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波斯猫14 |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5-10-10 9:56:00 访问:72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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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猫 阎瑞赓著 14.天漏了的日子 被魏兴叔叔解了围的黄牛牛一溜烟跑回他那个又小又破弱不禁风的小窝棚,一屁股坐在窝棚外的那棵风华正茂的小柳树下。恰在这时,小姨丁静来为妈妈作伴。黄牛牛扑上去向小姨大吼:“你瞎说,你胡编,你害得我没脸见人。你——” 丁静紧紧搂着黄牛牛泪水洗面,她说:“小姨不是故意的,不是存心害你。那种事不该你们小孩子知道啊!” 丁洁说:“牛牛,我的好儿子,你作得对,你值得了,你保护了爷爷,保卫了魏兴叔叔,也保护了小姨。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黄牛牛原谅了小姨,他一口气向妈妈和小姨述说做了大批判活靶子的趣事。他从妈妈的眼泪中,从小姨悔不该的表情中和智慧王子的啼哭中以及波斯猫的叫声中,顿时感到他长大了,成熟了。当活靶子是爷爷经历过的荣耀,而今,人们拿他当了大人,硬是排列祖辈的行列,比爷爷的荣耀更荣耀。仿佛这场风暴孵化他开天辟地第一次成为人类之子了。不觉肩上有些沉重,上有慈母,下有爱弟,对他们负有责任了。真的重新开始了。从此他沉默了,冷眼看世界。 机灵的波斯猫伴着《猫圆舞曲》的节奏从大街上走过。 美丽的晚霞渐渐由红变黑,一阵西北狂风呼呼地刮过,黑天盖地的乌云滚滚翻卷而来。隆隆的沉雷接二连三地在灾难的城市上空盘旋。仿佛在奴隶头上旋转的鞭子,吆吆呵呵。大地颠了几下,老天就翻了脸。 旋风袭击着在大街上奔忙的人们,卷着飞沙的狂风刮昏了清明的天空。街头巷尾的窝棚江山不稳被风吹得吱噶作响。黄牛牛家的窝棚顶上的苇席被风刮得上下忽闪,宛如奔跑的绵羊尾巴。立志顶门立户做一家之主的黄牛牛当仁不让地冒风去苫破碎的小窝棚,仿佛第一次觅食的小鹰显得不那么娴熟,不那么得心应手。 机灵的波斯猫伴着《猫圆舞曲》的节奏从大街上走过。 天漏了,雷公行云下雨。紫君桃走马上任。她带来了黄老八的紧急命令:物资站的全体职工立即列队到指定地点集合听令。 万金油吹响了紧急集合的哨子,全体冒雨列队,整装待发。他站在队前以压倒雨声的高音说:“同志们,上级关心我们队,派来了指导员大家认识一下。”顿时,他感到自己从大叔降格为大哥。于是,推着紫君桃到队前亮相,“现在,请指导员讲话。” 队里爆发出一阵莫名其妙的哄笑声。 紫君桃怕她的底给人揭穿,脸红一阵白一阵,仿佛红萝卜削了皮,或是演员在舞台上变脸,可是一绝呢。她腼腆地笑笑说:“大叔,青年朋友们,我们都是老熟人,别笑我,真把我毛了。” 万金油只是朦胧地感觉到不对劲儿,似乎受到生活的愚弄。多少天来,为之担心的受魏兴株连的紫君桃今日反被委以重任。仿佛担心担得毫无道理,等于零,无效劳动,无情的情,把好心喂了狗。这是为什么?此时此刻,不容他多想,立即下令出发。 仿佛漏了天洞,大雨滂沱。半军事的职工队伍跑步前进。他们沿铁路向南,在金属木材库的院落里,向总指挥黄老八报到。得到的指令是每人扛一捆油毡给朝阳路两侧的灾民苫窝棚防雨。 宛如领了军令的万金油转身之际,发现黄老八的背后站着一位躲躲闪闪穿雨衣的人,风帽盖住半拉脸,只露着贼眉鼠眼。