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 彪 止酒述酒：酣饮生活与政治寓言——《独守田园》之十五 |
作者：侯彪 作于：2007-12-26 6:26:51 访问：20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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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酒述酒：酣饮生活与政治寓言
——《独守田园》之十五
侯彪
出仕与归隐是陶渊明人生志趣与行为选择上的一个冲突与矛盾，而饮酒与止酒也曾经成为陶渊明生活习惯上的一大难题，有时令他左右为难，苦恼不已。
大约在公元402年（元兴元年），陶渊明38岁那年，他曾经写过一首诗叫《止酒》。当时，他居住在上京里老家，此时的家境还比较优越。也许是身边亲人苦口婆心的再三劝说，陶渊明也自觉饮酒对身体有百害而无一益，便下定决心要戒酒。显然，这种决心一再产生，最后总以失败而告终。三番五次的劝解无效之后，亲人们也不再阻止了。而他写的这一首诗，也许就是他最大的一次决心的真实描述而已。诗中写道：
居止（地址）次城邑（繁华城市），
逍遥自闲（闲静）止（语助词）。
坐止（在，到）高荫（树荫）下，
行止（限制）荜门（荆门）里。
好味止（只有）园葵（园中蔬菜）。
大欢（高兴）止（只有）稚子。
平生（生活之时）不止（停止）酒，
止（少，缺）酒情无喜（不欢喜）。
暮止（停止）不安寝（睡眠），
晨止（停止）不能起（起身）。
日日（天天）欲止（戒掉）之，
营卫（气血经脉）止（这）不理。
徒知（明知）止（戒酒）不乐，
未知止（戒酒）利己（对己有利）。
始觉止（停止）为善（好的行为），
今朝真止（停止）矣（语助词）。
从此一止（戒酒）去（坚持下去），
将止（停止）扶桑（神木）涘。
清颜（清秀面容）止宿容（旧容），
奚止（何止）千万祀（千万年）。
这首诗属于俳谐体，写得活泼风趣，每句都有一个“止”字，别具一格。而且诗中充满了家庭情趣，仿佛亲人们屡劝频繁，陶渊明则屡答频频。首六句叙述朴实生活及天伦之乐，令人倾慕而沉思；次六句讲述酒之不可止，诙谐风趣；后四句为过渡，似一劝一答；末四句讲了止酒利身，直至成仙，其诗正言中寓幽默之情，令人失笑。
事实上，陶渊明的戒酒也只是一次感受深刻的表态行动，并非报有那种通过戒酒健身的实质意义。
行文至此，想到了逯钦立先生描述陶渊明嗜酒的一段话：
“陶渊明在《五柳先生传》里曾为自己的性格作过‘性嗜酒’的结语。颜延之给陶渊明作诔，便说他‘性乐酒德，简弃烦促，就成省旷’把他塑造成‘爱酒又爱闲’（欧阳修语）的人物。传说越久，夸张也越厉害。在萧梁时代，便有‘渊明之诗，篇篇有酒’的说法。而唐代的白居易则直接说陶渊明‘篇篇劝我饮，此外无所云’。后来连附会的东西都相继出现了。用鲁迅先生的话说，陶渊明在‘后人心目中，实在飘逸得太久了’。的确，其原来的面目由此失去了不少。”
“我曾经就《陶集》现存诗文142篇（应为135篇—作者注）作过一次统计，凡说到饮酒的共56篇，约占全部作品的百分之四十。根据这个统计，应该说陶渊明有关饮酒的作品确实占了不少的比重。”
“这56篇作品，把其中有年代可考的四十多篇东西，按年代前后排列一下，便会看到他的饮酒生活，从39岁到60岁之后应分为三个阶段，三个阶段的情况是不相同的。”
第一阶段，从39岁到50岁。这十一年是他纵情酣饮的主要阶段。其中40岁时写有《停云》、《时运》、《荣木》、《连雨独饮》；42岁时写了《归去来兮辞》及《归田园居》、《归鸟》、《酬丁柴桑》、《命子》；44岁时写了《读山海经》十三首、《戊申岁六月遇火》、《责子》；45岁时写了《和刘柴桑》、《酬刘柴桑》、《己酉岁九月九日》；46岁时写了《五柳先生传》、《移居》二首等，都有纵情畅饮的意思。但是，47岁之后的作品中除了这种意思之外，还饱含着陶渊明感到人生无常，要求及时行乐，以酒消忧的思想。
