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喔,那棵老胡杨 |
作者:远敬 作于:2007-12-7 15:36:06 访问:20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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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那棵老胡杨 序) 我爱看树,爱看青杨的俊秀挺拔;爱看沙枣的虬曲横斜;爱看垂柳的轻蔓飘逸;爱看馒头柳的朦胧如烟…… 我最爱看的是新疆的胡杨!小时候,家住在塔河下游的绿走廊里,闲暇之余,常常徜徉于原始森林。在微风的轻拂之中,听叶儿奚奚簌簌歌唱;在夕阳的摇曳之际,看枝条婆婆娑娑的舞蹈;从奇形怪状的枯枝老树上感受生存的艰辛;于饱经风霜的粗糙树皮里品味生命的顽强。。尤其到了秋季,林子里一片金黄。那种艳丽和凄楚,悲壮和惨烈,会让我产生一种莫明的激动。 其实,看一棵树,就如同在看一本书。如果说,书本上凝聚的是知识积累,那么,树木就紧缩着逝水流年;如果说,书本是用文字承载着人类存亡兴衰的历史,那么树木就是用年轮来记录着大自然阴晴圆缺的哲理。 由于爱看树,所以去看了那棵老胡杨,看完后,竟对它魂牵梦绕起来。 一) 这是一棵古老的胡杨树,也不知它存活撩多少年,它生长在和田地区民丰县境内的塔可拉玛干大沙漠腹地。树身粗约1.2米,三人手牵手才能合围,树干长约4米。高仅三米有余。它横斜着身躯匍匐在沙丘上,头顶着几枝手臂粗的树冠,树冠上长着星星点点黄绿色的嫩叶。 从东看,它是乎由两棵树合二为一,像一对“持子之手,与子白头”的恩爱夫妻,正相拥相抱。 从南面看,它像粗大的萝卜,顶着几缕稀稀拉拉的缨子,既怪异而又滑稽。 从西看,它像一个巨大的壶嘴。 从北面,看它又像一头麋鹿,正昂首向天“呦呦”长鸣。 胡杨,被称为“大漠英雄”。既然是“英雄”就应该有高大伟岸的身躯,堂堂正正的相貌,叱咤风云的作为和轰轰烈烈的事业。然而,棵“大漠英雄”竟像《水浒传》中的鼓上蚤时迁,一副猥琐的样子,怎么也和英雄联系不到一起。 他孤苦零丁地生长在一个矮小的沙丘上,周围是跌宕的沙海。在我目光所能及的范围内,这棵猥琐的老胡杨是这片大漠中唯一的树木。 它是怎样来到这里?又是怎样生存下来的呢? 我猜想:也许在几百年前,这里曾生长着一个庞大的绿色部落。而这棵矮小的胡杨树就像《水浒传》里的三寸钉枯树皮武大郎一样,是这个部落中最丑陋、最懦弱、最卑微的一员。 那是一个沉闷昏暗的下午,风擦着树梢在林间呜呜地疾走,传递着不安和骚动。霎那间,呼啸声震耳欲聋。一道浊浪,排山倒海,滚滚而来。沙尘暴疯狂地扑向绿色部落。几棵孤单无援的大树被连根拔起。 绿色部落林涛怒吼,同仇敌忾。部落中那些高大者、健壮者、出类拔萃的伟丈夫们组成了生力军,与风魔展开了殊死的搏斗,他们挥舞着枝条奋力抽打,树叶打光了,便赤身裸体,披头散发地拼命!…… 这棵丑陋的胡杨当年正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当号角吹响的时候,他也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然而它太渺小,也太微弱了。狂风把它压倒,并用力抽打它的屁股。这棵胡杨急忙顺风爬下,双臂紧紧抱着头…… 风魔终于退走了。绿色部落损失惨重,绝大多数高大者、健壮者出类拔萃的伟丈夫们像“浴血奋战的勇士”倒在尘埃里。 