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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拉和尚7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5-10-10 9:08:00  访问:137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半拉和尚
   阎瑞赓著
   
   7、变色镜加牛仔裤的时代
   
   钻出书来的小金龙杨角宛如从地下升到地表,吁了一口大气。工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发现了姥姥的一点线索,只可惜又断了线儿。不甘心的杨角久久不安,他非要矢志不移地探索姥姥无人知晓的领域不可。
   
   公元六世纪,宽衣肥带木履长担的时代迅速转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变色镜加牛仔裤的时代。
   从医院毛发悚然的停尸房东侧的灵堂里,透出一缕回肠九曲的哀乐,仿佛鼻音重的女人悲切的哭声,楚楚可怜。姥姥的追悼仪式在爸爸妈妈们唇枪舌战的商量之后终于开始了。由小金库列支买来的花圈,多多益善地从姥姥身边摆到灵堂之外,摆到医院之外,摆了半条街。不必自己掏腰包的黑色帐子上照猫画虎地书写着千古或永垂,千篇一律。殡葬文学几千年来毫无创造。无怪乎中国文学不能名列世界之林,荣获诺贝尔文学奖。
   豪华精致的灵堂仿佛为姥姥死后建造的简易别墅,比活着时阔绰多了。灵堂的正北黑色布帏上端庄地挂着姥姥经过艺术加工的大幅照片,细追究起来也不过是一张硬纸卡。然而,也是她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候。活着时是杨家一个保姆;死后才是姥姥了。年长的年少的都向这张纸卡鞠躬。照片是粗黑边,冷透视,神清骨爽,飘飘乎富有神魂仙形之度,游哉优哉乎饶有显达贵人之风。不得不令人肃然起敬。
   站在前排行礼的祭奠者最显眼的是新上任的市委书记岳人,他身着中山式素服黑纱,在流行的西装中鹤立鸡群。一个地方领导人却参加一个普通人的悼念活动与众不同。向姥姥致哀的人们无不偷偷飞出窥视的目光,疑心这是不是代表官方的某种暗示:世情有变。
   发忙的杨悟今亲自宣读给姥姥的悼词,他以示庄重地拉长了老脸,哭腔低沉,仿佛古代学生念的无韵诗经。
   参加追悼会的人们同死者家属默默地握手,一言不发只凭握手的力度传导对死者的哀思和对生者节哀的宽慰。仿佛一笔写的双关句。
   瞌睡精杨悟今不愧是当代的保密老手,对于姥姥的空壳、飞走之谜,在追悼时做得天衣无缝,没有露出半点破绽。因而今天的追悼还没有引起骚乱。
   宛如传感灵敏的光导群手传递哀思的瞬间,忽然,灵机一动的邓月婷把刘门那盒式磁带仿佛递交国书似的交给岳人,她挥泪如雨地说:“在我母亲的追念仪式上做出不合时宜之举,你不感到意外吧?清原谅,因为平时我这个小人物见不到你。”
   
   主宰一切的岳人坐在那间众星捧月般的办公室,凝视那盘磁带久久沉思。当今北京有变。老练的他深得处世真传。故能在数十年风风雨雨中漂泊不致下沉,不看准势头绝不表态。否则,功亏一篑。在一个政治发达的国家政治大于生存,仿佛蜘蛛的网,动一根蛛丝都通着中枢神经。
   痛心的录音机里传出一个沙哑的男低音,与流行歌曲那种狂叫唱法天差地远。
   “我一生中有许多憾事,大多都忘记了,惟独这一件永生难忘。可惜那十万美圆的B国银行贷款,扔到水里都不响。现在木已成舟,我一个凡人无力扭转乾坤。但,我还是要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不乐?我们何年何月才能彻底换换脑筋,健全高速处理强信息的机制,适应当代瞬息万变的世界经济大潮?教育是立国之本,科技是兴国之策,这是国人都知道的道理,无须讨论,干起来就是了。请听一听一个凡人的声音吧:”
   市委并岳书记:
   关于电大校址搬迁,应重新审慎考虑,
   一、 电大从B国银行贷款十万美圆,用于引进电化教学设备建立视听中心,实验中心,图书资料中心,微机及网络系统等。纸的出现代替了竹简,网络的出现,一定能代替纸媒。远景辉煌。对外贸易进出口公司已与国外签订了合同,今年四季度进货。B国银行考察贷款使用,设备安装必须履行《贷款协议》,在这个协议书上签字的有马市长,教育、财政二局长。由此而形成的一系列的文件在省市都有存本。
   二、 为了履行《贷款协议》电大搞了辅助工程,耗资六万元。按协议规定建成录像制作,编辑剪接,电脑硬件、软件、编程、密室、隔音、防尘等等设备,今天春夏之交B国银行特使来小城考察辅助工程。
   三、 正当辅助工程验收之际,市委决定电大搬迁。B国银行特使迫在眉睫,进货日期为期不远。由此必定引起连锁反应。
   四、 第一个就是承受经济制裁,辅助工程白白浪费,这是何苦呢?
   五、 我建议市委撤消电大搬迁的决定。电化教学辅助工程继续开工。
   妥否,请回复。
   电大校长刘门
   
