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雪的冬天(五) |
| 作者:王作忠 作于:2005-10-19 10:05:00 访问:86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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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我开始变得沉默起来,对着老师和同学们关切、同情的脸,心里像打翻了的五味瓶。巨才与我形间巨才告我,他准备给宋丽送个笔记本,作为我们俩个对宋丽热情帮助的酬谢。巨才是那种知恩必报,不能沾别人半点便宜的人,我不能阻止他。谁知,宋丽死活不要,倒让公安局长的儿子曹远借机搞起了恶作剧。这小子平日从不把我们乡下孩子放在眼里。他大大咧咧地夺过笔记本,冲宋丽眨巴着诡谲的眼,阴阳怪气地说:“这可是爱情的结晶啊,您老人家不收,让他怎么活得下去。”立时便有很多同学赶来凑热闹,宋丽和巨才的脸红一阵紫一阵。我的拳头直痒,但忍着。突然曹远目光警惕地盯住巨才的衣领,继而,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那动作颇像他爸在侦破案件。“虱子?快请看,这是我们多情的巨才公子身上的耶战利品爷,快来一饱眼福。”——曹远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地演讲,巨才立即脖颈通红,喉结膨胀。宋丽双手捂着脸,啜咽着,跑了,杨雅茹使劲抽着鼻子,现出一脸鄙夷。 我再也忍不住了,像一只被激怒的狗,直扑曹远,拳脚并用,这小子还来不及还手,已经鼻青脸肿,倒在地上。 我们贫穷,但我们的自尊心更加尊贵。 事后,我的档案袋里多了一分“处分”卡片。我不在乎这些,倒是巨才的变化使我担忧。他终日不语,目光怔怔的,见着宋丽,头也不抬。 星期六下午,我们决定回家,我俩相伴而行,我对他说:“那天的事,你别太难过。宋丽知你家中困难,不愿收你的礼物,本也是一片好心,至于曹远之流……”我本想说下去,却见巨才脸色郁郁的,赶紧打住话头。 巨才努力笑笑:“我知道,我对不起她,让她跟着在全班同学面前现眼。唉,人不怕自己吃苦、受制,只怕因为自己的过失让那些好人难受。” 对着这颗憨厚、朴实的心,我无言以诉。 到了岔口,我俩紧紧握别,脚踏着两条不同去向的路,却不时驻足相望。直到高山隔断了彼此的视线,才专心走起了自己的路。 在路边拐弯处的大树下,青青在等我。 “咋,等人?”我走近她,故意问。 “等谁?”她反问我。 “我在问你。”我说。 “我问你嘛。”她说。 “我不知你等谁。” “我本来就没等谁,又不是三岁娃娃,怕狼叼了。” “那坐着做甚?走吧。” “人家崴了脚了,疼得够呛,你还……” “崴哪了?”我赶紧凑到她身边,眼盯着她的两只脚,她的脚也那么美,瘦瘦的,裹着双尼龙袜伸进一双精巧的皮暖鞋里。 “喏,这儿。”她抬起右脚,指指外脚背。 “我给你……揉揉吧?”我犹疑着说。 “嗯,轻点儿。”她边说边点头。 山路静寂得没有风儿的喘息,目光所及处空旷无人,西斜的太阳把大树的身姿画在残雪未尽的地上……我搬块大石头,把自己的手套放上,让青青坐了。她又黑又亮的眼眸紧紧地盯着我,似有几分紧张。我缓缓脱下她右脚的鞋,在红肿处细心地按摩起来。尽管我用力极轻,她还是疼得直叫,最后竟倒在我的怀里。她的胸脯颤颤的直贴我的胸口,发丝和着泪在我脸上扫来扫去。我感到一股热气直冲着嗓子眼,一种神秘的力在奔突,窜动。 黄昏的轻风饱含着醉人的幽香,我不知这幽香是出自大自然的肌肤,还是来自她的冰心玉骨之中。过了一阵儿,她重新坐在石头上,穿上鞋,勾着头。我别转脸,痴痴地望着苍茫的远山。 “好点吗?”许久,我问。 “嗯。” “鹏鹏,你看,天多美。” 天,果然极美。夕阳像个豪放而慷慨的画家,浓墨重彩,把个天空泼洒得雄浑、灿烂,如火如荼。 “如果老这样多好啊?”她喃喃自语。 “那是不可能的。”显然,她不仅仅寄望于天,而我也绝非只说说天。 “可是,人总得有点美好的希望,要不,活着多没劲。” 她看着我,当我看她时,她把眼光避得挺远。我突然问:“你骑着车,咋能崴了脚? “她有点猝不及防,想了想说:“我推着走来嘛。”见我还盯她,便进一步解释:“这截路太难骑。 “正相反,这截路太好骑,路面平,又是下坡。” “我就觉得这截路不好走嘛。我想骑就骑,想推便推,谁管得着?” 啊,少女的心,你多有琢磨头?我想起了古代绣楼上抛彩球的姑娘,明明是自己瞅准目标抛下的,却硬要冠之以天意。老天啊,你有时是少女们的遮羞布。 她以“伤病员”的身份,心安理得地被我骑车带。我觉得自己身上像安了个发动机,很陡的路,不费吹灰之力便骑上去了。 然而,生活里遂心的事太少了。刚进村,扑面而来的情景便给了我们当头一棒:青青妈拉着小儿子一蹦三尺高地骂街,人群中我的小弟缩在大弟身旁哆嗦。我急忙上前向青青妈打问。这女人出言不逊:“喂狗喂得多了,反被狗给咬了。”说罢,嘤嘤地哭起来:“咱觉得他死得没人管,怪可怜的,谁知,叫花子不能让,让让上了炕。我儿跟他家小四闹架,他老二居然上了手,唉,死得没人管的东西。” “再说死得没人管,小心撕烂你的嘴。”大弟怒目圆睁,磨拳擦掌。 我的心像被针尖猛刺一下。突然,人群外有人挤进来,是我爹。没待我有所反应,他那曾经打死过豹子的大手劈头盖脸向大弟打去,可怜的大弟立时口鼻流血,小弟吓得大哭,连喊:“妈——妈?”爹的大脚踹在了他孱弱瘦小的身上,六岁的小弟滚作一团,而十二岁的大弟则咬着牙,直直地站在原地,任爹打。我再也忍不住了,迎着爹的大手扑上去。爹像一只发疯的兽,机械地挥动手臂,我的眼鼻喉咙迅速感到热辣辣的疼痛。 围观的人看不下去了,几位大伯将爹推回,女人们有的擦泪,有的慨叹:“宁要讨吃的娘,不要当官的爹。”“天底下苦不过没娘的娃。” 我背起小弟,搀着大弟,看着青青妈:“你该满意了吧?” “都怨你?”青青从惊骇中缓过神,愤愤地瞪妈一眼,瘸拐着走了。 我想起了妈妈,同时,恨起了活着的女人。 夜已很深了,昏暗的油灯下,妹妹踩着小凳子在锅台上洗碗。突然,她一失重倒在地。碗破了。她悄悄瞟爹一眼,便急忙把碎碗片扔到外面。她默默地上了炕,用烧酒泡过的棉球为大弟和小弟擦拭伤口,神情专注而又悲凉。她长得像妈妈,很美,却过早地忧郁寡欢。爹看看妹妹,一屁股蹲在门边的阴影里闷闷地抽烟,一点时明时暗的红光不时映出他那张苍老的脸。渐渐地,那脸上始有闪亮的光斑次第出现……从我记事以来,爹的两眼宛如两口干涸的井,即使在妈妈病逝的时候曰同样,在我得记忆中,爹从未捅过我们一指。今天,他破例了。我突然感到,强悍的爹原来竟这样脆弱。那句“死得没人管的”话对于他显然具有很大的“杀伤力”。他用巴掌留在我们还不够成熟的脸上、屁股上的本是一首诗,一首男性的压抑而愤怒、深情而悲壮的诗。然而,他又没有诗人们那种抒发的快感,因为他实实在在地感受着每一巴掌落下的疼痛——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呀?我觉得爹的心里盛着双倍于我们的痛苦。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爹也是。他好几次翻开大弟和小弟的被子,用粗糙的大手抚着儿子的伤口,眼里透着亮。 第二天,天已擦黑,我才砍柴回来,爹以为我不到学校了,见我背起书包,生气地说:“咋不早点?” “青青姐来过几回,问你今天走不走。”妹妹插嘴。爹好似突然理解了我,咬咬牙说:“你挣的钱都保存着,过些天,爹想法给你添点,买辆旧车吧?” 我说:“不用,把那钱给弟妹们买点衣服穿吧浴”冬天又到了,我们更需要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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