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继愈先生谈教育制度 |
作者:闻舞 作于:2007-11-13 11:28:56 访问:25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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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探究中国传统文化和总结古代精神遗产作为一生追求,将“少考虑自己、多考虑群体”当作处世原则并经常提及,撰写过《中国哲学史论》、《汉唐佛教思想论集》、《任继愈学术论著自选集》、《任继愈学术文化随笔》、《老子新译》、《墨子与墨家》、《念旧企新》、《中国佛学论文集》(合著)等著作,主编了《中国哲学史》、《中国道教史》、《宗教大词典》、《中华大藏经》、《哲学典》、《中国哲学发展史》、《中国佛教史》、《道藏提要》等书籍,并领导创办了《科学与无神论》杂志,如今已90岁高龄的著名哲学家任继愈先生,2006年12月8日向《大家》栏目表示,关于教育,他有话要说。 身为北京大学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博士生导师、中国社科基金宗教组召集人、中国哲学史学会会长、中国无神论学会理事长、中国西藏佛教研究会会长、国家图书馆名誉馆长的任继愈先生,此前很少接受媒体采访。他对我国教育现状一直忧心忡忡,认为人才选拔和成长乃国家当务之急。他在文津讲坛以“今天看科举制度”为题作演讲时指出:从隋唐开始以培养和选拔人才为目的的科举制度,其弊端主要出现在明清以后,而且弊病在于考题和所答内容,弄成了“八股,”而不在制度本身。明清以后的科举无本朝代思想,最初题目由四书五经里找一句或一段,以后出完了就搞截答题,用上句的半句和下句的开头凑出题目来考,于是题目就不通,答卷也做不通顺,终于把科举搞成摧残人才的制度。所以毛泽东在延安整风运动期间提出反对党八股,科举因八股而臭了。 任继愈先生说,日本国土面积跟山东省差不多,人口比山东省多一点,除了阳光空气跟别国平均之外,它的资源很少,但经济能力则排世界第二。它富裕的原因在于科技,而科技的基础正是教育。我们国家若能把十三亿人口五分之一的智力发挥好的话,不愁超过日本。怎么发挥呢?关键是充分开发教育这个原动力。稍加对比看一下,我们是工业制造大国,却不是创造性工业大国,比如手机,我们产销很多,使摩托罗拉品牌覆盖整个世界,那是天津制造的,可我们只拿到加工费和工资,人家把大头拿走了。对这个问题,从上到下都觉察到了严重性,就是受制于人。我们卫星可以上天,但操作卫星能否避免干扰和黑客闯进?所以,自主产权非常重要。 任继愈先生饱含忧虑地阐述道:教育的途径本来有家庭、学校和社会这三种,可由于许多家长是双职工等诸多原因,现在家庭教育无力,社会教育也短缺,仅靠学校一条路,难免限制人才脱颖而出。一辈子从事教育,眼看着教育路子走得单一过窄,而且孩子们的负担也在空喊中减不下去。我们上中小学的孩子,是世界上课外阅读时间最少的孩子。不要以为在国际奥林匹克竞赛中,孩子们能拿回许多物理的化学的数学的金牌,就是有创造能力。按照数学家丘成桐的说法,那样的数学不会培养出人才来,那是培养快而准做题能力的,只不过是人家出题让你去解,你自己找不到题目,何谈能创造呢?咱们的教育方法不能使他创新,或者他有创新能力却施展不开,被分数卡得死死的。目前高考犹如指挥棒在指挥高中,同时高中指挥初中,初中指挥小学,甚至一直指挥到孩子学龄前的幼儿园,导致现在戴近视镜的比以往多得多。过去上学时都一个肩膀背书包,现在非两个肩膀不可,那书包掂量一下足有十好几斤。而且中考比高考负担还重,小学升初中除了分数之外,还要求拿其它证书,弄得有的孩子含着眼泪弹钢琴,真是残酷!鲁迅当年呼吁“救救孩子,”到现在还没得救,我看首先得救救教育! 