   电大党委那所独步当时的小楼叮铃铃电话的铃声催促着党委书记杨悟今吃力地移动着发胖的身躯,宽厚的嘴唇欲吻话筒似的喘吁吁地吐出一个“喂”字来,仿佛从鲇鱼嘴里吐的泡泡,咕噜咕噜地升腾。听筒里传出市委书记岳人的口头无字请贴:“老杨吗?请你马上到我这里来一趟,有事商量。”
   日夜为岳母之谜和儿子出走的事困扰的杨悟今含含混混地应了一声:是——
   
   审慎的岳人审慎地说:“老杨,我是个无神论者,对府上发生的那些神奇的传说,我不感兴趣。我只注重现实、现时、眼前发生的事。比如那十万美圆的贷款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留下了短暂的空白对杨悟今却产生了无限的压力,他说:“当然,我刚到任就查问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十足的小家子气。不过十万美圆么,还不足一位影星房地产投资的千分之一。如果把十万美圆分摊到国人头上,一万人摊一美圆,微乎其微,不足挂齿。如果就小城来说,那就是十个人一美圆。如果就电大来说,那就每人担一千美圆。好大一片鸡毛。中国尚属第三世界,发展中国家,还没有发展到喝牛奶喝咖啡的时代。先城市后农村的思维模式,权利分配不均,导致城乡拉大贫富差距。我接受一个凡人的委托,不得烦你跑一趟。”
   “不敢当,不敢当。听岳书记的口气是要重新甄别这件事了?”
   “不,我说老杨,你是老革命了,怎么能顺着别人的口气讲话,要说自己独创的有版权的话。”
   “是,是。实事求是地讲,那笔贷款算是糟蹋了。当年马前卒市长在贷款协议书上签字,保障把贷款用于改善电视大学教学手段。现在工程接近尾声,近期B国银行特使来考察工程质量合不合贷款协议书的规定。可是,这期间杀出一个程咬金来,我们的教学楼挤进一个四海公司,占据我们三分之二的房间。说这是马市长决定的。动员我们发扬风格,把教学楼让给四海公司。我们搬到市委旧址。许诺在不久的将来给我们在市中心建一所很像样子的电大教学楼。”
   “有钱吗?谈何容易。”
   “是啊,说的是,说的是。那叫建一所教学楼,不是搭一个鸡窝,吹糖人还得捏弄捏弄呢!我们申明不能把现在的教学楼让给四海公司的理由。政府表示考虑国际影响,采纳我们的意见。可是,在你到任前十天,马市长突然改变了主意,决定电大搬迁。上级既然作了决定,我们下级只能遵照执行了。”
   “四海公司是什么人的股份?”
   “不清楚,隔行如隔山,我不通商道。”
   “刘门同志也要遵照执行吗?”
   “大概跟我一样,他还能说什么呢?何苦顶着干,落个不听话的坏名声?”
   “那就是说,你俩不谋而合,拿十万美圆买了一个听话的好名声?”
   “这个……”
   精明的岳人又重新听了刘门的录音。杨悟今的谎言不攻自破。引而不发的岳人绕开正题说:“从录音里听出刘校长的声音颤抖,按他的年龄该是吐字清晰,气吞牛斗,可是他……”
   “他得了癌症,非常遗憾,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没想到的事情在当今世界上层出不穷。任何事物都是在相互联系中存在着。十万美圆的贷款与刘门同志的癌症有什么内在联系?他到北京去是你同意的吗?他到北京干什么去了?与十万美圆的贷款有内在联系吗?”
   “当然!”杨悟今在政治上的敏感和在业务上的迟钝成正比例发展。他立刻想到推卸责任,却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好了,好了。不要解释。老杨,希望我们合作,我派一个工作组,共同搞清这件事。”几经思索之后,岳人采取了这个万无一失可进可退急脉缓授的策略。古人云:性急吃不了热豆腐。
   
