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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拉和尚6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5-10-10 9:07:00  访问:79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半拉和尚
   阎瑞赓著
   6、觅英藏经阁
   
   
   逃出京口的刘勰或是杨角气喘吁吁地直奔陌生的定林寺而来。受到一惊的刘勰感情急转直下马上意识到步入一个神秘的领域。他抬头遥望着郁郁葱葱的紫金山,黑黢黢的密林深处微露着鬼角般的飞宇云檐,不觉一股佛灵圣气冲入他的身体,顿觉毛发悚然。于是,想起了刘訏、刘歊两位伯父,在京口时对他们崇敬至极。这二位一个逃婚;一个不娶。双双隐居求志,遨游林泽,以山水书籍为娱,在山上精心学佛,三十年不出,隔绝人世。刘勰则以伯父们为楷模,念念不忘为佛了。
   
   贼大贼大的定林寺,庙宇殿堂无所不在地闪烁着佛光神影。洪钟声声宛如佛的呻吟沉闷而遥远。又一个贼大贼大的殿堂广藏天下书籍,吸引着刚到定林寺的刘勰或杨角。他是殿堂外扒着门缝窥视寻找定林寺的神秘。饭时,怪头怪脑的和尚们排着长队领份饭,宛如大雁的飞行秩序井然。初出茅庐的刘勰奇怪地发问:“佛也吃饭?”喷饭的和尚们都傻笑起来。飞到空中的饭粒子宛如下了一场小颗粒的冰雹。正欲小解而内急的刘勰跑到安神殿背后的茅厕里方便,巧遇定林寺活佛僧祐大法师吭哧吭哧地大解。“乖乖,活佛也拉屎!”他好奇地瞥一眼大法师金灿灿的粪便,仿佛一贯贯的五铢钱。听人说,佛是拉金尿银的。可是,满怀欣喜的刘勰很失望,大法师的粪便与凡人的没有什么两样,不同的是比凡人的粪便其臭难闻。想必是他尚未炼成真佛?假如炼成了,必定是给予特殊待遇,另备茅厕。小和尚掏厕所时,由大和尚监场,收敛金屎银尿,做寺院的财政基金储备,岂不奇货可居财源茂盛,佛的事业万年不衰了。
   笑容可掬的僧祐大法师一边吭吭地使劲儿,排泄吸收精华的渣滓;一边嘴里含着没咽净的饭昏睡打呼噜似的发问:“刘勰,喜欢定林寺吗?”
   “喜欢,望大法师收留我!”立下幼学壮行之志的刘勰系好腰带,毕恭毕敬地站在拉屎的僧祐大法师的对面庄重又庄重地行礼。光着腚的大法师下边黑乎乎一大嘟噜,仿佛系在牛脖子底下的铃铛。恍惚记得哪本佛经上说的那叫佛丹。刘勰说:“寺院的书,可以让我看吗?”僧祐大法师拉长了佛脸:“书不在这儿,看什么?”糟糕,偷看了佛丹怕是亵渎了佛,刘勰后悔莫及。
   
   空旷的大殿上,忐忑不安的刘勰垂手侍立。在无量殿高台上危坐的僧祐大法师不停地捻着佛珠说:“刘勰,据诸葛君的书信所荐,你是他的得意门生。他一生尊儒,可见,你也是一个儒生了。儒入佛门,你可愿改弦更张吗?”
   “大法师,儒佛本是一家,何言改弦更张?”
   “嗯,问得妙。今天我要考考你,答得好,就留你,答得不好,即刻撵出山门。休怪老僧不念旧友相托之情。”
   惊魂未定的刘勰心里嘀咕大法师要报在茅厕里对佛丹的一睹之仇。今天,大法师穿的袈裟盖着一个臂,露着一个臂,分明就是偏袒,报复。倘若被他赶出山门,真舍不得他那些书。更谈不上探索圣灵之谜。外界天下大乱,只有佛地才是和平的绿洲。考吧,拣着佛爱听的说就是了。
   高高在上的僧祐大法师从大殿最高的高台上抛下一卷书,仿佛从天上扔下一顶桂冠似的天书说:“这是顾欢道士的《三破论》,拿去看看,永明元年,齐皇万岁下诏征顾欢道士为太学博士。可是,他不识抬举,拒不就征。不久,死在剡山。世祖诏顾欢的弟子编纂他的文集,行于世。《三破论》是文集中的一篇,本文如何,要你加以判定,明日回答我,如何?”
   
