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亚瓦通古斯 |
作者:一灯 作于:2007-11-19 1:18:03 访问:16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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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瓦通古斯,一个地名。这个名字所指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村落,位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腹地,西距其所属县民丰县城128公里,东距塔中(塔里木盆地中心地域)石油基地130公里,是沙漠公路穿插的唯一绿洲,也是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的唯一一道人类生存的底线。 民丰县“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精绝国”遗址,也即“尼雅遗址”位于该处东南约80公里。那是一个大约在魏晋时期被沙漠湮没的古老国度,随斯坦因的考古发现而又重于世人见面。人们到民丰,总是渴望看一眼千年前沙埋的古城,站在沙丘与立木间怀想人类的一处家园在历史的沙尘中是由如何的美好被怎么样的方式密封。所逝去的未为人知的故事,所留下的大隐的悲凉意味,因时空的苍茫而神秘,而格外令人向往。然而无论怎样的怀想,古老的遗憾永远无法复原了。这,也许又成了每一个行者到此的共同遗憾。 据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气象部门一位资深专家称:以目前每年5-10米的沙漠推进速度,再考虑到全球气候变暖导致昆仑冰川锐减,亚瓦通古斯河来水量连年减少的因素,百年之后,亚瓦通古斯这个瀚海中的唯一绿洲,也将如同千年前的那个“精绝国”,湮于茫茫大漠中。 因此,如果说“尼雅遗址”是漆黑的夜,那么亚瓦通古斯无疑就是夕阳西垂的黄昏了。站在夜里怀念黄昏,自是会因时光的不可逆转而徒增伤感,倒是不若稍移行足,立于时光的上游,感受这大去哀意前的绝景。 上世纪80年代前,亚瓦通古斯是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原始之地,绿洲上生活着100多个“土著”,依靠放牧和简单的种植业维持生存。最先是被石油勘探队发现,其后,一名新华社记者听闻此原始之地居然有一名汉族男子存活,便深入采访,发表了通讯《大漠深处的‘白毛男’》,而引导更多的人们了解和关注这个行将就木的“末代王孙”。 “亚瓦通古斯”维语意为“野猪出没的地方”,由此可以想见此近50万亩的原始胡杨林,即使就在10多年前,也是如何的封闭和“自然”。正是这种原始和闭塞,成就了这个渐渐被叫做“亚通古斯”的地方的绝版精美。她的绝版在时间上要从两个方面理解:一是她被发现得最晚,是现知沙漠绿洲中最年轻的一员;二是她将存在得最短,又是沙漠绿洲中将死之老者。 从沙漠公路进亚瓦通古斯行程18公里,放在上世纪末,骑马要一天时间,还要冒着迷路的危险。2003年公路修通后,驱车10多分钟便到了。 这是条村级柏油路,蜿蜒于沙丘间,如一缕青烟,一头连着实实在在的烟头,一头连着虚无飘渺的时空。或者对于亚瓦通古斯人来说,他更象一条脆弱的命脉,再承不起任何的风吹雨打了。路两边依然是用芦苇插成的防沙网格,但路上处处可见沙堆侵临,狭处仅可容一车通行。车快速通过,后面总要扬起一些沙尘,于夕阳昏光中,恰似落叶纷飞,或者上升火箭的尾焰,给人一飞冲天的感觉,便是退而思之,也至少是驭风而行吧。