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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瓦房  黄土地
作者:苏旭东  作于:2007-12-23 14:32:55  访问:20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黑瓦房  黄土地 
                    
                                                                                ——苏旭东
  
  
  
                    一
  
   在我四岁之前,我很迷糊,因为我那时还没有被大娃家的狗咬,所以我对黑子没有记忆,我也从来不知道他就是我爹。我被大娃家的狗咬了以后,我才知道黑子就是我爹,所以是大娃家的狗把我的糊脑子咬清醒了,打那以后,黑子的印迹就像我右腿上的两个狗咬的一深一浅的牙印,一辈子印在我身上。
   大娃家的狗是用狗绳栓在他们家门前的,那时大娃和他的兄弟们没有分家,一家老中小几十口人都住一个大院子里,我和他的儿子二蛋曾结伙偷别人家洋芋来烧着吃过,所以我们在一起混。某天黄昏,我看见他家的狗哈喇子掉了一地,两眼直盯着我的白得跟萝卜似的大腿,因为我没有穿长裤,我很怕,就打算趁那只狗不注意时跑了。我拼命地朝大路跑去,耳边听到有人很泼妇的声音喊:“别跑了,站那里狗就不咬你。”我这才知道狗已经追上我了,我不敢站着让狗咬,便使劲地跑,突然我感到天转地昏,我被狗咬住右腿摔在水沟里。当时水沟里没有磨洋芋粉而排出来的不白不黑有些臭味的枣红色水,我放心地躺在水沟里哭,那狗就跑远了。
   我醒来时,就躺在大娃家的炕上,我很不舒服,那个有暴牙的泼妇说:“让你站着,你就不听,跑啊,你能跑过四条腿的呀?”
   我心里骂:“你这个畜生,看我那天扒了你的皮当毯子睡。还有你这个泼妇,那狗如果追的是你,你能站那不动吗?”
   回家后,我大伯骂:“你这个狗日的,不读书,每天只知道耍,让你再出去。去找些狗哈喇子,抹上就好了。”他朝我吼完,朝我站在门后的娘说。
   我娘说:“应该找咬这崽子的那只狗。”
   我很兴奋地说:“是大娃家的黑狗咬了我。”我想让我娘把那只黑狗的牙给拔了,还想让我娘去骂骂那个长暴牙的泼妇。
   炎夏,我就跟着种菜棚的二伯到菜棚里去睡觉,一般情况下我会看二伯不在时偷偷地拿起他的烟锅,装上烟丝,在咕噜咕噜地吸几下。第一次吸晕了,还吐了。二伯看见我黄得跟鸡屁股一样的脸以为我鬼上身了,就拿上冥钱和一碗水还有三只筷子给我送鬼。自那以后,我抽水烟就再也没有吐过。二伯也发现我抽烟,他就硬是没有告诉我娘。
   我跟二伯的关系最好。二伯有个儿子,我只听过二伯儿子的几件事,可当问起时,他们总是回避。
   看我的腿被狗咬了,二伯就一个人在菜棚里住,那里荒郊野地,没有多少人去。
   “你的那腿可不要废了,以后我老得不动了,还要你种菜呢!”二伯提着刚刚用自己做的土枪打得两只野兔说,那兔子还血淋淋的。他穿着雨鞋,背着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洗的帆布背包。
   “我的腿不会废的,我还要扒了那狗的皮呢!”我只有对着二伯才能说出如此的话来。
  
                                        
                                                                 
  
                                      二 
  
   我死心塌地的在自家的炕上躺了几天。大伯经常来看我,他总是嘴上骂个不停。前些年,他还帮我打过架。他拿着抽驴的皮鞭,帮我狠抽过村学的一个傻大个,那家伙不是个东西,他拿纸贴在我下巴上,然后点着火,还把手压在煤油灯上烤,弄得我体无完肤。大伯看我被折腾得可怜,就拿皮鞭抽了他一顿。这些年,大伯看着侄子一个个出生,也管不过来了,就双眼闭上到阳光充足的旮旯里拿烟锅抽烟,只要不死人,他才懒得管。
   娘告诉我说:“大娃家的狗死了!”
   我问:“我的腿还没有好呢,往后那来的哈喇子抹?”
   娘悲哀地叹气说:“留下痂就留下吧,也让你记得,别再胡闹了。”
   我问娘那狗是怎么死的,娘说:“是被人药死的。”
   我听了娘的话后,就千思万想,是谁药死了这条狗。第二天二伯很高兴地来说:“黑子就回来了。”我娘收拾收拾家里。我知道黑子是我爹,我好像没有见过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爹黑子回家后,我就不躺炕上了,我下炕了,腿上还绑着纱布,有血渗出的痕迹。黑子没有问我腿的事。他来的那天,他的弟兄都来了。黑子给了我一些糖和一个帆布书包,那书包在我的所有还没有上学的狗友中是最洋气的。我拿过来后幻想自己背上书包去学校找那个用火烧我下巴的人算帐。
   黑子回来时买了黑白电视机和一个架子车轮子。全村的人都来我家看电视了,黑子把电视机放到院子里,跟我后来去过的电影院一样。全村就一台电视机,我们家还有架子车运麦子,其他人家都用驴驮。二蛋的爹大娃是个老师,大娃说黑子是从兰州回来的,兰州很远,要做好长时间的火车。
   二蛋那家伙以前仗着自己的爹,去过不少地方,还坐过汽车,他说他也没有坐过火车,他还去过县城。每次听到二蛋说,我的眼前总能浮现一幅车水马龙的画面。二蛋还穿过皮鞋,我没有穿过,我看见黑子也穿了一双。
   黑子回来的当天,他们都喝酒了。第二天清晨,娘叫我过去,我过去到娘住的正房前,站到院子里,透过窗户的格子,我看到黑子正站在炕上系裤子,他还穿着一件裤衩。他提上裤子后,紧紧地系上那油光发亮的裤带。
   娘说:“这是你爹,快叫!”
   我犹豫着:“爹。”我弟弟这时候吓得哇哇大哭,他见不得生人,还小。
   娘说:“不认识了,才一年没见啊,也难怪,三岁前都不记事,现在才记事啊。像以前半夜都不睡,就是他抱着你到天亮才睡,每天都那样。哎,那时你可害死人了,你弟弟可乖了,白天睡得好,晚上也睡得好,就你,晚上不睡。”
   
                                                                     
  
