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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猫2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5-10-10 9:13:00  访问:71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波斯猫
   阎瑞赓著
   
   2.天外来客
   
   无所不在的波斯猫听到了朝阳升起的吱嘎声,仿佛潮湿的太阳是从没有滑润油的黑云里挤出来的。缓慢的火轮子吃力地滚动、升腾。
   在朋友家里寻求避难的魏兴拎着女友紫君桃做的生日蛋糕——大寿桃回家给妹妹春花祝贺生日快乐。不放心的紫君桃送到楼下,下了蒙蒙小雨叮咛说:“早点回来!”
   百依百顺的魏兴答应着匆匆而去。躺在秀楼床上的紫君桃想入非非。寿桃仿佛是她的代表飞到魏家去,出席大宴,因解金龟,换酒为乐。午时过去,魏兴没有回来。晚饭时过了,该死的魏兴还没有回来。她急得顿脚,坐立不安,摔东砸西,对天大吼,骂魏兴食言。仿佛借助风力传给魏兴听似的。
   紫奶奶原是卖肉的售货员,因一刀准当了商业局长。她安慰女儿说:“算啦,算啦!那是他的家,该亲热亲热。”
   赌气的紫君桃真想找上门去,扯着魏兴的耳朵拉回来。
   “感谢造物主!”波斯猫欣然一乐,心说,幸亏魏兴长了两个耳朵,拉掉一只还有一只。假如世界上有三只耳朵的动物,他宁愿长三只耳朵,尽管是个怪物,预备着爱他的女子来扯。一千年以后,也许据此形成一种扯耳朵的婚俗,用以表达爱情的最佳方式。
   黄昏,一刀准紫奶奶说:“君桃,兰州你表弟来了,咱家住室不够,只得你去寄宿。恰好你五嫂一个人,五哥出差没有回来。五嫂又要临产,你给她做伴去。一旦夜间去医院方便一些。”
   不乐意去的紫君桃噘着可爱的小嘴嘟囔着,像软体动物的吸盘蠕动着。一阵风刮到五嫂的房里。
   望子出世的五嫂勤奋地为儿子编织线衣。她抬起疲倦的凤眼,举起竹针当抿子拢拢散落在额头的发丝说:“谢谢你!”
   “别谢我。我不愿意来是妈派来的,你谢她去!”
   心胸坦率的紫君桃浑身透亮得如冰似玉。重载压身的五嫂分外喜欢说:“桃妹,你别生气,要理解他们。男人们都心粗,通着你的面,甜哥哥蜜姐姐,什么都答应了。可是,背过脸去,就忘记了他答应的是什么。依那气,生他十年八年不开晴。可是,结了婚,你就什么都服了。我还不是这样,你五哥名知道我这个时候生孩子,他却出差,逾期不归。本该生气的,可是,现在我想什么?想必是路上出了岔子?火车出轨,撞上汽车,发生空难,竟想那些危险的事,哪里还有生气的份哟。”
   卧室的墙角挂着五哥五嫂结婚的彩照。顽皮的紫君桃指画着五哥光溜溜的鼻子说:“你这个人真够戗,偏在这个时候出差,办完了事还不快登上火车往家里赶?是什么人物半路绊住脚?”
   “别怨他,他也许归心似箭,昨天,收到他从沈阳打来的电报,是今天早晨乘114次列车到达,可是,他没有到。”忐忑不安的五嫂放下手中的活儿,依窗眺望,宛如她的丈夫真的遇上了火车出轨。
   尚未结婚的紫君桃没有五嫂那样的体验,信不过地撇撇嘴说:“嫂子,人家把你忘在脑后,你还为他担心。敢情他这个当爸爸的好当。当妈的多难,腆着个大肚子,走路像只鹅,十月怀胎多不容易。临产了他这个当爸的还躲了。这样好当的爸爸,明个我也去当。”
   吁气的五嫂拉长了声调说:“下辈子吧!”
