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过年 |
作者:hailun_2002 作于:2005-10-10 20:38:00 访问:88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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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过年 (短篇小说) 麦玲似乎有点筋疲力尽地走在中山路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抬头时正对上轮渡方向那一轮在下沉的红红圆圆的太阳,心里头一时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万般无奈的温暖!才下午不到四点,冬天的太阳就已呈现出这般美好的黄昏景象。然而,这样的鲜亮感觉似乎只停留了不到几秒钟,她马上又被从心底里袭来的一股毫无头绪的悲凉紧紧包裹起来。 整个下午,麦玲就那样在这大街上转悠,心里恍恍惚惚的。她想回家过年,已经六年没回北方老家了!在那遥远的河西走廊,离敦煌只有百来里远的地方,那儿有她的父母双亲,还有她年迈的老祖母。六年了,除了母亲不久前来看过她,父亲和老祖母都已经六年没见过了。一年一度的春节又将来临!这是一个让多少小孩和大人翘首以待的美好的节日,她多想即刻回到他们的跟前。 “来、来!最后一趟,最后一趟的散客赶快上船!” 那是旅游码头的导游在叫唤。麦玲心头一动,扭头跟着一伙人,轻飘飘地流动过去。 “咳!你、你怎么回事?!!” 感觉中麦玲象是整个小手臂几乎被一只很有力的抓手拧了起来,回头望时,只见一条竹杆模样的瘦汉正怒目圆睁地瞪住她:“你什么意思?踩我干嘛!” 惊愕中麦玲愣了愣,她想陪笑脸时,那人已气咻咻地大踏步飘走。那都是骨头的抓手,把她的小手臂抓的热辣辣的疼。 “还没买票的上船再补票,上船补票,快点快点!” 几个人小跑起来,麦玲也就机械地跟着小跑两步,跨上栈道似的通道,然后通过一条浮船的平台跳板,跨上旅游船的舷舱走廊。还没等站稳,船就真的开动起来。 抓靠着船舷栏杆,昂头迎着海风,耳边是哗啦啦的风声,头发和衣服都向身后叭叭响着,心里头似乎有一股忘却的感觉,身子也轻松了许多。 环顾左侧夕阳里的港湾,大大小小的船只都那样的悠闲和从容。她在梦里都渴望着有一个这样能让她停靠的温馨的港湾。但现在,她的港湾是那样地让她觉得冰凉。三年多前结婚时,妈妈就不怎么赞成她的婚事。但家里所有的人对她都疼爱有加,让了她,后来也只好支持她。她结婚买房交首付时,家里还凑着给寄来了两万多块钱。她知道那已经是很不容易了。所以,她如今更是打心底里对家里人有着深深的负疚感。 他们大家都希望她能够幸福。但,她是那样的无以言表。当然也不能说很不幸,因为比起天底下所有那些确确实实很不幸的人,她至少还有几样可以庆幸的。 首先自己在冰箱里还有食物、有衣服穿、有地方住,不至于饥寒交迫;而且钱包里还有鈔票、有一些零钱-----,放松自己吧,让自己活在人间天堂! 怀着这样鲜奇闪亮而又模糊错乱的思想,麦玲已经在那儿凝住不动好一会,她想让海风把自己变成雕塑,真的让自己活在人间天堂。 船舱里的导游小姐已经在讲述着一个接一个的目光所及的景点,游客们大都被导游小姐吸引了过去。唯有一位穿羽绒服的男子似乎想英雄救美,悄悄地注意着麦玲的怪异举动。当天的天气预报,海水温度是2度,如若跳到海里,不冻僵也会很快游不动的,那是很危险的! 海风确实有点刺骨地冷,麦玲已经感觉没办法继续这样在这个天堂里呆更长的时间,她还想回家过年呢。她开始慢慢收回自己的思绪,手脚稍稍动了动,改变了一下站立的姿势。 