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拉和尚9 |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5-10-24 9:22:00 访问:82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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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拉和尚 阎瑞赓著 9、纸糊的尸体 姥姥的追悼仪式已经过去一天了。 下午老天出汗,洇湿了地皮。放了学的孩子们仿佛飞出笼子的小鸟自由地钻入雨天。回家的小宇莫名其妙地收到一封来历不明的电报,宛如提前发给的考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怪了,北京没有亲友,谁来的电报?”她自言自语地拆开电报一看,是给妈妈的。可是,没有署名,原是一封匿名电报。“谁病危?邀她一会。”疑惑不解的小宇拧紧蚕豆芽般的双眉进行了一连串的巴拿赫猜想。心说:“该不是妈的相好吧?傻爸真可怜,把电报交给爸就好了。可是,傻妈知道了会伤心的。况且,一个病危的人需要见一个女人,必定是有道理的。怎么办呢?”忽然,给她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于是,她要跟妈妈装神弄虚地再玩一次捉迷藏,嘻嘻! 结束马拉松长谈告别调查组的邓月婷心情沉重地踏进家门,她的宝贝女儿女公馆小宇破记录地殷勤给妈提着包。然后,搀扶着妈坐在沙发里。然后,打开模拟自然风的空调。然后,给妈倒杯冷饮。然后,给妈脱掉高跟鞋,拉下妈的长筒袜,把软塑料拖鞋套在妈妈脚丫豆儿修饰得赛过珍珠的脚上。然后,喀嚓一声打开音响,一首温柔、松弛的轻音乐婀娜而来,让妈听了就解乏。然后,搬来一个小凳当妈的修长的腿架。然后,握拳给妈轻轻捶腿,松弛一下劳累的四肢。她做完了这么多的然后之后,压根不提电报的事。 “妈,舒服吗?还敲哪儿?”不慌不忙的小宇作得滴水不漏。 “今天,妈太累了,真难为你了。那就给妈捶捶背。”心中暗喜的邓月婷心说女儿长大了。 “对了,有一件美事,请妈尝尝鲜。”忽然想起了那件新玩意儿的女公馆小宇搀扶着妈妈坐在一把奇特的椅子上,通了电,那魔椅立刻不声不响地蠕动起来。 惊叹不已的邓月婷享受着自动按摩椅的快乐,欣喜若狂地问:“太舒服了,太舒服了。是你爸买来的?” “不是,是四海公司的牛经理派人送来的,我试过了,挺好玩,比人工捶腿那可是各领风骚了。” “啊!真舒服,就像送给我的。这个牛杂碎真会办事。你爸知道不?”闭目享福的邓月婷宛如腾云驾雾,嫦娥奔了月,忘了一切烦恼,超脱尘世,飘飘乎进入仙境了。 “爸不知道,他比你来的晚。他回家就开饭。”吐一下舌头的小宇说着,邓月婷就鼾声入微了。其实不然,这是她好久以来难得到来的入静状态。她的气功根底已经作到了“息以踵”的最佳境界。这是多少人想作而达不到的呼吸到脚跟的硬功夫。 “开饭了,女士们、先生们,请!”吆吆喝喝的小宇拉了爸搀了妈入席。国事家事提着心度日的杨悟今对想入非非的小宇阿谀妈妈他早就嫉妒了。再加上岳母大人在他家里跳楼寻死,名声太坏了。在电大什么事都让刘门抢了先,又担着儿子去北京的险名儿,仿佛三座大山压得他抬不起头来。吃饭宛如戏台上的龙套跟着走走形式,也无所谓饿,也无所谓饱,似乎整天饱着肚子,仿佛他生长了植物的本领,自身制造食物。 瞥了一眼丈夫酸相的邓月婷拿小勺搅着细瓷小碗里的稀粥,抬起失神的薄眼皮望着往日母亲和儿子的座位,现在人去位空了,不觉就倒了胃口。她扔了小勺鼻子一酸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茶色玻璃面的餐桌上,仿佛房子漏了雨。 等待时机的小宇终于给她抓到最佳时辰,她离位扶着妈说:“妈,你要勉强吃一点,人不吃饭会垮台的,往后还有事情等着你承担,怕你挺不住,吃一点吧,妈,我喂你!”