   “我偏要当,现在就当,我就是你丈夫,你就是我媳妇,生下孩子第一声先管我叫爸爸。”
   “孩子生下来第一声是哭号,不会叫爸爸。”五嫂有气无力地说,“你呀,好不识时务。这年头还是女的吃香。你看,我们有女副总理,女副委员长,女部长,女主任,女书记,女委员,女省长,女市长。演戏也是女角打败男角,女角亮相带神秘的光环。就连埋在地下几千年的女人,出土也光彩起来,是那个,啊,女法家。你呀,胳膊肘往外扭,你得向着女的说话。”五嫂神秘地悄悄说:“你看咱妈和孩子姥姥都是女局长。”
   “嘻!”
   “你小声点,妈听见了不得了。”
   “你说得对,我不反对。祝五嫂生个女孩儿,将来当个女皇帝。女人真伟大,没有女人就没有全世界。女人乌拉。我听听女娃子在肚里是怎么说?”紫君桃伏下身子把耳朵贴近五嫂的肚子上,大惊说:“啊!仿佛他在叫姑姑呢。”
   捧腹大笑的五嫂说:“不是叫姑姑,而是肚里咕咕叫,我没有吃晚饭呢。”
   “为什么?”
   “还用问吗?为了孩子,当妈的什么都豁得出。”
   “我的天哪!”紫君桃惊呆了,半晌无语。
   灯下,凤眼秀颜的五嫂修长的手指忙碌着插针,绾线。竹针轻轻的摩擦声,仿佛森林里的伐木声,声声动人。在这件小小的线衣上凝结着母亲的深情,凝结着流逝的时光,智慧王子就要降临了。
   
   波斯猫上满发条就是会思想的时钟,三兄弟不知疲倦地爬着小格子,嘀嘀哒哒,仿佛那是人类生命的脚步声。
   春花就读的那座伟大的中学业余地震研究小组的土测量仪从4月份发现地电和地磁偏角有异常反映。6月份他们斗胆向小城革命委员会地震局提出了地震预报:在50公里范围内将有近震、大震。
   时针不知疲倦地爬行。
   1976年险情四伏的夏天,绵绵愁雨,炎炎赤日。
   7月14日,国家地震局主持在这座中学召开了地震工作现场会议。春花他们那个业余地震研究小组,把几个月记录下来的数据、曲线图挂在墙上。由春花讲解。据此做出了7月底8月初将有大地震的预测。可是,没有人相信他们的土设备、土预测。说那是蛊惑人心的预言。会议淹没在一片批走资派的声浪中。仿佛走资派和地震是儿女亲家,只要狠很批走资派,地震恶魔就会退避三舍。
   时钟不知疲倦地爬行。
   7月28日的前一天,晚霞映红了巍峨挺拔的凤凰山,遍山绯红,含汁欲滴。山顶上的凤凰亭,亭亭玉立,秀丽壮观。
   夜幕降临了,爬到山顶上的波斯猫鸟瞰这座百年小城。在烟雾苍茫中小城朦胧地呈现她美丽的倩影:远山上的万里长城,横卧南北的千里滦河,地下的百里煤海,陡河之滨的十里钢城,陶瓷街,发电巷,高楼,天线,灯光,火光,电焊工的闪光,铁轨的流线光。飞旋的天轮,惊吼的火车,溅洒的钢花,星光,月光,缓缓闪烁,宛如少女的梦。那光波斑驳陆离,仿佛微风吹动少女的睡衣,光洁的肌肤忽隐忽现,风也幸福,云也幸福。
   失掉儿子的万金油魏爷爷上零点班去了。为儿子叫半宿魂的魏奶奶和女儿春花相依望着夜空中流过的愁云,天也孤独,地也孤独。
   会思想的时钟不知疲倦地走啊,走啊,仿佛没有尽头。
   1976年7月28日凌晨一点种了。
   波斯猫掠过灯光熠熠的新华路,那边摇来了几个高大的人影,嚓嚓的脚步声宛如架子鼓中的铜钹扣击声,传得老远老远。他们不是下夜班的工人,便是赶火车的旅客,或是扫大街的姐们儿。为了小城人的健康,偏在夜深人静时,她们年复一年不言不语挥动着竹子笤帚唰唰地磨擦水泥路面。宛如给大街挠痒痒,发出优美动听的催眠的哼哼声。
