白活了三十年,没有成就。好命运也偏偏不来光顾,仿佛命运也是爱钱的,不然,命运为什么同财神结婚?”
   批判世界的老鼠不时地发出咀嚼地球的音响,那些无数只小爪子抓挠刘勰脆弱的神经。他烦躁地穿衣,烦躁地打开一扇虚假的小窗,滤进一缕发霉的阳光。蔚蓝的天空没有边际,博大的宇宙没有尽头。卓绝的人才络绎不绝,像草木一代传一代。出类拔萃的都是靠智慧和才能。时光飞逝,人像草木一样脆弱,该死的都死了,只有他们的著作传世。因而,在他们短暂的一生中留下了一小片永恒。
   苦思恶想的刘勰寻思:不能白活一回,从现在做起也不晚。阐发圣人的思想莫如为经典作注。可是,后汉大儒马融、郑玄师徒二人注经精深至极。再注也出不了他们那个圈子。那么,怎么样才能建立自己的体系?云所欲云,成为一家之言呢?像《灭惑论》那样零打碎敲是没有出息的。也不怕人家说我入了佛门,吃了佛饭,信了佛经,办了佛事,却不为佛想。仍旧留恋着儒。让他们说去吧,我走我的路。我向天朝宣布:我既不注儒;也不颂佛。我要论文,论文,论文之用心。文果载心,余心有寄也。
   窗外,随风摇曳的柳丝,宛如吴三妹优柔的长发。忽的,故人的倩影扑面而来。长叹一声的刘勰运用神思同情人会面。几年前皇宫里又换了皇帝,太后废帝,高宗兴运。吴三妹之罪也该赦免了。可是,几年没有她的消息。现在,明帝又崩于正福殿,太子宝卷即位。按皇家规矩还要大赦。这一次,该有三妹的佳音了。她大赦回家,我们破镜重圆,她研墨,我著书,则是论文心的理想所在了。
   
   哪位大手笔的画家泼到宣纸上的墨染黑了清朗的蓝天。墨一般的黑天刮着撕裂天空的东南风,被抓了的吴三妹随着羊群般的人流,被人家驱赶着进了一条大船,不知不觉地起航离开京口朔江而上。一日,大船在江州停泊,她们宛如一匹匹的丝绸被扔下了大船,开进一个泥泞的女兵营。与三妹同来的蓬首垢面的姐妹们提心吊胆地担心自己落入何方。念念不忘勰哥的吴三妹无缘无故地被发配江州充军。仿佛走到了天边,离家那么遥远。怀冤抱屈的吴三妹不时地向四周张望,时刻寻觅逃跑回京口的机会。
   难熬的黑夜过去了,昏暗的黎明到来了。恢复了精神的女兵们仿佛凌晨顶着露珠的小草显示她们不怕摧残,天赋予她们顽强的生命奥秘。早饭还没有咽净就被赶到教练场上列队。忽然,从那边大帐中走过来一位陌生的挂着校尉头衔的文官,他体瘦如柴,佝偻着细腰,宛如一株百年枯树。莫名其妙的他从队前走过,静止地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小眼睛。心中平静的一震的吴三妹不由得脱口而出:“他要干什么?”
   从吴三妹身边走过的校尉大人听到那句刺痛他的话,便转身特意上下前后看看童心侠骨的吴三妹那张秀脸,仿佛她脸上印着美不胜收的好文章,赞不绝口地说:“嗯,不错,不错,出列!”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吴三妹大方而羞怯地看看姐妹们想说未说那句临死留言,便挺着胸膛视死如归地蹭过去。
   这位上了年纪的校尉大人依照他的审美眼光挑选了五十多名长得俊悄年少又腿长体秀的女兵,他安慰大家说:“孩子们,不要怕,你们从京城到江州一定想家了吧?跟我走,我奉江州陈将军之命把你们接到陈府。那里有吃有喝,有穿有戴,有好差事做。从这么多人中只挑选了你们五十位,可说是你们祖上的阴德,上辈子修的福啊!”