夕阳的光彩非常完美地涂满她的全身,她那凝思中的白净细嫩的脸蛋,看起来还是那样的鲜亮,她的身材又是那样的苗条匀称,被海风向背后甩去的衣服,把她的胸部曲线轮廓勾勒成矜冷而又韵味流动的美,那件枣色风衣扬起在身后辟啪响着。 羽绒服男子保持着距离,似乎不经意的样子。旅游船的航速似乎还满快的,没多久就把整个夕照里的港湾甩得远远的。船头那儿时时迎着风浪卷扬起一串串雪白的水花,星星点点地飞洒到船舷这边来。接连几串的浪花差点就倾撒到麦玲的身上,但都被海风又卷回到船舷外。 羽绒服男子终于跨了几步走上前来,挡靠到浪花鼠串的船舷前端,同样张开双手抓握着围栏,然后侧过身朝着麦玲这儿靠过来。 麦玲显然已从第六感观感觉到他的靠近,便自顾着车转身,把挂在前面的小坤包甩到一侧,用右手拧按住。那样子就象生怕被坏人把包包抢走似的。接着两步跄着跨入仓内,靠到避风的窗玻璃后面,继续朝侧前方望着。 这条旅游航线麦玲至今还不曾来光顾过。已经六年了,她都是那样拼命地工作着。她大学刚毕业那两年,先是在家乡后来又到青岛,换了三家单位,要嘛工资太低,要嘛自己不满意,工作一直无法安定下来。六年前她辗转到这个城市,才算安定下来。 这六年,应该是她生命中非常宝贵的年华,她一再给自己设置梦的理想,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实现。但到现在,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确实实现了什么?六年前,在她对自己的工作感到渺茫的时候,她动用了也许很多同学可能都用过的办法,即向原来在母校认识的比较熟悉并已到沿海开放城市工作的同学,发出了咨询和寻求帮助的信件。她投石问路的咨询信中的一封,就是发给现在的丈夫何颜。当时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何颜的妻子。 何颜的无比热情的及时回信和邀请,还有他一并给她寄去的壹仟元路费,当时都让她非常感动。但是母亲当时就非常敏锐地告诫她,可以去找何颜帮忙,但不能收他的钱。真的是千里迢迢,辗转几天的火车,她兴冲冲地扑入这个大海环抱的美丽城市的怀抱。 刚刚被游船甩到背后渐渐变小的那个小岛,就是号称海上花园的美丽岛屿。自幼在河西走廊先秦故土的戈壁上长大的她,初次到来时那种对这儿一草一木无以比拟的高兴劲,让她不管在工作上遇到多大的困难,她都能靠着自己顽强的韧劲把它克服。她就那样在那家她最初服务的公司一干就是四年,并且获得公司上下的一致赞赏。 就在那时的第三个年头上,正是她的工作很顺的时候,她也已经二十七岁了。那位为她的到来给过最初帮助,并且一直在默默追求着她的男人何颜,却一直干得不是很顺。或许为了关心安慰他,也或许是出于感恩,当然这世上有很多事是无法说得很清楚的。就在一个风雨交加何颜自我感到很落泊趄丧的夜晚,她被他缠上并把自己给了他。直到那个时候,她竟然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愿意爱上他? 是什么东西作祟使人会在茫茫人海里爱上另一人?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刹那间的心软或心疼?为了一转身一回头就可以看到始终等候的某人?为了每天都可以过和昨天一样的日子以安定自己漂泊不宁静的心------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女人会这样一旦把自己给了谁,就把心思定下来决定嫁给谁?!他们的婚礼实际上就是领了那么一张结婚证,也没有办过宴会酒席,父母家人也没有来看望祝贺。 结婚了,为了能住在一起,才在家人的赞助下按揭买了房子。算是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港湾。她的很多美丽的梦都期盼着从这里起航。 