                                     三
  
   认识了黑子后,我就到二蛋家去玩,二蛋家里有很多老字画,都是大娃那几年在乡上当干部时别人送的东西,其中有一副是我爷爷为了计划生育的事送给他的。现在大娃因为没有文化被下放回家当老师了。大娃的老娘白发苍苍地坐在炕上,用一把很细密的篦子梳头。
   大娃的老娘很有官腔地对我说:“你爹黑子回来了,他现在跟以前是不是一样黑啊?”
   我看着他神志不清的样子,还以为自己的儿子在乡上当干部,我就说:“他的脸变得白得和你的头发一样了。”就抢了她的篦子,一溜烟到家里了。心想这下看那个老糊涂的婆子是不是还敢那样说我爹。
   我把篦子给我穿着大补丁上打了小补丁的奶奶时,她问:“这是大娃他娘的吧?”
   我回答说:“是啊。”
   奶奶很怕地跟我说:“快还回去,不然就有事了。”她颤抖着对我说。
   大伯骂我是个贼娃子,还骂我娘说:“看看你家的这个孽障,狗日的,不干好事。”
   黑子拿出他刚刚削了皮做好的杏木皮鞭就抽我,我被打得抱着头在地上乱滚。我娘就跪下来求他们:“你们别打了,打死了该怎么办呢?”
   这让我想起我爷爷在早起围着火炉子熬茶时说的话:“你是我去捡羊粪时捡来的。”他说完后给我的小杯子里倒了头杯茶说:“咱爷俩喝。”我便拿起我的茶杯闭上眼咬着牙跟喝毒药一般喝下去。至今还记得头杯茶的劲,那茶喝了一天都不乏,很有精神。
   我那次被打得好几天不能动弹。每天早起黑子像爷爷一样烟熏火燎地点火熬茶喝,他总是喝不了头杯茶,熬好了就倒掉,再续上水,熬第二杯。我看着都有口水了。后来些天,我很没有精神,娘就知道我被爷爷惯下的茶瘾犯了,得喝头杯茶。
   娘跟黑子说:“你让他也喝点,他不喝茶没精气神。”
   黑子喊我:“过来吧,带上杯子。”我就光着脚下了炕跑到黑子旁边蹲着。看他一口一口撕我娘烙的饼,吃得很香,我也撕上一口放到嘴里,再喝上一口茶。
   我问黑子:“你能不能把第一罐给我啊?你给我的不够劲。”
   黑子摸着我刚刚被二伯剃得光秃秃的头说:“你瘾还挺重啊!”
   喝完茶他便拿他的用捡来的肉罐头盒做的烟盒,再撕上从邻家一个上初中的小哥那里要来的废纸,撕成小条,然后捏上烟丝,再卷成小棒。我只抽过二伯的水烟,没抽过这种旱烟,我就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吐着烟,心里想啊,哪天也偷着抽上几口。
   黑子从外村买了两头大黄牛,然后把爷爷买的两头小驴给了姑姑家。他还买了铁犁,把我家的木犁给扔到柴火堆里去了。两头大黄牛耕地比以前的两头驴快很多,翻的地很深。村里人都想有两头大黄牛。当然,有了大黄牛,得有架子车,不然牛是不会驮东西的,只能拉车。
   黑子要带我去县城,这天雾气很大。我们先是坐上牛车,一路从天蒙蒙亮走到大亮才到了镇里。露水落在衣服上,像扒了皮的柚子,疙疙瘩瘩的。牛车一路上扭扭捏捏得翻了好几座山,我们坐上去县里的拖拉机,那拖拉机的烟筒突突地冒着黑烟,吧嗒嗒,吧嗒嗒的向前跑。黑子脱下他的军用大衣给我披上,我这会儿冻得脚都麻了。
   到了县城天很阴沉,人却很多,挤得不得了,走路走不动。县城正在开物品交流会,全县的人都要聚在这里。我望着那无比宽阔的柏油路,感觉很害怕,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宽的路,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
   阴郁的天使我的心情很糟糕,快下雨前的大雾笼着县城的轮廓,使县城在我心里更是充满了迷茫,我使劲拽着黑子的大衣襟。
   黑子问:“以后想上学吗?就到这里来上?”
   我高兴地说:“想啊。”
   黑子带着我到书店买了一本《新华字典》。接着我们我买了一辆红旗牌的自行车,然后到拉面馆去吃拉面。他往我的碗里加了好多醋,还加了一个鸡蛋。那鸡蛋是枣红色的,听说叫茶叶蛋。我用筷子把面捞起来往嘴里塞,吃完面,喝了汤,再用舌头把碗舔干净,一滴也不剩。黑子望着我吃惊地说:“这么能吃。”饭后,我们去买了把篦子给奶奶用。
   回家时又在拖拉机的大车箱里,我问黑子:“我是你生的吗?”
   黑子看着我说:“你是你娘生的。”
   我还在想爷爷说的那句我是捡来的话,看着横放在车箱里的自行车,想起二蛋总是说坐过汽车,心里不由产生一种自卑感。站在拖拉机上迎面吹着冷风,看到其他人脸冻的发青,我不由感到乏味,伸手摸了摸装在我口袋里给奶奶的篦子。
  
 
 
                                       四 
  
   
  
  
         我给二蛋讲,我家什么都有了。二蛋就在那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扔到这边来,正好打在我那干裂瘪小的嘴上。顿时,我的嘴如同发了的面,一下子胀了起来,肿得不能说话,也不能吃饭。去村医那里缝了几针。
   娘说:“二蛋的奶奶叫你给吓痴了,现在偏瘫了,二蛋家里要找你算帐呢!”
   我很害怕地说:“怎么会那样,我没有吓她。”我很委屈,充满了困惑。
   娘坐到炕沿上对我讲华,是自个给自个起的名,继承了我爷爷的一点才气,我爷爷那时还是个秀才。黑子在家里时叫国安,是我爷爷那时按我们家祖上的辈份起的名,黑子那辈就是“国”字辈的。
   爷爷因为生了六个儿子所以家里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家里只有两条完整的裤子。在断粮好几天后,爷爷给黑子和他的五儿子穿上仅有的两条完整的裤子,在邻家借了两个玉米饼,让黑子当礼带上到邻乡的姨家借救济粮,不然家里人就会饿死。
   黑子和他的弟弟小五沿着小道抄近路往他姨家赶,走到半道饿得死去活来的,他们就干脆把那两个玉米饼一人一个给吃了。吃完后才想到到姨家借不到粮回去肯定被爷爷打个半死,他们便跳到公社的玉米地里偷了两个南瓜直奔他姨家去了,他姨见了他们就感激地哭了。
   黑子姨说:“看孩子穷的,可怜啊,几十里路,没有什么拿的,拿这么大两个南瓜。”说着就哭得更厉害了。
   黑子和小五说:“我们家里好多天没有东西吃了,爹说让您给先借些粮。”
   黑子他姨家是个地主成分,那时很有钱。俗话说,饿死的骆驼比马大,黑子的姨家过得还行。他娘家也是个大地主,有几百头羊和几十匹马,黑子他娘的父亲把几个女儿都嫁给了富人家,谁知后来政策变了,贫下中农才是最光荣的。黑子他娘嫁给黑子他爹一个穷秀才沾了不少光,可就是没有饭吃。
   黑子的姨给黑子他们装了满满两袋粮食,叫黑子和小五背回去。黑子姨家有个五岁小孩,闹着从黑子和小五那里要好吃的,小五看他闹腾得不行,就从自个儿的口袋里拿出路上就着玉米饼吃剩下的半个大蒜给那小孩吃了。谁知那小孩给辣得满地打滚,等给黑子做饭的姨赶过来时,小孩已经咬断舌头死了,那小孩本来有羊癜风。
   大娃的爹当时因为自己的老婆和当时一个从城市来插队的小伙偷情被他亲自抓到后,就在那个小伙回城以后要了个“肃清队”队长的职务,大娃的娘因偷情换来了大娃家几辈人的好生活,直到后来,大娃的爹也没有把那个小伙子的名字报上去,那件事就随着大娃的爹埋进了黄土。
   大娃的爹抓着小五不放,黑子看自己的兄弟可怜,就让大娃的爹把自己抓起来。
   大娃的爹抓着黑子娘是地主的女儿不放,硬说她是走资派,反动派,要批斗她,还指使自己的儿子杀人。黑子的娘被抓起来,把头发全部剃了,带上高帽子,挂上牌子到处游行。黑子的爹就在别人斗完自己的女人时给她送饭。黑子的爹因为是个穷秀才,也没有人敢说三道四,他每日读四书五经,还会不知道自己老婆是什么。当年,黑子的娘就是看上了黑子爹的才华才嫁了这么一个穷秀才的。
   大娃他爹批斗黑子娘的时候黑子从娘身上摸出了一把木篦子就拿回家去给自己那个偷过情的女人了。
   