   心里嘀咕的吴三妹总是牢记黄鼠狼给鸡拜年没按好心的古老格言。不过,由军营到陈府的路上倒是有逃跑的可乘之机。于是,她不作声地随了挑选出来的众人在校尉大人的引导下在军卒的严密护卫下向城里走去。
   早晨的江州,雾茫茫,一箭之地以外看不见人影。寻机会的吴三妹感谢天作之美。可是,刚刚转弯,江州刺使陈伯之陈老爷的府宅在雾气中仿佛一艘漂泊的大船就显现在眼前。衣服被打湿的吴三妹等人从陈府的东侧小门大约是牲畜车辆的出入门洞进入这座戒备森严的地方王宫殿。她们从狭窄细长阴暗的夹道中挤过来到下人们居住的非常保险的后院,进入一个宁静的传出萧韶九成的仙音院。原来校尉大人就是她们的领班。从此,心高命苦的吴三妹就流落到江州,成为一名供老爷太太们玩赏的倡优。从此,天天训练舞蹈唱歌,日子过得倒也顺心,只是时时忘不了与勰哥的新硎初试之情。她一想他,勰哥的影子就在身边。
   
   禅房,身穿绣金大红袈裟的僧祐大法师坐垫高入云端,他说:“刘勰,你来定林寺数年,为我佛抄撰经典,为法集总目录序,作高僧传等是有功劳的。既绝尘世十载,当无归俗之念。况且,在寺院内也可潜心论文。你齿在踰立,未获一官。你论文的心思不是为我佛张扬灭度,寻求清净功德,而是有意于仕途。既然如此,老僧以世俗之见就成全你,留在寺内作你的文心雕龙梦吧。记住老僧的话:要谨慎做人,放荡为文,誓作春秋后裔,师心独见,自开户牖。为建立崇实之美的一代新文风扫清道路。”
   乐以忘忧的刘勰合掌施佛礼:“谢大师相助之恩。”从此,发奋忘食的刘勰关在小屋潜心论文了。
   
   呱嗒一声,不知写了多久多久的刘勰那支秃笔从手中脱落。他又从非我回到了佛。寺内没有日历,不知有年。尽心尽力的慧震和尚端来了早餐。知饿的刘勰仔细品味食物里的石子,怕硌了牙齿,这是他唯一啃书的工具。几案上、床上、地上到处堆着书卷。他的论文巨著《文心雕龙》已经完成了二十五篇,半拉工程。
   一阵轻松的疲劳袭来,神思警告他需要休息了。于是,他骑着小白马在钟山上漫游,与小白马交谈创作经验。他说:“思有利钝,时有通塞。因此,吐纳文艺,务在节宣,清和其心,调畅其气,烦而即舍,勿使壅滞。意得则舒怀命笔;理伏则投笔以卷怀。逍遥以针劳,谈笑以药倦。”摇摇尾巴的小白马表示亦有同感。
   一日,小和尚慧震传呼:“师兄,大法师有请!”
