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醉了？扯淡．要在平时，一瓶大曲．咕噜咕噜，像喝汽水似的．今儿个怎么拉？喝了一杯酒，像吞下了一杯火球．也难怪，很久没碰这玩意儿，这酒有点欺生．也好，人一醉，就忘乎所以，不知天高地厚，酒可以壮胆哩．这不，他想起了刚刚一个哥们儿说的话，咱们没权没势，住在这儿贫民窟，可咱们不远处就是东朝阳高干区哩，那里可住着市委书记．不管怎么样咱们也算是远邻不是.有委屈你可以找他去呀，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了.怕什么?他市委书记也是人嘛,还能把我吃了？况且.＂官＂大架子小.＂官＂小架子大哩.找就找，你们也不用激我．诺，他扶着桌沿站稳脚跟，冲几位哥们儿挥挥乏力的手，一根筋似的就奔市委大院去了．一路洋洋洒洒，旁若无人，到了市委大院门前他径直奔里闯去，这一闯，进了市委大院．如果他去登记，恐怕还进不去哩．不信你去试试！门卫会把你像审查一样，审问一番:喂喂,哪个单位的？找什么人？你要是说了找谁，他会问你，你是他什么人?你要是说了实话,他会说,＂同志,屁大点事儿，也找市委书记？那市委书记不成街道主任了？快回去吧,走吧走吧.＂那还不把你轰走喽？
鬼知道,糊俚糊涂地他依稀记得来过这里,这栋小楼就是市委书记的家吧．刚要敲们，房门里传来一个姑娘的啜泣声,嘤嘤,嘤嘤.他脑门子又热了,冲着房门,怎么叫出一句：
"芝麻,开门吧!"
他真的喝醉了．
碰巧,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剧，随着剧情悲伤而哭泣的她听见了."芝麻开门"?大概这位读《天方夜谭》着了"魔法"了.怪人!她打开门,一眼看见了手扶门框,邋遢的小伙子.一看就知道喝了酒.是他?她试去泪痕,抿着嘴,忍住笑.
"贵客驾到,有失远迎,请进".她可真会捉弄人.
"我是不速之客"!他解着翻毛鞋带说.心里说进门还得换拖鞋,早知道这样麻烦,就不来了.待他仰起头,怔住了,呵,好美的一双眼睛,一扇拂着轻纱的窗?一泓漫着晨雾的潭?他读过古诗《陌上桑》.一直钦佩古代人的胆量:他们观看采桑女罗敷,简直有放肆之嫌,居然,"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他呢,此刻,头脑深处感觉见过这双迷人的眼睛.也许,美本身就有许多共同点吧.就像不同色彩的玫瑰花都带有刺一样.倏地,他垂下目光,说:
"我找市委书记".
"我代表他!"她冲他笑了笑.嘿,说的多轻巧,你是市委书记的"全权代表"?家风不正嘛!就这样她给眼前的这位"酒鬼"倒了半杯水,杯子很漂亮,上面有一幅画,海上,一片远航的帆,弛向天际的霞光.不放一片茶叶,还说,年轻人不宜喝茶,喝多了刺激中枢神经,危机大脑思维.他未等她说声"坐"就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也未等她说"请喝茶",就一仰头"咕噜"把茶几上那杯水喝干了."请再来一杯,凉的."
"你就是你!姑娘."他真想把"姑娘"这一称呼,换一换,换成"公主"?反正讥讽味儿要浓一点.你怎么可以代替市委书记?哼!
沉默.沉默.
这个怪人不缺钙哩.她心里想.她像她爸爸,最瞧不起"软骨病"的人,唯唯诺诺,低三下四,就像那个胖子叔叔,整天跟在爸爸屁股后面转,左一个"请示",右一个"汇报",自己毫无主见.爸爸说,你一个工业局长肩膀不担担子那叫哪级领导?还是到基层锻炼锻炼吧.听说,胖子叔叔在基层打击经济犯罪中,增加了"钙质",查处了两起大案.爸爸一高兴,亲自送去了一瓶酒.中国人么,就是要这样不卑不亢.
她望着眼前这位邋遢的穿着翻毛皮鞋的小伙子心底萌生了一种钦佩感.她拧开热水瓶塞,问:"要不要加茶叶?"
"最好,再加点漂白粉!"他说着,偷偷地瞥了她一眼.这家伙,真鬼!一朵绯红的霞云,浮上了她的两颊,手一哆嗦,水溢出了茶杯,烫着手,"扑"地茶杯砸在她的脚趾上,碎了,也烫了.他'呼"地钻进厨房,拎出一瓶酱油,蹲下来,低着头:"请原谅我."