第二阶段，从51岁到57岁。这七年是陶渊明家贫缺酒、亲友招饮的阶段。51岁时其耕田生活愈加艰难，这时他的疟疾更加严重，几乎死去。真是到了贫病交加的地步。在这一时期他写的《饮酒》、《赠羊长史》、《岁暮和张常侍》、《九日闲居》等，都流露出缺酒的悲叹。而57岁时写的《于王抚军座送客》，又说明他还被官吏招饮。
第三阶段，60岁以后。这时陶渊明又重新过上了酣饮生活的阶段。宋元嘉元年（公元424年），陶渊明的好友颜延之出为始安太守，路过浔阳，送钱二万给陶渊明。陶渊明将这笔钱全部交给了酒家，零散向酒家取酒。由于好多年缺酒了，现在得到颜延之的周济，他又有了畅饮的机会。
之所以要这样细致地划分三个阶段，一方面说明陶渊明对那个饮酒与戒酒的生活难题，很快地找到了适宜的答案，也及时地做出了由自己的本能与性情所取舍的决定，这就是继续饮酒；另一方面，还可以看出陶渊明并非一辈子都过着酣饮生活，也有“家贫不能常得”的时候。
或许陶渊明那种在酒中思的习惯难以改变，57岁（公元421年）那年九月，已逊位的晋恭帝司马德文被宋武帝刘裕杀害。宋武帝刘裕派人先进毒酒，恭帝不肯饮，后残忍地以被褥闷杀。这件事激起了陶渊明的极大愤慨，于是他写了一首《述酒》诗。其题注中写到：酒是仪狄酿造的，杜康又加工提高。但为了避祸，他的诗不得不写得十分隐晦。《述酒》诗其意如下：
象征司马统治的太阳照耀南方，重离照南陆，
凤凰互相鸣叫，一时人才荟萃。鸣鸟声相闻。
秋季时节的野草即使尚未枯黄，秋草虽未黄，
盛夏季节的热风早都已经消散。融风久已分。
桓玄称帝在长江中堆起白沙渚，素砾皛修渚，
东晋中兴的南岳紫云毫无影踪。南岳无余云。
豫章刘裕同桓玄的高门相对峙，豫章抗高门，
禅让帝位的虞舜坟墓就在零陵。重华固灵坟。
我眼睛里流淌泪水心中又悲叹，流泪抱中叹，
侧耳倾听鸡鸣耐心等待着天明。倾耳听司晨。
神州大地曾奉献出祥瑞的嘉禾，神州献嘉粟，
麟凤龟蛇等四灵也显示出瑞应。西灵为我驯。
叶公沈诸梁聚集各地军事力量，诸梁董师旅，
像白公胜一样战败后自刎身亡。芊胜丧其身。
好似汉献帝禅位被贬为山阳公，山阳归下国，
魏王曹丕成就了帝业不去理会。成名犹不勤。
篡夺者都懂得卜式善牧的道理，卜生善斯牧，
众旧臣也只求安乐不效忠故君。安乐不为君。
像周平王一样还逼迫东迁洛邑，平王去旧京，
越国的王子藏入丹穴也被熏出。峡中纳遗熏。
吉祥双阳降生既不能保住帝位，双阳甫云育，
但禅让天下的说法却幼稚奇妙。三趾显奇文。
东晋朝有个王子晋常吹萧跨鹤，王子爱清吹，
正当中午时翱翔在那河汾之滨。日中翔河汾。
像陶朱公范蠡一般修练长寿术，朱公练九齿，
悠然闲居在家而远离世间纠纷。闲居离世纷。
在巍峨俊秀的西山有个隐居者，峨峨西岭内，
安卧着伯夷叔齐两位高尚人物。偃息常所亲。
出众人物的形象永远不会遗忘，天容自永固，
长寿与短命的人不能等量齐观。彭殇非等伦。
陶渊明的这首诗含意隐曲，在当时人的看法里，其字句颇难索解。到了后世，才慢慢地解释明白。宋代的黄山谷（黄庭坚）说：“似是读异书所作，其中多不可解。”而宋代的韩子苍则认为诗中“山阳归下国”一句，是借用汉献帝被降为山阳公的典故，猜疑这首诗是在义熙以后有所感而写作的。赵泉山与汤汉也继承了这种说法，并断定此诗为哀悼晋恭帝被刘裕降为零陵王。自此以后，后代诗评家钩玄索隐，渐渐地能够通晓其中的含意。如汤汉所注《陶靖节先生诗》说：“晋元熙二年六月，刘裕废恭帝为零陵王。……余反复详考，而后知决为零陵哀诗也。”
此诗词意显然与酒无涉，而题名为“述酒”，清代蒋薰评论说，“以饮酒时述往事以慨”；温汝能的《陶诗汇评》以为“题名‘述酒’而绝不言酒，古人借以寄慨，不欲明言。”
从全诗的内容来看，诗共有七个层次，一层是东晋运祚，由盛趋衰；二层是逆篡不断，至于桓、刘；三层是诗人感慨，宋代晋瑞；四层是刘灭桓玄，恭帝遭害；五层是除异务尽，逃也不免；六层是简文应谶，晋祚告尽；七层是我亲夷齐，天容当固。
通读全诗，这首诗既被看作是一首刺世诗，又可以看作是一首史诗，也是我国文学史上优秀的史诗绝唱。
2007年12月24日修改
责任编辑：海日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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