   “月婷啊,对老人举行了悼念也就对得起老人了。明天火化怎么样?现在是春夏之交,再等几天尸体腐烂,更不好收拾。月婷,你就开开晴好不好?”
   “杨悟今你听明白,我妈的死与你有关。她是怎么死的?跳楼自杀。死得好惨,马马虎虎把她一烧了之,想的可倒美。”
   “你还要怎样?已经悼念一天了,我的工作很忙,市委调查组马上就要来了。我老是陷在丧事的事务缠绕中,工作停不得摆。”
   “你不要拿工作当挡箭牌,她在世时,你拿工作忙糊弄她,她死了你还拿工作忙糊弄她?”
   “咳,冤枉,冤枉。你说出来,怎么才不糊弄,你出个道道儿,我照办就是了。”
   “好,这是你说的,别后悔。你听好,我要按满族的习俗发送我妈。在家门口重建一个灵堂,要水晶棺材,把我妈的遗体请回来重新入殓,棺材上写清楚,已故显妣容府那达老太君讳隆格享年七十八岁寿之灵柩。要烧香上供,叫喇叭吹三天,扎纸人纸马纸车纸库,九连灯一对,灵幡一支。我妈无子,打幡抱罐陪灵吊孝当然就是你的事了。”
   “月婷,我是党委书记,你不能逼我搞封建迷信。”
   “还说人家朝令夕改,当面说的,转身就不认帐了。你呢,还没有转身就不认帐。我教教你,以后不论家里外头,说话要留有余地,不要把弓拉得太满,你不晓得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么,家里人好说,在外可就露薄了。今天我让步,那些纸人纸马就免了,其他的免不得。”
   “月婷,你就饶了我吧,我都快六十的人了,还要我打幡抱罐?令人难堪。”
   “什么话?就是你长到一百,也是我妈的女婿。杨悟今,你觉得吃亏的话,我们就离婚,你就逃脱了这些麻烦。”
   “月婷,你怎么挖苦我不在乎。只是吹三天喇叭,我非犯心脏病不可。”
   “别虎我,吹喇叭吹不死人。你看哪个坟顶是吹死的?我可感到那娓娓动听的喇叭曲调表达了我对妈妈的哀思、怀念,以及什么乐器也代替不了的哭声。”
   “月婷,你说的都对,只是这喇叭一响,骚扰八方。若有的看客问起来:这老太太是怎么死的?我脸上发烧。”
   “吹三天喇叭你就难受了,想当年我妈的外公死那会儿,那可是排场得很呢。三十个喇叭,对吹一个月,三十个和尚念经早午晚顿顿不离经。出殡那天参加送葬的孝袍子缠身足足塞满一条街。”
   “当然,死的是一位王爷么,那得化多少银子。现在的丧事多么简单。就是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死了,还不就是发表一个讣告,一次向遗体告别仪式,召开一次追悼会,宣读一篇悼词,送到八宝山革命公墓点一把火,顶多再加一次向祖国的江河湖海撒一次骨灰,再多加一次造铜像,立一块碑,写一部传记,拍一部电视剧,多简单。我若死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吹不吹喇叭,我就不管了。”
   “你忘了,还有,悼词里再加一句:某人的逝世是全国人民的一大损失。我妈死了也是我家的一大损失。你承认不承认?好,承认就好。所以,不能稀里糊涂地把她烧了完事。必须吹三天喇叭。我的家乡流传一句圣人的土话:窗户眼吹喇叭,名声在外。你懂不懂这句话的真谛?打个比方说,吹喇叭就等于现在的报纸、电视、微机、网络,它的本质就是喇叭的延伸。我妈级别不够,上不了报纸电视,吹吹喇叭何妨?她苦了一辈子,吹吹喇叭为我妈歌一次功,颂一次德。你若是不同意吹,就想办法疏通报纸电视台,在报纸上发一个讣告,发一个妈的简历。在电视上播一次妈的照片,挂黑边,免冠近照,附一行小字:保姆那达隆格永垂不朽!”
   “我的天啊,你妈可不能用这个词。月婷啊,你这不是成心无理取闹吗?”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不然就不是你了。杨悟今啊杨悟今,你可要听清楚,我妈是人,死了准得有个地方,狗死了也得挖个坑,何况是个人。我妈去八宝山不成,去烈士陵园不成,在野地里建个坟也不成,那么,平常人死了放哪里?把骨灰盒放在家里,房间那么小,活人挤得难受,再加个死人来,那好啊,我天天同妈在一起。”
   “你这些话乍听起来非常动人。代表平常人发出平常人的呼吁,可是,仔细吧嗒吧嗒,方品出这些话不过是为一个没落的失去一切的贵族喊冤叫屈,至少是一个无可奈何的哀鸣。”
   “放屁!你才是贵族,是个新贵族,是个地地道道的新贵族的代言人。你用贵族的眼光看今天的世界,死人火化也要分三六九等,高等级的死人自不必说,低等级的死人火化十几位男女杂混熔于一炉,处死的贪污犯,行贿受贿诈骗犯,抢劫银行犯,拦路强奸犯,癌症、艾滋病患者,自杀者,心机梗,脑溢血,猝死的,横死的,再加上火候不够,烧得不透,骨头大块大块的,谁知哪块是哪位的骨头?马马虎虎随便抓一把放进骨灰盒里,象征性的。我妈若是火化了,盒子里是不是我妈的骨灰,那可就难说了。”
   “月婷,我真怀疑这话是你说的,满篇的造谣、中伤、恶毒攻击。我都替殡葬工作者义愤填膺。他们日日夜夜同死人打交道,不怕脏,不怕累,不怕鬼魂伴着睡。他们任劳任怨大无畏的精神是可歌可泣的,可是你,太令我失望了。”
   “喂,你怎么这样看我?老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得脑血栓?因为我仰首看人,尊重人。得脑血栓的人大都的低头看人的,把人看短了,看小了,看扁了,看浅了。你可要当心,这是个信号。”
   