说着端起妈的饭碗,舀一小勺粥送到妈的口边说:“张嘴!”就像小时候妈喂她那个样子,状如鸟雏反哺。 邓月婷咽下一口饭说:“什么意思?难道又出了什么事吗?不要瞒我,是不是你哥的坏消息?” 嘴甜的小宇眼瞟着爸爸对妈说:“是由北京来的电报。”耍了个小聪明的女公馆公开地告密。 “怎么不早说?”霍地站起来的邓月婷抢过电报一阵龙卷风似的猫进她的房间,仿佛被人发现偷了馋的小猫。 吃惊的杨悟今惊飞了瞌睡虫不知所措地抖擞着身子站起来拉住他的乖女儿问:“是谁来的电报?” 摇摇头的小宇神乎其神地说:“天知道,那上边没有署名,本来就是个谜。” “是啊,生活就是个谜,大家都猜来猜去。我猜电报的内容一定丰富多彩,耐人寻味。” “其实也没有什么,只说他病危,邀妈一会,就这些。” “那么说,是你哥来的电报?他流落在北京,没有出路,后悔了,又没有勇气自己回家,邀家里人把他接回来,找个台阶下楼。” “不会的,哥哥再是个大逆子也不会对他的亲妈呼名道姓,月婷,月婷地叫得那么亲密,就像呼他的情人。” “直呼爸妈姓名者有罪那是老辈子的规矩,现在礼崩乐坏,什么罪都赦免了。从前的革命对象,今天都起来闹革命了,难说他们革谁的命。这句话提醒我,嗯,我猜中了,老太太擤鼻涕,手拿把掐。准是你刘门叔叔。”老谋深算的杨悟今拐弯抹角地想从女儿嘴里套出电报的秘密。 对爸忠贞不二的小宇又拧紧了蚕豆儿眉说:“也不像,一个病危的人能出来拍电报吗?即便真是刘门叔叔委托别人拍的电报,也决不会使用病危一词。” “为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那样会把妈吓着的,两个要好的人绝不会这样做的,你想想看,你悟今能悟出这样的情感来吗?”女公馆小宇边说边眼瞟着爸,害怕这些话伤了爸的自尊心,因而难堪,无地自容,仿佛当着瘸子说了短话,捅到爸的痛处。 “你不放心了?又来跟踪追击!”气生气死的邓月婷翻翻鄙视丈夫的圆眼睛把电报扔过去说:“拿去,你自己看吧。你呀,就这么丁点的气度。” “不,月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看,我不看。”真想看的杨悟今嘴不对着心说,“我不干涉你的私事。” “什么?我的私事?亏你说得出口。刘校长病危是我的私事?他的病情你早就知道,他去北京你本来就该派总务处的人跟去照顾。可是,你不闻不问,漠不关心,反而瞎猜。猜得叫人难为情,简直就是杀过来的一把刀。” “可是,”虚心反躬内省的杨悟今却带有进攻味道的辩解说,“他应该给我或校方拍电报,他偏不,却给你个人拍电报,岂不误事?这个责任我可负不起。” “哦,你想一退六二五,老杨啊,老杨,你变得叫人寒心。对合作共事的同志没有一点情感。现在他要死了,你还计较责任不责任的。你最了解他了。电报根本不是他拍的,是另外一个人。” “是谁?” “老刘去北京办三件事:一是检查一下他的病;二是拜见B国银行特使佩•艾丽丝小姐;三是寻找我们的儿子。我估计他已经找到了角角。说不定电报就是角角拍的呢。” “我的话原则上是没有错的。我要解释的是——” “得,得,又来了不是。你这个人变了也不觉得,这才是最可悲的呢。” “好,好,我不解释,我不解释。”杨悟今半举着双手,仿佛向妻子投降。可是,心中却有自己的算盘。 小城公爵级的人物马前卒市长携在银行做事的夫人屈尊访问一个下级。受宠若惊的杨悟今请求用晚餐的邓月婷陪伴迎接市长一行雾夜光临。刚刚有了食欲吃了半顿饭的邓月婷心中不快。她非常动心地讨厌这位后续的市长夫人。虽说手续完备,人们私下里还是说她狗尾续貂。特别是这位夫人的长相墩粗墩粗的胖乎乎像个可爱的小熊猫,肥得流油。40多岁的人了,还涂脂抹粉,脸上涂得油腻腻的,逆风带来一缕呛人的幽香。所以,人们都亲切地叫她小磨香油。邓月婷自言自语说:“野猫进宅,无事不来。”啪的一声扔了筷子,耍到卫生间洗漱,重新化妆,嫌麻烦地重新穿上长筒袜子,高跟鞋,换上时下流行的新款式服装。全副武装起来,俨然像个仪仗队,勉强做样子挽着杨悟今硬帮帮的肘走下楼来进入四面墙壁都镶着镜子的会客厅,装出笑眯眯的样子热情地同马前卒及夫人握手寒暄。