   禅房里依次坐着八位衣冠楚楚来定林寺敬禅的客人。毕恭毕敬的僧祐奉他们为上宾。又给刘勰一一引见。这些凡人不是王爷就是侯爷,都是俗间的贵族老爷,又是当今文坛隐居的名士,永明体诗派的首领们。他们有钱有权有势又体面。他们仰头看佛,低头看人。仿佛大猩猩群过林子,虎虎实实一大帮。谁也不敢惹,自负天下第一。
   竟陵王萧子良从萧宏那里得知定林寺收了一位才华出众的弟子刘勰,耐不住的他们心慕手追,亲驾面会。写了半部论文的刘勰早就研究过他们的作品。诚然,他们的诗比仙心佛义的玄言诗是一个进步。年轻位高的竟陵王的《梧桐赋》还读得下去。铺采摛文,体物写志。王融的长相粗头大脸,虎背熊腰,像个武夫。他极善吏事,陈述大贤治国、上智利民的政见。任昉上了年纪,当了多年太守,擅长奏启书体散文,号称任笔沈诗。沈约的诗天下第一。这一位自幼刻苦读书,昼读夜咏,终成文坛领袖。谢眺精神不振,老是怕他的妻子杀了他。他的五言诗,雅丽清新,流传很广。沈约说,二百年来无此诗也。然而,他的毛病是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走进了怪异、荒诞的死胡同。宗老萧琛,少威仪的范云,时称三陆的陆倕等等在刘勰的眼中没占多少位置。竟陵八友中只有萧衍、沈约值得刘勰一拜。一位著述数千卷,又善草隶;一位是当代辞宗,深通乐律。沈约沈大人的《四声谱》提出四声八病的理论是很有见地的。他发现并能用新概念表述汉语的音乐性,这是了不起的创见。敬若神明的刘勰给八位跪下缓施重礼,表达心中敬慕之情。他心中只给萧衍、沈约行了礼,别人不过是占了点光。
   罗罗嗦嗦的见礼已毕,大法师僧祐向刘勰挥手说:“退下!”仿佛庄稼佬儿轰老鸹。
   敬贤重士的竟陵王忙说:“慢,赐座!”
   不卑不亢的刘勰毫不客气地同王爷们平起平坐。却引起僧祐的一股醋意。默默告诫刘勰不可一时高兴忘乎所以,只顾自我陶醉,忘记谨慎做人。在他们面前你不过是参天大树下的一棵小草。
   竟陵王说:“刘勰,传说你正在论文,此举非同小可,已经震惊了文坛。不过,近代论文如魏文帝的《典论•论文》、陈思王的《与杨德祖书》、陆机的《文赋》、应玚的《文质论》、挚虞的《文章流别论》、李充的《翰林论》等等,他们论文真知灼见成为一代风流。只有超过他们,你的论文才能站得住脚啊!我想听听处士的高见。”
   “谢殿下!”成竹在胸的刘勰不慌不忙豁出去地说:“众位大人,对以上诸家不能一概叫好,他们的论文都有毛病。”
   位微言轻的刘勰声音不高,却四座皆惊。仿佛平静的湖面从天上掉下一颗陨石,溅起数丈高的水柱。王爷们都转过脸来盯着刘勰这个庶族小辈。大法师使眼色制止刘勰胡诌。魏文帝什么人?陈思王什么人?谁敢说个不字,他们若活着,不削你的头才怪呢。
   刘勰或是杨角心里说:“别拿死人吓唬人!”
   兴趣蔚然的竟陵王萧子良又招猫逗狗地问:“刘勰,你能指出他们论文的缺憾吗?”
   “是的,殿下,”无名小辈倒也有无名小辈的优势,大可说想说的话,因而,刘勰坦然自若理直气壮地说,“他们的论文只注重文学的个别方面,缺乏宏观上的论述。可见,他们的思路很窄,不能四通八达。有的只赞扬和批评当代作家,有的只评价前辈作品,有的只分析作品旨趣的雅俗,有的只评价个别篇章。这样论文对文学的发展没有多少用处。”
   听出点味道来的竟陵王仿佛咀嚼一片火腿,咂咂舌问:“怎么见得?”
   正要云所欲云的刘勰放开胆子说:“魏典密而不周。他指出文人相轻的千古弊端,指出奏启要雅,书论要理,铭诔要实,诗赋要丽的创作经验,论七子的长短等等都是可取的,这就是魏典的密。但,对文体的论述过于简略了。这就是魏典的不周。难道殿下没有察觉?”
   甚悦而微微一笑的竟陵王仿佛看见了一件珠宝,眼里放光说:“这个么,问得好,问得好!”佛颜善语的萧衍点头称是,说:“先生,魏文帝的典论被你一语道破了。那么,陈思王的《与杨德祖书》是无懈可击的吧?”
