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之不尽的张爱玲――观＜色戒＞ |
| 作者：冥豫 作于：2007-11-27 12:46:28 访问：364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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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是难拍的，因为有大段的不可捉摸的心理描述；但又是好拍的，因为有极华丽的背景、情节和人物。
据说这是个真实的事件，且是个外人无从知晓的机密事件，唯张爱玲以夫妻之亲，才从无话不谈的胡兰成那里得知此事。所以张爱玲才能花上三十年功夫慢慢悠悠地随心所欲地写这个故事，这是垄断！我想假如把这件事的资料公开出来，多的是人会比她写得更为引人入胜，比如李安。
听说李安说他拍这个电影是再创作过了，这句话似非而是。
乍一看，电影与小说总有90%的相似度。整个故事的结构没有变，时间框在一天之内。从四个女太太白天打牌开始，易先生出现，使眼色与王佳芝定约。王佳芝发出消息，在咖啡馆一边等人，一边陷入回忆。两年前的缘起，顺利地接近，突然地失败，两年后的再一次开始，如今坐在这儿等着这个局一步步地发动。易先生来了，去珠宝店，看戒指，美人突然地变计。易先生逃了，捉住了全部的学生，连王佳芝在内矿石场里枪毙。易先生回到家里，太太还在打牌，王佳芝的箱子还在，这一天才刚刚要完。在这个故事的大纲上，李安所作的改动只是将王佳芝一干人枪毙，无论如何安了个结尾上去。虽然有时电影来个无结尾的结尾是很讨好的，但考虑到色戒的具体情况，故事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已经太多了，犯不着再在结尾上弄花样了。所以李安的这一改动看似俗气，其实很聪明。
而他在细节上的改动就更聪明了！他选了两个富有魅力的人来饰演易先生和邝裕民，再给这两个角色添上了重重的几笔，立刻使张爱玲笔下浮于表面的华丽感，变得立体真实起来，涣发出光彩。本来嘛，这个故事的魅力就在于此。
影片的开始，一扫而过的几个镜头，特务们站在街头上，黑背的警戒的脸，在在渲染出时局的异常与气氛的凝重。上海的街景，黑色的汽车，站在路口台上的红头阿三，头上包着厚重的异常鲜艳的红布。插上门板的米店门口排着长长的虚弱的人群，过桥的人一个个鞠着躬，才得过去。这就是沦陷区，沦陷了的上海，一边是朝不保夕的困顿，一边是为奢华而奢华的，整幅对着花的假落地大窗厚呢窗帘。而这一切都不过是易先生的背景色，一笔一笔全在他的身外渲染，可是效果全在他身上显现出来。
关于邝裕民的细节改动，是直接增添了他的戏份。小说中只存在于王佳芝回忆中梦一般缺少细节的岭大搬迁，表演话剧，邝裕民找副官探消息，众人定下美人计。在电影中，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有情景有对话的段落。这样真实丰满的场景，使邝裕民这个角色成为了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爱国热血青年。其实在小说里他也是个爱国青年，只是与张爱玲的主题无关，被裁剪到边角处去了。
这些细节改动，其实不大引人注意。给人感觉不像是改动，只是增加细节，好象是把张爱玲没有交待清楚的地方，仔细交待了一下。但有一处细节的改动就略有些伤筯动骨了。
那就是钻戒的出场。李安把那颗王佳芝无意中发现的粉红钻变成了易先生的特意相赠。如果说李安在前面的一些改动是涓滴细流，到这里就汇成江河了。
张爱玲在提到自己将这个故事不知不觉改了三十年时，说“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的。”参照着张爱玲的这句话，我们再把李安的故事，李安的细节从头回味一遍。
王佳芝是一个美丽柔弱的女大学生，生在乱世，父亲逃出了国，只把弟弟带走了。当然也想带她走的，只是来不及。她举目无亲，跟着学校迁到香港，路上看见一车车朝气蓬勃的开往战场的新兵，身边是热血的，敢于爱国的同学。她加入话剧社，邀请她的是帅气的，激昂的，颇有领袖气质的邝裕民。她做主角演了戏，让观众都激动起来。话剧社的人也都兴奋不已，他们去游车河，唯一的女同学是大胆的，前卫的赖秀金。邝裕民探到了关于易先生的情报，对大家说，演再多的爱国剧，也比不上真正地杀一个特务头子！于是大家一起开演了这场戏，当然还是她演主角，戏演得那么好，眼看就要成功了，易先生一家却突然地离开了香港，费了这么大的功夫，竟然不战而败了！为这个戏而牺牲的一切，究竟算什么？！