任继愈先生说:英国的文官制度很先进,世界有名,英国人说是来自中国科举,而美国又是向英国学的。那么我国历代科举制度怎样呢?唐朝考诗赋文学,宋朝考议论时政,明清两朝考八股,目的都是以“求才为本,”考题无标准答案,以文章创造性地阐发主题。明清时期的“八股文”后来名声不好,根源在于严格要求学生按朱熹注释的“四书五经”写作答题,走进了选拨人才的死胡同。1870年英国文官制度的建立,直接借鉴我国的科举考试,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德国、法国、日本以及第三世界一些国家也都确立了现代文官制度,可见这种制度有它的优势性。而且科举还有个好处,就是公平、严格。科举中犯了错误的那些官,营私舞弊重的要判死刑。连皇帝都看重这个事情,比如唐朝有个皇帝玄宗,因没有机会参加科举,很羡慕进士,于是就在宫殿的柱子上,写贡进士李某某。隋炀帝也好文学,也想过,我要是不当皇帝,考科举也能考个状元。曾国藩是进士,是最高级的了,入过翰林院。对曾国藩不服气的左宗棠,只是个举人,所以在这一点上不得不服气。清朝腐败的时候,鲁迅的父亲因为科举案而受到牵连,倾家荡产,败落下来,即使那么腐败的时候,这个制度仍然看重正途出身。 任继愈先生说,我欣赏科举,因为它鼓励自学,始终把自学放到第一位。它这个特点值得我们参考借鉴。古代也有书院,也有数目很少的大学,国子监是国家的学校,各省也有些自己的书院,而且有官办的,也有私办的。这些学校,多数一边工作,一边学习,用自学方法达到国家要求的水平。科举给人们一个公开的机会,放个尺子,跳过去就及格了,跳不过去再接着练,不限定你几年,直到会了和达到那个水平为止。 任继愈先生最初探究中国传统文化及哲学时,导师汤用彤先生曾告诉他:你要研究中国哲学,得弄通外国哲学;要研究中国历史,得知道这段历史以上怎么回事,以下又怎么回事。导师这句话,使他受用一生。他后来提出的“儒教说”论点,打破了被外国思想界公认并在中国思想界占据主流地位的“中国无宗教”观念。他认为:“任何一个国家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宗教信仰,不然不可能维系一个有着五千年文明史的国家和民族”……中国的儒教就是宗教,而教主就是孔子。他接连发表《从儒家到儒教》、《中国哲学与中国宗教》、《儒教的特点及其发展阶段》、《儒家个性与宗教共性》、《儒教是人伦日用的神学》、《佛教向儒教靠拢》、《重视儒教的研究》、《具有中国民族形式的宗教——儒教》等论文,从儒教的发展与演变、个性与共性、历史与现实等方面论证了这个观点。他阐述到:儒教作为完整形态的宗教,当从北宋算起,朱熹将它完善化。多年来人们惯称为理学或道学的体系,可称之为儒教。他认为,儒教的本质部分是提倡禁欲、重“忠孝,”尊“三纲。”这既是宗教思想,也是政治思想。它比较适应大一统国家的生存要求。儒教的外壳部分是信奉“天地君亲师。”它符合宗教外壳的组织形式。而对于一个宗教的认定,重在信仰的本质,而不在于形式。 任继愈先生说:宋朝有名的政治家范仲淹,年轻时家里很穷,母亲改嫁。他把粥熬得稠一点并凉了、凝固以后,用刀子划开,上午吃一半,下午吃另一半。他在这种条件下苦读,结果成为了不起的政治家。历史上这样苦读的人很多,有的在小庙里住;大寺院里也有,那儿藏书很多,借来看书,随同和尚吃饭,一打钟和尚拿着钵子去了,他也跟着去。后来有的人一年半载老不走,老跟着吃和尚的饭,和尚就想办法治他,吃了饭再打钟,结果他饿了肚子。他有些牢骚,就往墙上题诗。后来他做了宰相,做了大官,又回去看看,见当年墙上的字已被壁纱罩上。他很有感慨。这等于现在罩上了玻璃罩,名人字迹嘛。那时候没钱的穷人,也有机会参加选拔。而我们现在逐级上学这个办法,把这条路堵死了。辛亥革命以后,我国的教育制度从最早学习欧美,到后来学习日本,再到解放后学习前苏联,把自己传统的制度废止了,只走办学校一条路,从小学、中学到大学,造成大学难考,人才难出,围绕教育的问题也层出不穷的状况。