   “不然,”不假思索对答如流的刘勰洋洋洒洒地说:“曹植的此论辩而无当。他的辩:街谈巷议,必有所采,匹夫之思,不易弃也。这是对的。无当之处是指:辞赋小道,未足以揄扬大义,彰示来世,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这就不恰当了,小看了文学。殿下以为如何?”
   自比陈思王的萧衍笑笑宛如匣里龙吟地说:“先生所论不敢苟同。曹植的本意是说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留金石之功。他是国家的栋梁,要谋划治国大计。相比之下,文学正是小道,给了文学以恰当的位置。陈思王首先是一位政治家,他是以政治家的眼光看待文学的。”
   诚心以文会友的刘勰稍有收敛,说:“我那都是胡诌的匹夫之思。还是殿下高瞻远瞩,论述精辟,学生领教了。只是陈思王自称德薄位微,日夜所虑争皇位的事。所以,他说辞赋壮夫不为也。难道……”
   听了吃惊的大法师僧祐悄悄掖刘勰的衣袖,制止他胡诌下去。怕是这句话冲撞了哪位王爷,说了半截话的刘勰还不觉得,幸亏被为他捏一把汗的僧祐机智地打断了。
   出面圆场的沈约仿佛牛马市场上的经纪人打着哈哈说:“先生,陆机的《文赋》不是论文的精华吗?”
   稍稍平静的紊乱之后的刘勰仿佛怀里抱着小兔子,不放出来拱得难受,便忍不住地说:“沈大人,他们那些论文都有毛病。陆机巧而碎乱,应论华而疏略,流别精而少功,翰林浅而寡要。其他如桓谭、刘桢、陆云诸家所论都是零打碎敲,泛论文意,往往间出。所以,他们都不能振叶以寻根,观谰而索源。”
   号称一代辞宗的沈约偶有一得地说:“好一个振叶寻根,比陆机的因枝振叶要好得多,高见,高见!”仿佛叫花子拾了一枚土大钱。
   张开网的竟陵王哈哈大笑地说:“刘勰呀刘勰,真是个博闻多识之才啊,本王收留你在王府做官,给个参军、记室当当如何?”
   “谢殿下知遇之恩,只是学生不能从命。”
   “为什么?”
   “弟子的论文只有一半成就,不能贸然弃文登仕,半途而废。恳请王爷鉴谅。”
   “哦,有这等抱负,本王就割爱了。”
   
   一鼓作气的刘勰夜以继日终于写完了全部《文心雕龙》,上下两编,四十九篇,一篇序志,共五十篇,三万七千字。放下笔的刘勰吹喇叭的栽跟头,缓了一口气。他想把书稿投给谁呢?只怕是当今世界上没有一个识货的。
   
   皇宫里又出了麻烦。明帝死,太子即位。不久,刺史王珍国、侍中张稷率兵入殿,废了小皇帝,和帝即位。随即竟陵八友之一的萧衍率兵进入皇宫,任国相,封梁王。一年后,佛心扬善的萧衍当仁不让地杀了和帝,自立为帝,改号为梁。这就是南朝的梁武帝。
   
   乖乖,刘勰心说,原来在定林寺论文时被我说中了。怪不得敏感的大法师教我谨慎做人。刘勰倒吸一口凉气,怕是做了皇帝的萧衍不容他这个先知便找他的麻烦而处于危险的边缘。这时心中又打上了一层可怕的阴影。
   这当儿,竟陵八友的沈约顺理成章地官运亨通了,当了吏部尚书,兼右仆射。于是,刘勰想起此人。手稿《文心雕龙》必取定于他了。但是,今天的沈约地位显赫,求见谈何容易?经过冥思苦索的刘勰终于想出了一个拜见沈大人的绝妙的笨主意。
   