四周黢黑,看不清他的庐山真面目。仿佛黄老八背后的骷髅、幽灵、鬼魂。不无为之担心的万金油暗中为黄老八捏着一把汗。怕他偶一失足酿成千古恨。 大雨催人人更急。万金油立即吩咐三人一组散开,哪里有窝棚就向哪里去。大街两侧人影交错。人们奔跑着,吆喝着,不时地传出窝棚内外的高声对话。 在泥水里滚爬的万金油一行人滚爬到铁路道口的时候,扛来的油毡已经用完。仿佛冲锋陷阵的战士突然间打完了子弹。他们在铁道口浑身打哆嗦,借助电闪的光北望,凤凰山也失去了晴天碧日时的诗情画意,宛如黑洞洞的魔影令人毛发悚然。朝阳街南低北高,大水漫过光滑的柏油路面冲刷而来。仿佛魔影伸出来的魔爪,抓挠人心。万金油和紫君桃像庙里的泥胎似的站立呆望着大街两侧的窝棚,想象着窝棚里的灾民种种困境。 几天来,昼夜实干的万金油热心救灾费力不讨好,窝火又憋气。他的脸瘦了一圈仿佛晒瘪了的葫芦。腮帮子有了陷窝,突出了颧骨和眉骨,眼睛深凹了下去,宛如雕刻的人头像刚劲挺拔。只有那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表明他还活着。他瞥一眼紫君桃说:“指导员,你说,怎么办?” 紫君桃拉紧雨衣裹着虚弱的身子说:“还能怎么办,回去呗。” 万金油念她体弱志脆气衰,回去就回去。他派身边20个青年说:“你们跟指导员回去领油毡。” 中了屁屁虫邪的紫君桃猜想是调虎离山计,仿佛他们要干什么。风云雷电吃不消的紫君桃只好将计就计,中万金油的计也是一种幸福。 一阵手舞足蹈的狂风夹着吵吵嚷嚷的暴雨发狠地泼来,轻而易举地把万金油的雨衣风帽掀掉,从而他得到启示:一个防雨的新材料就在手中。 “同志们,雨衣也可以防雨,雨衣,雨衣。”他喊着冲下路基踏着急流向有窝棚的地方冲去。 “雨衣万岁!”生龙活虎的青年工人们呼啦啦在大水中奔跑呼喊。被大水冲倒了的又爬起来,摔伤了的也不下火线。雨声,雷声,喊声交替喷发,与窝棚里居民们的答谢声此起彼落。灾民们发射手电光表示敬意。顿时,整个大街光柱四起,喊声价天响,仿佛盛大节日,花灯盈市,热火朝天。 万金油忽然发现漂来一个洗脸盆,顺手捞起来,提醒大家:“注意,流水中有冲下来的东西。”于是,人们横排着前进。有捞到袜子的,有捞到上衣的、背心的。水中银光一闪,万金油捞到一块上海19钻时髦的手表。 苦中取乐的万金油嘿嘿一笑说:“我可发洋财了!”他把表栓在腰带上,抬手一指,众人看时,恐惧地发现正前方有一个歪歪斜斜地窝棚,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窝棚上的油毡猛地被邪恶的大风掀起、卷走。露出瘦骨伶仃的支架。影影绰绰的一个人影在风雨中挣扎。仿佛那是一只给风雨打昏的蜘蛛。 万金油一行数十人七手八脚地扑上去,张着雨衣宛如仙鹤们的翅膀苫在小窝棚上。 意欲归还手表的万金油掀起窝棚的一角,打开手电筒往里一看,唤起一声猫叫。万金油惊喜地叫道:“托尔斯泰?”他抚摩着波斯猫湿漉漉的黑毛,心头不禁一阵寒酸。这是一个病秧子似的尖顶小窝棚,只有一个半人安眠的空间。正中央点着一盏烧了半截泪流如注的蜡烛小灯。一位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婴儿,搂着一个男孩,满脸的忧伤,心情焦灼地望着那些接雨水的家什:地震砸扁了的铝锅,砸掉搪瓷的脸盆,残缺不全的大碗小碟,掉把的搪瓷缸子,裂缝的罐头瓶子……雨水点子滴滴巴巴落在这些家什里,发出各式各样的声响,有轻有重,有长有短,有粗有细,接满了水的还有美丽的颤音。窝棚的主人大可听风听水,均节成音了。仿佛《猫圆舞曲》诙谐的旋律。 窝棚窄小而拥挤的空间,又加了这些多余又少不得的装备,他们三个人躺不下,坐不安,那些烦躁的器乐演奏,目不暇接又不绝于耳,支撑不住的孩子们仍旧打着瞌睡,前拥后仰,头耷拉在胸前,口流涎水。 