   凌晨两点钟了。全城人都进入了梦乡,呓语连篇。
   凌晨三点钟了。
   小城的人们渐渐苏醒了。睡饿了的小孩子哇哇地嚎叫,宛如一篇无韵的独白。一座攒足了乳汁直翘翘的小山塞进娃娃的小嘴,她的小手捧着一个人类的粮仓拼命地吸吮,饱餐一顿,含着红玫瑰的花柄甜甜地睡去。
   熟睡的春花热得伸胳膊扔腿,浑身冒汗。仿佛在蒸笼里蒸过似的。她那苗条的身子横在床头,耷拉着长腿,没个女孩的睡相。魏奶奶一边抱怨天气贼热;一边把女儿的长腿放在床上,轻轻地为她擦汗。心头掠过女儿说的天热是灾难之象的语言。她又一次心神不安,怕的是,说啥有啥。
   凌晨三点半钟了。
   早早起床的老头儿老婆儿们,迎着闷热的晨风步入公园,在凤凰山脚下打拳,舞剑,练气功,散步。人工湖畔,荷花吱吱绽笑,菱角扑扑射香。湖面上一群群小鱼露出尖头,鱼嘴不停地张合,打着哈欠,喘气,打喷嚏,感到湖内天地狭窄。理解鱼们不好受的波斯猫也有同感:闷热、烦躁、不安、异常……
   怕说灾象的魏奶奶瞥一眼桌上的寿桃感觉它摇晃一下,不知是心虚,还是寿桃显了灵气。不觉嘴角闪现一丝微笑,暗暗称赞没露面的紫姑娘。心想:娶这样的媳妇,心满意足了,可是,兴儿已经这样了,事情能成吗?又一阵惋惜袭上心头。
   凌晨三点四十分钟了。
   大街上疯跑的汽车发出隆隆的怪响,仿佛大战前的空袭,惊醒了睡梦中的春花。她睡态朦胧地伸出长臂打开台灯,抬起惺忪睡眼,看一下滴答吼的马蹄表,已经是三点四十一分钟了。她右肢支撑起健美的身躯,懒洋洋地理理秀发,嗓音沙哑地叫道:“妈,我渴!”流露几分娇滴,等待妈来送水。
   魏奶奶动作迟缓了。干渴得等不及的春花下床,脚尖仿佛长了眼睛准确无误地钻进拖鞋里,哒哒地走到茶几旁,猛地捧起亲爱的凉水瓶一阵咕咚咕咚地交谈。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钟了。
   凶残的大地母亲勃然大怒,顿时,地光闪烁,照亮了半片天;地声轰隆巨响,响声不止。脚下的土地发疯似的颠簸,摇撼,仿佛长舌妇,颠三倒四。地表上的一切都发生了恐怖的痉挛。世界罕见的大地震成为犒赏小城百万居民丰盛而难咽的早餐。
   如乘宇宙飞船的春花手中的凉水瓶不翼而飞,却没有听见它打碎的声音。仿佛哥哥养的那群鸽子飞到空中去了。
   意欲站稳脚跟的魏春花也颠簸起来。片刻,倒在地上,大地伸出神奇的手是春花的全身抚摩,令她发痒。
   “快跑,快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恐惧的魏奶奶心中慌乱,不知所措。从床上掉下来,也不知道痛,对一切失去感知。地老娘偷吃了她的神经,把神经核吐到九天去。
   无所适从的春花不能自持地滚来滚去。心善的震魔把她拖到大衣柜和木箱之间,仿佛把她绑架到古堡巴士底狱。
   “春花,春花,快到妈这边来,快,快到妈这边来,快!”惊恐的魏奶奶呼喊着,在黑暗中伸着抖擞的双手摸来摸去。仿佛又把油倒在醋盆里,昏头昏脑。
   “我在这儿了,妈,我在这儿了!”春花的话音与房子同步坍塌下来。分辨不清的各式各样的声音和模糊的图象,一古脑地充塞春花的眼耳口舌身。各条神经都紧绷着的春花顿时产生奇妙的通感:轰隆隆,当啷啷,哗啦啦,叭嚓嚓,仿佛一堆乐器同时落在地上。房倒了,屋塌了,一切都搞砸了。一条条沉重坚硬的水泥梁,连成一快的砖垛,一堵堵的石墙,没有次序地砸着砖石瓦片。刷刷落下的墙皮、棍棒、尘埃,墙上挂的,柜上摆的,镜子,照片,瓷器,牙具,茶具,钟表,脸盆……有的甩到远处去,无声无息。有的摔得粉碎,一声惨叫。有的砸在春花的脸上、腹上、腿上,仿佛哼唷哼唷地用力。在这一瞬间地心引力丧失效力,一切落下来的物仿佛是一团鹅毛,砸了人也不痛。宛如慢镜头里的爆炸物轻飘飘地飞扬,若有太空中的宇航员失重之感。一切都向空中飘去。