但没多久,那家她服务的公司在市场经济的浪潮里翻了,被拍卖了。她只好重新寻找新的公司;而何颜,却一直是干干停停,最长在一家公司没干超过三个月。后来干脆不打工,想着跟人合伙做生意。结果是没过多久就被债主追着上门,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抵债。她只好一个人上两份工,白天在一家公司上班,晚上又揽下另一家公司的会计帐务,经常得在家里家外干到凌晨两三点,真的是没日没夜地在硬拼硬干。她也就因此不用减肥少了十几斤,165CM的个儿消瘦剩下不到90斤。公司附近有一家由国家退役体操运动员执教的健美操馆,公司里的几个女孩常在那里光顾。但她谢绝了她们的邀请,她已经完全没了那个心思。 夕阳下开阔的海面上爬满金黄色的波鳞,泛着金黄色鳞光的海平面上,已经越来越清晰地展露出一串岛屿。 “大家都注意了,前方就是大担、二担、三担等岛屿------”导游员的解说几乎被一阵风给刮得听不见,还好麦玲并没想听。她今天会上这趟旅游船,本来就只是百无聊赖地上来瞎转的。 羽绒服男子提着一个小型数码摄像机,似乎又是不经意地从她身旁晃过去,当然也没有特地要跟她点头招呼,而象是在找寻适合拍摄的镜头和角度。随着游船在海浪中的颠簸,几个兴奋张望走动的学生模样的女孩突然互相绊了一下,往前歪倒过来。羽绒服男子正和她们对冲,但他却一张手,就稳稳地把她们给扶住了,谁也没摔倒。 麦玲收回目光时正好扫描过去,她虽一脸冷然,但心底里却似乎有哪根弦被轻轻触动了似的。她似乎在哪儿见过眼前这位羽绒服男子,但一时却想不起来。人生的艰难如果仅只是这么个小小磕碰,那就真的没什么可揪心的! 依稀记得昨夜的梦里,不知怎么会几回回梦见黄沙漫天,尘土飞扬,马蹄声回响在空旷的似乎是老家哪儿的戈壁草滩上;然后又是蓝色的海水,厚厚的花瓣,寂寞的沙滩,还有脚印凌乱的痕迹-------整个梦里没有人物,总是出现各种各样的场景,零乱的,神秘的,还有暧昧的。麦玲一直想不出它们代表什么,现在恍然明白魂牵梦绕是怎么回事了! 她真的很想回家过年,回河西走廊那儿的老家。前几次的除夕前,她都不曾有过这么强烈的想法。但这回或许真的太久没回去了。父母都退休了,都老了。真的,是她该回家看看他们的! 但,她的心里乱极了。妈妈在电话里斩钉截铁的声音,似乎还回响在她的耳边。妈妈原来就不怎么赞成她的婚事,现在看着她六年来发展成这么个样子的家,真的让她很失望。她对她也真的无言以对。妈妈不知怎么当初就一直觉得不顺眼,当初麦玲还以为妈妈是因为何颜的父母在乡下,门不当户不对,但妈妈坚持说绝对不是,而只是她的一种感觉。没想到妈妈的感觉象有先知先觉似的,竟不幸被她说中了。 其实也不能说何颜太不好。至少是他让她搭上开往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的列车;并且让她在最初举目无亲的时刻马上就有了依靠。她在那家叫作瑞元的公司干到第三年的时候,她仍一门心思贯注在自己的岗位工作上,以至于竟然没有任何可以比较选择的男孩出现在她的周围。也以至于在第四个年头那家公司频临倒闭时,她要找瑞元公司的老板胡总转工作关系出来时,竟然被卡着不放行。胡老板既不给开工资又不甘心把象她这样的人才放走,他还企望能留着象她这样肯干能干的人才,以便日后东山再起。 每每想到这儿也是够让她伤心的。就因为那个可悲可鄙的胡老板不肯给盖哪个要命的图章,她的工作关系没法转,她的三年多的社会养老保险也白交了,没法接转延续;而且也因此延误跳空了将近两年。直到去年才在区的人事和社会劳动保障局的帮助下另起炉灶,在新的工作单位重新交起,前后延误了五年。她已经三十岁了,但她的社会养老保险档案里,如今竟才算交保一年多时间。 更让她觉得心寒的是,她的那一位何颜,工作不顺也就算了,可他竟然在妈妈去年来看望她那当儿,天天猫在家里看电视,一点家务活都不做,晚上还跑出去喝酒,回家来时也不管她和妈妈已经都躺在床上睡了,还把电视开得炸响!