"不,请你原谅我."她淡淡地一笑.
"啊,是你!"望着似曾相识的笑,想起了什么,他不好意思地用手挠挠头.
"是呀,怎么一见到你我的脚就受伤."当她发现黑咕隆咚的酱油,淋满了脚面,送他个白眼,说:"傻瓜,我们家有烫伤膏."
也许,人的傻气和运气是相连的吧.记得,刚上初中时,一个飘雪的日子,他和邻家几个淘气的小子在马路厚厚的积雪中挖了几个深深陷阱,上面放上薄薄的纸壳再洒上浮雪,伪装一下,走在上面的很多人都陷了下去,不同程度的受了伤.而躲在暗处几个小子,看有人掉进去,捂着嘴在一边偷偷的大笑.他还记得,当时伤得最重的就数眼前这位姑娘了.当时姑娘的脚崴进了陷阱里,疼的不能行走,还是自己扶着她,把她送回了家.
此刻,他也回敬她一个白眼,说:"傻瓜?世界正由愚人造成,一位思想家说的."
她一跛一跛,弄来一勺子白糖,加在新沏的茶水里解酒劲:"看在鲁迅的先生的面子上,赏你一点甜头."
柔和的气氛中,他避开她炽热的目光.巡视着市委书记的家.房间布置并不阔气,从客厅望过去,可以看见卧室:一把旧的藤椅,颜色泛黄,一只腿断了,用一根杂木扎着.旁边的房间里,墙壁上,有一幅列宾的油画:《伏尔加河的纤夫》.画下面,两个并立的书架,塞满了书籍.呵,那么多书!书,人生的火把,远航的风帆!有的人温暖的"窝"里,电器，高档家具一应具全，就是没有一本书.这样的生活会充实么?他不仅问:"你爸爸是个知识分子?"
"不,一位奴隶出身的将军,戎马倥偬之中,自学成材.怎么样?"她一仰头,睫毛扑闪扑闪的,蠕动的眼波,甜甜的,潜台词是:我有个好爸爸!
"他老人家不在?"他从心里敬重这位前辈了.语气中,骄傲的小伙子,对"老人家"三个字,向来是吝啬的就像阿巴贡吝啬他的金币.
"爸爸去北戴河开会了.哦,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嘛!当然,我也不勉强你."终于,这位小伙子说了,推心置腹.只是,这位一米八零的小伙子,一直望着墙壁说话,未敢正视那双美丽的眼睛.傻瓜!
未了,她送他下了台阶.他从心底感激这位关心人的姑娘.蓦然,他想起一件事,问道:"刚才你哭什么?我能不能帮你的忙?"
"我可是个乐天派呢."她咯咯地直笑,又仰起头:"不怕你笑话,我正在看电视剧,看紫薇受毒打....才...."毕竟是个小丫头!他忍不住嘿嘿的笑了.这时,又听她说:"下次你来我家,请刮一刮....."啊?刮什么?聪明的傻瓜!也许,小伙子突然明白了其中微妙的东西,掉转头就跑.
"站住!"她叫了一声,跑过去,白色的连衣裙,像一朵云儿.飘呀飘.她说:"你还没问我的名字哪!"他还是跑了.留下一句赫拉克利特的名言___"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怎么着手呢,对,先找胖子叔叔,他现在是主管工商局的局长了,底下小小的工商管理所正是他的管辖范围,名正言顺.
电话通了.接电话的自称是某科长."科长"是个什么"官"?不清楚.电话里,这位科长盛气凌人.凭什么?凭那个"长"?真的这样.我要是市委书记,非撤了他的"长"不可.
"喂,我是市委办公室的,我找个人!"她故意说的慢吞吞的.差点笑出声来.那位"长"一听,马上口吻变得亲昵,亲自找胖子叔叔去了.
怎么跟胖子叔叔说?咳,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么!光明正大,又不是找他"走后门."胖子叔叔要是问他是你什么人?怎么回答?什么人?一个朋友?不行.也许,胖子叔叔就不会当回事儿了.嗯，就这样说：
"他是我刚认识的男朋友!"
"男朋友?"管他呢!
"大兵呀,你行哩,从哪里找的关系,这次去法国学习,咱们所就一个名额,局长亲点让你去法国学习哩!"大大的写字台上一双脚不停地左右摇摆着,所长整个身子弯陷,几乎是躺在坐椅里,翘着两只脚,耷拉着有些浮肿的眼睛,不停的修着指甲.
"没有关系,那一个名额原本就是我的.是你以权压人,让徐弘顶我的名额去法国学习,我当然要找上级了."他站在写字台前,语气不紧不慢.