   在这场地母狂想曲的演奏中,不知什么时候,那个紫家大寿桃神使鬼差般的滚到春花的怀里。她下意识地搂着它,顿时,紫家一株桃祝她生日快乐的话在她耳边呜呜响起。生日刚到,死亡的厄运在劫难逃。死神的项链宛如手铐锁住她的手腕、喉咙,她挣脱不开,窒息难忍。一急之下,她使出平生的力气大喊了心长力短的一声。
   大地的喧闹,瞬间就销声匿迹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似乎人们还在熟睡,宛如一座死城,不会出气的城,一堆殷墟。
   经历了惊涛骇浪的刀光剑影搏斗了的春花长时间的耳鸣。仿佛在海边散步,却听不到大海波涛的节拍;仿佛在大森林里穿行,却听不见森林的呼号;仿佛面对火箭发射场,却没有火箭凌空的清凌;似车非车,似船非船。她意识到他们预报的地震终于降临了。终于证明了他们的土设备是灵验的。心中一喜,哭出声来:“我们终于成功了!”仿佛创立“日心说”的哥白尼,成功伴随着厄运。
   春花摇晃一下发涨的晕头,沙土顺着发丝水一样流淌,钻进鼻孔,塞入口腔。仿佛空气里也有假,除了氧还有尘土、烟灰,统统钻进肺里、血液里,把鲜血污染。因而,心也不那么纯净了。迫切急需洗涤良心。她辨别着方向,四周黑洞洞的,没有东西南北,没有上下,宛如被关进一个旋转的笼子里。她试着站起来,硬邦邦的东西捅痛了她的头盖骨。身手一摸,原是一根檩子横在大衣柜和木箱之间,撑住塌下来的屋顶,当了春花的保护伞,仿佛震魔给了春花特别的恩宠。但是,侥幸生存的春花却处于绝境。周围堵严了砖石瓦块,她像个被禁锢在牢狱中的囚犯。她出不去,动不得。一阵暴躁,出了一身冷汗。求生的欲望唤起她生了一股无名的魔力,一股劲儿推翻了一块焦子片,透出一个豁口,涌进一束希望之光。
   从墓穴般的房子里爬了出来的春花不顾揩干身上的泥土,不顾铁钉、玻璃渣划破皮肤、浸血,向着想象妈所在的位置望去,只见一片废墟。心头打了个寒战的春花不由得失声哭叫:“妈,妈妈——”
   劫后余生的波斯猫狠狠地瞪着混帐的老天,它灾上加灾,落井下石,洒着冰冷的毛毛细雨,浇着赤身裸体打哆嗦的灾民。地无情,天亦无情。地痉挛,天亦痉挛,人们的神经也痉挛。天色将明,四周渐渐有人说话,轻声呼唤亲人的名字。接着就是呼救,呐喊,哭天号地,呼爹唤娘,寻儿觅女,全城一片号啕大哭。
   忽然之间,春花长大了。全城都这样了,还指望谁来救自己?她把心一横,擦干眼泪,不声不响地同她那稚嫩的肩膀奋力扛开了几片焦子块,摸到妈妈的床。砖石撕碎了蚊帐,横木戳破了枕头,幸有木床的支撑,留着一点空隙。她缩着身子钻进去摸到妈的手。妈头上的白发淌着鲜血,僵直的大腿埋在乱石堆里。
   痉挛的魏奶奶晕头涨脑,紧拉着春花的手直眉愣眼地呼叫:“春花,春花,你在哪?”不解即心即佛,真是骑驴觅驴。春花想,尽管妈震昏了头,还会说话,证明还活着。心中暗喜,顿时,心头涌入一股希望。她奋力扒出了娘。把她拖到坍塌的屋顶上。魏奶奶小腿骨折,揪心一般的痛。但,留下一条性命,祖上的阴德,万幸,万幸!