   回到和尚堆里的刘勰捧着《三破论》疾读。想到上山前在京口镇醉仙楼听到那些道士们的高谈阔论,佛道两家立教既翼,学者互相非毁,已经蔚然成风。何必相争真伪,谤佛诽道?何不取其所长,避其所短,相互吸收,求匮于丰?刘勰读完了《三破论》,觉得尚有真学问。比如文中对佛的批判:“兴造无费,苦剋百姓,使国空民穷。”显然这是对盲目建造寺院的谴责,有道是忧国忧民谋道讲德也。“男不娶妻,女不嫁夫,一国伏法,自然灭尽。”对佛的纲领批判一针见血,这可是种族存亡的大事,不同儿戏。。佛道何苦囿于教派相争,以一教为山头?可是,眼前,绝不能随心所欲,还必须违心地讨得大法师的欢心。不然……
   
   文思敏捷的刘勰经过一夜的苦思,驳《三破论》的《灭惑论》投笔草成。凌晨,坐禅的时候,把《灭惑论》的稿子捧给僧祐大法师过目。展卷研读的僧祐大法师捧腹大笑说:“妙哉,妙哉!绝了,真是蚯蚓窍里苍蝇叫唤,别具炉锤。字也写得好,似乎书圣转世。看不出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不只是个顽童。”钻进书来的杨角悄悄说:“夸你了,他是指看了他的佛丹吧?”刘勰说:“别做声!”僧祐大法师面对众僧说:“徒儿们,都听听刘处士的妙文:‘二教真伪,焕然易辨,夫佛法炼神,道教炼形。形器必终,碍于一垣之里;神识无穷,再抚六合之外。’精辟,精辟!你们再往下听:‘夫佛家之孝,所包盖远,理由乎心,无系于发,若爱发弃心,何取于孝?断发让国,圣哲美谈,业胜中权,故弃迹求心。’好一个奇迹求心,说得好,先得我心。高论,高论。刘勰,刘处士,真乃青钱万选之才。”片刻,又改变了口气说:“刘处士,不愧是诸葛君教出来的徒弟,言必称儒,以儒斥道,新鲜,新鲜!不过我问你,弃迹求心,这个心从何而来?”
   怪人刘勰效仿汉代张敞为妇画眉的故事指指自己的胸膛说:“禀大法师,心从这里来。”
   “不,我问的是心的出处。”
   不假思索的刘勰快嘴快舌地说:“大法师健忘,涓子著有《琴心》,王孙子著有《巧心》。”
   倒吸一口凉气的僧祐思忖片刻说:“哦,不过,涓子是老子的大弟子,一个道教之徒。这我就不懂了,你在驳斥道,却用道教思想,岂不玷污了佛?”
   暗自得意的刘勰笑笑说:“大法师明鉴,请再往下读。”
   念兹在兹的僧祐半信半疑地又念了一段刘文:“‘礼典世教,周孔所制,论其变通,不由一轨。’好一个不由一轨。这么说,佛道儒各有所长,各有所短,那就莫哀一是了。有道是一龙九种,种种各异。年轻人总比老僧开窍。好吧,老僧就收留你了。”
   喜欢得屁滚尿流的刘勰急忙跪下磕头说:“谢大法师恩典,弟子刘勰叩首。”仿佛猴子倒蒜。
   “慢,我问你,可曾娶妻否?”
   “订了婚,尚未过府。”
   “愿弃妻否?”
   “吴三妹下落不明,已经弃我而去。”
   “愿落发否?”
   “这个……”心痛的刘勰抚摩着自己的青丝华鬘,舍不得答应这一条。
   僧祐又拉长了佛的老脸:“如此说来,这两样世俗之物,你都难以割舍。可是,你的文章说得何等之好啊:‘妻者爱累,发者形饰;爱累伤神,形饰乖道。所以,澄神灭爱,修道弃形,理出常均,教必翻俗。’难道你是文章归文章,修行归修行吗?”
   刘勰抱怨大法师节外生枝,那文章本来就是给你看的,却没有想到还有这一手叫人难堪的。
   不停地捻着佛珠的僧祐思考着对刘勰的去留。大殿上下,鸦雀无声。只有两个佛珠相撞击时发出微妙的哒哒声,仿佛黑羽红胸的海鸟求爱时发出的叫声。合着眼的僧祐偶尔绽开一道小缝,佛爷的眼珠子溜向右又向左,目以旁睐,却没有一个替刘勰讲情的。他看到大殿中央的刘勰就闭上眼睛。刘勰以为佛闭上眼睛就是赶他下山的暗号。佛比人的暗号还要多。杨角说,再坚持一下,别慌。刘勰说,妻和发这两样东西是断然不能舍弃的。他们当和尚的只念一门经,不知寺外还有一个大千世界,各路真经多如牛毛。大和尚却是小心窄胸,小眼薄皮,小肚鸡肠,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儒生。佛怎么知道一个儒生的抱负?君子藏器,待时而动,发挥事业,摛文必在纬军国,负重必在任栋梁。穷则独善以垂文,达则奉时以逞绩。
   半晌,大法师睁开了佛眼问:“刘勰,你可知罪?”
   埋怨大法师节外生枝的刘勰勉强笑笑说:“知罪,知罪!不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也。”
   “这话怎么讲?”
   “大法师只知有佛,可知有魏文帝否?曹丕说,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还是文帝深知文士之心。大法师以为然否?”
   “这个么——”
   “难道大法师不信?司马相如是个大文豪,他与漂亮而新寡的卓文君琴心相通,文君夜奔相如。他们私奔到成都,又受过贿,丢了官。杨雄嗜酒而少算,冯衍喝醉了调戏他的弟妹,马融有过贪污。你若抓住这些人的小辫子不放,那就丧失了一大批人才。人禀五才,修短殊用,自非上哲,难以求备。求全责备,那只剩下大法师你一个人了。”
   怒形于色的僧祐翻然改图地开怀大笑,震得大殿上下回声荡然,仿佛地震引起的海啸,大雨滂沱,飞沙走石,他说:“如此说来,你不全是个僧人,也算得上一个文人吧,念你是个有用之才,那就收留你,替老僧抄写经卷。你的《灭惑论》是篇好文章,老僧拟收入《弘明集》,如何?”
   刘勰连连道谢:“弟子从命。”
   僧祐大法师差遣小和尚慧震专管刘勰的起居。把文海阁右侧的房间腾出来作刘勰的书房。从此,刘勰或是杨角刚苏醒的小金龙开始了一番半拉和尚的新天地。
   