是上苍成心要让这片绿色消失的,沙尘暴过后紧接着是连年大旱,火球似的太阳把大漠晒成冒烟的炭块,旱魔咬断了一切生物的咽喉。绿色部落终于灭绝了。往夕生机勃勃的绿洲,顿时变成了死亡的坟场,树的幽灵们在奇形怪状的活化石林里游走,不时卷起旋风,给亡故了的部落增添几分恐怖和神秘。 就在此时,奇迹发生了,那棵最丑陋、最懦弱、最卑微的胡杨树的顶端冒出了几根新枝,继而,一片鲜活的翠绿在沉寂的死亡面前张扬着生命的盎然。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当年那些曾红极一时的高大者、健壮者、出类拔萃的伟丈夫们早已化为齑粉,灰飞烟灭了。而这棵其貌不扬的胡杨却年年常绿,岁岁更新。成为沙海里惟一的幸存者和最后的胜利者。 死亡之树的幽灵们震惊了,他们在羡慕和敬仰的同时,也产生了妒忌和仇恨,它们不能容忍苟且偷生者的存在,于是,谩骂像污水般地泼来,什么懦夫、胆小鬼,叛徒……。 面对同类者的谩骂,胜利者并不想做什么辩解。它知道:自己之所以得以生存的秘诀,完全在于自己的“低调处世”的正确。它对生存环境要求“低调”,对生存条件要求“低调”,对生存态度保持“低调”。它不像那些高大者、健壮者、出类拔萃的伟丈夫们那样张扬,那样奢华,那样善于表现,那样不可一世。它不求华贵,不求享受,没有虚荣,没有浪费,一切从最低要求出发。所以它适应了大漠的环境。 它并不是懦夫,也不是胆小鬼,它知道“树大招风”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它把自己长成千年大树的理想深深的藏在心里。它采用矮、粗、横的韬略来对付恶劣的环境。它把自己的身躯低低的匍匐在自己的城堡上,以躲避风的摧残。它把自己的树冠减少到最小,以避免无谓的消耗。它把自己的根深深的地扎入沙海,以取得生存的水分和养料。它成功了,它取得生存的权力。 至于那次与风搏斗,不是它的错,自然发展的趋势不是它个人所能改变的。既然不能改变,为什么就不能顺应自然发展的趋势呢?它没有那么傻,它懂得“以柔克钢”的道理。它更不会为什么理想、主义或气节去作无谓的牺牲。生命是可贵的!。 最后,这棵老胡杨说:“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我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我合理! 二) 过去了多少年,也许连老胡杨自己也说不清楚。在漫长岁月里,它独自在浩瀚的大漠里看日出日落,听风起风啸;过着平静而又悠闲的日子。 一天,一只鸟儿从高高的云端里一头载落在老胡杨的枝条上。它喘息了片刻,对老胡杨打量了一番,见有一些嫩叶可以聊作晚餐,便用他尖尖的嘴叼了一片。顿觉奇苦难耐,苦得连舌头都麻木了。它再不敢对嫩叶有非分之想,便围着树干仔细搜寻起来。老胡杨的周身除了厚厚的皮,穷得连一只蚂蚁都没有。鸟儿彻底失望了。她恶狠狠地对老胡杨赌咒说:“哼!你这个吝啬的老穷光蛋,你不会有朋友,让寂寞永远折磨你吧!”然后飞走了。老胡杨苦笑着,摇摇头…… 又是一个夜晚,月光晕照着大漠。一只野兔来到老胡杨身边。二话没说,便用两只前腿向老胡杨的根部刨去。老胡杨的根裸露出来,兔子急不可耐地张嘴就咬。只听“咯”的一声,豁豁嘴里的两颗门牙被铁一样的树根“咯”落了。野兔老羞成怒,它同样恶狠狠地对老胡杨赌咒说:“哼!你这个吝啬的老穷光蛋,你不会有朋友,让寂寞永远折磨你吧!”然后一蹦一跳地走了。老胡杨同样苦笑着,摇摇头…… 几百年过去了,老胡杨一直是清贫如洗的,所以,从来没有朋友来光顾过它。也没有同类和它说话。