   惊恐未定的魏奶奶望着往日狭窄的胡同,今日通了天。空旷的四周,一览无余。如梦初醒的魏奶奶说:“春花,这是怎么啦?”
   “地震了,妈,我们的预报是准的,我们成功了!”
   小城仿佛是一位裸女,一丝不挂地展示她的殊形怪状。小城空旷,心也空旷的魏奶奶说:“春花,你爸呢?你哥呢?快去扒他们,都闷死了,都闷死了!”
   魏兴养的那群鸽子在它们已经震毁了的窝的上空盘旋,发出巢倾卵覆的悲鸣。望着空中小姐的春花想起哥被人抓走了,爸爸下井去了,于是说:“妈,你昏了头,他们都不在家。”
   一句话提醒了魏奶奶,她吃惊地“啊”了一声。地面上如此惨状,井下该当如何?想必是断风,断电,涨水,瓦斯,人是活不了的啊,她神情恍惚,痉挛症又发作了。抖抖索索,上牙磕打下牙,六神无主,四肢颤抖,浑身轻飘飘的,不由自主。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号一声老头子,叫一声我的儿!
   埋怨妈乱上添乱的春花一边安慰母亲,一边打着主意。去医院的人们带着一脸惊恐回来,都说:“医院也震平了。医生都闷在大楼里。”这个意外的消息,打消了春花赴医院为母亲就医的念头。她四顾左邻右舍,向他们投去企望的眼神。而她得到的则是难以想象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目光。立志自己救自己的春花发狠地从自己的前衣襟喀哧撕下一条布来,给妈包扎伤腿。从废墟里捡了一把破雨伞,给妈撑着防雨。找到了那个寿桃塞在妈的怀里说:“有了它就饿不死,现在我去找我爸他们!”
   “不,你别去,万一你再有个好歹,让我怎么活呀?”魏奶奶死拉着春花的手,怕她飞了似的。
   “你让我怎么办哪?”春花跑着喊着,“我们终于成功了!”她痛心疾首地跪在震撼的大地上敢问苍天:“为什么,为什么?成功反倒没有造福人类,这到底是为什么?”