生发了恻隐之心的万金油及叔叔们义无反顾地把雨衣搭在窝棚上,搭上一件,又搭上一件,在风声雨声的掩护下,万金油围着窝棚绕了一圈,摸摸雨衣的交接处,拣了砖头押牢,免得被强盗般的风刮跑,又把随身带来的麻绳栓在木桩上,以三道绳的牢固程度缆住了小窝棚上的雨衣,仿佛窝棚里的人就是自己的子孙。他伸手系绳时,瓢泼大雨立即顺着袖口流到全身,贴身的背心已经湿透了,浑身冰凉。又一阵大雨泼来,抢走了空气,他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张大口喘气,继续作业。 闪电、雷鸣,更显得雨夜的宁静,无声胜有声。侧耳细听的万金油以审视美女的细腻审视窝棚里的狂想曲停止了演奏,最后搬了几块焦子片压在窝棚的边缘,才放心地悄悄离去。 “哦,是你呀,大叔。”被解救的年轻母亲丁洁万分感激地说。 转回身的万金油愣怔了片刻说:“丁大夫,惊扰你们了。” “哎呀,大叔,说那里话呢,我们感激不迭呢。” 窝棚的缝隙露出一个男孩子的头。好奇的万金油说:“牛牛,你怎么在这儿?”他快眼一瞥丁洁怀里的孩子小紫雁,万金油思考片刻说:“哦,我明白了,这么说,婴儿就是你们从育红班抱到家里来的了?” 丁洁说:“是的,牛牛原本想找到孩子交给他的爷爷奶奶,可是,牛牛发现孩子奶奶姥姥并不急于找到这个孩子,硬把孩子丢在育红班里,他就偷着抱回来,交给我抚养。怪可怜的,我就留下了。” 牛牛抢过话头说:“爷爷,你能给保密吗?” “为什么?” “他是我的智慧王子,小紫雁没有了妈妈,绝不能让他落在屁屁虫的手里。” “不,孩子,除了舅舅之外,还有姥姥,奶奶。他们找不到孩子也心急如焚。你要理解他们,听我的劝告。大家都遭了灾,凡事都要宽容,理解,把孩子送回去吧。” 丁洁说:“是啊,我也是这么打算,况且,我们医院逐渐恢复工作,我没有时间照顾这个孩子。” “那就给我奶奶送去,反正不给他们紫家姚家人。” “你这孩子真不懂事。” “好了,别难为牛牛。”万金油挤进窝棚,双手托起硬朗的小紫雁,心说:“孩子,爷爷对不起你,爷爷拣了你,又转手交给别人,叫你吃苦了,爷爷还你一份情,为你建造一所像样的简易房。” 机灵的波斯猫伴着《猫圆舞曲》的节奏从大街上走过。 姚登伞家的帐篷(平常人家是没有的)在广大灾民的窝棚中间宛如羊群里的骆驼,高人一头。来往过客都要看一眼这个庞然大物。为了表示双料亲家的亲密无间,特约来一刀准紫奶奶同住一个帐篷。一刀准不负盛情,一邀就来了。不仅因为姚登伞的帐篷宽绰,又有一张折叠床,还有油香的烤鸭、熏兔,比平庸的灾民养尊处优。她俩没有暴风吹走油毡之忧,没有窝棚漏雨之虑。她俩可算是优等灾民了。只有想念她们的孙子或外孙了。 “我猜十有八九是万金油从中捣了鬼,他还装模作样地跟我们去育红班,到了那里他就作了手脚。” “那还用猜?我一眼就看穿他干了什么。我们搞商业的就有这样的特异功能。顾客往柜台前一站就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是真买货还是假买货,甚至,他口袋里有多少钱也看个八九不离十。” “我们明天就朝他要人,可怜的孩子,不然就被他们给折腾死了。” “还没死,我孙子真禁折腾,从死人手到活人手,从你手到他手,这孩子准是长得壮,随了老紫家。” “不,随了我们老姚家,我女儿多魁实。啥树结啥槐子,啥妈养活啥孩子。” “哎呀,亲家,你怎么本末倒置,不管怎么说,孩子是我们老紫家的种。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女儿死了,我儿子还活着,他从外地回来就找他的儿子。” “我认输,男的是桩,女的是枪,到啥时候,女的总给人耍,都得认输。” “亲家,别那么泄气,咱俩合起来跟万金油要人,他若不给就想法子整治他。