   日中,商业发达的京都建康那条新型的老街,商旅往来冷清的络绎不绝,咀嚼人肉的市肆拥挤。摊鱼的,吊兽皮的,鸡猪牛羊,布帛绢锦,米果蔬菜,没钱买不来的应有尽有。耍猴卖艺的,耍嘴卖长生不死仙丹的,含泪卖儿卖女的。令他想起那句老诗:市头日卖千般镜,知落谁家新匣中。可叹繁荣的福地市牙遍野,市语塞耳。苦于自己的作品尚不被社会承认的刘勰牵着小白马(当作吴三妹)驮着书稿《文心雕龙》装作小贩在街头巷尾等待着沈约的车辇经过,请他审定书稿的价值。刘勰或是杨角不时地东张西望,仿佛伏在窝边如饥似渴盼望食物的小动物。他耐着性子等了数年的半日,仍不见沈约的影子。如今的沈大人真难遇。他耳闻沈约在东府城的别墅里,新盖了一座阁斋。想必是高台层榭,轩栏回廊。当代辞宗沈约雅爱文士,多交往新人及文学上没有出头的小人物。王筠的《草木十咏》没有什么高调,他却书写在阁斋的白墙上。何逊的小诗,也值得他一日三复。吴均、王藉小辈,他也平生欣赏。何思澄的《游庐山诗》、刘杳的二首应景诗,他自以为不逮,也都书之于壁。想那沈公阁斋的墙上大概已经写得一塌糊涂了。
   忽然,老街的那端,金罗齐鸣,打断了刘勰的遐想。他抬头望去,忽见一簇女人拥着一顶华丽的轿子悠闲而来。急于见沈约的刘勰粗想:沈约公应当坐车,今日为什么弃车乘轿?也许是他上任后的一项大马金刀的改革。胡思乱想的刘勰自圆其说的自问自答。于是,他牵着小白马横在阔路中央。躬身施礼说:“沈大人,弟子刘勰有礼了。”
   神志恍惚的刘勰不知是跪着叩头,还是站着行礼。仿佛求饶的罪犯。他低首下心地不敢喘息,不敢正视。等待轿内答话之际,忽然,一帮举起棍棒的女侠客呐喊着飞来一顿无情的棍棒,劈劈剥剥地落在刘勰身上。这顿棍棒虽然打得不痛,仿佛在背上搔痒。可是,却提醒了刘勰猛抬眼才看清楚原来轿里端坐的不是沈约沈大人,而是一位锦冠罗袖、玉簪金翠、头顶孔雀金饰、一动金光习习的皇室女流——孔雀公主。
   当了十年蓄发僧的刘勰见的女性屈指可数,今日可开了戒,仿佛久吃斋的人突然见了荤,不能做出快速反应,只得任凭女人们去打。
   呐喊加棍棒的女人们狐假虎威又一阵挥棒呼喊:“打,打!”宛如麻雀群里混进了一只虎皮鹦鹉。她们嫉妒得发憨,又羡慕得发狠。同情主人的小白马为主人鸣冤地高高翘起前蹄咴咴嘶鸣,勾引轿内女子的视线,她说:“且慢动手!”
   她破例地从轿里走出来,仔细端详这匹小白马,是那样疑虑地熟悉,心里明白地嘀咕:“怎么,六哥的小白马在一个陌生人手里?她想问个明白,又一想不妥,一个女流之辈在大街上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不成体统。于是说,“起轿!”
   
   “姥姥?”追着轿子的刘勰或是杨角发现轿里是个熟悉的亲人,是夜思暮想的飞了的姥姥。原来她飞到南朝的京都建康落脚。可不能再给她飞了。于是,他无所顾及地追逐呐喊:“姥姥,姥姥!”仿佛不孝子孙在市场上当商品卖姥姥似的叫卖。招来了往返的看客,其中或许有意购买姥姥的贩子,生意成交有望。
   如飞如流的轿子已经走远了,轿内的女主人听到“姥姥”的召唤,心中无意地一惊,莫非——她探出孔雀头来仔细看那熟悉的小白马和叫姥姥的陌生人。不知为什么,那陌生人的模样、脸型深深印在大脑。回到皇宫,吃饭如咽药,睡眠如卧针毡总也丢不下那人的影子。特别是他挨打的那个样子,十分可怜。她后悔莫及。她自己也很奇怪,与他非亲非故,素昧平生,只是街头相遇,为什么值得如此动心动肝,死去活来?