仿佛清晨枣树上的麻雀喳喳了一阵子就鸦雀无声了,给客人们一个填补空白的机会,逼他们说出来访的意图。 唯上级之命是从的杨悟今不住点地让茶递水果,请字说了六马车,惟恐冷淡了市长和尊敬的市长夫人。心里抱怨妻子无礼,暗说:“一市之长光临舍下,这可是黄花鱼眨巴眼——新鲜。不说蓬荜生辉,也是一种现代的荣耀。平民人家请市长怕是还请不来呢。” 礼贤下士不事威仪的马前卒放下了市长的架子,礼到话到地说:“月婷啊,令堂大人过世,我们也悲痛得很呢,今天登门以示哀悼。人总是要死的,人死不能复生,还望顺便节哀,化悲痛为力量,继承老人的事业,把我市的事情办好。她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 市长夫人小磨香油拿手绢掩住油亮的面颊干巴巴地抽泣了两下伸展开宽慰的长臂拥抱着邓月婷说:“没娘的孩儿,真可怜。” 市长夫妇俩合演的这出双簧配合默契,一个吹笛,一个按眼儿,夫娼妇随,滴水不漏,仿佛他们经过长期排练,也许是经验的产物。也就是说马前卒市长执政多年,事无巨细,君临一切。市民的婚丧嫁娶,大事小情,他都要过问。他立了誓言:从政廉洁,天下为公,为民做好事,广布仁政,因而人们有口皆碑,称赞马市长可算是小城第一位甘棠遗爱的公仆了。 非常羡慕的杨悟今暗自慨叹他与邓月婷不曾有过唱一次随一次的时刻。心说:“但愿她为哀悼她母亲的事随我一次。”于是,当仁不让的杨悟今以全权代表的口吻说:“谢谢,谢谢。岳母大人仙去,有劳市长及夫人的屈驾光临寒舍慰问,我们不胜感激。”仿佛旧时的谢主龙恩。 暗恨丈夫不提气的邓月婷狠狠踩了丈夫一脚猛地摆脱了小磨香油又粗又重的长臂说:“夫人,请原谅我的粗鲁,我妈死了,我儿子被你们的儿子马宁拐跑了,至今下落不明。所以,我提不起精神来款待你们。我太累了,失陪!” 险些摔倒了的小磨香油早被殷勤的杨悟今扶住。怨恨妻子不知深浅。得罪市长夫人那可不是玩的。全市的人都可以得罪,惟独不能得罪市长夫人。唉,做不到礼无不答也就罢了,何苦翻唇弄舌呢? 迎头挨了一棒的小磨香油拉下假面直帮帮地说:“月婷啊月婷,你这是猪八戒栽跟头,倒打一耙,都这个岁数的人了,还屁股上擦胭粉咋不知好歹呢?我儿子马宁不会拐带你儿子的。他是大学生,成绩全优。是你儿子把我儿子勾搭坏了的。他也几天不上家了。今天打开窗户说亮话,我是专门找你要我儿子的。你们杨角把我儿子拐到哪里去了?给我交出来。不然,跟你们杨家没完。” 正要离开的邓月婷听了也不示弱待要以牙还牙,甘当消防队的杨悟今抢上一步熄火地解释说:“夫人,我们心情不好,想儿子想疯了。哪句话冲撞了你,你就抬抬手让我们过去吧。我不跟你们理论谁儿子拐带了谁儿子。只是那天有人看见马宁、魏津和角角一起上了火车西行,到底他们到哪里去了,我也不清楚。你跟我要人,我跟谁要人去?” “你不用瞒着我,我知道你们角角有电报来了。他到底在哪儿?从哪儿来的电报?” 昏了头的邓月婷待要张口之际,猛的见杨悟今悄悄摆手,她立刻想到丈夫不准说角角在北京的事,便改口否认了有电报来的真事,忙说:“夫人,我家来不来电报,你怎么知道?夫人真是八面玲珑,信息多多,说破源流万法通了。” “你不要装糊涂了,我到你家门口,刚刚下车就有人向我打小报告了,说你们角角从北京来了电报。” “不,不,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你看看,脸都红了,还不承认?快把电报拿出来给我瞧瞧。我不过是想顺蔓摸瓜找到我的儿子罢了。” “不,夫人,请原谅。” “那么,是你什么人在北京?他是干什么的?在北京干了什么事?” “夫人,你不感到你的触角伸得太长了吗?来审查我的私事。” “放屁!” 背后有两个男人的两个女人吹胡子瞪眼地言来语去,口沸眼赤疾言愤愤,仿佛顶到小桥中央的两只山羊各不相让。两边都不够人的杨悟今做了两个女人的楔子,拉也不是,劝也不是,急不得,恼不得。在宽松的中间被两个女人紧紧夹得难受。无奈,他只得向市长投去求救的目光,仿佛向火药大王求救火。 嘬了牙花子的马前卒对于两个女人的战争也无能为力。