叫他骨头不痛肉痛,舍得不?” “说那里话?我又不是跟他真,嫁给他,那是说着玩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女儿紫君桃与魏兴断交,彻底决裂,别老是狗扯羊皮,藕断丝连,不忘旧情。好好管教一下你的宝贝闺女,叫她同我的飞儿相好。这样就要万金油的好看。” 机灵的波斯猫伴着《猫圆舞曲》的节奏从大街上走过。 回物资站领油毡的紫君桃一行数人一路默默不语地到达金属库之时,一辆卡车拉走了剩下的几捆油毡,也拉走了她的希望。她怀着失望的心情望着消失在夜雨茫茫中的卡车飞出发问的目光横扫一下黄老八。 装没有看见的黄老八不言不语。在黄老八身边工作的丁静同紫君桃打了招呼,各自点头笑笑。没穿雨衣的小丁头上顶着浇湿了帽檐的破草帽,帽檐下露着一嘴半脸,下巴颏系帽带的打结处不停地往下滴巴水点子,宛如小紫雁撒尿。薄薄的衣服紧贴着肉,仿佛进了裱糊店,涂了糊糊的纸粘在一幅仕女美人图的身上。裱糊手艺不高,全是皱纹。 念姐妹之情的紫君桃脱下雨衣披在小丁的身上。小丁不肯接受。二人你推我让。紫君桃脚下一软,险些摔在泥潭里,她轻轻“哎呀”一声。小丁忙问:“你怎么啦?” “没事。” 紫君桃的塑料凉鞋在给灾民苫窝棚时陷在泥里,天黑没有摸到。赤着脚东奔西跑,脚板给废墟里的钉子咬了一口,留下一颗牙痕。泥沙又钻进了伤口,痛得钻心。她强忍着来领油毡,嘻嘻哈哈瞒过了小丁。转移目标的紫君桃忽闪着美丽的大眼睛催促黄主任快些发油毡。于是,她半真半假地说:“黄主任,我们是来取油毡的,还是来洗澡的?” 黄老八说:“你高兴洗,你就洗。” 给了棒槌就当(针)真的小丁抻抻紫君桃的袖子悄声说:“别不知羞耻,等我见了你的那一个,告诉他,不要你了。” 紫君桃伏在小丁的耳边说:“不要我了,要你,他可喜欢你了,爱你,亲你,吻你,拥抱你……” 小丁不声不响地从紫君桃的屁股蛋上狠掐了一把说:“让你这个烂舌头根子的胡说八道。” 远处传来火车瓮声瓮气的吼叫。登时,铁轨响处,一列火车像一堵墙似的开进了这个宽旷的院落,吃吃地放了一顿白气之后就立正稍息。车上全是新运来的油毡。微笑的黄老八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对身边的人说:“谁辛苦一趟,通知民兵营来卸车。”回头语调平和地说:“大家动手吧,先卸后领。” 哗哗的大雨声夹杂着人们开心的笑声。 货场上的货位尚未清理完毕,黄老八的临时措施命令摆车于此。这里即没有站台,也没有货位。路基下杂草丛生,坎坷不平,遍地积水,遍地生长着咬人的蒺藜狗子。车门高,仰头伸手才能接住从车上顺下来的油毡。 大雨洗涤的油毡又重又滑。领油毡的紫君桃刚伸出手却没有接住,从手中滑脱重重地砸了光脚丫子的伤脚。她哎呀一声掩饰不住就倒在了地上。 小丁吃惊地回头一看:“啊?你没穿鞋?” 紫君桃忍痛咬紧牙关,仿佛犯了牙痛病。小丁扶她坐在一捆油毡上,搬起她的脚,用手电一照,血——小丁闭上了眼睛。她和蚊子相反,最怕见血。有一年,姐姐切菜切了手,血流如注。挨刀切的没当回事,而她却吓得休克十分钟。今天紫君桃脚面子上的血比当年姐姐手上的血在雨水的作用下那血多出几倍,血肉模糊。小丁闭上眼睛意欲逃避休克的光临。她刚要张口说你负伤了的时候,“嘘——”被紫君桃捂上嘴,以免祸从口出。 急人之难的小丁跑回自己的帐篷拿了双胶鞋,从医疗队领了卫生棉、纱布、药品,给紫君桃包扎,穿上鞋。重新武装起立的紫君桃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混在人群里卸车。