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访革命老区井儿沟
我记住了这个日子，这个日子让我的内心沉重，蔓延到了我的整个身体，酸楚的思绪无边无际。手中那块洁白的石头，开始滚烫，燃烧。
2007年12月9日上午，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我的心情格外愉悦。我跟同事老张、小贾和小姚一起，带着全体员工的捐款、衣物和书籍，前往革命老区，大青山八路军司令部所在地---武川县大青山乡井儿沟村。
我们从青城（呼和浩特市）出发，当我们走到山上的一个岔路口，大青山乡人大胡主席、党委吕书记早已等候在那里。由他们的车带路，我们向大青山腹地行进。道路是新修的沙石路，全是盘山路，我们的桑塔纳车底盘几次与石头磕碰，险些被磕烂，只好小心翼翼地行驶。沿路两边群山壁立，沟深谷险，峰回路转，峭壁上的白桦林，亭亭玉立，象一个个靓丽的牧羊女的背影，斜逸而出，煞是美丽。隆冬的小河已经结冰,远远看去,象一条白色的丝带，缓缓地飘舞着，萦绕在山间，在阳光辉映下熠熠闪光。河道上铺满洁白的石头，犹如一块块雕琢的白玉，皎净，柔和，纯洁。
山高大的影子，渐渐隐去，有了开阔地，我们到了井儿沟村。路边有三个七八岁的小孩，在路边坐着玩耍，看见我们的车，雀跃着舞动手臂，有个小孩还用手扣着鼻子，天真可爱。同事小贾喊道。小孩们欢迎我们呢。也是呀，在这大山里是很难见到轿车的。二十多公里的路，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我终于明白，这里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群山环抱，是天然屏障，才成为战略要地。
我们进了村部，村里的王支书、马主任把我们迎了进去。我们坐定，王支书向我们介绍了情况。井儿村是革命老区，曾是当年大青山八路军司令部驻地，被人们亲切地称作“小延安”、“老根据地”。1938年5月14日，贺龙同志遵照毛泽东的指示，选派一二○师三五八旅七一五团和师直骑兵连组成的大青山支队，由三五八旅政委李井泉任支队政委，姚吉吉任司令员率二千余名将士，从晋西北五寨出发，驻扎在井儿沟一带。这里的老百姓曾与八路军相依为命，并肩战斗，经历了战火硝烟的洗礼，为抗战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井儿沟村现有十五个自然村，分布在五十多里长的沟里。有一千三百多口人。还没有离开靠天吃饭。近些党和政府对革命老区非常关心，给我们打了几眼井，以工代赈修路，实行了农村合作医疗。可是老天不长眼呀，连续三年干旱，粮食几乎绝收。老百姓生活困难。年轻人都外出打工谋生去了，现在村里只有七八百口人了。陪我们的乡人大胡主席插话说，这里全年降水也就三百多毫米，今年只降水七十多毫米，是历史最旱的一年。生活依靠救济。听了乡村干部的话，象有块石头压在我的心里，不住的下沉，窗外的风，吹奏着阵阵荒凉。
我把职工捐的一万六千多元，近千件衣服、几百本图书交给村干部。我从屋子里走出来，村庄不再平静，于迷离的阳光中沉默，有几个老人站在村部门口，听见有人低语，我看见他们衣着破旧，游移的目光，心霎时迷失了方向。
我要去瞻仰八路军烈士纪念碑，王支书骑着摩托车去找钥匙，我就跟乡干部先走着。纪念碑在山冈上，他们说，坐车吧，很远的。我说不了，想走一走。我们沿着小路行走着。路上碰到一个骑摩托车的人，从摩托车上挂的有“十”字的药箱，我知道他就是乡村医生，便与他聊了起来。他叫白二，是乡村医生。五十多岁，是县卫生学校学过，又在大梁山卫生队培训过，以前在乡卫生院了。自从农村实行合作医疗后，他就成了这一带的乡村医生，走村串户，每天要跑三四十里地，如果有两三个输液的，就没有黑天白天了，只好在村里住下了。他告诉我，一口人一年十元，小病实报实销，大病转县医院。他的收入也就是挣个药的差价，既没有出诊费，也没有挂号费，一年收入三四千元。也知足了，能为山区解决缺医少药，为老百姓做点事，心里也安。他说，就是路不好走，你们给帮助呼吁呼吁吧。他的话，在我的心里产生震颤。他那饱经风霜黝黑的脸，那个有红“十”字的破药箱，在我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山冈到了，我爬了上去。纪念碑矗立于陵园里。我们打开铁门，走进院落，小院寂静。我站在纪念碑前，鞠了三个躬。纪念碑上刻有毛泽东主席题词“烈士们永垂不朽”，纪念碑后面有一亭子，在两个立着的石板上面刻有“毛主席语录”：“成千上万的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让我们高举起他们的旗帜,踏着他们的血迹前进吧!......”的碑文。立的时间是1966年11月。正是文化大革命初期。在那如火如荼的政治热潮中，还存有对先烈景仰的宁静的心志，是难能可贵的。