                             
 
                                    五 
 
  
   我知道我从大娃他娘那拿的那个篦子是我奶奶的以后,寒冬腊月似风般从北方刮来,覆盖了整个村子。村人像卧居的蚯蚓统统都闭不出户了。
   黑子又从县里买来了炉子,还用牛车拉来了炭。他换掉了我家里那个我爷爷用泥巴堆的炉子,换上了铁炉子,还把烟筒接上,一直接到房檐外面。他看着以前被烟熏得很黑的屋顶说:“明年开春换新房。”
   房子里生了火以后很暖,而且不像以前有风时烟走不出去,呛得人眼泪直冒,现在房里一点烟都没有。
   大娃来找黑子说:“我娘那病你看着办吧,你家那个孽障干得好事。”
   黑子什么也没有说,走到院子里,在石磨那里坐下来抽上旱烟,大娃也从上房里下了台子走到院子里,他也拿上烟卷了起来。
   黑子对我娘说:“娃他娘,做饭吃吧,大娃也在咱家吃。”
   他们在我家院子里的石磨上坐着直到我娘做好饭也没有说一句话。饭后,黑子给了大娃一沓钱,还送他出了门,然后进去坐在炕上喊我过去。
   我跑到娘那里,怕黑子因为我惹得祸而像上次那样打我。我娘就带着我去黑子那里。
   娘说:“别怕,他不会打你的,你还记得大娃家那只咬了你的狗吗?就是你爹叫他的兄弟给药死的。”
   我惊讶地说:“他是怎么做到的。”
   娘笑着说:“他?我也不知道。”
   我走到黑子面前,黑子看着我的脸说:“这娃的脸像我。”
   我奇怪,说:“我的脸很黑吗?”
   娘又笑了:“他是说你的脸不黑。”
   在黑子被大娃的爹就是当时的“肃清队”队长抓起来后,把他的头塞进当时的大化肥坑里。那个坑里是被动物的尸体和各种植物的茎秆填满的,里面倒满了大粪,包括人和动物的。把这些东西塞满后的那里闷上一年,第二年播种时,再让人们把那些挖出来。
   因为那些很混杂,他们就逼着人用手挖。那时,那个大化肥坑里就爬满了蟾蜍、蜈蚣、毒蛇等很多有毒的东西,人们有不小心被吓傻的,还有被咬死的。他们逼着人忍着臭气抵着呕吐用手往外挖。
   娘说:“那时那些当官的就是畜生,他们宁肯把家禽埋到化肥坑里,也不让人们宰了吃,他们从来不把人当人。”
   黑子就是被大娃的爹把头塞进那个大化肥坑里后变成了黑脸,黑得跟炭一样。他后来上了学,人们就叫他黑子了。
   大化肥坑可能有毒,人只要掉进去就会变成黑的,可掉进去的人却都能活着出来。 
   娘说:“大娃有一次不小心掉了下去,大家都希望大娃被里面的毒虫毒死,可大娃还是活着上来了。村人们都说老天不长眼,应该让大娃死了,大娃爹绝了后,就不再那么嚣张了。”奶奶也这么说,只有爷爷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大娃被捞上来后,全身都变黑了,可他却一点也没有事。
   国家提出了一个计划生育的政策,大娃的爹当了计划生育的队长,就先找上了我爷爷。爷爷养了六个儿子,大娃的爹要法办他。爷爷就在这会把自个儿的一副字画送到了大娃家。爷爷还跪在大娃的爹面前,大娃的爹这才放过了爷爷一家子可怜的人。
   黑子在上学时被学校的体育老师看上了,把他带到体育队里,让他学习打篮球、乒乓球,还学体操。全民健身运动在毛主席的号召下被所有人看得无比重要。黑子自从脸变黑后比以前更有力气了,他不论在哪方面都很优秀,代表学校去和其他学校比赛拿了很多奖。他每次都拿回奖励的运动装。爷爷为了让他多拿衣服回来,就给黑子的其他兄弟吃玉米面,给黑子吃白面。到后来,爷爷家的六个儿子都穿上了黑子带回来的运动服,爷爷也有一件。他们穿上运动服,胸前别着一枚毛主席头像,看上去很洋气,也别提多神气了。
   村里来了招兵的,黑子报了名,村里只有一个名额。大娃也报了名,招兵的解放军就看上黑子,给他提前发了军装,黑子就穿上新军装到处转,爷爷也挺直了腰,有了秀才的精气神。
   爷爷想,除了穿运动服的儿子里还有个穿军装的,他自己可满足了。好景不长,大娃的爹拿着黑子在当运动员时发表在报纸上的几篇文章去找那个招兵的解放军查了资料,黑子的爹是中农,娘是地主成分。黑子以前在当运动员时为了吃饱饭还给广播站和报馆写过文章,里面表达了不少对他娘的敬爱。大娃的爹揪着这些不放。招兵的解放军就狠心放下了政治背景不好的黑子,带走了一个白痴般什么也不会的大娃,把黑子一个既会体育也会写文章的好苗子撇下了。
   大娃入伍后在部队看了病,吃了几年药,把全身变得很白了,三年后他转业回乡当了干部。大娃的娘离开大娃三年后看到大娃变白了后当了干部,她就明白了,脸白了就能当干部。
   娘说:“打那以后,大娃的娘就很神气,每天在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地在村子里窜门,还故意把钥匙链换上铁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奶奶也随着这样说。
   黑子说:“你把我的脸说变得跟她的头发一样白,她肯定吓死了,她会以为我这下当了官,来找她们家报仇,还要要回你奶奶的篦子,所以她吓瘫痪了。”
   大娃回来当干部没几年,大娃的爹就死了。大娃的爹死的时候没有村里人去送终,因为他生前做的事很缺德,害死了不少人。大娃的爹死了,乡里的机构大瘦身,裁了大娃让他回去当个教师。
  
  
  
  
                                  六 
  
  
  