   阴雨的下午,也许是上午。时间观念淡薄的杨悟今笨拙地捧着一个用旧了的沾着油渍的手指印的笔记本,仿佛那是一本老帐。他代表电大党委宛如迎接来访的国王,宣读一篇措辞委婉的欢迎词,迎接市委派来的调查组。他侧头从花边眼镜的边缘飞出老资格的笑眼看看每位调查组成员,清清嗓音,自鸣得意地照本宣科。透过那个尘封百年的笔记本下端,他看到满屋子的一尊尊端庄危坐的教职员工,一张张绷着沉思焦灼疑惑紧张不安的脸,聆听着他诘屈聱牙的欢迎辞令,仿佛古书上的小批,没有标点。
   新调入电大的校医邓月婷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头露面卖头卖脚。她的高跟鞋得意忘形地哒哒敲打着水磨石地板,仿佛给杨悟今的致辞敲打的架子鼓,加强了致辞的节奏感。她微笑着向调查组的成员们走来,点头打招呼,说梦话那样轻声叫道:“郭组长!”旋即很有眼睛见地给客人们斟茶。
   调查组一男二女,市委派下来调查十万美圆贷款使用以及由此引发的裂变反应等一系列与此相联系的问题。以便给市委决策提供依据。
   杨悟今的欢迎词诚实、殷实、结实,犹如质地优良的尿布。调查组郭组长问心无愧地听完了那篇驴唇不对马嘴的致辞,膝痒搔背地说:“愿借电大一杯清茶献给诸位交个朋友。”
   缩短了脸的人们掴响了有盼头的掌声。讲了一辈子古文的一位老教授即兴发言,痛心疾首地大谈校舍搬迁十弊,像他讲古文十弊那样娴熟。
   婉转地表示烦恼的杨悟今奉劝在场的诸位发言不要离开欢迎市委调查组的主题。
   猜透市委书记真意的郭组长和平共处地针锋相对:“正对题,正对题。请畅所欲言,发表有版权的演说。”
   老教授对于梦寐以求的无粉笔面教室早就垂涎三尺了。十万美圆的贷款声嘶力竭地改变着几百年来得心应手的常规。从而也不声不响地改变着他老一套的工作方式和腻味的生活习惯。值得,值得。女校医邓月婷清晰透彻地表达了十万美圆排除了她怕教师们得矽肺的忡忡忧心。工程师鲁军痛哭流涕地谴责校舍搬迁毁坏精密设备那种大败家子的行径,令人发指。
   有口难排众议的杨悟今大脑活动急速旋转,血压一下子就升高,头脑发涨,仿佛充了气的热气球,立刻脚飘升腾。笃志保持松柏常青般晚节的杨悟今在当前非常时刻自诩不与别人同流合污。他的品德如同一块质地优良涮得洁而又洁的手帕,脏了再洗,大半生洗涮过多次,大约六七年一次。幸亏那是一块禁拉又禁踹的手帕。他生在一个不知有年的山沟里,只见过一线天,不识之无,却工于心计,节俭、吃苦、忍耐、保守、慢腾腾、迟钝,守着多大碗吃多大饭,容易满足。他功勋卓著地要过饭,威武雄壮地扛过枪,气昂昂地跨过鸭绿江。枪林弹雨的几年辗转,锤炼成民族的脊梁奠基于盛产钢铁煤油电的无名小城。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废寝忘食地当了重量级骨干,惟独在那十年却荣耀地当了走资派,顺理成章地靠边站。划清界限的老婆离了婚。他发狠地整过人,也狠狠地挨过整。漫长的十年过去了,拨乱反正地复了婚,官又复了原职,添了薪水,日子好过多了。虽然有了加官晋爵的随心如意。可是,杨悟今公事忙了一天,鸟归巢的晚上回家,只有他杨悟今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大房间,与杨悟今他的影子唏嘘相观,顾影自怜。日子久了,渐渐精通食谱、茶道、养鸟、养狗、养猫,修理自己的房子,一天仨饱两倒。比上辈人五亩地一头牛孩子老婆热炕头强多了。他想不通的就是家庭被一股不知来历的力量所肢解。老人寻了短见,儿子出走,老婆又要离婚,他们每人都是个不解之谜。亲近他的女儿也是无事不朝面的。他只有拿电视填补可怕的空白。常常拿邢质彬、李瑞英、卢静当亲闺女;拿赵忠祥、罗京、张宏民当亲儿子。他们说话和气,温柔可爱,听了心里像抱着个热水袋,可惜,只听他们的一面之词。他曾奢望四世同堂,子子孙孙虎威威一大帮。可是,现在,一世也难于同堂了。仿佛老马配小驴生了骡子只此一代了。
   
   忙人杨悟今的一天开始了,早晨听新闻广播,八时处理公文,十时读三级党报。天天睡的午睡雷打不动。下午聆听红学专家周汝昌关于曹雪芹墓碑的真假的学术报告。参观中国蜡染的科技展览。同乡下的外域人交谈。参加老年婚姻的听政会,学生答辩会,列席定货会等等。八小时之外,他要无目的的逛夜市,看训犬表演,围观多角恋的打架斗殴和飞机掉到市中心的事故,甚至猫恋群也要插手。北京闹事,小城世情动荡不安。人们都想在经济漩涡中谋求钱途的发展。可是,古人云:君子谋道不谋食,道可道,非常道。他常常光顾顾客盈门的婚姻介绍所。现在时兴老少搭配,凭一张百般修饰的近照,一张艺术加工的表格,远远飞出的一个抛物线甩出的鱼饵,引诱又饥又渴的消费者上钩。良马配种站,排长队的需求者,种马咴儿咴儿的嘶叫,棕色极纯,高头大骨架,膘圆肉厚,雄健优美。仿佛男子健美运动员的坚硬肌肉块群。开板的股票市场顾客破门而入,拥挤的投资者挤掉了帽子。市场经济大潮宛如开了闸门的洪水带着惊天动地的涛声一泻千里,卷着滚滚巨浪的是一张结婚证书,一张定单,一纸交易合同,一张贷款协议书。离婚,消费的终结。社会高速运转,家庭受到剧烈撞击,甩出许多碎片。
   