他想不出自己应扮演一个什么角色。他即不是和平的使者;又无权威和实力充当调停人。他的存在决定了他就是战争的一方。可是,近几年,不知怎么搞的,把儿子培养成了一颗野种。这是他不愿意和没想到的后果。儿子虽然是他的夫人带来的,毕竟也随他姓马了么。儿子的出走,令他猛醒,不得不做形而上的思考。难道自己也走进了享乐主义的怪圈吗?追逐房子大,电话小,车子越来越豪华。这有什么错呢?可是,却得到儿子出走的报应。从而打乱了他的生活秩序。市委书记岳人把刘门上书整理成文字批转常委们传阅。原本造访杨家目的之一是想听听杨悟今关于那笔B国银行贷款的使用意见。可是,到了杨家两个女人开场就针锋相对针尖对麦芒毫不相让地干仗。他想从这种困境中摆脱出来。不觉暗中埋怨小磨香油太操之过急了。 烦了又惹不起人家的马前卒悄悄拉了左右为难的杨悟今离开小磨香油和听诊器舌来唇往的战场。他掐着要爆炸的大头仿佛捏着炸弹的引爆器说:“悟今啊,我想清净清净。” 手忙脚乱的杨悟今会意地说:“有,早就准备好了一个清净的地方,请吧,请吧,到我的书房,比出家人的芸斋还要清净。” “老杨啊,”头痛缓解了一下的马前卒有心思想问电报的事。但,想到自己官不大的显赫身份,况且,他的夫人小磨香油又没有那种仆御之妻的见识,对刚才女人们口角的闲事就避而不谈了。便振衣提领道貌岸然地说:“现在,你被岳母大人的丧事困扰着,你我的夫人们被儿子们困扰着,而全市的人又都被北京发生的动乱困扰着。而我呢?说心里话是被刘门上书困扰着。刘门上书的复印件已经传到我的手里。我表个什么态?贷款议定书是我签的字。我若反对刘门上书,我岂不是出尔反尔,朝令夕改。我若同意刘门上书,市委决定电大搬迁我又举过手,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老杨,我们都是老同志了,你给我出出主意。” 乐呵呵苦在心里的杨悟今吓了一跳,今天马市长日头从西出来。那明明是做了山大王的虎向小国寡民的猫请教。他不声不响地倒吸凉气。马市长明知我与刘门上书那是猴子吃麻花——满拧。明眼人都清楚地看到刘门上书与北京闹事的内在联系。可是,现在事情尚未明朗之时,谁都在拭目以待,要拿我当出头鸟?慧黠的杨悟今嘿嘿地傻笑起来不识抬举地说:“马市长,我在你手下工作多年,你还不了解我?你把我看得太高了,我哪有那个水平?谢马市长的抬举。” “我问你,听说刘门已经在北京了,他干什么去了?你不该不知道吧?” 本想躲着这件事的杨悟今就怕人家把他与刘门去北京的事相联系。他对刘门进京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正在难以躲避处境难堪之时,在外边偷听时刻准备着助爸一臂之力的小宇端着干预生活的茶名正言顺地进来说:“马伯伯,您二位不要在这儿对天论道了,伯母和妈的战争越打越升级,都发射飞毛腿导弹了,还不快派国际和平部队去调停?” 停止猜谜办公的马前卒、杨悟今齐齐楚楚地站起来火速奔到客厅。 嘻嘻,女公馆小宇自我欣赏她略施小计则一箭双雕的新式武器。 退出战场的小磨香油由自告奋勇的杨悟今陪同乘车回家。路上,自怨自艾的杨悟今频繁地向市长夫人道歉了又道歉,赔礼了又赔礼。雅致地大骂邓月婷不识抬举,狗咬吕洞宾不认真假人。余怒未消的小磨香油听得舒服心如喝了蜜扑哧一笑说:“唉,老杨啊,你骂人也这样动听。我真嫉妒邓月婷有你这样知冷知热的好丈夫。我们那口子整天板着个酸脸,像该他二百钱似的,一点也不痛我。我儿子失踪他压根儿就没打听过,也不想想办法去找,就当是隔壁的儿子丢了。可也是啊,马前卒到底不是他的亲爸。你们角角多幸福,亲爸亲妈,角角离家出走,你这个当爸的嘴角上长了火炮,那是急火。” 暗中一怔的杨悟今听了也很舒服。她当是酸枣棵子上结了梨,那就将错就错下去。于是,顺风扯旗地说:“是啊!是啊!这一亲一疏可就差成色了。” “你算是把人研究到家了,说得对极了。我们那位是我儿子的后爸,平时好爸好儿子,若出了真事,就显出亲远来了,跟亲爸就是不一样啊!” “你别介意,我无意在市长背后议论长短,他是一市之长,工作忙,事情多,不说日理万机,也是日理千机,至少日理百机啊!