它忘记了语言,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然而,它并不感到寂寞,因为大漠就像一个巨大的魔方,每天都在变幻着不同的身姿。看沙海的波涛,听风的吟唱,研究沧海桑田的演绎,记录春夏秋冬的转换,它感到其乐无穷。 再者,它原本对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所求,更不想从朋友那里得到什么。它惟一的想法,是完成自己生命的全过程。在它看来,寂寞对于睿智者来说是一种财富,是呼唤理性的天籁,是酝酿成就的养料。它能让人变得豁达,深沉。能让人在静思中苦心励志;在耽于寂寞之隅,去义无反顾地争取成功。只有耐得寂寞者,才是有希望者。 只有那些心浮气燥,或贪婪世间荣华者才害怕寂寞,因为他们对这个世界有太多的需求,而交朋友只是为了索取和利用。他们用功利主义的眼光来看待一切,所以,心灵是空虚的,生活是贫乏的。一旦寂寞,便百无聊赖,情无所系。甚至让寂寞衍化成无数噬齿,咬碎他的心灵,毁灭他的一生。 看来,鸟儿和野兔的赌咒,对老胡杨来说并不灵验。 (三) 时光荏苒,当历史车轮滚动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时候,老胡杨平静的生活被打乱了。一条沙漠公路从老胡杨300米处远的地方通过,从此,它再无宁日了。 第一次见到人类,是沙漠公路通车后的夏天。几个戴着遮阳帽和太阳镜的男女,气喘嘘嘘地来到它的身旁。他们又是测量、又是拍照,然后便是大喊、大叫、大笑、大闹。老胡杨实在不明白这几个男女为什么会如此兴奋, 它那里知道,如今的国人,在温饱之后生出的不仅是淫欲,还生出了许多怪癖。有的人喜欢到残破的遗址、古寺、古墓去发悠悠思古之情;有的人喜欢去名川大山,寄情于山水;还有的人专门去看奇事奇物,以寻求刺激。而且为此不惜大把大把的花钱。 老胡杨当然逃脱不了被开发的命运,它的照片,报道文章,大型喷绘广告见褚于报端和街头,一时间闹得名声大噪。此后,大批的游客来到它的身边。如果仅仅是观赏,拍照也就罢了。有的游客临走还要揭它身上的几片树皮,或折一节树枝带走。有一次竟摘走了它有限树叶中的一半,搞得老胡杨差点“寿终正寝”。 老胡杨不愿出名,它憎恨出名,反对出名。然而,它的反对不为人所重视,因为人类太热衷于出名了。 人类之所以热衷于出名,是因为有名则有利。有名便有钱。特别在经济社会里,明星、名牌、名家、名景点、名旅游圣地是何等了得! 而老胡杨却不愿出名,在它看来名利对于它只不过是过眼的烟云,于它没有任何用处。因为它对这个世界原本没有奢望。所有的企求,仅仅是一席生存的空间而已。 孰不知,老胡杨无所求,而人类却有填不满的欲望。 我想,不久的将来,老胡杨的所在地和沙漠公路之间将会修建一条通道。老胡杨的家会被建成什么《大漠风情园》之类,老胡杨自己则会像囚徒一样被铁栏杆圈起来,供人观赏。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摇钱树。 喔,这棵老胡杨,它有在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那样恶劣环境中生存的经验和能力。有数百年独自生活的耐性和豁达的胸襟。然而,它却无法遏制人类的贪婪和对他的无情索取。最终,它赖以生存的那个小沙丘,将成为埋葬它遗体的坟冢…… 也许,这就是老胡杨的归宿,也是他的悲哀! 
责任编辑:孙树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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