行至10公里多,一条狭长的枯木带映入眼来,是亚瓦通古斯老河道遗留下的生命痕迹。这个时节车速还是很快的,枯木林也便快快的闪去,却已在人心上抹了一层凉意,就是在盛夏,也不觉寒战。面对这样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死亡气息,再高兴的事也难提起人的乐意,如同再悲哀的事也难激起人的哀意一样,人是在大悲中震惊和麻木了。当然,这样空无的感觉一闪即逝,想着就要见到人间的遗景,心情难免神圣和激越,心思陷入了对将至之景的最后琢磨,甚至有些忐忑,猜想此地是否真能让人的感观和思维俱受期待中的震撼。 距离亚瓦通古斯约3公里,一些土丘上的胡杨便零星跃入视线,稀稀落落——所有人都毫不怀疑到了绿洲的外围。往前一点可见高高的水塔,滑过一座小桥,又陷入沙漠,令人多少有点迷惑,但考虑到水厂就在近前,料知居民区也确应不远了。两分钟后,转过一道大沙梁,亚瓦通古斯就真的在眼前了。 远远看见的是移动通讯塔,2006年安装的。视线还没收回,车已经穿过“商业区”——几家商店和饭店——停在了十字路口。左边是乡政府(安迪尔乡),右边是学校和医院,左前方是文化站,右前方是村委会——清一色铸铁透明的栏杆,窗明几亮的砖混结构建筑,俨然“现代化”的样子,特别是古老的泥笆子墙的民居也大多被砖木结构的抗震安居房替代了,这个世外之居,似乎早已失去了原始的自然,让人大呼上当,有了些花一等钱看了三等戏的怨尤——发展必然有结果,譬如近前这些现代化了的建筑,也譬如先前见到的枯木林。这些新的、生气勃勃的发展的结果,与那些旧的、死气沉沉的发展的结果,反差极大,甚至让人有些无可适从的彷徨。粗转一圈,并无大的看头,随便拍几张照,证明行者的脚步曾踏过这片土地,便要回车。若是如此,就必然与绝美之景交臂而失了。 这个时候,应先找招待所住下,或者找一家民居住下。民居最好是老房子,泥笆子墙的那种,虽然陈旧且有些阴暗,却冬暖夏凉,而且装饰也古朴、简洁,原滋原味。维吾尔族农民大多是虔诚的穆斯林,所以他们家中一般不喝酒,行者可以取上两瓶啤酒,就近找一个沙包坐下,边品酒,边看落日。亚瓦通古斯的落日与海上落日有几分相似,一样的恢宏无边,一样的大去从容,所不同的是,亚瓦通古斯的落日十分的悲凉,她向着大漠沉下去,总有一种“一去不复返”的揪人心弦和催人泪下。因为此地深处漠中,昼夜温差很大,所以太阳一旦落下,气温也就骤凉,故其悲凉之意亦愈盛。 远天红艳艳的,有些分不清早晨和黄昏。鹰在落霞中最后盘旋一次,落在了猎人的肩臂上,相随而归;麻雀在丛林中渐渐安静;所有的声音如同尘埃,静静地落下去。偶尔一声狗吠、或羊叫、或马嘶、或驴吼,音质出奇地清晰,但绝无回音,就那样大咧咧、坦荡荡地散射出去,无了踪影。 黑夜似乎是从林间升起的,最先看不清楚的是丛林的根部,然后依次而上,让人怀疑,夜之精灵就藏在树根,适时而动了。炊烟氤氲于丛林尖梢,突然忆起——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 若是孤独的行者,一身苦寒的意味中,自能体味人生独处之静美——无欲无盼,天地同戚。或者想起人生的曲折,或者想起久违的爱恋,或者想起执着的信仰,或者想起艰深的哲理……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却并无佳人,喟叹一声:人生无非如梦如烟,是非成败最终的归宿无非亦如这大漠之苍凉,胸怀不禁豁达,魂灵不禁洒脱。 若是与情人结伴于沙洲之冷,那自是万分浪漫的。微寒的气温中,互相感受来自对方的温暖,世间万事万物似乎都退出了生命的舞台,大漠上仅留下情人相拥的剪影,将爱情定格在了沧海桑田、海枯石烂的永恒之境。 若是一群朋友出游,此时自要燃一堆篝火的,或是自己弹吉他,或是请来老乡弹“冬不拉”和舞蹈。