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客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灯花已不知落了多少回,可客犹未来.他焦灼的踱着步子,时不时的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咫尺方圆里,已不知被他踱了多少遍,可门依然未开,人依然没来.
窗外的雨密如鼓点,噼噼啪啪的敲打着窗棂,他朝窗外望了望,黑漆漆的不见一点儿亮.
不经意见,一丝风从窗缝中渗了进来,吹到了他的脸上,他不禁打了个喊颤,一摸额头,才发现触手都是汗.他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咳,我这是着的那门子急啊,都这么多年,还怕个什么啊!这些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过了这许多日子,还怕那大概已死了好多年的人么?咳,还怕什么呢?
远处传来几声梆子响,他不禁喃喃的道,天就要亮了.天亮了，一切都会过去的.他退到桌旁,坐了下来,轻轻的舒了口气,转过头,看着桌子的烛火,火光一闪一闪.忽明忽暗,窗门都已关的严实了,可依然有风牵动着烛火,不停的摇曳,仿佛一个被掐着脖子的人在死命的挣扎.
一行烛泪流了下来,仿佛一道伤口,将红烛撕裂为两半,任嫣红的血流到桌子,一滴,一滴....
他不禁心中一悸,伸手将那道伤口堵上,不应该这样的,是啊,不应该这样的.这红烛有什么过错,要受这样的折磨,他不禁摇了摇头.
突然,桌上的灯花"扑"的爆了一下.
雨一刻也不曾停过,风裹夹着渐下渐大的雨点,张牙舞爪的扑向檐前那株疲病的老树,打落一地尚还青绿的叶子,仿佛一个个夭折的生命,在风声雨声里不停的哀号.
那棵老树似乎也已经失去了搏斗的勇气,任风在耳边恣肆,任自己的子嗣在风里死命的哀号.也许,当一个人已经失去了活着的勇气的时候,也就同时失去了与命运相抗争的权利.那么,身边也就不会再有什么可以值得留恋和珍惜的了,呵,也许,那该是一种将绝望深种于心的悲哀了！
他猛的站了起来,才发觉门窗依然关着,他不禁摇了摇头.又坐了回去,闭上眼睛,不再看那闪的让人胆寒的灯花,他挪了挪身子,调整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到了椅子上.
睡一会儿吧,也许,睡醒了就是明天了,明天,这劫可就过了啊!
烛火还是再闪,他知道,他的双眼已经闭上,可仍能感觉出那一闪一闪见的幽幽暗暗.今夜,只怕是不可能再睡着了,咳,也许,真的老了吧.年青的时候,怎么可能还有睡不着的觉呢?那时的日子多好啊!陪着少爷,读书写字,骑马打猎,咳咳,那时,可也算声闻乡里的风流人物了.想到这,他不禁又叹了口气.唉,要不是,那年少爷为了我爆打了县太爷那霸王儿子,以至折了条腿,也不会......
唉!
桌上的烛火正浓,少爷满脸喜气,他拍拍我的肩说,兄弟,我的媳妇儿怎么样,呵呵,赶明儿我跟爹言语一声,也给你讨一房漂亮媳妇儿.我转头看看,却只看到一顶红绸盖在一身喜衣的新娘头上,一阵风吹过,掀起了红绸一角.好美啊!我醉了吗?可我那天真的没喝酒啊,我知道,那天,我的眼里种下了那株病.
可它她真的很美啊,那双眼睛,水一样的让我溺了进去.我不要再跟着他了,她抽噎着,他是个疯子,是个瘸子,你要了我吧,我要跟着你.眼泪如珍珠一样滴在我的掌心,融进我生命里。那夜,我真的迷失了,迷失在满世界的温柔里。
窗外的雨依然急急的下着,绵密的如同蛛网一般,一层层缚到人的身上,温柔的,温柔的让人窒息.
我喜欢这样的感觉，如果这样的死去,该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在一片温柔里,即使是死,也是那样的华丽,那样的幽雅.不用在去看那些肮脏的,丑陋的嘴脸,也不用想那些伤心的,可怕的梦魇.
可是,这是多么奢侈的想法啊!谁能给我这样的自由与权利呢.像我这样一个懦弱的,卑微的小人物!
呵!滑稽而可笑!
突然,一声惊雷,"啪"的一声,一大段树枝被劈了下来,雨下的更急了.将那点温柔在刹那间撕的粉碎.雨点如重锤般砸在地上,仿佛天地在刹那间颠倒了过来.
他一转头,又看到了一桌的烛泪,那一片嫣红,血一样的嫣红.