   宛如被高速旋转甩出生成新天体的邓月婷,六十年代毕业于煤炭医学院。她一心要在自己神秘的领域释放自身过胜的热能。扬旗打鼓地发出强信息,证明自己的存在。可是,杨悟今却要她呆在家里,做本分的贤妻良母、没有财权的女管家和无偿雇佣的厨娘,还要恪守妇道,晨昏定省,冬温夏清等等那些老八辈子的现代礼节。而她偏偏留恋情人般的实验室,立志寻找、发现、研制治疗癌症的秘方。疑神疑鬼的杨悟今顺藤摸瓜地断定她有了外遇。于是,不明来历地沾酸吃醋。莫名其妙地秘密盯梢,火冒三丈地暗中侦察她的行动、行踪、约会地点。外松内紧地加强控制,巧妙地限定回家时间,拐弯抹角地禁止到外地出差等等付出这一切无效劳动全是为了阻挠一场饶有风趣的离婚悲剧发生。
   总说乱得不够的那十年,圣人在位,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只是辛勤耕耘的邓月婷却颗粒不收。她浑身发烧地心灰意冷,便从凌云壮志的顶峰一落千丈。退一步想,就当个贤妻良母吧。可是,她实际上已经徐娘半老了,虽说别有一番风韵,也是年龄不饶人的,脸色泛黄,眼角有了皱纹,宛如立冬的九月菊。
   载入史册的新的时期开始了,宛如和煦的春风唤醒了昏睡的人们,一个伟大的声音召唤她返老还童,重新获得事业的青春,一夜之间她年轻了20年。
   
   凡是得到手的就牢牢抓住不放的杨悟今以一个既得利益者的眼光看待第二次离婚。绝不会像上次那样轻而易举地便宜了她。今天爱发呆的杨悟今时不时地望一眼在会场上十分活跃的邓月婷发呆,绞尽脑汁地也猜不透她的面容背后隐藏着千万个不可思议。发觉了飞来痴呆目光的邓月婷心说:“他在算计我?”可是,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只有怨恨没有恶意。她的欢迎词像书袋子作的跋,咬文嚼字又引经据典,却常常白字连篇,别风淮雨,三豕过河。听出破绽的学者们都忍着不好意思发笑,给他留着很大的面子。反正那也是没有版权的致辞,错着听听倒也别有一番风趣。
   活泼的邓月婷给客人斟茶的常礼掩护着别有图谋,特别关照说:“郭组长,我们可以个别谈谈吗?”说话时附耳细言状如窃窃私语。杨悟今醋意有增无减,惟有此时,他才不打瞌睡。
   
   在会上窝了火的杨悟今回到家里有火也不敢发只得摔鞋撩袜子地弄出些响声来。眼睛揉不进沙子的邓月婷慢条斯理地发问:“这是怎么啦,谁又惹你了?”
   “还问我?都是你们惹的祸。”
   “请不要含混其词,说明白些,我们是谁?”
   “刘门上书本该通过我,可是,你们背着我直接捅到市委,招来了一个调查组。搞得我非常被动,他倒好,躲到北京去了,把这个乱摊子甩给我。你又同调查组眉来眼去,讨调查组的好。”
   “调查组来了不好吗?校舍搬迁的事就有了眉目,这场官司就有希望打赢。”
   “你们这些人就这样天真烂漫,不那么实在,给个棒槌就当针(真)。调查组是来解决问题的吗?不,他们是暗地里的观察员,来观察电大教职员工对北京学生闹事的态度以及动向的。”
   “不,你神经过敏,我看调查组的人都很诚恳,态度可亲,不会另有图谋。”
   “他们肩负的使命你永远不会知道。现在北京学生闹翻了天,许多大人物、名人物联名支持学生,中央也采取了新步骤,接见学生代表,到闹事现场和医院看望慰问饿昏了的学生。现在各省、市都静观待变,不忙表态。我们小城就敢表态?万一搞错了,当头子的就得下台。”
   “这你就多虑了。省市领导干部不会昏了头,难道真有站在闹事学生一边的?紧跟中央就没错,学生闹事也是瞎闹腾,我们是人民民主专政的国家,几个毛崽子就能翻天?做梦。”
   “你说的是,但是,刘门上书区区小事就值得派个调查组来?谁知十万美圆贷款与哪位神仙有牵连?昨天,岳书记就问起刘门到北京去干什么?今天去北京就是个非常敏感的问题。你们就不加考虑任意胡来。”
   “刘校长去北京,你怎么回答的?”
   “看病。”
   “主要是去找角角。”
   “不,绝不能说角角在北京,千万千万,不然,我就摘捋不清了。”
   “角角不是你的儿子,与你无关,天塌下来有人顶着,行了吧?现在还没有肯定角角就在北京,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怪不得今天进家就横挑鼻子竖挑眼,指东骂西,样样都不顺眼,不对心思。现在才说到根子上,你就那么恨角角?我妈没了,儿子出走,你一点也不关心。不问为什么,也不设法寻找。只有刘门关心我的儿子,带病亲自到北京去找。可是你还在背地里说三道四,还在市委书记面前告他的状。到北京去不犯法。难道到北京去就是支持学生闹事?荒唐,我俩从来就没有共同语言,还是离开的好。”
   “离婚,我不同意。”怕啥来啥的杨悟今态度立刻温和起来。仿佛用开水浇了的小白菜,蔫儿了。他说:“月婷,没有共同语言还可以寻找么,求同存异。何必非得离婚?月婷,听我忠言相劝,以后别和刘门搞在一起,你是聪明人,该发现他是个某种危险的象征。我感觉哪十万美圆的贷款与学生闹事存在着某种内在联系。这可不是说着玩的。月婷,希望你清醒清醒!”
   “我不怕你大言相骇,我清醒得很。我俩从来就没能求同只有存异。明天我就起诉离婚。”
   “月婷——”
   自作自受的杨悟今处境尴尬之时,他的女儿小宇及时雨般的出来解围。各打五十大板地说:“先生们、女士们,请遵守环境保护法。二位悠扬的嗓音已经侵犯了我的睡眠权。”
   顿时,双方休战。
   