吞着烈酒,吼着豪歌,围乐于火,烦琐世事尽置脑后,天地间空无一物,惟我等纵情狂欢,人生中,曾几何时何地还能有这样的酣畅淋漓,无拘无束? 倏忽间,月行长空。亚瓦通古斯的夜深沉而纯净,如一方晶冰,剔透无瑕。远空中的新月,静静地,羞涩而又一览无余地微笑,恰如维吾尔族美丽的农家少女,那般贞洁又多情。对着这样天真的目光,人的自私、阴险、贪婪和暴力等等的阴暗面都如冰雪消释,人的心中自然地升腾起珍惜和感恩之情,灵魂忽就体验到天堂中与上帝同在的纯美。 黎明对于行者是最为珍惜的时段,因为大地安详沉睡尚未苏醒,最是能感受无边安宁的时刻。亚瓦通古斯现有“土著”300多人,他们是基本不早起的。自然给予这方生灵的资源不多,但对知足的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他们的劳动早一天可,晚一天也可,存在得分外悠闲和逍遥。他们家家是亲戚,没有竞争和纠纷,每一个人都平和地对待全村所有亲人。这是一个和谐的家族似部落,是世外那唯一的桃源! 行者或步行、或骑马、或乘拖拉机,沿亚瓦通古斯河向下游,两公里处就可以遭遇大片的胡杨林。好多树一身五枝,半空中便围出了一片开阔地,就是十人用餐也不会觉得拥挤。我比较喜欢在那树中睡觉,感觉被爱人用手掌托着,用怀抱拥着。凉风习习,幻想自己似乎成了远古的野人,或者一个落荒的美女会在不经意间沿着上天的指引,走进我的领地……树姿虽各异,却总是虬枝射苍穹,劲霸无比。细看那些枝条,像极佛寺壁画里人物的手势,或亚瓦通古斯少女舞动的手姿。或者人是喜欢摹拟自然的,谁又能肯定,那些人类的肢体语言不是受教于这些千年古木呢?树叶金黄,在地上厚厚一层,人躺在上面如卧云中,毛孔舒张。然而行者不要轻易躺上去,这片绿洲虽然已经少见野猪,可野兔、狐狸、刺猬等野生小动物还是超多,躺在叶被上,未必不会压着了这片森林的真正主人。喜荤的行者自是要打两只野兔烧烤的,喜素的行者怎么办呢?别慌,你顺着亚瓦通古斯河床边看,那里有一团团隆起的软土,轻轻扒开软土,鲜嫩的野生蘑菇便出现了。烧烤野兔自然美味,素炒蘑菇却也毫不逊色,而最棒的莫过于蘑菇炖野兔了,放点盐即可,天然美味,人间极品。 穿过这片胡杨林,行约10公里,与下一片林地间有一片约千亩的开阔地。地成行成垅,被绿油油的甜瓜蔓覆盖。这便是“安迪河”优质甜瓜生产基地了。这里的甜瓜不施化肥,不上农药,自然生长周期110天,由于光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糖份极高,口感极好。行者走到这里自是口干舌燥,跳进瓜田,掀开瓜蔓——哇噻,这么大个头的瓜,足有十公斤——有刀的用刀切,没刀的直接砸开,一股迷人清香扑面而来,一块入口,两个字:“香、甜”!闭眼品味,仿佛灵魂出窍,满世界都是甜瓜的美味萦绕。 前行约4公里,亚瓦通古斯河消失了,枯死的胡杨逐渐多起来,让人叹息不已。再前行约2公里,成片的死胡杨或倒、或斜、或立,枝丫如烟如网乱织,连绵于枯树朽木中。背景是阴沉的天,似将有雷电、似将有暴雨,而此时静得出奇,仿佛所有的亡灵都蜷于地下、或枝头、或云端,作势欲扑。总有那惊天动地一击将至,但又不知究竟何时,心便紧缩,气息停留在喉间,衣服也似被竖起的的毛发撑起,惊惊颤颤等待……一只野兔突然于死寂中奔走,弄出的细微声响无异晴天霹雳,心理素质稍差的人,自然昏厥了过去,胆大一些的也难免冷汗湿衣。是呀,天堂与地狱就是这么一步之遥,生存与死亡就在这一线之间。这是什么?这便是“尼雅古城”将湮于千年之前的实证,是人类的又一处底线家园被神鬼吞噬。百年之后,仅匆匆人之一生后,这里将不复有生命之迹;千年之后,这里又将是后人无尽念想的契点。时光飞逝,岁月倥侗,在这久远的生与死之间存在的人们,我们又该做些什么?或者留下些什么呢?行者的脚步呀,到这里不再是直线,而是弯成了一个拷问人性、灵魂和历史的问号了。 一天劳累奔波后,经历了天堂与地狱,生与死的严肃,行者劳顿地躺在农民的土炕上,又不安分地对明天的行程开始憧憬和渴望了。 