第二次发动这个局时，她已是个惶惶的，无路可走的人了。这时时局已允许她出国了，父亲却又负担不起这笔旅费，只能任由她孤身留在上海，依着舅妈过活。舅妈卖了父亲留给她的房子，所以还让她读书。也只是让她读完书，读完书以后，又该怎样呢？这时邝裕民又找到了她，请她再去完成这个局。她当然要去完成它，就像一个输光了的赌徒，忽然得到了一点小小的资本，怎么不去翻本呢？
她认真地把它当做一件事来做，也承受了许多压力，一直做得很好。但她在姓吴的那个地下工作者那，忽然低着头，发着抖说，他不但往我身体里钻，也狠狠地往我心里钻！
易先生莫名地交了个信封给她，请她帮他做件事，把这信交给一个人，这件事是个机密，不能让旁人知道。信拿到吴和邝裕民那，他们拆开信封，里面只是一张易先生的名片。这件事明摆着，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易先生信任了她，真请她做一件机密事；二是易先生怀疑了她，拿这信当个饵，引她身后的人出来。他们推断是后一种可能居多，决定按兵不动，只让王佳芝依言送信。王佳芝冒着风险去送信，外面可能有人遥遥地守卫着她，但也远水救不得近火，那店里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只能由她一人，惴惴地去探查。进了店，又上了阁楼，里边的商人见了那张名片果然心领神会，一转身，却取出了几颗钻石。见她没有欢喜之色（其实是大出意料地呆了），又扫开那几颗，从一个黑色锦囊里抖落一个六克拉的，有价无市的粉红钻！
原来事实竟是谁也料不到的第三种可能，易先生故弄玄虚地和她开个小玩笑，其实是要给她个惊喜，送她一枚定情的戒指。所谓秘密，与国家和时局都无关，却是情人间的秘密，所以易先生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等到那天打麻将，易先生使眼色约了王佳芝，上车后她说，那戒指镶好了，正好去拿。顺理成章的事，易先生没有理由去怀疑，然而那店外却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店内的气氛还是祥和的，镶好的戒指那么美，她戴上了，又要取下，易先生说戴着，笑吟吟看着她，那是整部影片里他第一次这么欢愉地笑。她说，走吧。说到第二遍，易先生才霍然懂了。
美人就这样临时变了计，放走了他，就送掉邝裕民一干人的命，也送了自己的命，更不用说这两年来苦苦的布置。可既然她爱了他，就无法问值不值得了。
她也被枪毙了，但并不是说明易先生不爱她。结尾处，易先生手下的人交还那枚戒指，他说，那不是我的。他送她戒指的心没变过。下属在汇报时说，那个邝裕民，我们已盯了他一阵子了。易先生怒道，你这么清楚，怎么早不说！下属说，因为您与王小姐的关系。这是有人在疑易先生。听完这话，他才写下枪毙的命令。回家后，他上楼去王佳芝房间看她的行李。易太太看见了，问他出了什么事，今天有人来拿王佳芝的东西。他仓惶地说，你下楼去，继续打麻将，有人问起，只说她突然有急事走了。这样再三暗示，似乎他下令枪毙她，是不得已，唯其不得已，才使这爱更加的凄美难言了！
以上是李安的版本，如果只是写影评，到这里也该结束了。但我看这电影是为了张爱玲，写这影评也是为了张爱玲，因此我现在要抛开李安的电影，只谈张爱玲的小说。读书时学来的哲学句子：比较，是认识事物的一种方法。两相比较之下，或许能让我们真正地懂得一点张爱玲。
小说像是早晨睁开眼睛，记忆犹新的一场梦，情景一幕幕的都在，只是恍愡。王佳芝那么孤单，那是梦里的孤单，别的人都与她似近似远，似性命相关，又似陌路相逢。她参预这项暗杀，是自然而然的，她不过是演戏，从一个舞台换到另一个舞台。她演戏也是无可无不可的，但不演戏又做什么呢？何况这戏众人都说是有意义的，是值得的。两年前戏演了，却没有完。还有十分之一的情节，就能博取台下如雷的掌声，却停了，不能演下去。于是前面十分之九的卖力演出都白废了，她没有得到那意义！