   黎明是黎明,黄昏也当是黎明。打瞌睡的小和尚慧震刚刚十三岁,老年多话,少年多乏。而刘勰则要求他像白天一样精神。他一挺身起床,忙着为刘勰梳洗、用餐。他们日夜相伴,情同手足。一个研墨;一个抄经。他为他梳头,他交他习字。刘勰的字写得与昔日王参军相比,难辨真假。爱才若渴的僧祐大法师很喜欢刘勰这一手绝技。因此,才保住了头发。十戒上说,不涂饰华鬘。而人中之龙的刘勰品貌端庄,华鬘超群。在京口时,每天由愿意殷勤效劳的吴三妹替乐于承受的刘勰梳头。在他俩默契合作的瞬间模糊地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难忘的乐趣。因而,刘勰对吴三妹的钟爱之情转移到慧震身上。突然,莫名其妙地抓住了慧震的手,叫着:“三妹!”
   “师兄,是我!”
   刘勰说:“师弟,你每次为我梳头,自然就想到了吴三妹。我的发是她常年梳理的,我的发属于她,发在我在,发亡我亡。”
   
   慢腾腾的时间过得真快,转瞬间的数年,世祖靠刀刃的咀嚼平息了吴越之乱,流血涂染大地换来了天下太平。定林寺僧祐大法师奉旨赴三吴地区宣讲十诵,安抚庶民洗心革面,再伸受戒之法,重振饬令。靠佛的牙齿咀嚼庶民的灵魂。此时,大法师僧祐的文集《三藏记》、《法苑记》、《世界记》、《释迦谱》及《弘明集》即成。临行一再叮咛刘勰要精心抄写,不得偷懒。
   “是,弟子明白!”
   