   听了杨悟今关于调查组合乎国情的评价之后,半信半疑的邓月婷同调查组郭组长进行了一次探幽索隐的长谈。
   
   “邓大夫,你是清楚的,我们调查组的使命就是要了解刘门上书的来龙去脉,为市委决策提供可靠的数据。可是,初步接触,我发现此事又不那么简单。府上发生的怪事,几乎都与此事有关。我不是夸大其词,故弄玄虚,比如说你,早就牵涉进去了。你调入电大和提出离婚,则标明你已经介入。似乎你一个女人左右着杨刘二人甚至更多,在他们之间维持着某种隐形的平衡。”
   “不,郭组长,你把我捧得太高了,吹得高摔的痛。其实,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平平凡凡,没有原则,缺乏棱角,宽松马虎,怎么都行,又没能力。我提出离婚是在我调入电大前两个月,与十万美圆的贷款以及由此产生的他们两个人的争执没有丝毫的瓜葛,更没有勃勃野心意欲干涉校方内政。也不会当老杨的胁从交际花施展外交遥控手腕。我提出离婚的真正原因——当然这是我的隐私,请尊重我的隐私权。郭组长,你明白吗?我再强调一遍,可惜,我没有更多更直接更明朗更清晰的词汇向你表明,请原谅。”
   “你太客气了,我不愿你也冠以独身主义的流行做法会引起我的同情。可是,你如此令我吃惊的坦率,给你的叙述艺术增添了无穷的魅力。谁还能怀疑你的理由的真诚性呢?不过,解释一个事物发生的原因是有限的;而这个事物客观存在的延伸像树根一样是无限的。所以,人们提出千万条反驳你的理由。按照心理学的模糊逻辑推论,一个提出离婚的女人为什么会同意调到她丈夫身边工作?你不要难为情。假如,这个问题使你难堪的话,就是说个笑话;假如,怎么都行的你不介意的话,就当是心理学科的一次平等的学术探讨。”
   “谢谢你如此抬举我,很乐意同你这样怎么都行的领导人交谈。尽管谈论的题目是个令我不堪启齿的秘闻。而你那样诚恳平等地同我对话,我也很愿意为我的隐私、丑闻、艳遇暴暴光。你就当听某伟人的蒙难记那样听我胡诌一通。我的工作调动完全屈从于另一个男子的唆使,他就是刘门刘校长。他为了调解我们家庭的纠纷,出于对老杨的爱护,便于我们上班同车来,下班同车去。同寝同餐,形影不离,便于感情培养、交流,为了我的幸福,说服我撤回离婚起诉书,解除老杨的后顾之忧。我接受这次调动,就意味着牺牲自己,你也许不理解这种牺牲的分量。请不要谴责我言辞过激,我以为:结婚是无偿地被人占有,而他一旦得手,则要得寸进尺,不识抬举,接着就对我全身蚕食,吃了肉,喝了血,还要强占我的精神。权欲是条眼镜蛇,钱欲是个热气球,性欲是个血吸虫。只有离婚才能保护我的自由解放。调动工作把我逼到这种矛盾的门槛。假如,我拒绝这次建设性的谬误,又受到一个癌症患者的苦肉折磨。他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劝说别人。而他自己离开这个世界的时间屈指可数了。我作为一个医生,作为懂得一点肿瘤的医生,被一种不明身份的情感所驱使,做出了缺乏理智怎么都行的模糊抉择。”
   “我相信刘校长这样做符合华夏民族的道德规范。但是,我担心当今世俗偏见、土气、洋气和金钱充斥多元世界,刘校长的可歌举措,会给你们带来莫须有的麻烦。”
   “你的见解独出心裁,有思想,令人信服。刘校长的一片好心却招来了有教养的人们的非议、谣言、中伤、诽谤、脏话一大堆。我是医生,他是病人。一个寿命有期的病人与他的医生在一起有什么可非议的?可恨我的医术拙劣,是个不称职的医生。我没有高招把他从病魔的手里夺回来。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学者,古代文论专家。他授课孜孜不倦,著述一丝不苟。他的《文心雕龙•文体论》同王元化教授的《文心雕龙•创作论》齐名,成为姊妹篇。他论文的一条主线是赞扬春秋时的百家争鸣的文化繁荣;抨击汉代的独尊儒术带来的文化闭塞、僵化。他的论著多译成日文、法文、英文、俄文,飘扬过海传播到全世界。为增强中国的软实力战略做出了卓越贡献。他是我们电大精诚为教育事业默默奉献毕生精力的公仆,是我的一位最崇高的知己。”
   “邓大夫,说到这儿,我们可以谈谈刘校长的北京之行吗?”
   “当然,可以。”邓月婷心中忽悠一动,也许就让老杨说中了。她要为他正名,于是说……
   