   
   临产的五嫂痛苦地拧紧一双凤眼,不得已放下针线活儿,抚摩着自己鼓鼓的肚子,腹内隐隐作痛,下坠,见红。智慧王子已经敲门了。
   火烧眉毛也不忘顽皮的紫君桃真真假假地抱怨着说:“当假爸爸也不容易。俗话说,没利不起早,为了我的儿子,不睡早觉了。他们姚家连个狗大的人也不来一个,姚局长只等当个清净姥姥,真够戗。”她揉着惺忪睡眼,看看表,已经凌晨三点多钟了。她嘟嘟囔囔,动作却不怠慢。嘴和手脚双不消停的紫君桃跳下床,抢了一床被子,抱起一件雨衣,扶着五嫂下楼。把轮椅推到楼门外,铺上被子,拉五嫂上车。给她们作难的老天洒着毛毛细雨。怕生在半路上,不得不一路急行军。没有分娩经验的紫君桃,把轮椅放在医院大楼外,她跑进楼里办理住院手续,她刚交了款,天空中忽然闪现一颗火球,接着隆隆的地声就从地下深层沉闷地传来。仿佛地下的核试验。地母旧病复发(31年前,这一带曾发生过一次大地震),疯狂地痉挛。在楼外的五嫂,亲眼看见了天空是怎么样的旋转,大地是怎么样的荡起波澜,树是怎么样的在地上扫来扫去,宛如一把巨大的笤帚,扬起尘埃。她亲眼所见医院大楼是怎么样的倒塌,惊恐的哭声是怎么样的起落。远一声,近一声,响亮的,闷声闷气的,高音节的和微弱的。她的轮椅宛如大海里的一叶小舟,滚来滚去,颠上颠下,浮起沉落,不由自主。摔倒了的五嫂死死抓住轮椅,仿佛那是个救生艇,随着轮椅漂泊。她感到痛苦的土地像伸出无数的大手按摩她的胸和小腹。痉挛的地母扮演了一个催生婆的角色。不停地呼唤桃妹的五嫂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仿佛蒸笼里的香肠。临产心里甜,不好受,又地震,桃妹也不出来,她慌了手脚,端着乞求眼神的五嫂望着夷为平地的医院大楼发呆,宛如大水冲了鸡窝,无处下蛋。充塞五嫂视线的是断了截的水泥梁,预支板,斜撑的,横七竖八的,狼牙交错的。悬挂在断梁上的有病床、被单,鸡肠子似的医疗器械,令人望而生畏。象征窝的产房全没有了。瞬间一切的一切荡然无存。小城一方小天的混乱之后,废墟呈现一片寂静。只有滚滚升腾的尘埃,痛哭的沙砾混合着毛毛细雨,仿佛在人们的伤口上洒的盐。
   呼天号地的五嫂真想变成一匹角马,一路走一路下崽。在她万般无奈绝望的时候,奇迹般地走来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光秃秃的头,炯炯的目光,他说:“你感觉怎么样?能坚持一会吗?我给你找一个女的来。”
   指指自己肚子的五嫂恳求说:“老伯,来不及了,你当我爸都够格,顾不了那么多了,帮我一把吧!”
   “好,好,我的孩子。”胸有成竹的老人镇静地笑笑说:“鸡下蛋还得有个窝呢,第一步先搭个临时产房。你要沉住气,一切会好的,会好的!”
   他边说边动手架竹竿,打绳结,几件雨衣搭上去当屋顶,围上捡来的被子,筑成一个窝似的产房。他说:“产房虽然简陋寒酸,我们图的是寒门出贵子的吉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有了仗依的五嫂说:“老伯,麻烦你的,真不好意思。”
   “孩子,不要这样讲。若不是你临产,我们谁也不认识谁。现在好了,我们现在不就成了老熟人。”
   “老伯,我和孩子的性命就全交给你了。”
   “孩子,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分心,一切有我呢,你只管安心分娩。”
   “老伯,”泪流满面的五嫂激动不已,说不出话来。
   “孩子,你还有什么话只管说,现在的条件虽然很糟,但,我要尽量做得好一些,做得叫你满意一些。委屈你了,我的孩子。”
   “老伯,什么也不要说了,谢谢,谢谢。”
   “是你一个人到医院来的吗?”
   “不,还有一个,我的小姑,她到医院里边交款。大楼全倒了,怕是她回不来了。”
   老人吃了一惊,片刻,平和地说:“你放心,她会回来的,不要管她。先解决你的问题。”
   这位六旬老人浑身有一股神奇的创造力。他钻进废墟里扒出了毛毯、被子、塑料布、雨衣,凡是能遮雨挡风的,都捡了来。把产房铺得厚厚实实,松松软软。扶着五嫂平躺里边。
   又一次阵痛的五嫂浑身瘫软,心里没有底,不知小孩子是先出头,还是先出脚,或是横着膀子闯出来?