   春天很快来了,黑子拆了我家的房子,全部用砖砌上了墙,把房子的木头全部换了,把院子里的石磨全部迁走了,院子里用水泥铺了。他还把我家的大门用瓷砖给砌了。我放学后站在远处看我家,我家里最气派,比当教师的大娃家里有钱多了。
   我背着黑子给我的帆布书包,里面装上他买的字典去村学里上学了。大娃就在这个村学里教书,我时常看见他,一见他我就不顺心,一副当官的架子。
   黑子没有入伍后,我爷爷就骂他:“你写什么文章啊,好好当你的运动员不就行了。”
   爷爷其实也是在责怪自己,他也是个秀才,每天写写字,黑子肯定就受影响了。爷爷一位中农带着黑子还有小五到一位贫农风水先生家里去算命。
   那位贫农盯着黑子和小五的左手说:“黑子是个下苦的命,小五是个吃公家饭的命。”
   爷爷说:“看来这是命中安排的。”他带着黑子和小五就回家了。
   次年,黑子就去学木匠了,跟着村里辈份最高的木匠,跟他一起学木匠的还有大娃的弟弟二娃和他的堂弟银宝。二娃跟得是次辈的木匠,得把黑子叫师叔。银宝跟着的是外村再辈的木匠,那辈份远了去了。
   我们村的木匠是方圆辈份最高的木匠,就如同我们村的阴阳先生是方圆最厉害的一样(没有他们治不了的鬼)。
   我们村的木匠收徒弟要考智力,不论是画线画图还是立体结构,还有对木头和泥土的熟悉程度。黑子因为学过几何还看过木头和泥土的比例列表,所以他干这行没问题,爷爷早就教过他了。他直接被辈份最高的师父收下了。小五这年被招兵的人招走了,去一个不通信的地方当-=骑兵。
   黑子学会了木匠在家里修修上房,修修猪圈的。刚出师,还没有名气,方圆邻村邻乡的还不会请他给自家盖房子。
   爷爷眼看黑子到了娶媳妇的年龄,可是家里实在穷得没辙。老大、老二刚娶了媳妇,老三在前些年放羊时瘸了腿娶不了妻了,现在剩下老四。小五在外好多年没有音讯,小六还小。本想让小五在外混个大官,可是小五好多年音讯全无。正在黑子无法施展木匠手艺的时候,他师父接了一个活,说是邻村的一个富户家里要修一座大门,请了他。他的其余徒弟都有活了,正好黑子闲着,就带他去了。
   富户家里有八个女儿,嫁了六个,还剩七姑娘和八姑娘。八姑娘要留着招上门女婿,七姑娘就是我娘,这是后来的事。
   黑子跟着师父去富户家里修了一座大门,这可是细活,干不好要砸了牌子,以后就没有人请他们干活了,他们也就没有饭吃了。黑子跟着师父是用刨的、用雕的、用钻的,还是用钉的都细致入微。黑子和师父就在那儿干了一个月,一座气派的大门就起来了。路人都说活做的细,活做的好,还打听这是哪个村的哪个师父做的,要请他们来给自己家做。这样黑子就出了名,在当地是个有名的木匠了,人们叫他“黑木匠”或“黑师傅”。他便背着偏斧和刨子在各家各户做起了活。
   黑子能挣钱了,口碑也不错,他做的活那个叫绝,谁见了都说好,不论是修房,做窗还是砌墙以及做家具都不在话下,只要家里的活,他都能干,还能给家具上油漆,不要另请油漆工。黑子家里的生活也慢慢变好了。黑子的木匠活干的热火朝天时,二娃和银宝还没有出师。黑子的师父看黑子是块料子,就把自己的所有绝活都教给了他。
   国家又恢复了高考,黑子报名参加了,他考体育,科科好成绩。过了几个月,录取通知书也发下来送到了家里。黑子把自己这就年挣得钱攒到一块看了看够上学的,他满怀希望地想去读大学。
   爷爷对他说:“你大哥和二哥要分家,他们两家要分出去,你三哥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了也没事,可我和你娘谁来照顾呢?还有你的弟弟小六?”
   黑子看着自己手中的钱说:“我就不去了,在家养活您二老吧?”他拿着手中的一把碎钱回到屋里去了。
   爷爷对着黑子的后背说:“娃,是你的命不好,你有出息,可命不让路给你啊,你得让路给命啊!小五出去好多年了,音讯全无,你得担起这个家啊。”
   爷爷把大伯和二伯家分出去了,剩下黑子和小六在一个院子里。大伯和二伯分出去后和各自的媳妇生活,饿死了不理,撑死了活该。爷爷和奶奶只管给黑子娶个媳妇、让小五回来有个家、把小六养活成人。
  
                           
 
                                 七 
  
   我上学到二年纪,学会了用黑子给我的《新华字典》,还考了个第一名,黑子高兴得说:“我那时也拿了好多第一名。”
   学校有一次举行篮球比赛,我们每个年级比完,还有老师和村委会比。那次我看到黑子代村委会打球,他投了一个中线球,全操场的同学大呼“好”,就连站在学校外面路边看球的人都说黑子球打得好。比赛完了后,校长还要和黑子比乒乓球,我们都围过去看,黑子从来没有接不了的球,他打得很好看,整整一场球,我目不转睛地看完,黑子最后赢 了。自己的爹赢了校长,我很得意。村长拉着黑子的手说要比比双杠,看看这些年有没有退步。
   他们在那里是有说有笑的,玩了半天才离开。放学后,我回到家,看到黑子在吃我娘做的面。
   我问:“你认识校长和村长?”
   黑子满嘴大蒜味,说:“我们以前都是一个体育队的。”然后接着又大口吃上了。
   我很吃惊,拿出老师布置的作文,却不知从什么地方下笔。黑子看到我咬笔不下字,就说教我写,我听着他说的什么倒叙的手法,就编了一个雨中的故事,第二天交了上去,星期六老师发下作文,我的作文被评了“优”,还被老师当范文给班里的同学读了。听着老师读黑子教我写的作文,我第一次感觉黑子是那么熟悉,第一次感觉到他就是我爹。
   黑子没有上成大学,他的木匠师父就把他介绍给自己的老朋友,一个老艺人。那位老艺人是一个剧团的,老艺人不仅能做道具,还会唱戏,什么角儿都能唱,他的画脸谱手艺可是一绝,方圆几百里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画。
   黑子的师父把黑子介绍给老艺人是让他去学做道具,什么刀啊,矛呀的,都是古装戏里要用的东西。谁知黑子被这老艺人看上了,他就要黑子学唱戏,黑子被剧本背得快,入戏也很快,是块唱戏的料身材高大,脸盘也行,打上花脸,站到台子上有模有样的。黑子从刚开始跑龙套到唱主角,还给剧团里修道具,什么都不落下。
   逢年过节的,有其他人请剧团唱戏,黑子就是戏子。平日里黑子就是木匠,给各家各户修房做家具的。那个曾找过黑子修了一座大门的富户家又要修一排黑瓦房,靠阳的,还要铺了院子,进行大修一遍,富户又找上了黑子。 
   富户家嫁了六个女儿,一个女儿嫁出去几千元,也攒了好几万,所以富户家里是越来越有钱,他要把所有的旧房子全部翻新,家里人都搬出去了,七姑娘留在家里给木匠们做饭。七姑娘是在镇里的地毯厂里做工的,现在正是放假期间,得以有空帮帮她娘,所以就留下来给木匠们做饭了。
   整整两个月的时间,黑子们先是把旧房子拆了,再把新房子建起来,从砌墙到门窗、上漆、摆瓦,样样都精干细干。黑子这会儿已经是遐迩有名的“大师傅”,他也收了几个徒弟,带着徒弟接活做,完完全全可以养家了。
   富户看黑子人不错,有手艺,就是家里穷点也没有什么,有手艺不怕饿着了,就把七姑娘说给了黑子。爷爷和富户对了话,这事也就成了。七姑娘要到黑子家里看看,黑子也应了。可七姑娘第一天来时,村里正好是庙会,黑子唱戏去了,家里只有奶奶一个人。奶奶就给七姑娘做了中午吃过的剩饭。七姑娘很别扭,第一次见公婆竟是这待遇。她吃完饭就去看戏了,看完戏就黑子说道说道。哪知黑子忘了这事,只管和一起唱戏的同戏班的人闹去了。七姑娘就生气地回去了,把这事一五一十地给她爹道了个遍,加了不少醋和盐,看形势是不想嫁到黑子家去了。
   富户知悉后,想黑子是不靠谱的人,也不放心在年前把女儿嫁过去,就打算等来年再说。
   黑子回家后,听奶奶说来了个姑娘吃了剩饭就走了,爷爷这下急了,说:“你怎么给做剩饭?那是给黑子说的媳妇啊!”
   奶奶说:“我也不晓得,看饭剩多了,怪可惜的。”
   黑子连夜跑到富户家里去,富户让他留在家里把三十亩地全部翻了土后再商量此事。黑子拉着富户家里的两头大耕牛,连日连夜地干,富户家的地一大块一大块的,拐个弯一不小心就丢了生地,有时把熟地耕两次。黑子就在大块地里很洒脱地翻地。富户的近邻都夸黑子,说富户找的女婿什么都能干。黑子这会儿想自己找不到媳妇要一辈子打光棍,就拼命地耕地,狠不得自己也变成一头牛去拉犁。
   七姑娘看黑子累,每天早起做好饭送到地头去,黑子喊住牛,让牛歇着,自各儿也吃点饭。黑子很能吃,一口气就是四碗白刷刷的面片子,还是稠的,不喝汤。老黄牛在那里甩着尾巴赶蚊子,眼前瞅着黄土地,嘴里开始倒嚼着回肚的嫩草。七姑娘瞅着黑子饿疯了似的吃相,不由心生怜悯之心。
   黑子把三十亩地耕完后,没有顾上管七姑娘的事,跑回家耕自家的地了,拉上两头小毛驴去耕自家一小块一小块的地。
 又是一年年底,黑子骑着骡子戴着大红花到富户家里迎七姑娘,用牛车把七姑娘娶回了家。
 