   僧祐走了,刘勰活了,狂放了。他成了出笼的老虎,占山为王了,凌驾于定林寺大殿之上发号施令。大和尚管不了他,小和尚不敢管。忠于佛的和尚们私下里集会议论除刘对策,说他算什么和尚,不弃妻,不弃发,留恋世俗之物,真是害群之马。都想辙给刘勰使坏,叫他难堪,把他撵走。可是,笨手笨脚的和尚们总也没有找到机会。然而,又不死心便在暗处待机而动。仿佛给刘勰下的暗道机关。
   心里向着师兄的慧震悄悄告诉刘勰处处小心。性情自我作故戛戛独造的刘勰满不在乎那些鹰头雀脑的和尚们这一套狼心狗行的威胁,继续废寝忘食地抄经,并区分部类,有的文集他又作了序跋。井井有条的书稿到处都是,桌上摆不下就摆在床上。受到侵略的床抗议空间太窄。他吩咐:“慧震,换大床来。”
   “师兄。”为刘勰捏着一把汗的慧震欲加制止。
   无所顾及的刘勰眼珠一转别有洞天地说:“我爱做梦,七岁那年就做梦,化作小金龙飞上天,天空彩云若锦,攀而采之,那彩云立即化作孔雀,与我嬉戏而舞。现在小床太窄,梦不常在,所以,我要卧大床。”
   把素持斋的小和尚据理力争地说:“师兄,戒条有云:不坐高广大床。这一条可是碰不得的。”
   拍了桌子的刘勰依然故我地说:“天下没有碰不得的律条,也没有不兑现的律条。大法师命你做什么?你若是误了抽校卷轴抄撰经藏的大事,这个罪责你担当得起吗?”
   慧震无可奈何给刘勰换成大床高枕。顿时,又起了一阵风波,和尚们又骚乱一回。刘勰不予理睬,随心所欲地步入了藏经的文海阁。小心翼翼的慧震相随于后寸步不离。他想说服刘勰循规蹈矩却不敢拗着刘勰。
   “呵,这么多书啊!”自诩读书多的刘勰顿觉掉入了文渊书海,任其自由渔猎。他顺手抽出一卷书,展开速读,摘其精华,心融神释,随即扔在身后不管身后有谁。他又抽出一卷,一目十行地过目之后又扔掉。他边走边看边读边记边扔。片刻,地下书卷狼藉。命慧震收起来放回原处。一个边读边扔;一个边拣边藏。一日两日,日复一日,一年两年,年复一年。寺院的藏书他都读过一遍,在大脑中罗列了一个完善的书目,用起来非常方便,常派慧震去藏经阁取书,他不费吹灰之力手到擒来,深得师兄把书区别部类的实惠。慧震小和尚成了刘勰地道的吴三妹的化身兼端尿盆的书童了。
   刘勰的书房四壁皆书,桌案上是书,地上是书,大床上也是书。他躺下伸手便是一卷,爱不释手。盹了,拿书卷盖上脸,合眼就是一梦。扑通一声跳进长江里游泳,自由自在,宛如活神仙。
   忽然,跃出水面一条大鱼,在红光闪烁中化作如来大佛,飘飘乎踩着水面走来,一声洪钟如雷地说:“弟子刘勰,今日有幸相会,知你诚心学佛,特赐《妙法莲花经》、《涅盘经》它给你智慧。熄灭一切烦恼,圆满一切清净功德,做到这两点,你就成佛了。”
   自由遨游的刘勰摇摇头说:“何必要成佛呢?忠信可矣,无持神焉。佛经中只有两个字是可信的:色和心。物色之动,心亦摇焉。春夏秋冬,日月天象,山川地形,人的性灵,天地之心。熄灭烦恼,具备清净,那我就两手空空。白活了一回。倘若这就是佛的最高境界,那我就甘愿自寻烦恼。”
   在长江中任意漂泊的刘勰唱着天地自由的歌:
   嗟夫,身与时舛,志共道中,
   追忆于万古之上,
   寄托于千载之下。
   金石风化兮,
   声望永存。
   越世高谈兮,
   自开户牖。
   参古定法兮,
   望今制奇。
   