   看着五嫂所虑的老人说:“孩子,不要担心,要相信自己的力量。世界上第一个女人生孩子时,谁接生?女歧没有丈夫,生了九个儿子,靠自己接生。伏羲女娲兄妹相婚,生孩子时,想必是兄长接生。我们现代人倒不如祖先?始祖传下来的风采都被现代人当破烂丢光了吗?不,我们当记得祖训:炼五色石以补苍天。”他用神话安慰着产妇:“孩子,一切会好的。”于是,他踩着瓦砾,在他印象中的医院宿舍的地方寻找医生。他对着呲牙咧嘴的废墟问:“有人吗?喂。有医生吗?”
   没有回声。
   老人在雨幕的水帘中吃惊地东张西望,半张着老嘴仿佛倒置的油漏斗。毛毛雨淋湿他的秃头,如浇了水的电灯泡,光华照人。脸上淌着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睁圆了的眼珠子搜寻着有人迹的地方。
   “呱啦”一声瓦砾响处,仿佛溺水的人伸出水面一只手来,无力地挥了两下当作呼救的旗语。
   老人迅速奔过去,扒出一个人头来,不断地扩大洞口,掀开焦子片,檩子,椽子,砖石瓦块,苇席顶棚,就像从坟墓里拉出一个人来。因为天还黑,看不清面孔,劈头就问:“你是医生吗?那边,你看见吗?那个小窝棚,里边有个产妇,正在火头上。请你辛苦一趟。”
   光着身子的医生被玻璃渣子划破了脚脖子上的血管,鲜血直流。他喘着粗气给雨淋得发抖,抬头看见了那个雨中的产房,比喜鹊窝大一点。不觉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在睦邻精神的感召下,正待奔个去的时候,从对面的楼上传来他儿子黄牛牛的呼救声。
   医生刚刚萌发的恻隐之心那么脆弱地动摇了。他尝到了地震的滋味,尘埃堵塞口和鼻子,没有空气,世界缺氧。大人尚且窒息难忍,何况一个13岁的孩子?他还在摇摇欲坠的楼上。医生发疯似的吼叫:“不,不,我不能去,救救我的儿子吧!”
   老人亮了牌子说:“医生,我是革委会的,现在是非常时期,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你叫什么名字?我会记住你的。”暗含着潜在的要挟。
   医生面临着被逼迫的选择,是从废墟里扒自己的儿子,还是从女人肚子里扒别人的儿子?而老头咄咄逼人的目光是要他做舍己救人大义灭亲的英雄,拿儿子的性命换一块金光闪闪的招牌。古人云,愚者不计其死。拿儿子做代价换一个好听的名声,岂不是个大傻瓜?而他这个老头则乐行其功。好聪明的老头啊!
   老头脱下自己的上衣,虽然被雨淋湿却有体温,仿佛是个心网撒出去披在医生的肩上:“你只管去,你的儿子交给我!”
   医生站在产房之外犹豫的时候,饥不择食的五嫂说:“都是难中的兄弟姐妹,有什么难为情的?快动手吧。”
   强忍着伤痛的医生凭手感察觉胎位很正,但,他没有药物,没有器皿,没有手纸,纱布,没有接生的一切手段。只凭两只空手,真正的白手起家,迎接了地震中的第一个可汗式的婴儿。他凭借坚硬的牙齿掐断了脐带这个生命的电缆,脱下保留着老头体温的上衣,包裹这个天外来客,智慧王子,放在五嫂温暖的怀里说:“是个男孩,祝福你!”
   筋疲力尽的五嫂淡淡的一笑:“谢谢!”仿佛刚刚踢进一个举足轻重的球,疲惫地合上长睫毛的凤眼,卸载了怀胎十个月的包袱,顿时,一阵轻松。
   “五嫂,你休息,我要救我的儿子去!”
   “啊?”勾去了五嫂那颗脆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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