 
 
                                  八 
  
   黑子也从兰州回来三年时间了,我慢慢习惯了叫他爹。
   我爹回家后把我家的土炕拆了,换上了木床,还买来了电热毯,可我就是睡不惯,热得慌。还是土炕睡着好,脱光了衣服,在大炕上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黑子娶了我娘之后,他们就一边种地一边养活爷爷和奶奶。这其中有一件事是村学的一个老师因为背字典背疯了不能再教书,村委会就来叫黑子去代那个老师代几个月的课,等那个老师病好了就回去。黑子便不做木匠到村学里去教课了。黑子教语文和全校的体育课。他又开始写文章了,就在他当老师的日子里,他给村学办了黑板报,每星期一板。黑子还给村学里做了篮板,让村学的孩子打篮球,直到我上了村学,那黑板和篮板一直延用着。
   这一年,我出生了。黑子说:“那一年的麦子, 长得很高很高,和人一般高,是个大年景。”
   爷爷捋着长胡子也点点头,笑了。爷爷的嘴里早没有牙了。奶奶的小脚一步一步地踏进踏出,老是不停点。奶奶这辈小脚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出生那一年的夏天某天的晚上,家里人吃完了饭,点着煤油灯准备睡觉时,一个人从没有挂上门闩的大门里走进院子走进上房里坐在大背椅上,放下自己手中的东西就直接开始大哭。爷爷和黑子都不知是怎么回事,拿着煤油灯靠近一看,这人穿着军装,再一看是小五。
   “小五、小五”。爷爷和黑子都大喊着。
   奶奶跑上前抱着小五:“小五啊,你这些年哪去了,什么信儿都没有啊,我的眼睛都哭麻了,泪也哭干了,都以为你死了啊......”
   全家人都在那哭成一团,我娘还没有摸清是啥情况,刚刚睡着的我被吵醒了,就哇哇大哭了。
   爷爷说:“黑子媳妇,你抱上娃娃来让小五看看。”我被我娘抱到小五身边,小五看清了我,没有看清我娘,隔好远叫了声:“四嫂。”|
   小五说:“我这些年刚开始当骑兵,后来骑兵不用了,又当了汽车兵,刚好有车经过咱家去拉煤,我就搭顺车来了,明天一大早车回去我也就得走了。”
   爷爷说:“赶紧做饭去,让他吃饱些。”
   我娘说:“哎。”就转身走出去了。
   小五喊:“爹,不用了。四嫂,你别做了。我带了些水果,我现在在外面吃得饱,穿得好。刚开始几年,我小,没有人管,一个人在部队上混,有时没鞋穿,有时没有钱用,有些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永远见不到二老了。”说着又哭了。
   爷爷说:“黑子叫你大哥家的,二哥家的,还有你三哥都来,让全家人见见面。”
   黑子就奔出大门去了。
   小五说:“刚开始我给当官的洗袜子,洗衣服,巴结好他们,不让给打。这几年,我也成了老兵,就有人给我洗衣服了,现在我学会了开汽车,好多了。”
   奶奶听着又哭了起来。大伯家和二伯家的都来了。三伯也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了,小六刚从被窝里出来。大家都吃上了小五带来的水果、点心、面包。爷爷和奶奶眼里噙着泪水吃着从来没有见过的这些东西说:“好甜,我娃有出息了。”
   小五第二天就走了,爷爷奶奶给他带上了一双布鞋,黑子给了些零钱,我娘还纳了一双鞋垫给小五。
   小五走后的第二年秋收,他开着军绿色的大汽车来了,两排的座位后面一个大得不得了的车箱。小五开着大汽车把家里的麦子拉回家还把谷子和荞麦也拉回家,再把苜蓿也拉回家。村人们都没有见过汽车,小五就把汽车停在大涝坝边上,让村人们看看,但不能摸,摸坏了小五无法给公家交差。爷爷叫小六在那里站着看车,晚上就睡在驾驶室里,白天就开出去。
   有一次小五的车箱里装满了人,村里想去县城的人都坐上,小五就开着车跑到镇里再跑到县里。村人们很兴奋,一眨眼就能让自己到县里的汽车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下还能坐上去。
  
    
   
  
                            