"年轻人怎么拉?呵呵,听说你平时爱看书,都什么书?说说,史铁生《灵魂的事》?刘心武的《红楼望月》？还是曹雪芹的《红楼梦》.....”
"都不喜欢,曹雪芹的《红楼梦》太粉脂气,我喜欢《亲历可可西里10年》和王蒙《不成样子的怀念》"
"呵呵,好呀,没看出来你还真的读了不少书.好样的!"
"来来来,这边坐."所长把脚从写字台上移了下来.两个人就书籍聊了起来....
一眉新月,从云絮里,露出了隐隐约约的一角.
似一片洁白的帆么?
他在月光下徘徊着.真莽撞,怎么跑市委书记的家去了?弄的"她"东奔西走的.如今你又变了卦,这不是开玩笑?
"扑通!"
一颗小卵石,飞进垂柳轻扬的小湖.击碎了一湖朦胧的月光.
她来了.白色的连衣裙,在夜色下,飘呀飘舞动起来.咦,隆起的胸脯上,还挂着一枚校徽:吉林大学.月光下,校徽闪动着眩目的光泽.
她是一位强者.他心里说.他最瞧不起那种人:面对生活,承认自己只是弱者.攀比心强的人.记得,大学刚毕业,他和一个女同学要好,双双考进了研究生,研究生还没毕业,时逢出国热,她嫁给了一位老外,出国走了___她失去了自己对生活的追求,丢失了理想.
"你在想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她一扬头发,长长的绣发瀑布般飘落,碰在长椅的靠背上.
"你,"他正不知说什么,飘动的长发触动了他的"灵感":"你,怎么留......这么长的头发?"可不是?如今时兴长发,好多人羡慕哩.
她莞尔一笑:"据说,人的头发每天要长零点三五毫米哩,我在拿自己做实验哩."她瞒住了他.她有过《小街》中"俞"的童年.为什么要说呢?心儿,不能徘徊在过去,应该向彼岸飞翔!对了,下个大礼拜,上理发店剪掉它,舍不得也得剪,该告别过去了,何况,头发这么长,梳洗一次可费时间哩.
"你管的可真宽."她瞋了他一眼:"我约你来,是告诉你,你托我的事办好了,怎么谢我?"
"谢谢,你---辛苦了."怎么跟她说?说自己跟一位身患胃癌的同事争名额?可自己也是刚刚知道呀,徐弘一直以来就有个愿望,希望自己有一天被派到国外学习,把国外的工商管理经验学回来,为我们使用."我,"他眼睛盯着脚前的地面:"我很感激你,你真好."
"不!这不算什么."她睫毛扑闪,抿嘴一笑,说:"我爸爸在家也一定会帮你的.真的."
"可是,我不能去法国学习了."他的嘴角掠过一丝儿苦笑.
"为什么?出国学习不是你的愿望么?机会很难得的."她惊愕地望着他."上级有规定,你是研究生,指派你去,这是工作的需要.你怕什么?"她的胸脯一起一伏,睁大眼睛,盯着牛高马大的小伙子,脸浮现出愠怒之色,仿佛想说,白长这么个大个子,外强中干,胆小鬼!
"真的不想去了?"她追问他.语气咄咄逼人.还讥讽一句:"也许,你想去研究魔方了,匈牙利鲁毕克发明的这玩意,别号匈牙利恐怖."
"不,你误解我了."他仰起头来,凝望着冲出云层的月牙儿,跟她讲了刚刚知道的事.讲完,他长嘘一口气,轻轻地,吐出几个字:"我还有时间和机会,可徐弘没时间了."
"为什么会这样?"这一次,她没有仰头.曲解了别人的心,她感到内疚,垂下眼睑说:"你心理委屈,就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些.说说吧."
"谢谢你,没那个必要."他掏出一只烟,点着了.
"不,说说吧,你以为,我不能理解你吗?"她一扬手,打落了他嘴边的烟卷.气咻咻说:"小看人,我命令你说!不说别想走!"
三个惊叹号.
他一听,心里感到好笑,嘿嘿,"命令!"我是你什么人?小丫头!可是,当他一扭头,触着她那灼人的目光,心慌了.心暖了......
说吧,说吧.
从拣煤核说起?从一首诗说起?从一个人说起?
弯弯的月牙儿,一片洁白的云帆,航行,航行,你驰向哪儿呢?
"苦?苦算得了什么?"讲到最后,他引用了一位哲学家的名言:"苦孕育着生活的强者."
"我永远支持你.做你想做的吧."她一把攥住他的手.他欣慰的笑了.想起了儿时读过的一首诗___
心一片远航的帆
在生活的旋涡中
搏击搏击
霞光正升起在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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