   乡巴佬刘门教授以开眼界的高傲理由观光邓月婷那个恐怖的、土气的、独一无二的实验室。丑陋不堪的方格子宛如巴士底监狱关押着无数个甘愿自我奉献的小白鼠,它们仿佛得了哮喘病,洁白光华的绒毛像地震那样颤抖。贼亮贼亮的玻璃罩子里拘留着带毒钩子随时准备进攻的蜈蚣。一条条肉麻地滚爬在一起,乱踩乱抓的细腿弯爪,令人生厌地联想到神话里的蜈蚣洞公主,那是一位仙女般美丽的妖精。她心灵虔诚地改邪归正,只想嫁人,不想为害。心血来潮的刘门偏爱地赞美邓月婷的实验室。称她是举世无双的蜈蚣洞公主。好吧,你喜欢我是妖精,我就是妖精。我这个妖精要用蜈蚣治你的癌。当今处处发生癌变的高科技飞速发展的世界,必须以毒攻毒。月婷,我是认真的,你养的蜈蚣令我想起一件往事。那年,燕山深处的一位没有多少钱的大婶身患子宫癌。根据有病乱投医的古老格言,风闻小城监狱里押着一位专治癌症神乎其神的老郎中。在警察宽松地看管下,给大婶把脉问诊,给她开的处方就是蜈蚣、全蝎,五毒惧全。令人半信半疑的以毒攻毒的祖传秘方,也没有搭救得了大婶逃脱癌的魔掌。临死留给我一句至理名言:蝎子、蚰蜒我们山里有的是,何苦到城里去投医?尽管大婶的格言没能出版,确信不疑的邓月婷今天则平庸地希望出现奇迹:他成为她第一个治愈癌症的病人。那时,地球上所有的媒体借助先进的视听设备,好比发生了宇宙空间大战或是某国股市暴跌暴涨那样起劲儿地大喊大叫:人类开创了制癌的新纪元。
   有气无力的刘门和精力充沛的邓月婷心思各异的合作。他无可奈何地作她手里的无私奉献者——一个可爱的小白鼠。她甘愿作他可爱的蜈蚣洞公主。他不得不顺从她细腻的摆弄。她不厌其烦地给他量血压。缠在胳膊上油滑的带子宛如夜间蝗虫群飞翔那样吃吃地充了气。顿时,产生一股柔软的压力,仿佛盲医耐得下去的按摩那样舒服,使他自然而然地想到理发时最后一道工序:女理发员肉乎乎的小手在头上、额上、脖颈、肩胛处仿佛被鹅啄过似的按摩三五下,在理发员加价之下换得全身云蒸雾罩,飘乎乎如醉如痴。邓月婷那得心应手的听诊器贴紧他那搓板般的胸膛,像工兵的地雷探测器不停地移来移去。凉飕飕的金属块吸取了他身上的热能。他不由自主地紧吊着两个肺。吃惊的邓月婷心痛地抽回手,捋下碍手碍脚的双层大口罩,张口哈气给听诊器金属无济于事地加温。又性急地擩进她保密措施严密的怀里用她的唇和金贵的肉体焐热金属,再给刘门听诊。她听得大意的仔细,走了神儿的全神贯注。只为埋头避开窗外烦人的大工业的噪音。顿时,一股汽油味药味混合着她的发油味干扰着刘门的嗅觉神经。仿佛他又听到了女健美运动员硬结肌肉块群嘣嘣作响。
   勾在邓月婷脖子上的听诊器停止晃动的时候,她说:“走,到医院去作切片检查。”
   “不,我没病。”
   “讳疾忌医是要命的。”
   “要命有一条,上午我要处理一些事情,下午吧。”
   “好,一准下午去医院。”
   
   被看作玩儿命的刘门原定计划检查电化教育设备的辅助工程质量问题。可是,维系工程成败的鲁工至上午11时尚未到校。沉不住气的刘门向无所事事的又打瞌睡的总务处长发火:“派人去找,去找!”咳嗽声夹杂着拍桌子声也没有唤起总务处长的同情。
   刚从北京调到小城的鲁工为了小城的教育事业和与家人团聚的双重原因,惋惜地告别了微机加巧克力的令人向往不过就那么回事的优越环境,有棱有角地屈就于以土气称著的无名小城。今天他节外生枝地失约是创记录的第一次。憎恨人们怠工尚未苏醒的刘门转念之间生出一个亲自去鲁工家一趟的切实可行的主意。他踩着熟视无睹的水磨石楼梯哒哒地走下楼来,迎面碰见忙碌午餐的邓月婷,她一手举着沉甸甸的铝质饭盒;一手拎着一个勒红了手指肚的网袋。从方形的网眼里透着包装纸上大小不等的油圈圈儿,仿佛美洲豹皮毛上的花纹。她说:“吃午饭了,我请客,有电烤鸡,油酥烧饼,都是我烤制的。饭后去医院。”
   怨气冲天的刘门刷的一下子装得火烧火燎的谈笑风生,他说:“全国八大名鸡我都有所领略。”说着若无其事的认真嗅这只鸡,“嗯,这不是街上流行的赝品,我快要垂涎三尺了,哈哈!”从楼外一惊一乍地传来催促刘门上车的喇叭声。无可奈何的他摊开双手,对于没福享用这顿美味表示遗憾。埋怨自己瞎忙活的邓月婷生气、失望、垂下双臂,追着呼喊:“别忘了下午的约会。”
   