我进入了墓室，其实是个地下室，墓室里有十三个烈士的骨灰安放在那里，有烈士陈国亮、蒙古族女英雄巴增秀、太来子……有三位烈士没有名字，骨灰盒上写的是排长、司务长、战士，架子上有零星的鲜花，墙跟有人们送来的花圈。乡村干部告诉我，这里交通不便，有时清明节有人来祭奠，但是来的人很少。前两年有老八路的后代来过。
刚走出陵园，有一只野兔的影子闪过，眼眸幽蓝，仿佛是灯盏，诡秘，矫捷。小贾说，该不会是烈士的再生之灵吧。
在回来的路上，司机小姚说，这里的石头真好看，要去捡几块带回去。我们就去了沙滩，我摩挲着一块块洁白的石头，洁白细腻的犹如凝脂一般，那么亲切，那么温暖。我想，这石头肯定有战马踩踏过的痕迹，有八路军战士的鲜血，石头与人的磨合，默契交融，难道是宿命。石头在我的手里有了灵气。阳光打印在石头上，波纹一圈圈地，宛若神秘的微笑，覆盖着灵魂般寂静的大地。就在那种寂静中，想象着腹地的八路军司令部的神秘遗址。我眼前恍惚凸现出当年八路军在这里生活打仗的情景，幻听幻视，我仿佛听见了隆隆的枪炮声，在大山的腹地响起，隐藏在深山的八路军从四面八方出击，烈士的鲜血撒满了这块土地。燃烧着落日残阳，整个天空凝结成了血红，悬挂在蛰伏的大青山的的颠峰。
一切归于平静，我依稀看见八路军战士的影子在丛林里若隐若现。看见战士的鲜血洒在大地上，染红了一块块洁白的石头，一块石头就是一个英雄的脸谱，一个英雄的脸谱就是一部革命的历史。仿佛有刀光、鸟影、花瓣，还有子弹，安静地睡在这里。井儿沟的朝阳从战火与杀戮中升起，又沉落于某个硝烟弥漫的黄昏。紫骝啸天，足踏飞燕，英雄消失于遥远的岁月，留在洁白石头上红色的记忆早已风化，只能不断地复制长河落日，西风流云。
路上，我们去了贫困户张七斤家，他现在只有一个人，五十二岁，儿子在外地打工。他长年有病，肺气肿和腰腿痛，不能劳动。他只有一间房子，炕跟锅灶相连，生活很困难。我给他送去了一件大衣，给了他几百元钱。同事小薛也给了他二百元。老人很感动，连声说，谢谢政府。他找出来珍藏了多少年前的烟了，拿出来递给我们。我不抽烟，也就没有注意烟的牌子。
这时已是中午了，村干部用山区三件宝招待我们，就是山药（土豆）、莜面、羊肉。席间，王书记跟我说，就把这当作第二故乡吧，不忙了，就来转转。我给你们找块地方，你们在这盖两间房子，当度假村。夏天带着老婆孩子呆两天。那真挚、诚恳、热情写在脸上，烙在我们心里。这时，有人说，张七斤来了，要把小薛给的二百元钱给退回来，意思是不能要个人的钱，都不容易。小薛说，我总也比你生活条件好，你就拿着吧。春节时，我再给你送点面来。老张依依不舍的走了，好象他真的不应该要了人家钱。小贾说，老区人民真是淳朴呀，好可爱。是呀，老区人民在战争年代付出了鲜血和生命，现在依然不愿意依靠国家救济，不想让人家施舍。这种气质是沉淀在骨子里的，这样的精神是蕴涵在血液里的，经久不衰。
吃完午饭，我们又去了八路军的遗孀张美人家，这位七十七岁的老人，身体健朗，健谈，她有五个儿女都不在跟前，自己一个人过。她说，她十六岁就给八路军做军鞋、鞋垫和袜子，她说，那时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做针线，一点也不知道累呀。说起来，话匣子关不住似的，情景好似回到了当年。我给了她老人家几百元钱，给了一件大棉袄。老人激动地说。人们没有忘记革命老区呀。
我们出发了。我望着那山冈上的纪念碑，宛若大地上的星座。死者化为灰烬，亡灵隔山眺望，他们会不会看见今天大地的模样？烈士陵园，只有白云和风可以在那里停留。我们的灵魂只能在曾经的战场上逡巡游荡，穿越的也仅仅是时光的表象。在大青山腹地，倾圮倒塌的司令部遗址，在战争中牺牲的人群，有的连名字也没有留下，只是影子。
在回来的路上，大家没有来时的兴致，心情默默沉思。在我身边，搞宣传的老张不停地絮叨井儿沟的历史。他就是武川县人，可能感情更深些。他说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会用摄像机拍下那当年战争的场景。他的思想喜欢跳跃，喜欢自然，常常梦想在荒芜人烟地方老去，让灵魂长出斑驳苍茫，可以快乐一生。
很多次靠想象虚构井儿沟的历史，但得到的不过是零碎地梦幻残片。时间的灰烬中，不可能长出青青野草，风化的石头也无法复原完整的山峰。井儿沟是美丽的。井儿沟的美丽在于那一块块洁白的石头，没有体味过的喧嚣与骚动，在穿过世俗的淡淡烟尘中，像一声岁月的叹息，轻轻砸疼我的心灵。
离开村庄，走回都市。而就在此时，老张唱起了电视剧《八路军》主题歌：“红日照遍了东方，中华儿女在纵情歌唱，看吧千山万壑，铜壁铁墙，抗日的烽火燃烧在太行山上，气焰千万丈……“。粗砺的嗓子里，旋律低沉，歌声尽含高亢激昂。
我知道，这时井儿沟已经进入睡眠。我手中的石头，已被汗水浸透，有种流泪的感觉。石头洁白的犹如刚从母体落下的婴儿，我要把这洁白的身体还原给灵魂。可我已经放弃所有哭的理由，因为我早就学会冷漠活在现实里头。我担忧石头在都市的疯狂里破碎，在灯红酒绿中熏染，衍变成庸常、世俗和晦暗，改变它本来圣洁、淳朴和坚实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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