一连好几个晚上都是那么不可理喻,简直疯了似的。 她跟妈妈窝在那个小卧室里,她只能无声地望着妈妈,自个流着泪。妈妈接连几次又是斩钉截铁地说:“跟他离了!”做妈妈的动怒到这个份上,应该也算少有。妈妈原打算来一个多月,要在南方过那个春节的,结果没一个星期就草草走了,什么节也不过了。临走的时候,她继续坚持说:“除非你跟他离,要不然我不会再来了!” 她生怕他没工作没钱又要跑出去打牌喝酒,万一出闪失。所以,她只得又装着不经意的样子,把一件自己的上衣老挂在门后衣勾上,口袋里常放点零钱,让他可以勉强维持无所事事的生计。但这样的日子总不能没有个尽头呀!快两年了,他不找工作,她养着他,还得交按揭的购房款。她再大的宽容和忍耐也总得有个度啊。 没法子,她启动了分居的办法,一人睡一个卧室,她不再跟他说话。白天她去上班,他睡到很迟才起来,然后在家猫着看电视什么的。晚上她下班或加班回来,他不知跑哪儿打牌喝酒去了。基本互相不打照面,整个家已经荒凉得够可以的了。 前天因为快过春节了,一家关联企业的老总因为感激她的工作,送了一个两百美元的红包给她。谁知她回家扔下包去浴室洗澡出来后,竟发现两百美元不见了。她一个晚上翻来覆去想不出会在哪儿把钱弄丢了。后来在天亮前她趁着他呼呼大睡时,偷偷溜进他的房间,终于在他挂在墙上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了一百美元又七百多人民币。她终于明白,原来在她洗澡时他溜回来进了她的卧室,把她的两百美元偷走又已经花去了几十元。 她觉得自己确实已经忍无可忍。她放出话,他再不出去找工作,就要跟他离婚。而他竟然深更半夜借着酒劲,握着菜刀,把她关着的卧室门砍得天响,声言她敢再提跟他离婚,他就先杀了她!她一整夜不敢睡,只能无声无息地流着泪。 她想,他或许真的敢这样蛮干的。他没有工作,失去理想;在这个遥远的异乡海滨城市,也没有他的亲人。如果他剩下的唯一的老婆再离开他,他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人一旦什么也没有,剩下命一条,真的很可怕------想到这,她真的有点后怕。她怎么会这么命苦,有谁能帮她脱离这苦海!? 前方低低的海浪上,几只海鸟追逐着飞向那叫大担的岛屿的海滩上空盘旋。游船也开始减速调整船头方向,慢慢的让左舷横对着岛屿上的碉堡和上书“三民主义统一中国”几个大字的白底语录墙。据说这是蒋经国统治台湾时的遗迹,甚嚣尘上的台独势力还好没来这儿把中国两个字擦掉。船舱内的游客都一下子蜂拥出来,把个舷舱左廊和上甲板左舷压得向碉堡沙滩方向歪斜过去。 “大家注意啦,要拍照的抓紧点时间,给你们几分钟时间------”导游员的小喇叭正顺着风向,似乎已传到前方百十米外的沙滩和礁岩岸上。上方飘着青天白日旗的碉堡里突然钻出一个士兵模样的汉子,但没有挎枪,几乎能看到他笑咧着的嘴;他很客气地挥起手,向大家致意。船上大家也都齐刷刷地挥起手来,并大声发出“啊——喔——”的呼唤。 麦玲一时有点不明白,仿佛梦里一样,难道这真的就是当今的中国!百十米开外的两岸中国人,就是这样的咫尺天涯遥相呼喊! 羽绒服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又站靠到离麦玲不远的船栏前,他正跟他身旁的一位小伙低沉而又动情地叙说着。那小伙子突然做了个要飞跃跳水的姿势,高声说:“怎么样,敢不敢来个百米冲刺,两分钟就可游到对面的碉堡下了。” 导游员不知从哪儿一下子横跨过来,大声喝阻道:“可别假戏真做!不久前还真有个台湾的小青年在大陆玩到没钱回去了,就是想了这么个鬼招,买这么一张小船票就跳游过去。可把我们给坑了!” 小伙子忙问,你怎么知道他是没钱回去呢;说不定他是想制造直通新闻呢! 导游员无奈地摊开双手,说那家伙在遗下的小包里留了字条,做了说明,并表示歉意! 