 
    九 
   
  
     小五那年开车回家后,看见我娘,他惊讶了,原来他认识我娘,早就认识。
   小五那会上学时就到处抓兔子,掏鸟窝,还带着一帮子人打架,累了就到放羊的窑里去铺上衣服睡觉。小五曾给镇上地毯厂的厂房里扔过石头,砸了不少东西,还砸伤了几个工人的头。我娘那时就在地毯厂里做工,而且也被砸伤了头。后来地毯厂的人抓住了小五,最后看小五瘦得可怜,身上穿得单薄,包里只装着个黑面的窝头还干得如同砖头,就放过了他。临走时,地毯厂的姑娘们还给他送了些不合格的地毯,说让他带回去剪了当鞋垫或铺在炕上,都会暖和些。小五很感激地毯厂的那些人,心里打下主意,以后发达了一并报答她们。
   我娘这会儿还带着出生不久的我在地毯厂做工呢,小五开着大汽车又一次离开了家,家里的沸腾一下子变得冷清了许多。
   爷爷奶奶愁着给小六找媳妇,黑子也为小六娶媳妇的钱正着急得每天找活干。他这会不在学校教书了,学校又调来了一个老师。那个背字典疯了的老师被送进了市里的精神病院。我娘就把自个儿在地毯厂认识的一个姑娘介绍给了小六,为这事黑子很感激我娘,认为全家都欠她的。
   小六结婚后就闹着分家了。爷爷很生气地骂:“你这个狗日的,娶不上媳妇,没什么本事,老四家的给你找了个媳妇,你就要分家。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孽障,我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儿,早知你这样,还不如塞进炕里烧了,我还能睡个热炕。”
   黑子说:“分就分吧,把剩下的家产分成四份:我一份,小五一份,小六一份,还有您个我娘一份。”
   爷爷请来了村里的长辈分了家,按来规矩,爷爷奶奶留在了小六家里。
   爷爷对黑子说:“这些家产是你一个人挣来的,现在分成了四份,真是亏待你了啊!”
   黑子对爷爷说:“我有手艺,我会挣回来的,您老就放心吧。”
   爷爷和奶奶说:“弟兄六个,你读的书最多,你就吃点亏吧。”
   黑子带着我娘住进了一座新院子,里面只有一间房,做饭、睡觉都在一间房里。地分的也是最差的地,黑子看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把近的、大块的地都给了小六家。小六娶的那个媳妇还不满足,把两头驴都留给了自家。黑子分到的家当只有两把铁锹和一把锄头,两袋粮食。
   我娘对黑子说:“早知道就不把那个丧门星介绍来了,你看现在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在富户家里过惯好日子从来不吃黑面也不会做针线的娘大声哭喊着。
   黑子说:“你别担心啊,我有手艺,我会养活你和娃的。”
   我娘说:“两袋粮食,吃到明年秋收,还没有牲口,你拿铁锹种地啊?”
   黑子望着我娘,不知怎么回答她。第二天,黑子找来了石磨并架到院子里,说:“我们就每天喝稀粥,咱们把粮食磨成粉。我再去干干木匠的活,到过节时或别人家办喜事时唱唱戏,日子总还是过得去的。”
   就这样日子还算过得平淡,我就吃着娘的奶喝着稀粥慢慢长着。
   一年又过了,爷爷奶奶拿着东西搬出了小六家,爷爷说:“那个狗日的,听了他媳妇的话,不给我们老两口吃的,我们快饿死了,就搬到你三哥这来了。”
   黑子说:“我三哥也不容易,单身一人,这么多年了,每天给别人家放羊混口饭吃,一个人住在这么小的房间里。三哥腿不利索,也不能照顾你们啊!”
   爷爷说:“不用你们弟兄管,我们老两口死了,狗吃了也不叫你们来安葬。”奶奶盘着小脚,用系在身上的手绢擦着泪水盈盈的老眼,显得很悲凉。
   奶奶要去找她爹和她的姐妹,爷爷说:“她们有的死了,有的老了,儿孙们和咱们的儿孙一样,时代变了。你去了,谁管你,你跟着我大半辈子了,这会快进土了,就在这窝着吧!”爷爷也哽咽了。
   黑子叫来了大伯,二伯和小六,跟他们商量,谁来养活爷爷和奶奶。
   小六对黑子说:“都是你家的给我介绍了那样的媳妇,现在爹娘都养活不了。”
   二伯火了:“你这个杂种,你打光棍时,怎不说这话,老四家的给你娶了媳妇,你四哥给你拿了彩礼,你白娶了个媳妇,你还不知足。”
   大伯说:“咱们这么多弟兄,也不能让老三养活咱爹娘啊!”
   大家陷入了沉思中,谁也不想养活老两口。老两口除了二亩地外,其他没有什么了,而且也没有了劳动了,去逝了还要办丧礼,谁也不想花这钱啊。
  
  
  
  
                                       十 
   
   爷爷奶奶就在三伯的房子里挤着,娘用分给黑子的两袋粮食养活六个人。六个人的日子两袋粮食哪里扛得住啊,几天时间袋子就给吃空了。
   三伯瘸着腿跑到小六家去理论:“你们这两个狗日的,你们还是人吗?自个的爹娘在外面饿着,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遭报应吗?”
   小六的媳妇站出来骂:“你这个瘸子,管得还真多,你还不是白吃了这么多年。你不知是上辈子干了什么下流的勾当,这辈子老天爷要惩罚你,先瘸了你的腿,再让你打光棍受苦。你活着就是累赘,你还不如死了......”
   三伯听到这些话,从小六家的门里慢慢出来,他被这些话激得软瘫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这样迈着瘸腿走出那道门的。第二天,他就在小六家门前的石磨房里上吊死了。大伯、二伯要小六赶走他那个丧门星催死鬼的媳妇,小六就是偏袒着不让赶。
   大伯、二伯骂:“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谁把你养大的,你现在叫那个狐狸精来祸害咱们家。”
   小六说:“又不是我让她来咱们家的,是四哥家的找来的。”
   我娘听到这些话,又看到我因为没有吃得在那炕上饿得哇哇大哭。她抱起我要回娘家去,黑子上前去就是一个巴掌,说:“你还敢回娘家,现在乱成这样。”
   我娘哭着说:“我就不应该来你家,为你的家里人好,到头来你们家的都是白眼狼。”说着拾掇好东西要走。
   爷爷有气无力地说:“让娃走吧,过些天再回来。”黑子扶着爷爷慢慢走进房里去了。
   奶奶听说三伯吊死了就昏过去了。发现三伯吊死的是小六的媳妇。她早起去石磨房里取驴鞍,打算往地里驮大粪,却看见三伯吊死在房梁上。她当时吓得神志不清,过了好多年才清醒过来。打那以后,她就自己吓自己,说三伯的魂要来找她报仇。
   黑子为自己的三哥请来大师傅做了棺材,还涂上了黑漆,上吊死了的人棺材上不能涂红漆。黑子请了教自己唱戏的老艺人为三伯看好了坟址,还请自己的木匠师父为三伯的棺材做了一个底座。
   老艺人对黑子说:“你是戏子,你以后死了也和你三哥一样进不了祖坟。你三哥是吊死的,不能进祖坟,还得半葬,不能全葬。我顺便看了个风水地,你死了就和你三哥躺到一块坟地里吧。”
   黑子答应了,老艺人走了。黑子按照风俗给老艺人磕了头。黑子的师父也走了,黑子也磕了头。按丧事的规矩,黑子没有给三伯做棺木,只是作为家属答谢了木匠们。
   街坊们都帮着把黑子的三哥给葬了。再经过七七四十九天,每隔七天烧一次纸钱,直到第一百天烧了百天纸算完。
   一百日后,爷爷对黑子说:“你请老艺人来把你三哥记了家谱吧。”
   黑子去请老艺人到家里,老艺人已经老得不行了,身边带着小徒弟。老艺人介绍那是他的儿子,他要把自己的阴阳之术教给他儿子,就一直把儿子带在身边教,也让他多见见世面。
   老艺人对爷爷说:“你家三儿子没有子嗣,这家谱是不能写的,待有一个子嗣才能以他的名义写上去,你看现在......”
   爷爷给老艺人回话:“他没有娶妻,更别说有子了,得想法儿把他写上去啊,不能让他做孤魂野鬼啊,中年就走了,可怜啊!”说着爷爷有些哽咽了,苍老的脸上写着中年丧子的悲恸。
   老艺人降低了他傲慢的语调:“那就在你孙子里找一个,过继一下,让他在家谱上是你三儿子的子嗣,给阎王爷看的,其他的就和原来一样。”
   爷爷问了大伯和二伯,他们两位回家去和各自的媳妇商量了一下,结果是不同意。爷爷的本意是让大伯同意,大伯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给了一个煤矿工人。二伯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嫁了一个女儿,给了一个厨子。所以大伯家的儿子最合适。
   爷爷又回过来问黑子,黑子说要先去把我接回家。
   黑子对爷爷保证:“爹,你放心,我一定把我儿子过继给三哥,不会让他做野地里的孤鬼。”
   