学校培养人,像蒸馒头似的,成批拔尖的人没有,太差的人也没有。比如音乐家,他离数学很远,但数学不及格他就不能毕业,无法再发展音乐。文科理科也有这种情况,过去的史学家吴晗,搞文学史的钱钟书,他们数学都不行,靠特殊照顾考进了清华,最终都颇有成就,如果完全一样对待,他连进都进不去。社会这么大,13亿人口,几亿的孩子,藏龙卧虎有的是,你得给他机会,让他表现,才会出现很多人才。 任继愈先生认为,教育产业化这个观念要改变。教育跟产业联系起来不行,亏本生意不做,这个不行。受教育是每个孩子的权利,应该给他机会,不必规定多少学费算高,多少算低。家长对孩子受教育舍得花钱,有的把中学时期的孩子就送到外国去,那儿花钱更多,但他不在乎这个钱。除了由社会统一安排之外,另一个办法就是按同等学力对待,中学同等学力,大学同等学力,研究生同等学力都可以。只要政策定了,不管你是在校外学的,还是在校内学的,只要达到这个标准就承认你。一旦我们把高等教育考试放开,把招生放开,学费的问题会迎刃而解。因为一个学校总是希望招好学生进来,不会故意跑题漏题。 1916年4月15日生于山东省平原县的任继愈,先后毕业于山东省立第一模范小学(今济南大明湖小学)和北平大学附属中学。他记忆中的老师不仅注重对学生人格和品德的培育,还传授许多书本以外的知识,使他对古文打下了深厚功底。1934年,任继愈考进北大哲学系,当时一般人都认为,学哲学毕业后工作十分难找,但他并未因此而担忧,当与他一起进哲学系的十几位同学中只剩下三人时,他便是三分之一。 任继愈先生说,教育的关键是基础,好比盖房子,基础打得宽而扎实,房子才能盖得又高又稳固。实际上每个人的成长趋势,在十一二岁时已基本定型。人的世界观不是大学以后才形成的,在小学时已开始形成,只不过认识深浅不同。我观察研究生论文答辩,发现有的连标点符号还用不好,词不达意。这个不怨大学老师,就是中学底子没打好,小学没学好,想改变很难。近年来我国大学生、研究生工作难找,博士生论文质量下滑等教育问题十分突出,也说明单纯考知识,而不够注重培养能力的学校教育,使得人的素质在下降。现在高学历的人才与过去相比,逊色很多。记得1942年或1943年的时候,跟美军联合作战,需要大量翻译,中国军队要派去一些教官翻译。那时大学的校长是梅贻琦,学校号召差半年毕业的四年级学生说,男同学经过体检能去的都去,算你毕业。那时候学文理法工的都去了,仅一个月的培训,就熟悉了军队有些术语,去了就能胜任,说明基础打得好。像这种情况,反而跟专业无关,但凡有文化的人都应该具备。我还认识北京市委一个人,他是原西南联大附中毕业的,上过清华没毕业,后来被划了右派下去,缺个英文老师他能教,缺个数学老师他也能教,而且教的比专业出身的还好,说明底子过硬,能适应。现在大学生等就业难,专业太窄就是个问题。过去学苏联学来的一个门太窄,对一门里头很细小的东西知道得很多,这叫专家,属于竹竿形的,很细很高,以外的东西他不知道。所以基础要宽,基础打得牢,适应能力就强,调个工作很快就能适应。上来就学应用,学有用的那一条,比如说找矿,你是找煤矿的,即使碰见铁、金属,你也不理,过去了,这不行。真正技术面宽了,没有煤,而有金有银,你可以告诉别人去弄。现在不管就不接触,还得再费工夫另找金子和银子,不重复吗?等于马路挖了沟,再挖个沟。故中学文理分科也是不应该的。大学里,往往你培养某个专业的时候很缺人,几年以后他毕业了就不那么缺了。学电脑的就遇到过这个问题,计算机曾是热门,但他毕业后搞计算机的不缺了,缺管理人才了,于是又一拥而上学管理,导致搞管理的又供过于求。而若能打好基础,他应变能力强一些,情况则会好得多。 任继愈先生曾在《光明日报》记者提出“您人生的目标是什么”的问题时答道:“只讲自己弄明白了的话。”(阅读中央电视台《大家》栏目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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