对你儿子的事有情可原。” 气鼓鼓的邓月婷被市长马前卒以最权威的手段拉出战场到她的卧室,这也是市长礼贤下士破记录的。他狂三狂四地大骂小磨香油指鹿为马,横行霸道,糊涂虫,阿不下屎来怨茅房。随之以长者的口吻说:“月婷啊,今天不愉快的事情就忘记了吧,有什么委屈冲我诉。不要跟她一般见识。你是个有知识的女性;她不过是个初通文字的半文盲,不通事理,在银行工作不识数。你俩交了手怕是有失你的教养。你是女中豪杰;她是俗人一个。你是雄鹰;她是草鸡。你是凤凰;她是乌鸦。我真羡慕杨悟今有你这样风华正茂的好妻子。我若是年轻20年就追求你了。”说着难为情地强哈哈地笑起来,仿佛落在梅枝上的喜鹊乱喳喳了一阵子。 市长的一席纵情雅谈,说得邓月婷脸红心扬了,她长叹一声说:“算啦,你的夫人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幼年丧父,中年丧夫,又嫁了你,现在又丢了儿子。儿子是她的命根子,这我最理解。你们做父亲的不要那么心狠不闻不问,只忙公事不顾家事。果真你们马宁在北京闯出事来,虽然你是继父也不能推卸责任。养不教父之过么!恕我直言。你别急,听我说,今天的事给我的印象,你还是一个通情达理的父母官,又是一个远见卓识的丈夫郎。杨悟今怎敢同你相比?你是主刀;他只配当个递刀递剪子的。说句良心话,他连配角也当不好。做丈夫没情感,做父亲没尊严。不会那么耐心教导,循循善诱,两句话说不投就吵架。什么都想干涉,却不能为我遮风雨。只当一家的太上皇。我妈的死与他有关,我儿子也是他给逼走的。这样一个独裁者我能跟他生活在一起吗?我们非离婚不可。” “月婷啊,这我可要批评你了,像你这个年龄的人真难理解。动不动就离婚。拿婚姻当儿戏,仿佛小孩子过家家,玩够了就散伙。成何体统?老杨如果欺负你,只管向我告状,我给你做主。” “我要去北京,他老是阻挠我,敷衍我,欺骗我。请马市长明断。” “去北京干什么?” 抛出鱼饵的邓月婷把那封没头没脑的电报扔给马前卒说:“就为这个。” “我明白。”求之不得的马前卒终于等到了这个好机会,可不能存一失于千百地溜走。但是,他没戴花镜把那片薄纸举得老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同用步枪瞄准靶子似的看完了电报说:“好吧,我夫人明天去北京找马宁,你们一同乘我的车去,如何?” 一切烟消云散了的市长夫人小磨香油刚进家门,大厅里早坐着一位不速之客。她定了定神儿一看这人带人缘地招人喜欢。自觉不老的她又贪婪地多看一眼。那人年轻大方,仪态不凡,打的领带结别具一格,仿佛在哪儿见过。片刻追悟方认出来,便毫不怠慢地说:“哦,这不是四海的牛经理吗?让你久等了,真不好意思。” “夫人,我有事请示马市长,可是……” “啊,不是找我呀。那好,你等他就是了。我太累了,失陪。” “不,夫人。向你报告与向市长报告是一样的。” “不,怎么会呢?我不参与政务。” “夫人,你同市长说一句话顶我们说一万句。全市流传着一首歌谣:下边跑断了腿儿,不如夫人一张嘴儿。赞扬夫人功德无量。” “我可担待不起。”心里美滋滋的小磨香油端起功德无量的架子说:“说吧,什么事?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市长对刘门上书的态度。”直言不讳的牛经理往夫人身边靠近些悄悄说:“我出一万元购买这条信息。” “这很重要吗?”腾一下心跳起来的小磨香油不习惯买卖市长态度的交易。虽说这是卖不完的资源,但,这是背着市长干的,怕担个出卖国家机密的嫌疑。于是,声音颤抖地说:“让我考虑考虑。” “当然,你不要害怕,这是正常的经济往来,至于价钱么,还可以谈。最低一万,最高不封顶。” “杨公,”意欲拉人上船的牛经理如此毕恭毕敬地称呼杨悟今,“在刘门上书的问题上,你我的态度可以说是异曲同工的。” “不,”自诩清高的杨悟今投去睥睨的目光说:“不可能的,你是干什么的,我是干什么的。你是井水,我是河水,咱俩永远也搭不上一条船。我同刘门上书没有根本的厉害冲突。我与你不是一码事,不是同一个洞里的虫儿。