次日,沿亚瓦通古斯河上行约7公里,来到了充满传奇色彩的热吾路克。 从前这里水草丰茂,出现了一个叫做努尔•买买提的封建主。从昆仑到塔中,沿亚瓦通古斯河流域都是他的领地。昆仑山富藏金矿,领地主便组织奴隶采矿,将大量黄金运到他的城堡,也即现在的热吾路克。努尔•买买提是个守财奴,好色、贪婪、自私、残暴。长期的压榨,激起了奴隶的起义。起义的头子叫巴图尔,他与同是奴隶的阿依努尔相爱,而恋人却被领地主夺走了——为了自由和爱情,巴图尔领导奴隶们起义。起义奴隶攻占了热吾路克,杀死了努尔•买买提,而巴图尔也不幸战死,阿依努尔则自杀殉情…… 人们将这对有情人合葬在亚瓦通古斯河边,来年发现二人的坟边长出了两株从未见过的植物,一株遍体红皮,甚至花也火红,酷似阿依努尔生前的一袭红纱;另一株粗粗壮壮,一身鳞甲,如一个敦实的武士。人们挖开植物来看,发现两株不同的植物竟根系连生,实为一体。人们于是相信,那是两个情人幻化的生灵,要永生永世相守在一起。人们为红色植物取名为“玉努红”,即现在的红柳;为粗壮植物取名为“托西坎热力克”,即现在的大芸。后来,红柳和大芸沿亚瓦通古斯河蔓延。再后来,人们发现用大芸泡茶或泡酒服用,可增强男人的勇气和力量,便形成了采挖、食用大芸的习惯。现在,我们知道,大芸是寄生植物,虽不能说增加人的勇气,却是滋阴壮阳的补药,被誉为“沙漠人参”。2001年,民丰引进人工种植技术,已大面积培育人工大芸,产品基本销往日本,被加工成养生养颜的药物。热情的和田人也都喜欢饮用大芸酒,或以此酒招待远方的客人。 这里流传着许多关于大芸的笑话,其中一个说:一名北京挂职的干部,把大芸粉带回家,夫人下面条时误以为是调料,放了少许在锅中,惊奇地发现面条竟然根根竖起,顶穿了高压锅的锅盖。夫人大惊,干部却不以为奇,稍撒一点香菜,面条们就乖乖地软了下去,从而平息了一场“面条暴动”。笑话自然夸张,可由这些笑话,略可知大芸的功效了。亚瓦通古斯的大芸与外界又不一样,即全属野生,品质、成色和功能较其余又略胜一筹。 奴隶们起义成功后,始终没有找到地主生前藏下的七坛金子。有人传说金子埋于墙角,人们便拆了城堡里所有的房屋;有人传说金子埋于树根,人们就挖了所有的胡杨树。直到现在,热吾路克仍然有一片几千亩的开阔地不长胡杨,据说就是被当初的人们彻底挖掉的。上世纪50年代,一农民在亚瓦通古斯河下游打井时,挖出了一坛金子,人们才知道,领地主将他的金子藏在了下游叶孜外的别苑,也即行者头天所参观了的死亡之园。 了解完这个传说,行者大约是饿了。野兔、蘑菇虽美味,但咱今天不吃。拿出随身的渔具,就近找一个大水坑,甩下钓,平均一分钟不到就是一条,大则半斤,小则一二两的“狗头鱼”凌空飞出水面。这“狗头鱼”是本地特产,别处的水养不出这样的鱼,煮不出这样的味。钓够几十条,一部分炖上,一部分烤上,不足半个小时,鱼香便在原野上四溢,馋得死人。俗话说“有肉没酒,不如喂狗”,而如此野食美味,一般酒是配不上的,最好不过大芸酒——食一口“狗头鱼”,饮一杯大芸酒,给个省长也不走——鱼无热性,酒却有雄性,酒足肉饱难免燥热,就势往水坑里一跳,呵,好家伙,冰爽无限,足有三四米深! 过热吾路克,便穿越了千年神话。不见土城巍巍,不见孤坟凄凄,惟行者思彼之史而忆己之昔,喟然唏嘘…… 胡杨蔽日,河岸潮湿,被树叶剪碎的阳光星星点点撒在河面,随波纹闪烁,变幻着绝不雷同的形态。沿河道生长的乔木以胡杨为主,色调为金黄;渐次至外围,灌木以红柳为主,色调为艳红。叶黄乘风飘来,如蝶舞、如花飞,乱人心扉;柳红伏水而去,似浅缘、似流年,伤人情怀。 人叹沧桑恋红颜,谁惜红颜眷沧桑?况千年不过云烟,堪百岁即至之消亡? 
责任编辑:孙树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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