麦玲拿目光搜寻被众人围拥着的导游员时,不留神正好和那羽绒服男子四目相对。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笑了。 麦玲有点惊讶地叫着说:“怪不得我怎么老觉得有点眼熟,原来是你!” “是啊是啊,我刚才就在纳闷,会不会是你。两年多不见了,还好吗?” “算还可以吧。你呢,唐总,你那公司?” 羽绒服男子唐总叫唐建南。他的爽朗的笑像轻轻海浪一样漫了过来。 那回麦玲正从瑞元公司出来四出找工作,碰巧唐建南的公司要参加一个项目竟标找不到人手做标书,就把她招去帮了半个多月。结果是那次竟标没有成功;因而麦玲也没被录用。那时唐建南的企业只是比夫妻店大不了多少的公司。 “噢,公司现在应该算是站稳脚跟了,正发展在旺头上,忙得够呛!”唐建南滔滔不绝地接下说,“后来公司红火起来后,我一直寻思着看能不能再次录用你;可当时把你留下的电话不知丢哪儿去了。你那回日夜加班做标书的那股劲,确实让我印象太深刻了。” 麦玲终于从心底里露出了这一阵子以来最舒心的笑。 你还是那样漂亮。不是恭维你的,真的! 麦玲这回笑得更灿烂了,虽然那笑的声音被游船的隆隆声淹没了,但那白哲的脸蛋在夕阳的辉映下,真的象盛开的花。 唐建南还是面带微笑,说,你要是还没结婚的话,那可就有更多的追求竞争者啦! 麦玲脸上掠过一幅不以为然的神色,脱口说,唐总你可别拿我们打工的开算!说完随即把一脸的笑都收藏起来。 唐建南倒也收起说笑的驾势,很认真地接着说下去。他说每个人的生活中或许都免不了会发生许许多多意想不到的事,但如果把个人甚或家庭的这些事放到一个比较大的平台上来审视,自己的心情应该就不会再那么永远沉重了。他说其实他也是出来放松一下的。 麦玲似乎不解地扬起脸来,又细细端详起眼前这个唐总。唐总应该有四十岁了。她的印象里他是个感觉起来有点锋利的男人,倒不是长相,他的个儿不算高大,但样子温暖谦和。此刻,他就那么穿着黑色皮鞋黑色西装裤,上身很随意地套一件灰红相间的羽绒服,象个杂牌足球教练。方方的脸,头发短而整齐,唇边挂着从容的微笑。两年过去了,他投射过来的目光,依然还象以前那样,带有一种柔和的力度。 他继续说着,脸上没有做作。或许真可谓天地悠悠,家家都有一本难唸的经吧。麦玲一时间没法去想也不去想身旁这么一位能干的男子汉,到底也会遇到什么麻烦事。 浮在大担岛上空的云朵在落日的涟漪中慢慢淡去。麦玲似乎觉得,心头上积压的郁闷和不快也在随着海面的涟漪荡漾开去。 船身这时突然剧烈地振动起来。原来刚才游船处于原地状态,现在已重新启动准备返航。船又行驶了,海浪哗哗地向后跑去。游客们大都回到舱里。麦玲还是同唐总一起扶靠在已经转换为西向的船舷边。这时这儿正背着风向。 唐建南还在和麦玲交谈着。他不停地说,声音缓慢但是有很强的穿透力。像麦玲做标书那一回感觉的那样,他的锋利并不在柔和的外表,而是除此之外无处不在。声音,目光,神情甚至偶尔沉默时的气氛。 海面上这时也象凝固一般,船舷和西天的落日云霞连接起来的海面,就象舒展平躺着一条宽阔的出炉后的暗红色的钢水带子,那似乎凝固的暗红色的波澜就象沉重流动着的钢水,灰宏凝重,无比壮观。 就在他们都被深深吸引并起用摄像机拍录的不知不觉中,游船已往回渐渐驶近港湾。华灯初放,海岸线上那条低低悬空的环岛路桥,镶嵌着疏密有序的绵软的浅橙色的灯光,就象一长串制作精良的华贵的珠宝,使得整座海湾城市显得更加从容静谧温馨和魅力无比。 唐建南终于又说,快过年了,有什么新打算吗? 什么新打算?工作上的?当然没有。麦玲现在服务的那个公司虽然忙了点,公司给她的待遇也不是很高,但她觉得自己做得有成就感。她凭借她的能力,为公司挣得了不少利益。 过年前我请你吃个饭。要不就今晚,不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遇上你。麦玲印象中的唐建南就是这样,思维快捷,不拖泥带水。 