虑人所虑的小丁劝紫君桃退下去休息。紫君桃笑了,恩将仇报地问:“民兵营的人就要来了,你老让我离开,居心何在?” “冤枉!”冤天屈地的小丁申辩说:“请你下去休息是投井下石还是在你伤口上再戳一刀?” “不打自招。”紫君桃扛了一捆油毡断章取义地说:“你不关心我这个人,只关心那只脚。” “啊?”小丁耍了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把戏说:“那只脚是长在狗腿上的。” 紫君桃说:“我要洗澡,你就煽动他不要我了,现在你又把我说成狗,他更不要我了。谁和狗恋爱?谁敢与狗拥抱,不咬他一口才怪呢。”说着她笑得前伏后仰,天给了她一次报应,笑痛了脚。 恍然大悟的小丁猜到原是人家算老帐捉弄人。对于耍心眼抱都督的紫君桃,小丁气得真想将手里的油毡砸过去。她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骂了一句:“你的脚烂掉我也不管,再管你的事,我就不姓丁。” 笑得肚子痛的紫君桃气死人如愿以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真开心,丁妹子别生气,他若来了我就亲口对他说,还是要我不要你不就结了?” 一句话捅到小丁的痛处,仿佛自己是个多余的人,自怨自艾,心头隐隐作痛,有苦往肚里咽。她比紫君桃自愧不如。这个疯子听说民兵营的人要来就稳不住架子,真气得慌。愣头愣脑的民兵营到来的时候,紫君桃和小丁已经卸完了一节车厢的油毡。一个营的民兵一到仿佛从天上掉下来的空降师呼的一下占领了二三十节车厢。没心少肺的小丁搀扶着刁钻的紫君桃向车头的方向走去,想找一个没人卸的车厢。 另有所图的紫君桃歪着头看各车厢里有没有魏兴。尽管他拒绝了她,但,她心里明白,他是怕他连累她。而她天生地不怕连累。光线不足的雨夜,只见人影,不见人面。她略施小计,扬铃打鼓地吆三喝四,好让魏兴听见,以求一睹之快。 车厢里不露人面却飞出一颗颗黑呼呼的长东西,仿佛发射的飞毛腿导弹,飕飕地从紫君桃的头顶上掠空而过。嗖,又是一颗无名飞行物。手电筒照上去,啊?这群民兵野小子们就这样卸车啊,刷刷地往下扔油毡,喝!真痛快。 紫君桃堵住那门,仰着脸微笑着说:“土八路兄弟,我当是铁道游击队来了呢,扒火车,夺机枪,一捆捆地往下扔。原来不是微山湖上的健儿,是冒牌货。喂,你听见没有,你手里拿的不是机枪,是油毡,油毡。” “我扔的就是油毡。” “我命令你不要扔。” “你命令?嘻嘻,你是谁?敢命令我?” “我是新来的指导员。”尽管紫君桃喊破了嗓子,车厢里照样飞导弹。“小魏,你出来管一管哪,油毡要摔坏的,小魏!” 小丁扑哧一笑:“干么,好像妈妈给孩子叫魂儿,宝啊,宝啊,抹挲抹挲毛,吓不着,魂来,魂来,嘻——” “人家都急死了,你还拿我取笑。”气涌如山的紫君桃狠顿一脚,无意中顿的正是那只伤脚,痛得她急忙缩回那脚,仿佛给火烫了似的,弯着腿,勾着脚,如脚痉挛。有一年夏天,她在游泳池里因犯了这个病,沉入水底。自告奋勇的魏兴将她抱上岸来。 站在高岗上看了个肥热闹的小丁说:“你白叫唤,姓魏的跟你捉迷藏,一个呼,一个猫,真逗趣。”魏兴不露面,那些兵们只顾飕飕地发射导弹。哪管你紫君桃“不要扔,不要扔”地叫喊。 在紫君桃叫魂的当儿,聪明的小丁暗中助紫君桃一臂之力,悄悄请来了黄老八主持正义。这是紫君桃没有想到的。她承认动心计不如人家。 抱怨着哪里照应不到就出问题的黄老八抖抖雨衣上的雨水说:“乱弹琴,油毡最怕摔,魏兴你出来。” 板着长脸的魏兴乘兴而来像鸟儿一样轻轻落地。偷偷乐了的紫君桃宛如看待战俘似的瞟了魏兴一眼,顽皮地向他努努嘴,以示胜利。 