   玩累了的刘勰回到定林寺,饿了,抓一把饭团咀嚼。小和尚慧震吃惊地劝阻说:“师兄,戒条有云:不非时食。”
   哈哈大笑的刘勰不予理睬,照吃不误。
   
   超尘拔俗的刘勰缕缕违背佛的戒律,抱令守律的和尚们都记在心里。佛日旭旭兮,法雷震,准备大法师回来时告状。恨刘勰恨得咬牙切齿的和尚们突然之间都慌张起来,仿佛炸了窝的小动物。抄撰经卷的刘勰放下笔出书房待要看个究竟。小和尚慧震不由分说地阻拦说:“师兄,你可去不得,你道是谁来了?皇室王爷萧宏。这位王爷在吴地杀——”吐一下舌头的慧震不放心地看看左右伏在刘勰耳际嘁嘁喳喳地说了一阵碎语。担心吴三妹安危的刘勰听了一屁股坐下,怕是吴三妹跑回吴地家乡惨遭刀枪之苦。脸变色的慧震说:“师兄,走,我们躲到藏经阁去。”
   这时,没按好心的和尚们簇拥着挤进刘勰的书房齐声怂恿说:“刘处士,皇室萧宏策钟山门,瞻敬禅室。大法师不在寺院,没人主持迎见王爷,务必请先生代劳。”
   看破和尚们花花肠子的慧震悄悄拉刘勰的衣袖暗示千万别中了和尚们的欲擒故纵之计。刘勰迟疑片刻左盼右顾之际,又一个和尚敲鼓边地说:“人说刘处士学识渊博,才华出众,今日看来,也不过尔尔。在我们面前称老虎,在王爷面前当老鼠。”
   受了刺激的刘勰哗啦一声撩起袍子说:“你道是我怕了王爷不成?王爷也是无毛两足一头之物,何所惧也?迎候王爷区区小事,何足道哉?”
   和尚们见刘勰正要上钩便加火候地说:“还是刘处士是个个子高的,天塌下来也能顶住,请——”
   闲云野鹤有天可飞的刘勰登高一呼:“你们都听着,我和慧震迎接王爷,你们都在殿下静坐敛心,专心一境,悟解禅机,到处乱跑像什么样子?都下去吧。”
   “是——”如愿的和尚们都暗暗发笑。等着看刘勰的肥热闹,仿佛逃到树尖上的猴子远远地看着饿狮追麋鹿。
   当了临时主持的刘勰率小和尚参见王爷萧宏,施礼说:“王爷这次覆踏山门,是咨询戒范,还是聆听内典?大法师奉旨去吴地宣戒,弟子刘勰愿为王爷效劳。”
   “免礼,免礼!”萧宏见了刘勰这位秃头中鹤立鸡群的蓄发人倒吸一口凉气问:“难道你们和尚中掺和着一位道士吗?是何道理。”
   慧震作了圆滑的解释,尽全力掩护刘勰。不知落入陷阱的刘勰再次礼拜王爷,偷看一下这位王室贵族,他生得金形玉质,道骨仙风,却不道貌岸然不可靠近的那么端架子。
   王爷萧宏伸手扶刘勰的臂说:“免了,免了。”真若投桃报李一番了。
   “不客气,不客气。”挺直了身子的刘勰飞一眼被王爷抚过的肩不无荣光之感。顿时,大脑产生了一连串的问题,心说,王爷是个地道的甲胄黩武之人,只会打仗、杀人,为什么向佛靠拢?佛的第一戒条就是不杀生。为了窥探机要秘诀?想方便地触机生解?对佛胡乱吹呼一通,抬高身价?王爷的桂冠再加上佛的光环,那可就是神乎其神了。仿佛狗鸡巴戴戒指:抖起来了。
   看刘勰看花眼的王爷萧宏对刘勰微微一笑,叹息这位刘和尚年轻英俊,一表人才,面似敷粉,唇若涂朱,长发美得令人着迷,咂咂嘴真想舔一口地说:“刘处士,听说你擅长词章,字如龙飞凤舞,何不赐字,以饱眼福?”
   毫不推辞的刘勰吩咐慧震笔墨伺候。于是,他悬肘抓袖,露出被王爷抚过的这条臂相报一摸之恩,便笔行如飞,风恢恢而能远;墨洒如流,流洋洋而不溢。啪的一声,把笔甩在桌上,“师心独见”四个大字,偌大如斗,仿佛四个金刚直耸在王爷面前。
   惊呆了的王爷萧宏连连叫绝:“书圣转世!书圣转世!”
   怕惹出事来的小和尚慧震连连摇头诺诺地与刘勰耳语说:“师兄,收敛些,圣人云:三人行必有吾师焉!”
   “用你教训我?退下。”
   悔之无及的萧宏寻思:“莫非他独得禅机?大法师得了此人,福分不薄。可惜本王来迟了一步,否则的话……”