                                 十一 
  
   小五收到三伯去世的信,就开着大汽车又回来了。他回来时,三伯已经安葬了,他责怪地问:“为什么不等我回来见三哥一面。”他在三伯坟前哭得有气无力。他说:“我现在开始挣钱了,想让家里的弟兄都过上好日子,你就走了。”小五给三伯的坟前献上好烟,撒上好酒,把他从外面带回来的三伯生前都没有见过的东西都献在坟前。远远看见,野鸟们临空飞过时到三伯的坟上停留,啄食那些东西。
   飞过的鸟多,鸟拉的屎也多,屎里的种子很快在坟堆上生根发芽,绿草如同播撒的粮食,此起彼伏。
   黑子到他丈人家里,要我娘跟他回家。黑子的丈人不肯。黑子在绝望时跪倒在我娘和他丈人的脚下,泪水像虫子一样爬过他的脸,黑子说:“我三哥这辈子苦,现在他去了,做弟的只能让他在那边有个好归宿,你就让我把娃带回去吧,我五弟从外面带回了些奶粉,孩子也不会饿着的。”
   我娘看着黑子,也跪到地上,两个人都抱在一起哭了,娘说:“我怎么这么命苦呢?”
   我被在名义上过继给三伯当儿子,也就是说在黑子去逝后,我不能在他的名义下上家谱,他还得生个儿子,女儿是不行的,女儿要给别人,不能记家谱的。
   小五要回到部队,他为了报答黑子,给我寄了两年奶粉,我娘断了我的奶后,我就吃小五寄来的奶粉。小五离开家时,开着大汽车从县城拉回来了给爷爷奶奶死后做棺材的木板,他对大伯二伯还有黑子说:“爹娘的棺木我买了,他们去了后也方便,我只能做这些了,爹娘现在没人养,小六那个孽障看他以后自己的日子怎么过,爹娘就你们来养活吧。”
   黑子把爷爷奶奶接回了我们家,把爷爷奶奶丢在小六家的东西拿了过来,因为加了两口人,地也多了。爷爷奶奶的地是第一次国家分地时分的,那地实,比黑子那次分得地多。黑子又开始忙活了,地多了,也就不愁没有吃的了。爷爷奶奶的口粮也从小六那边分了过来,娘看我有吃的,饿不着了,也就不再闹腾着回娘家了。
   黑子又开始干木匠了,老艺人要修一座大架的上房,就请了黑子,黑子这时是个大师傅,方圆的人家干正经的大事都愿意请能出来好活的师傅。
   黑子带上几个小徒到老艺人家里去,还是上纲上线的干活,从来不敢马虎,给老艺人干活,那得用上心。
   老艺人的脸老得很半个核桃壳一样,修完了房,来艺人用剩下的板给自个儿准备了个棺材的木料,让黑子给他自己提前做个棺材。
   黑子说:“您老的棺木我不敢动,得让我老师父做了,我还不够辈呢!”
   老艺人说:“我的手艺有两种,一种是阴阳之术,另一种是画脸谱。阴阳之术我传给我儿子,让他养家糊口挣个饭钱。这脸谱咱们这个地区是只有我一个人会这门手艺,因为这门手艺在会的人未死之前,是不可传给他人的,还有一条就是画脸谱传男不传女,传外不传内。”
   黑子问:“为什么脸谱是传男不传女,传外不传内呢?”
   老艺人慢慢说道:“画脸谱者十有八久都是戏子,女人当戏子很可怜,而谁又愿意让自己的子嗣死后进不了祖坟?所以画脸谱的祖上们就定了这规矩。你现在会唱戏,也会吹打一些乐器,再学会我的画脸谱,你就全学会了。但你在死之前不能交给别人。”
   黑子按照一贯的传统,跪下来给老艺人磕了三个头。老艺人说:“你本性善良,所以我才把这个手艺教给你。”
   黑子拿到了所有戏曲人物的脸谱的谱样和几种画法,再接受老艺人的细心指点,他经过几次实践,完完全全学会了。
   黑子学会画脸谱,老艺人就要停止画脸谱,就是要忘记自己有这门手艺。
     
                                 十二 
  
   老艺人升天了,黑子就做了画脸谱的独门传人,他辗转于大小戏班和剧团之间。最后被人请到省里的大剧团去了。黑子去了兰州,是被人用小轿车接走的。黑子到省里的剧团唱戏去了。
   二伯家的狗剩骑着驴去饮水,结果驴被从涝坝边上爬上来的蛤蟆惊了,狗剩掉下来还被驴给在正胸口踢了一下,狗剩就这样死了。
   爷爷对二伯说:“这娃命贱啊!”
   二伯就把狗剩这个没有长大的毛孩子的尸体放火烧了。二伯说:“我是造孽,我没有安好心,老天爷要来报应我,三弟死了,我没有把儿子过继,现在老天爷要要回我儿子,我绝了后,这也是活该。”
   乡政府在大路小巷的墙上先刷上白灰,再用大红漆写上“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木头的价值一路上涨。人们一般不会大兴土木,做家具不如直接买家具,虽然不耐用,但受看。跟黑子一起学木匠的二娃和银宝也改行做了泥瓦匠,我外地砌砖头去了。
   这时候的我每天和二蛋混在一块,偷别人家的洋芋来在土坳里挖个洞,再把洋芋放进去,在下面生上火,然后用土块垒住了,让它只能冒出烟不能冒出火。等自家的羊在河沟里吃饱了嫩草,洋芋也就烧熟了,我们扒开土块,拿出烫手的洋芋,拍掉上面的焦土,皮也不剥地塞进嘴里,全然不顾嘴烫,眼睛都冒水了。
   省里的剧团生意不好,大家散伙了,黑子在省里干了几年时间,也有点积蓄了,他就回家了,从兰州坐上火车回家了。他回家前听说我被大娃家的狗咬了,便叫人弄死了那条狗。
       