   
   肉眼凡胎的刘勰回到佛气升腾的定林寺,便把轿内女子忘在脑后。尽管她打了他不轻的一顿,也忘了痛。仿佛她是天,他的地,天悬地隔远着呢。可是,由此却勾起他对吴三妹的怀念,她虽在天边,只当是近在咫尺。他望着蜡烛(当吴三妹),一夜没有合眼。
   
   春初二月的江北数十辆车辇踏着半融半冻的冰凌向北魏京都洛阳进发。车上的吴三妹不住地回头留恋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乡景。此去命运难卜。
   原本作了十年倡优的吴三妹容头可身的日子倒也平平静静,思念刘勰的情绪也渐渐淡漠了。可是,突然又发生了意外。他们的主人江州刺史陈伯之反对萧衍称帝,便起兵反梁。不久战败,走投无路,就投降了北魏。被封为平南将军。今天,唱歌跳舞的她们作为陈将军的贡品像金银财宝那样献给北朝的元恪皇帝。
   载着女贡品的车子一轮轮地接近洛阳了。她们从长江岸到黄河岸,进入一个风沙弥漫的新天地。空气干燥,喉咙生火,嘴唇干裂,睁不开眼。车子上的她们从南市进入洛阳,顿时,胡笳骤起,善吹的洛阳人比比皆是。车夫告诉灵感到来的吴三妹,他们吹奏的正是《壮士歌》和《项羽吟》。听惯了南朝靡靡之音的吴三妹偶尔听了胡音英武壮烈,软弱的人也会成为勇者,剑客也思奋进!
   傍晚,她们被安置在归正里等待着给皇上献艺。可是,经过一夜不安地等待,凌晨皇上传下圣旨:南来倡优一律配给鲜卑族将士为妻。顿时,众女子一阵哭号的混乱。
   传旨官说:“皇上秉承孝文帝的遗志,历图改革,富国强民,鲜卑族要穿汉服,使用汉语,改为汉姓,要与汉人通婚。皇上看中了从南来的汉族女子,你们的年龄都不小了,嫁给鲜卑族是你们的最好的去处。江南女子各个都是美人,鲜卑人会拿你们当掌上明珠的。皇上的恩德无量,你们要慎重思之。”
   事已至此,一屁股坐下的吴三妹不哭也不闹了。她寻思:自己一生年龄不大却经历如此巨大的周折。从吴越流落京口,从京口流落江州,又从江州流落到洛阳。看来洛阳也不是落脚之地啊。一生逃跑也逃不脱被人管制,而是人生的路越走越窄越艰难,不容选择,终于走到嫁人的这一步,寒了勰哥的心。
   别无选择的吴三妹与姐妹们分手了。忸怩的她被一位骑马带兵的高鼻多须的人拖上一匹高头大马,从洛阳出发,日行夜宿,月余行程,来到风里夹着牛羊肉膻味的塞北。抬头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渺无人烟。嘶叫的风声中忽隐忽现地传来憨厚低沉的歌声:
   赦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罩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从此,念念不忘刘勰的吴三妹嫁给了怀朔镇侯姓的镇将。一年后生下儿子起名叫景儿。
   
   十年著书的刘勰不甘那部书稿是一堆废纸。次日又复来建康,不为遇沈约,也为遇姥姥。