你想在电大制造分裂。休想!我憎恨你这种人。” “杨公说得对,你是老革命,老功臣,老八路,老三八式,老老九,不与我等为伍。可是,刘门上书为什么不以电大校党委的名义,而以他个人的名义?他为什么不与你为伍?你不愿意说,我替你说,是他想出风头,露脸,高人一等,有见识,有胆略,维护国家信誉,有责任心,改革开发的闯将,改变传统教学方式的先驱。真是异想天开,什么现代化的教学手段,西方的小玩意儿。中国从孔夫子起就这样教学,几千年了,照样人才辈出,何苦花钱搞什么新花样?什么文化工业,电视,广播、电脑,标准化大批量生产,天下人都是一个模子刻的,平民意识了,出不来尖子人才。一个现代还不够,又冒出一个后现代来,一个不能承受之轻,暴风雨般地倾泻下来,叫人受不了。杨公,我真想替你哭。” “你给我闭嘴!”被激怒了的杨悟今拍了桌子说,“你休想打我的主意,刘门上书我是同意的,上书的方式是党章允许的,上书的态度是积极的,对于教学改革,建设电大是有利的,至于署名,那是策略上的考虑,我是一校之舵,你懂吗?” “我懂,杨公,你说的不是心里话。”牛经理说,“你是舵手,刘校长的船长,船长管舵手。其实你不承认你身边发生的事。刘门刘校长体瘦如柴而精力充沛,疲软的强悍,患癌而无动于衷。对女人他有极特别的诱惑力。他的宿舍每日每夜出入的人们络绎不绝,就像四月十八赶庙会。一个快要死的人了,还能博得那么多女人的欢欣、同情和爱抚。其中就有你的夫人邓月婷大夫。真邪门了。” “呸!狗改不了吃屎,你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你拉几疙瘩粪,在我家里你也想插一脚?那是墙上挂帘子——没门儿。” “杨公,不要怪我揭你的老底儿,谁不知你老婆要跟你离婚?你就别瘦驴子拉硬粪了。邓大夫心里只有刘校长。” “放你娘的屁!”气冲霄汉的杨悟今宛如给人家掀去了疮嘎巴那样揪心的痛。旋风似的抄起牛经理送来的自动按摩椅扔了出去,吼道:“滚,你给我滚!” 疲乏的月牙爬上烦躁的楼角,睡不着的邓月婷收拾去北京携带的东西。夜深了,事不关己的杨悟今,已经睡下。为刘门操心的邓月婷苦于没能准备好给他大补的食品和药品。正待悔恨自己初夜和小磨香油吵架误了这件大事的时候,善解人意的四海公司的牛经理不约而来访。宛如钻进邓月婷的心里,下了一场及时雨,送来了一大包子礼品。里边有人参、鹿茸、蜂王浆、中国蜂花宝、青春宝、补血的、养气的、增精的、蓄锐的,应有尽有。只差把大补药店搬来了。 解了围的邓月婷不胜感激地说:“牛经理真是个大好人,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大好人。你把人的心思都揣摩透了。上次你差人送来的自动按摩椅舒服极了。谢谢你的好意。这要花多少钱?由我偿还,不会叫你们公司吃亏的。你们公司挣个小大钱也不容易。” “唉!椅子的事情就不要说了。”用尽心思的牛经理自来熟地自己打开饮料解渴咕隆咽了一大口说:“邓大夫,还是你了解我,我终于找到了知音,现在生易难作,哪个环节打点不到就出麻烦,花钱买个快当就够了。至于给你的,那是我自己的钱。我办事公私分明廉洁奉公,一丝不苟。我和杨公都不是外人,事情好商量,听说马市长到府上拜访。” “是的,牛经理到底是生易人,年轻有为,知识丰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好精明啊!” “谢邓大夫夸奖。不过,我心里想的是什么,也逃不出邓大夫的听诊器,就不要和我兜圈子了。” “好,那就直来直去地告诉你,马市长到我家里来,什么也没说,什么态也没表。一为吊唁家母;二为找他的儿子。” “谢天谢地,这就有缓。邓大夫此次北京之行,请求你肩负一项使命,说服刘门校长撤回关于十万美圆贷款的上书。” “我能说服他?比登天还难。” “我想只有你才能胜任这项使命。你去北京的一切费用由我们四海公司报销,如何?” “你想收买我?我拿个路费钱就把自己卖了?我太不值钱了,我这一百多斤就那么贱?” “邓大夫,你怎么竟往歪里想我?我是那种人吗?我的意思是请你为我们四海办一件公事。