   众僧猜到了王爷的心思都乐颠了,奉承说:“刘处士是个难得的人才,那可是麟角凤毛,狗长犄角的奇才,留在寺院大材小用,屈才了,屈才了。如果跟了王爷去,可助王爷兴国立业,岂不妙哉?”
   刘勰忙说:“弟子黄嘴未退,不足挂齿。”
   动了心的王爷问刘勰的身世。听了又是一惊:“越骑校尉之子,武门之后,可曾习武?”
   忘了小心的慧震放肆地说:“回禀王爷,彦和师兄天天早晨教我练武。他有一副好身手,刀枪剑戟,长矛短棒,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舞起鸳鸯宝剑来也是龙飞凤舞——”没说完就吐舌头后悔莫及了。
   “无庸置喙。”得鱼忘筌的刘勰制止了慧震插一嘴,乘王爷高兴借题发挥说:“文武之术,左右惟宜。王爷可知郤榖其人,他崇尚诗书,故举为元帅。岂以好文而不练武哉。孙武子的《兵经》,辞如珠玉,岂以习武而不晓文也。盖士之登庸,以成务为用,安有丈夫学文,而不达政事哉?雕而不器,成不了国家的脊梁,岂无华身,亦有光国。”
   这一席潇洒之谈正中萧宏的下怀,他欣喜若狂:“好啊,好啊,好一个以成务为用,是王廷有用的人才。文武双全,精儒通佛,熟读六韬三略,满腹经纶,将来必委以重任。”说着情不自禁地拉着刘勰的手说:“随本王来耶!”
   山门之外,随王爷的亲兵牵马的,掖蹬的,护卫的,列队的,好不威风。萧宏怕刘勰从手中飞走了似的,抓得很紧,仿佛捏住一只小鸟。众和尚巴不得地王爷把刘勰带走,除了定林寺的一个假和尚暗暗笑在心里。
   萧宏说:“你的话我很爱听。”命亲兵牵来一匹雪白的小白马说:“刘处士,这匹白马是我珍爱之物,就送给你,望处士笑纳。”
   刘勰谢过王爷。二人并驾齐驱,边行边谈。似乎得其三昧的萧宏听得入神。出言成章的刘勰谈得出神入化。刘勰从兵先发乎声谈起,进而谈到帝世戒兵,三王誓师,周穆征西,晋历伐秦,齐桓征楚,及至雷袁之战,指天时,审人事,算强弱,角权势,论及国信兵诈。谈得十分投机,笑声不绝,仿佛老鼠啃琴弦有点乱弹了。
   洋洋自得的刘勰坐在如同龙椅般的小白马背上同萧宏并肩而行,任马信步。春日迟迟,江水溶溶。马们沿着扬子江岸轻盈地走着,时而东,时而西,时而顺江而下,时而逆江而上,时而缓步慢蹄,时而四踢跃起,狂奔疾弛。
   日诵五车的刘勰在马背上同王爷论道,小白马在江边啃草。人们论得有味;马们吃得有趣。马唇伸长卷食着嫩嫩的青草,草分良莠,择优而食。一对马儿在绿草的衬映下显得线条清晰,白色绿色的边缘交织着一道黑线。马头上那绺红宗缨,宛如草地上的红花。马尾上的银铃不规则地响着。远远的钟山颠连起伏,郁郁葱葱。小白马边吃边行,一路小去。镶嵌在绿色中朦胧的白影,如孔雀,潇洒飘逸。
   
   完成训诫的大法师僧祐向皇上述职之后一刻不息地回到定林寺。众僧迎于山门之外,随之入殿。僧祐放眼巡视大殿上狼藉不堪,便问:“我去了数月,你等如此偷懒,是何道理?”
   “禀大法师,王爷殿下驾临寺院,逗留数日,今天他刚走,还未容打扫,大法师就凯旋而归了。”
   僧祐左顾右盼却不见刘勰的人影,问道:“刘勰竖子何不来会我?”
   众僧心慌意乱了。慧震只得实话实说:“师兄给王爷带走了。”
   气生气死的僧祐大发雷霆说:“都是你们干得好事,唆使王爷带走刘勰。你们可知,坏了我的大事。抽校卷轴,你们哪一个胜任?快去,把刘勰追回来。”
   众僧瞠目结舌仰望着大法师的佛脸佛颜,心乱如麻,不可名状。为了找回大法师的希世珍宝刘勰,呼啦啦争先恐后地乘着皎洁的月光向山门奔去。仿佛旱鸭子见了水非跳下去偶得一游之快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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