                                      十三 
  
   我习惯叫黑子爹后,我娘也不在地毯厂干活了。地毯厂要扩大规模搬到县里去,娘因为家里拖累,就不干了。
   小五就是我五叔,他在外地结了婚,安了家,他不再顾家里。大伯、二伯和六叔都各过各的日子。
   我跟着二伯在菜棚里看菜,还每天要去上学。自打我爹从兰州回来后,日子过得得意的很。一溜烟家里有了电视,还有了大黄牛,有了架子车,还有了自行车。房子全换了新的,还有了铁炉子,院子也铺了水泥,在上面晒粮食时,用裸脚踏上去,那个舒服劲,甭提了。
   一个阳光充足的中午,我背着我爹给我的帆布书包去学校,看见爷爷靠在柳树下晒太阳,还脱下衣服捉身上的虱子。他身上皮肤干裂得如同落了霜的柿子,皮快要掉下来了。
   我对着他喊:“爷爷,我念书去了。”
   他说:“去书房里好好念书啊。”
   爷爷那辈子人管学校叫“书房”。我就一蹦一跳地去学校了。课正上着,我娘就来到教室门口叫我。那教室里面被烟熏得很黑,房也很矮,我们坐在土墩上看书,老师拿着白灰疙瘩在墙上教我们识字。娘站在教室门口,外面的光线很强,我一眼看到她,她跟老师说了几句,老师走进教室对我说:“收拾好东西,回家去吧。”
   回到家里,我爷爷被用白纸盖了脸,躺在地上,身前还挂着白布,我爹跪在爷爷头前。
   爷爷去逝了。
   爷爷被埋到祖坟里去了,旁边还空着奶奶的位置,那片祖坟前面是我爷爷的爷爷,下面是我太爷和他的两房太太,再下来就是爷爷。坟里的草因为雨水茂盛长得异常高,青得如同井水边长出来的青苔。
   我爹从兰州回来后,又干起了木匠,每到节日还做戏子,也受邀到其他地方去画脸谱。平日里他就是一个农民。
   暮蔼被升时,他挑着两个大粪筐就从田埂边走回来,走进家门口,放下粪筐。汗衫上浸出汗湿的印迹,裸露着的胸膛和臂膀被晒得黑红。他脱下汗衫,那晒过的皮肤和被衣服挡住的皮肤黑白接头明显得让人害怕。
   我爹又重新变成“黑子”了。
   邮局的人偶尔往家里跑,他们是来送钱的。
   我问爹:“是谁寄来的钱?”
   他叼着旱烟说:“上学那时发表的文章,现在又被重新发表了,寄钱来了。”转身回到屋里,翻出他的一沓手稿放到我面前。我翻开来,那字迹一格一格的,很厚的一沓。他回过头背着我说:“你看看,看完了就和那些戏本放到一起吧。”
  
  
  
                                             十四 
  
   
       不知什么时候,我娘有心脏病了。弟弟这时也上学了。娘的病越来越重,我爹也愁得每夜睡不着,抽烟抽得直咳嗽。
   爹卖了我家的电视和大黄牛,把架子车和自行车都卖了。他还卖了自己的皮裤带和皮鞋。他一个人在我家的一块地里盖了两间黑瓦房,让我们住了进去。然后卖掉了我家用红砖砌的房子以及用水泥铺的院子,他带着娘去看病了。
   奶奶带着弟弟和我在没有院墙的两间黑瓦房里住着。平常吃饭就吃白面片,一点菜也没有,还没有油水。水烧开了,煮上面就直接吃,时间长了,吃不下去,嚼到嘴里就想吐,但还得往下吃。家里除了两间黑瓦房,两口铁锅和一个土灶外,什么也没有了。
   爹带着娘进了金城(兰州),再下了四川,到了西安,后来去了新疆。
   一年时间后,爹一个人回来了。弟弟看见爹回来了,抱着他哭着要娘。
   爹瞅着弟弟说:“你娘看完病,去你在新疆的姨家休息去了,过些日子回来。”他拿出几块糖来给弟弟,转身走到房里和奶奶唠叨了半天,然后走进另一间不住人的黑瓦房,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就出来了。
   爹找了大伯家当矿工的姑爷和二伯家当厨子的姑爷,还找了大娃以及和他一起学木匠的二娃和银宝。找他们借了钱后就拿上镰刀,背上大弓出门。
   奶奶说:“你爹上了山集梁、下了高山塬,走过红土坡,穿过黑风坳,再翻过白牙岭,就到了陕北了。”
   爹拿着镰刀是给人家割麦子用的,大弓是用来弹羊毛的,羊毛弹松了再铺平整,撒上胶水,再用擀棍擀到羊毛粘在一起,做成羊毛席。爹去陕北给人家当“麦客”和席匠了。
   奶奶说:“家里现在给你娘看病,什么都没有了,你爹去挣钱了,挣了钱把这个院子再修成和咱们原来住的那个一样。”
   奶奶还说:“你爹的镰刀很快,他割麦子就像他做木匠,活儿细着呢!那麦子一茬一茬地就被他割好了,你们见过他用推刨刨木头,那吱留吱留的木头皮就变成卷昌出来了。他的羊毛弓往那房梁上一挂,嘣嘣的弹起来,那羊毛就不由自个地变松膨了。你爹割完了麦子,弹完了羊毛,就越过葫芦河,再绕过了柳树湾,跳过铁路桥,穿过沙漠就到内蒙了。他在那里做木匠,还砌砖墙,你爹砌的那墙不用打线都直。干完了这些,他就在那放羊,骑上大黑马,手里拿着鞭子喊着领头羊。”奶奶说着背过脸去了,我看见她用手绢捂住了眼睛。
   弟弟问奶奶:“爹下次回来还买糖吗?”
   奶奶笑说:“你爹下回回来给你买大白兔奶糖,那糖可甜了,能甜到心窝子里去。”
   县里到镇里通了班车,不用再坐拖拉机了,村里到镇里开始坐拖拉机了。我要去县里上高中,离开了那两间黑瓦房,二伯送我到了镇里,我坐上了汽车一个人去县里。
   县城里的路没有我第一次去那么宽了,人也没有那么多,雾气也不大,路上也没有那么冷。
   第二年,娘从新疆回来了,她的病好了。
   奶奶说:“你娘回来了,黑子也快回来了。”
  
           
  
                              十五 
   
  
  
   二蛋早不读书了,去南方打工,挣了点钱买了个摩托车,每天从村这头骑到村那头。我爹娘住在那两间黑瓦房里,背靠黄土面朝天。村人们都有了钱,大兴土木。我爹又干起了木匠。
   改革开放大洗牌,层层楼房拔地而起,黑瓦房不再建了,村人们时兴建小洋楼。我爹跟着装饰公司去搞装潢了。这年弟弟去当兵了,我爹看着弟弟穿上绿军装,背上背包,说:“我那时想做没有做的事,我儿子现在做了。”
   我们送弟弟上了车,车上装满了新兵蛋子,个个精神焕发,娘在那哭个不停,爹说:“你哭个什么劲,孩子当兵有出息。”他黑得发亮的脸上露出了饱满的笑容。
   爹每年要带一些徒弟,学木匠的、学唱戏的、学做泥瓦匠的、学做羊毛席的,还有一些学装潢的。他还想找一个学画脸谱的。爹时常翻出一大堆戏本和他以前写的手稿一遍一遍地看。
   家里后来拆了两间黑瓦房,建了两排小平房,砌上了瓷砖,建上花园。爹还学人家在花园里放上假山,弄上喷水。在大门外面树了个篮框,还挖了个储水的大水窖。给家里又添置了很多东西。买来了大黄牛,还买了铡草机,拖拉机,搬来了大彩电。
   爹每天早上沿着田埂,抽着旱烟站在最高处朝着空旷的田野喊上几声戏词,面对着雾气朦胧的黄土地,看着一排排的黑瓦房,一群群缓缓移动的羊群,一湾湾起伏不定的矮山头,美滋滋地沉醉在往事里。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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