   日近中午了。他仿佛守株待兔的聪明的愚人坚贞不移地等待仍不见等待的宠物。心不甘的刘勰或杨角挽着小白马来到一家幌子高挂的酒店门前,卸了马鞍,买一斗酒,与马同饮,买一斗饭,与马同吃。他们潇洒地对酌碰杯,大方地窃窃私语。打着响鼻的小白马倾述它的爱,述说人与马的心声。在小白马的启示下,刘勰想起哪本书上说,魏时,钟会撰《四本论》一书,意欲请大文豪嵇康审定,却不敢直面嵇康,便将书稿藏在怀里,到嵇康府邸隔着门扔进院子里。这便是投稿一词的来源。刘勰也学着钟会的法子,把《文心雕龙》隔墙投进沈府。可是,假如有人看见,禀报沈公也倒使得;一旦遇见一位不识货的,当一堆废纸垃圾愚人一炬,可惜这十年血汗付之东流。自信自强爱惜羽毛的刘勰自负不凡地说:“我不是吹牛,这样完备深刻,体大虑周的好书,有史以来还是第一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位于长江南岸边的建康今天温暖的初春却愤怒地大雪纷飞了。商业繁华的京城变成了一座凝固的白色世界。仿佛皇家慷慨解囊用白银铸造的迷宫,天造地设一般极皇城之美。白色的人流站着不动了,白门白市高悬招牌飘带呈垂直状态。小白马和白刘勰仿佛一尊白色街头的白色塑像。等不来沈约的刘勰手凉了,脚凉了,全身都凉了。心中的希望像鸟儿一样飞了。
   
   又是一年春草绿,坚韧持久的刘勰又坐在市语充耳的建康街头。他把书稿《文心雕龙》放在地摊上,装作卖书的商贾,等候沈约经过。他想:今天如若再见不到沈大人就找上门去,闯一下沈府,看你沈大人出来不出来?
   疲倦的太阳偏西了。这一天又是痴心地白等。心灰意冷的刘勰正待收摊回寺院之际,突然,看见同类的小白马咴咴嘶叫。涉足初恋的小白马叫得这般委婉动情而骚动不安。咴咴嘶叫不已。仿佛姑娘小伙唱的山歌,兼有山鬼会楚王的骚体韵味。
   深通马道的刘勰破译出小白马的语言便抬头望去,只见四匹马一驾车,车前车后,军卒簇拥,浩浩荡荡,笼街喝道,鱼贯而来。仿佛蚂蚁群拖着一个庞然大物的死蚂蚱。前边的家奴器宇轩昂地鸣罗开道。仿佛小贩的沿街叫卖。不识货的行人躲避在道路两侧,不敢走动,不敢看,宛如卖的是一宗奇货,贵人买不起,凡人不敢问津。一杆齿边黄旗招牌上标着硕大的沈府两个大字。仿佛猴子直翘起的尾巴打的圆结。
   终于盼到这一天了,与退朝回府的沈大人相遇,千载难逢的良机。久旱逢雨的刘勰又喜又恐惧又畏缩不前,仿佛洞房花烛之夜的新郎,想往而却步。沈公的车马由远而近,愣怔怔的刘勰不知所措。仿佛又是洞房里的新娘不知怎样迎候新郎。通达性灵的小白马嘶叫着咚咚踏地的前蹄高悬,挣脱了缰绳,奔至大路中央,又一声长嘶着向沈公的车子冲了过去,仿佛一位山大王跳出来大喝一声:“留下买路钱!”
   怕小白马闯出祸来的刘勰急忙收起地上的书稿追赶小白马。包抄过来的军卒们拔剑横刀。如离弦之箭的小白马横冲直闯,因为它受过王爷家训真传,深得贵族风范。于是,它尥蹶子如入无人之地。惜命的军卒不敢靠近。擦着大汗的沈约命驭手停车。拎着书稿的刘勰蹭过去,定睛看时,车内那人的腰纤细非凡,市场上流行一句:“沈腰潘发”的歌谣,果真名不虚传。于是,他双手抱拳施礼说:“沈大人,定林小子刘勰有礼了。”
   “哦,不记得了,找我有事吗?”
   “弟子撰《文心雕龙》五十篇,欲请大人审定。”
   “快拿来我看!”
   沈大人的车子带走了刘勰的书稿,留下了不安。不知这部书稿是给他带来福还是祸。街上悄然无声,只留下他和小白马长长的影子。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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