刘校长的上书实质上是叫我们四海从这个院子滚出去。市委决定电大搬家,有人说这叫经济挤了教育。如果马市长承办上书的事反过来,叫我们搬家,岂不是教育挤了经济?中央的路线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活神仙他二大爷也不能挤中心。” “好像你有十成理,那你去和他说。” “邓大夫,邓大姐,我的姥姥,恳求你了。只要刘校长撤回上书,我们四海出资建设一所电大新教学楼。 想哭的邓月婷一笑说:“说露了不是?既然你们四海那么有钱,为什么不自己去盖办公大楼?何必非要占电大这所旧楼不可呢?可见,你们另有图谋,敢说出来吗?牛经理呀牛经理,与你这个牛杂碎论兜圈子我可是甘拜下风了。” 滑头滑脑的牛经理刚走,自觉被遗弃的作家夫人魏津的母亲唐剧演员朱方方披星戴月造访杨家。刚通了姓名,烦了的邓月婷就阴沉了长脸。战栗又悲苦凄凉的朱方方恳求说:“邓大夫,听说你要去北京找你儿子,听说你儿子和我儿子在一起。当初,你们角角到我家,吓了我一跳,出了一身冷汗,他变了一个……” 邓月婷一机灵说:“他变了一个什么?快说!”一句话就被引上钩的邓月婷这些天老是心跳,似乎家里外边都瞒着她什么。 慧黠的朱方方见状,可见邓月婷并不知她儿子变成了一条小金龙,便改口说:“他变成了一个好孩子。”邓月婷半信半疑。朱方方说:“邓大夫,你就行行好,带上我吧,也许对你有点用,路上有个说话的人,免得你寂寞。我不会拖累你。我知道邓大夫善气迎人不会拒绝我的。我想儿子,你也想儿子。我俩同病相怜。你就可怜可怜我吧,邓大夫,你说话啊。”十数年的演艺生涯造就她一副哭丧脸,哭情哭腔。她擅长扮演《窦娥冤》、《杜十娘》、《白蛇传》、《杨三姐告状》,每个悲剧角色都注入她的血液里,化作她的坐立行走,一招一式都那么动人。全国除了笑星以外,没有一个能与之相对的哭星。而她朱方方则是蝎子的巴巴,独一份的哭星。因此名扬四海。铁石心肠的邓月婷也被她打动了。她拉着朱方方的双手点头应允。朱方方生就一身条件反射的神经,见了穿孝服的就情不自禁地眼泪汪汪。仿佛她那眼泪就在口袋里装着,用时信手拈来。她趁着邓月婷伸过双手之机就劲儿搂住邓月婷宛如火腿般的腰哭着说:“邓大夫,伯母大人不幸去世,我万分悲痛。我妈也死了,我俩都是没娘的孩儿,可怜见儿。邓大夫,邓姐,你就是我的亲人了。” 哭星朱方方的一席话仿佛一团圣火把邓月婷冷冰冰的身子里里外外都融化个透,她被彻底征服了。她说::“请坐下说话。” 殷勤好客的小宇端来咖啡让她们提提神儿,在说“朱阿姨请”的瞬间,飞溜一眼漂亮的朱方方,心说:“不愧是个演戏的,能感动妈的,天底下有几个?” 拿小勺搅着咖啡的邓月婷说:“这几天忙着母亲的丧事忙昏了头,不顾看报,外边发生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听说北京的学生闹事闹大了。想必是我们的儿子也跟着去瞎闹?” “我怕的就是这个。今天,我们单位登记演职员及其家属有去北京的没有。我就慌了神儿,我家三口两口在北京,登记上吧。可是,我脸上升火。我的那位作家先生在北京大概是在声援学生,鼓吹闹事。他说这就是作家的个性。看来这一登记我就明白学生闹事的性质和政府的态度。所以,我更急着去北京把他们父子俩找回来。” “经你这么一说,我心里也打鼓了,万一我的儿子也闹出事来,当妈的可就沾光了。” “妈,你放心,朱阿姨说的不见得就那样。电视上播放了总书记、总理、政治局常委们接见绝食的学生代表,到医院看望饿昏了的学生,有一位常委还给学生下跪磕头。你说政府是什么态度?” “小宇,没礼貌,怎么对客人说三道四?” “对不起,朱阿姨!” “不,我不介意。不用道歉。好,我告辞了。” “再见,我们明天早晨启程。” 送客转回身的邓月婷正撞上放下电话拖着睡衣的杨悟今。他神色慌张地说:“北京去不成了。刚才接到上级紧急通知:近期不准进京。” “为什么?北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摊开双手的邓月婷狠狠地顿脚,仰望着可望不可及的北京,那里有牵动着她心肝的人啊! 