杀了他吧,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到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做一对神仙眷侣,好吗?她偎在我的身上,温柔的仿佛不曾说过，我看着远方,仿佛看到了那幅山明水秀的图画,我扛着锄头从田间归来,她靠在我的身上,擦着我额上的汗,我闭上眼睛享受那温柔,可一睁眼,眼前却是一具骷髅,正在对我阴阴的笑.我一惊间醒觉,吓出一身冷汗,她摔开我的手说,怎么了,你怕了吗?哼,她突然间一脸的冰冷,你要明白,他迟早会知道的,你不杀人,只有被人杀,你别无选择.
刹那间,我堕入一片冰凉,我想抱住她温暖自己.却发觉那些森森白骨刺伤了我的心.
那一夜,火烧的很大,山匪们杀人就像宰杀家里的牲畜,到处是一片嫣红,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人在人的手里,就像牲口一样贱.
少爷被绑在里屋,她站在少爷的面前,手里拿着把雪亮的匕首,我站在她的身后,少爷嘶哑着嗓子喊叫,眼里满是恐惧.他让我放了他,我抖了抖,低下了头.
我的眼前一闪,我知道那是匕首映着火光的亮,我听到了少爷的惨叫声,我抬起头,看到的是少爷心口处的一大片红,像桃花一样的嫣红.
她手里提着匕首,一滴血正从那上面流下,落在地上,绽成一朵美丽的桃花.一阵笑声从她的嘴里渗了出来,如同被人掐着脖子发出的呵呵声.
我看着少爷,少爷也看着我.我想说不是我,不是我,可分明有东西卡住了我的脖子.我张着嘴,可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依然直愣愣的瞪着我看,我看着那双眼睛,那曾经欢快的黑色正一点点消退,只剩下白色的怨恨在一点点堆积.一点点，直至充满这整个屋子.
我突然大叫一声,跑了出去,外面下起了雨,好大好大.
她从屋里走了出来,走过我的身边时,鄙夷的说了句,废物.然后,上了山匪的车,我跪在雨里,任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身上.
好冷啊!
我回到屋子里,却惊恐的发现少爷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地的桃花和那几个折磨了我十年的血字,十年,杀.
雨越下越急,仿佛想将天地间积聚了千万年的怨气在一瞬间倾倒到人间似的,风紧攥着树枝如疯子般不停的摇晃着,仿佛阿鼻地狱中的恶鬼,狰狞着那些丑陋的脸孔在人世间嘶吼.宣泄着最深的怨恨和最深的恐惧.
死亡迷茫着这一片无边暗夜,万鬼之门已经打开,谁还能找到谁宿命里的仇雠.夜色一点点被撕裂,人和鬼的脸孔交织扭曲在一起,仿佛千万世的恩怨要在一瞬间解决.
可是,今夜,到底该属于谁?
远处又传来了几声梆子响,还有一个时辰大概天就亮了,十年也就过去了.也许真的是我多疑了,空折磨了自己这许多年.他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摸了摸鬓边白发.
这十年,可真长啊!
桌上的烛泪一点点的往下滴,就像那匕首上的血,是啊,那一刀,好深啊!那血好红好红,他也许真的已经死了,真的已经死了.他不禁自言自语起来.
猛然间,他又站了起来,可...可...那尸首呢?还有,那些字,难道...难道...
不,不会的,他一定死了.那一刀,好深好深,他不可能还能活着.
他终于似乎真的肯定了,又安心的坐了回去,再这么坐一会吧.一会天就亮了.这担惊受怕的十年也该结束了.
这该死的雨下了一夜,似乎也快要停了.他转头看了看桌上的红烛,红烛也将要燃尽了,桌上铺了一大片的红泪,隐约间,似乎是一多桃花.
他凑过头去,先看个究竟,突然,门"嘭"的一声开了,烛火一闪,他一愣间站了起来.
他似乎又看到了那柄匕首,那匕首映着烛光,刺的他睁不开眼,隐约间,只看到那上面有东西正一点点往下滴,嫣红的,像那桃花.他似乎听到了一阵笑声,像牲口被宰杀时的惨叫,很熟悉,却又很遥远,很遥远.
一阵风吹了进来,"扑"又是一个灯花,终于熄了.
又是一声惊雷,那棵挣扎了许久的老树,终于倒了下去."扑喇喇"溅起了一地的泥污.它睁大着眼睛,看着地上残落的树叶.也许,是生命终究抗不过宿命罢了,又何须苦苦挣扎呢!
绵绵密密的雨竟渐渐停了下来.只剩下满地的残枝和半截焦了似的树根在冷风中相对默然.
初稿04年末
定稿05/10/26于宿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