   蜗居陋室的鲁工刚刚苏醒就受到某种物质化学反应的刺激。声嘶力竭地一声呐喊,顿时,邻居发生了火灾。在人人面临一律平等的大火一视同仁地株连了四邻八舍。火公的赏赐比刘校长的约定更为迫在眉睫。
   这种免交房租砖头压油毡的房子是十三年前那场大地震创造的奇迹。一排十数间亲密相连,前后近距离数十排首尾相望,油毡顶,苇帘连脊,一家失火,火烧联营。房子外边摆了个百货俱全的杂货摊,熏黑了的被褥、衣服、单子,断了线的电器,放了炮的自行车,散了架的童车,撒了一地的大米、面粉,上面留下黑乎乎的脚印,破碎的餐具,没有一件是完整的。惟独抢出来的书整齐地摆在地上。今日的鲁工仿佛三国时中了连环计遭到火烧赤壁败走华容道的曹公。熟读《物种起源》的鲁工今天到外地相信了命运,侥幸逃脱了火赋予的寿终正寝。然而,死罪可赦,活罪不免。鲁工被火的热烈拥抱,伸出红舌舔卷了他的鬓发、眉毛,撕捋煳了衣袖口、领口和心口,皮肤上处处留下火吻过的痕迹。火的爱给这个知识分子的脸上抹了黑,让他当众出丑,丢盔解甲,狼狈不堪。
   鲁工程师的一天,四脚朝天地濒于奔命。凌晨五时起床,六时跑步到餐馆排队以货币交换豆浆油条,七时使出吃奶的力气挤公共汽车上班,八时喘着气奔跑到校。中午来不及回家。下午六时下班,七时到家,八时吃上晚饭,九时读书。前后排幸运的居民们大都迎来幸运的乔迁之喜。腾出来的这些空房子被老谋深算的管家见缝插针地加以充分利用创建了税票印刷厂。十六台印刷机满负荷工作法一天24小时成年累月不停不歇不吃不喝不拉不撒地印刷票据。老式机器的噪音和人类的心率,读书看报和老掉牙印刷机的节奏和谐地搅和在一起,高分贝喧闹的平静令人耳聋眼花的神经过敏,大脑浑浊的昏昏欲睡,合上眼就做噩梦,一宿宿安眠的筋疲力尽。
   发泄心头之火的刘门一股恼地洒在总务处长头上,质问,呵斥,真想皮鞭子蘸水,劈头盖脸地混抡一阵。可是,打谁呢?他联想到“鞭笞”一词,意欲模仿欧洲鞭笞派的公爵们上街游行用皮鞭子抽打自身以求谢罪。于是他下令派车给鲁工搬家。把他那套刚领到房产证的楼房转租赁权给鲁工程师。
   
   带着一股医药型清香的邓月婷一阵风似的闯进刘门的办公室,旁若无人地职责他失信、失约,苦了她在医院等了他大半天。这些名正言顺的软措辞如同石头砸苏了杨悟今的醋坛子,散发着质地精良的酸气和货真价实的晦气。脸色白得泛黄,嘴角抖得宛如响尾蛇的尾。他那夫权独揽的手一手遮天地揪住邓月婷洋溢着女权宣言的衣领:“回家去,我们还没有离婚你就去约会。”
   
   “郭组长,刘校长病入膏肓,他去北京的原因……”
   “好了,你不要解释。我很满意。邓大夫,请允许我再提一个问题,你的儿子是否也在北京?”
   “啊,你也追问我的儿子?”
   
   为哥哥担心的杨小宇突然莫名其妙地被召到教导处。她刚踏进学校白宫的教导处木质空心门的半步,就看见一位穿警服的文质彬彬的警官在沙发里拔肋危坐,仿佛戳在商店橱窗里硬塑料模特儿。暗吃一惊的小宇立刻意识到即将面临的麻烦。
   “叔叔,你找我吗?”行了鞠躬礼的小宇泰然地交叉着双手,羞怯得像只小鸟。
   “你是杨小宇?”
   “是的,还用问吗?在我到来之前,想必是老师已经点了我的名。”偷看一眼那位警官拉长的脸的小宇突然想起小时候唱的歌:我在马路捡到一分钱,交到警察叔叔的手里边时警察叔叔的笑脸。可是,现在——当然,今天的小宇不是儿时的小宇,脚下的一分钱她也不屑于猫腰了。今天的警察也不是当年的警察叔叔了,今非昔比,鸟枪换炮了。
   “你涉嫌杀人,必须老实讲你们作案的经过。”
   “叔叔,你搞错了吧?我没有杀人。”
   “是的,你没有杀人,可是,你与此案有关。”
   “我既然没有杀人,为什么与此案有关?”
   “好了,你就别打埋伏了,谈谈吧,这个案件怎么起怎么落,牵涉到什么人?”
   决心守口如瓶的小宇抿嘴想了想鼓起勇气说:“听说过有这么回事,我不过是道听途说的,是参考消息,对,是过期的参考消息,都没有参考价值了。”
   “你有个哥哥吗?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我没有哥哥,最有力的证明是我爸我妈,你去问他们,他们的地址——”
   “你就别泡蘑菇了,你说,你哥是不是在北京?”
   本想瞒天过海的小宇微微一震,没想到人家会这样单刀直入令她措手不及。
   
   红嘴鸭刘菲菲第二次来到红嘴鸭旅店代表刘门安慰杨角,她告诉他北京学生继续绝食,千万别到街上去。
   杨角含糊地允诺,舍不得放下书,心说,他们继续绝食,我继续读《半拉和尚》。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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