她生活中有意义的事情如今只剩下读书。可总有一天要读完，她在终要毕业的前景下惶惶不安地读着。而其它的事情都如灰尘，在她身上一天天堆积，使她老去，死去，像别的人一样。而出演麦太太，是比读书要重大得多的事，它是严肃神圣的，因而她“义不容辞”。何况当她去做这件事时，当她向着这人人赞许的目标进发时，她像是“洗了个热水澡”，把灰尘都冲掉了，把“积郁都冲掉了”。
但她还是孤单的，她坐在咖啡馆里等易先生，拿蘸了香水的玻璃棒向“耳垂背后一抹”，“冰凉有梭”，那是她与这世界唯一的一点接触，其它的，都恍惚若梦。
她和易先生要去的那爿珠宝店，是吴选的，为了暗杀的方便，是个一片杀机，完全不浪漫的地方。这爿店也寒酸得不像个珠宝店。橱窗里空无所有，看钻戒要上阁楼，等店主从保险箱里取出。但这样的一爿破店，竟拿得出一顆豌豆大的，有价无市的粉红钻！这又是梦境了！因为只有在“天方夜谭里的市场，才会无意中发现奇珍异宝”。他们只用三言两语就谈妥这珍宝的价钱，买它却又不用钱，而是用金子！这都是“天方夜谭里的事”，是不真实的。他们俩在灯下并坐，店主在旁开单子。店主和他的不起眼的店，他的粉红钻在一个世界里，是梦里的世界。而他们俩在另一个世界，单独相对。他们身周好像罩了个玻璃罩，把世上一个纷杂都隔开，只剩这一男一女，两两相对。但就是这种时候，她也不去想她爱不爱他。使她悚然一惊的是，她以为这个人是真爱她的！她肯为这人对她的爱拿一切去交换，包括她原本当作人生支柱的暗杀计划！
其实说到这里，要说的也就都说尽了。可张爱玲还要对易先生再罗嗦几句。
易先生得美人变计，逃了性命。回到家想，“她还是真爱他的，是他生平第一个红粉知己”。想他虽然下令杀了她，他虽然阴毒，虽然忘恩负义，她还是爱他的。他誤以为王佳芝是一个能爱他超越一切，超越权势，超越生死的女人！
世人往往喜爱載着华丽的太阳眼镜看周遭。易先生因为不得不用权势与金钱吸引女人的悲哀微笑，王佳芝带着这太阳眼镜看过去，却成了“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这才以为“这人是真爱我的”。
易先生也是透过太阳眼镜看世界的人。只是老于世故，一边沉醉，一边自嘲。他本来也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四五十岁的矮子，除了权势没有能吸引女人的地方。但这样奸滑的人，到了这个年纪，原来还是做着梦的。王佳芝因为误会他爱她，而放了他。他透过太阳眼镜看过去，却误会成了王佳芝是真爱他的，所以放了他。她知他是个有决断的男子汉，所以就算他杀了她，她也仍是爱他的。这是易先生一厢情愿的梦，最完美的梦境。特务头子也可暂放下对世事的洞烛，做一个小小的温柔梦，因为，“爱，是不问值不值得的”。
小说里仿佛通篇都是华丽凄美的爱情。但若再仔细一看，爱情与华丽都如晨雾般散去，只看见满目的荒凉，难堪的嘲讽，空荡荡的孤单，重重的误会，那些无法去爱，却渴望被爱的人们！
李安的电影确实是重新创作过了，虽然只是小小的一些细节，他却成功地去掉了荒凉，使故事完全地华丽了。而张爱玲是惯于杀风景，就因为这，很多人不喜欢她的故事。完全的荒凉也就罢了，她却拿一副太阳眼镜架在我们鼻上，给我们看那渲染成的华丽，却又时时的给我们看见那太阳眼镜的框架，揭穿那华丽的，不过是荒凉的。
我费力说了这么多，还是觉得辞不尽意，也许是多余了，本不必说的。张爱玲把色戒放在＜惘然集＞中，这集名不免让人想起李商隐的那首无题诗。色戒与张爱玲，都和诗中的那四件事一样，让人思之惘然，是不能言，不能解的，也是不必言，不必解。
责任编辑：孙树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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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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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真好 |
游客 |
<2008-5-11 19:53: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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