拍着魏兴肩膀的黄老八说:“小魏呀,正确的意见不能拒绝,告诉大家,不要扔,车下站一些人,一捆捆地往下传,让油毡都戳起来,不要都放赖躺倒不起。油毡罗油毡就粘连,就破损,灾民最需要的就是油毡。” 慢腾腾的魏兴不乐意执行,强词夺理地说:“那是女人的手工业方式,现在是闹地震,特殊时代,就得讲究速度。” 黄老八说:“讲速度的前提是质量。你们的速度越快越好,但是,你不能把损坏了的油毡发给灾民。你若再不制止毁坏油毡的行为我先处分你。” 魏兴被迫下令停止发射导弹。 夜深沉,雨急湍。卸完车的民兵们疲惫不堪地回营。全忘了刚才发生什么事情的紫君桃甜哥哥蜜姐姐地追着魏兴悄悄说:“小魏,今天你是怎么搞的?” 火气上升的魏兴说:“还问我?问你自己吧。”狠狠地甩开紫君桃抻他衣袖的手。 一声炸雷仿佛劈开了紫君桃的头颅,在闪电的一瞬间紫君桃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又犯了脚痛的病,哎呀一声坐在泥水里,痛得翻滚。 跑来的小丁半是抱怨半是揭短地说:“坏了不是,人家真不要你了,看来还是我要你。”她背起紫君桃向驻在物资站内的太原医疗队走去。 在小丁背上的紫君桃不断地呻吟,由脚痉引起腿痉,小腹痉。小丁的背虽然软而无情,比不上魏兴那宽阔的胸膛,有力的手臂,令她陶醉而回味无穷。仿佛吃了北京的臭豆腐,越回味越香。 在医疗队的帐篷里,紫君桃拒绝治疗,她恨不得让那脚化脓、烂掉。 机灵的波斯猫伴着《猫圆舞曲》的节奏从大街上走过。 回到妈妈身边养伤的紫君桃心情郁闷,不停地哭泣。她太爱魏兴了,怎么又忘不掉。 一刀准紫奶奶连日来寻找孙子找遍了全城也不见孙子的影儿。急得她心烦意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破天荒第一次骂姓魏的老小都不是人不是好种。她说:“当初,那小的躲在我家里避难,我可怜他,拿他当亲儿子待,吃的住的,还搭上女儿陪他解闷儿,怕他着急上火。一天一个席,三天一个宴。现在可好,飞了,没良心的,挨刀的,不得好死。” “妈,你就别说了,烦不烦?” “你还烦了,我还没有烦呢,你把小魏找来,我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这样无情无意?为什么不和你好?不然,我找老魏去,咱们新帐老帐一块算。当着物资站全体职工的面,同他大吵一顿,白话白话他们父子俩干的好事。让万金油当众出丑。看他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妈,你算了吧,别不知道丢人多少钱一斤了。你脸皮厚不嫌寒碜,我还怕丢人呢!” “这丢什么人?天底下的人谁不搞对象,阿狗阿猫还恋群呢。何况人乎。” “还当局长呢,说话都没水平,不文明。”紫君桃的脸腾一下就红了,仿佛求爱的章鱼全身变得红艳艳美丽动人。 “哪有好听的对他们说,听妈的,跟他彻底决裂。别那么没出息。世界男人有的是,凭我女儿的模样、学问、职业,准能搞个好对象,妈给你找,眼下就有。” “妈,我的事你别瞎插杠子,不用你管。” “不管行吗?你闹成这个下场,妈也不光彩。非得出出这口气不可。找个好的,给老魏家人看看,死了屠户就连毛吃猪?姚横飞这孩子真不错,有出息,领导干部中最年轻的一个。人见人爱。” “你爱你去爱,别跟我扯在一起。” “什么话?你不爱他,为什么天天跟他约会?” “那是工作需要,算什么约会?愧你说得出口。以后不再理他,他得了伶俐还卖乖。” “这一回妈给你做主。” “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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