姥姥的追悼仪式还在继续。 守灵的邓月婷在一阵风的揭发中发现母亲的遗体摇晃一下,仿佛一具纸糊的僵尸。她带着一脸来历不明的恐惧感悄悄离开灵堂。在医院大门口遇见四海的牛经理,她神秘地说:“牛兄弟,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别和别人说。我妈的尸体是纸糊的。老杨坏了良心,拿个假妈来糊弄我。” “不能吧?杨公他为人老实厚道,心地善良。板儿上钉钉子,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人。怎么会以假乱真?大概是因为伯母大人逝世使你过于悲伤心绪恍惚,就兴看走了眼。” “不会的,我的眼睛还没有发现有什么毛病,不敢说偷吃了太上老君的金丹炼得火眼金睛,可也是1.5的眼睛,还认得好歹。一个假病人会被我一眼看穿。卖假药的也逃不出我的眼睛。就是假冒伪劣的商品我也一目了然。只是对假朋友、假爱情、假情谊、假眼泪、假和平、假成绩、假增长、假忠诚、假殷勤、假主义、假真理、假哲学、假科学、假学问、假服务、假理解、假圣旨、假章程、假颂扬、假捧场、假名目、假职称、假学历、假教授、假作家、假新闻、假文学、假报告等等,我就眼花缭乱看朱成碧了。奇怪的是如今又出来一个假妈妈,真叫我哭笑不得。” “邓姐,我不和你抬杠,你列举的这些假,我不敢说没有,细琢磨一下,哪一项都能找出点根根蔓蔓来,但这毕竟是全手与小拇手头的事。我最怕的是假票子。不过,我感觉到假一点也有好处。世界上若没有一点假,哪显出真的来?假的越多,真的就越可贵。” “牛兄弟,咱俩已经达成共识。我想,既然死的是假妈,想必是真妈还活着,只是我不明白老杨把我真妈鼓捣到哪里去了。” “我恍惚听说,”把话咽回去的牛经理神乎其神地伏在邓月婷的耳际,“有人说伯母飞了,你可别往心里去。只是道听途说。” “飞了?时至今日,没人和我说句真话,包括你!” “邓姐,听我一句劝,早日把伯母火化了吧。入土为安。不然,活的、死的都不净心。既然已经搞清楚灵堂里的是假伯母,火化了也不可惜。早早收了场免得夜长梦多。宣传出去对大家都不好。谁知哪里还会生出事来?” “好你个牛杂碎,我刚奉承了你几句,你就撅起尾巴来,得寸进尺,不识抬举。我早就发现你和老杨眉来眼去,一个鼻孔出气,一丘之貉,你俩穿一条裤子还嫌肥呢。说来说去拐弯抹角地替老杨游说把老太太一把火烧了。你说,他给你多少好处?你这种人没利不起早。他许了你什么愿?” “邓姐,邓姐,天大的冤枉,先别发火,你听我——” “这叫发火吗?不,我已经给你们的假仁假义折腾得发不得火了,我的牛经理。”伤心头顶的邓月婷转过脸来板板地一笑说:“牛兄弟,求你帮我打听一下我真妈哪里去了。我现在去不成北京了,你帮我打听一下我儿子的消息。你眼界宽。” “我尽全力!” 北京学生继续绝食。 菲菲也很奇怪,自己从未产生过如此新鲜感,一刻也离不开小店里的杨角。心心念念着杨角的红嘴鸭刘菲菲又一次来到小店与杨角会面之际,小店的门口聚集着一帮蝇头雀脑的年轻的大人物。有两位吵闹最凶的要店主交出杨角来。 自从闹绝食以来,人心很不安宁。怕闹出事来的女店主好话说尽地说服众人散去。 红嘴鸭刘菲菲灵机一动以店主的口吻谦恭地一笑说:“众位兄弟,本店是旅馆,从来就不经营羊角牛耳这两种药材,想必是众位兄弟绝食太辛苦了,想垫补垫补。请各位兄弟高高手,本店小本经营,收入有限,这点小钱拿去用吧。请不要嫌少,抱歉,抱歉。” “什么?把咱哥们当成敲诈勒索的了?我们只是要找一个叫杨角的人,不要钱。” “本店从未住过杨角,误会,误会!” “天大的笑话,我们是政治家,懂不懂?” “失敬,失敬!” 众位包打天下的政治家被刘菲菲拿钱羞走了。不由得她又为杨角捏一把汗。 读书数章的杨角发现了飞了的姥姥的踪影,她飞到了南朝。心里发痒不忍释手,继续读《半拉和尚》的又一章:文心竞走奉朝请,公主青睐刘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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