船靠岸后,她稍稍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跟着上了他的黑色奥迪。唐总在车上说,其实他现在有能力换个宝马之类的好车,但这个车才用一年多正好驶,也习惯了,就搁下了。他说咱追求的是实在,不是排场。 车窗外的街道很宽,笔直地互相交错。这个海湾城市的夜晚有着很温馨的一种色调,一如生活的表层,波澜不惊,柔和美好。 麦玲跟在唐建南身后走进酒店大堂时,心里总有异样的感觉,不踏实。通过迎宾小姐那一道风景后,又一下子钻出一个瘦高个的西装男子,笑容可掬地老远就伸出长长的手,连声说,欢迎欢迎,唐总。 他们握完手后,他同样对麦玲毕恭毕敬地满脸堆着微笑,然后引领他们一起往里面的包厢走过去。他们坐定后,他利索地掏出自己的餐饮部经理的名片递给麦玲,仍然是笑容可掬,说欢迎欢迎,似乎和迎宾小姐一样成了机器。在女服务生上茶的当儿,唐总简单地跟餐饮部经理交代说,你安排吧,就两个人。 其后,包厢里就真的剩下他们两个人这样面对面地坐着,面前各自一杯热茶,袅袅升起丝丝缕缕的热气。尽管有以前那么半个多月的工作接触,但麦玲其实并没有机会跟唐总这样单独在一起面对面坐过。 唐建南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他始终很安然的笑。他脱去羽绒服,穿了一件藏蓝的毛衫,样子很是帖身,既坦然又不张扬。 唐建南马上继续刚才船上的话题,很是诚恳地说,他真的眼下又是很缺人手的时候。看能不能看在过去哪怕是那么短暂的交往上,过来帮一帮。并在接着不经意的交谈中探知麦玲眼下的工资后,随即开出加倍的工资待遇。 一段时间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似乎获得了暂时的忘却。这个世界对每个人或许并没有厚此薄彼,积压了过多不幸的人或许也会有机会得到上天的青睐。 麦玲心领而又感激地微笑着,没有立即正面回答。她只是有点无所适从地说眼下每天都要面对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情,需要经历许多的困难和挫折,有时还要极不情愿地做违心的事情。但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生活总得面对。到最后麦玲只好自己打住,因为她已发觉自己不知说哪儿去了,根本不是唐总所想要听的答案。 吃饭的时候因为喝了点红葡萄酒,麦玲的脸一下子变成红扑扑的,眼睛也散发着兴奋的亮光。三十岁的女人,亮亮的眼睛,富有弹性的皮肤,唇红齿白,脱去风衣穿着运动服套毛衣和牛仔裤,加上红扑扑的脸,看上去跟青春少女并没有多大差异。 麦玲坚持跟唐总说,我们打工的和你们当老板的相差甚远,我是一名工程技术人员,整天和工程项目、钢板、钢管打交道,女人味都变没了。工作压力挺大,加上很忙,经常会后悔自己所选择的职业。好在成了习惯,工作起来的拼命也不亚于男人。 唐总说,他就是欣赏她这一点。他们似乎很自然地相视,然后又是很自然的笑。 麦玲虽然没有一点一滴地对唐建南倾诉她的过往还有她的那些遗憾和感伤。但唐建南似乎已从她的神情举止中察觉了一些什么,所以,他一再告诉她,他的公司和他都不是无懈可击,到他的公司绝对不可能比较轻松,但给足待遇是他的用人理念。 暖暖的灯光。房间里散布着迷离的光线。吃饭时候的气氛是温馨的,而且时间也好象特别快的样子。饭后唐总依然坚持要送麦玲回家,麦玲觉得心里暖暖的。 下车时唐总又坚持说,反正快过年了,等过完年再给答复吧。麦玲挥手时也点了点头。 比眼下加一倍的工资待遇对麦玲目前的境况来说,应该是诱人的。回家和第二天上班时,麦玲心里老是拨不开唐总邀请她时的那幅诚恳的眼神。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单单冲着唐总对自己的这么一腔热情和信任,她也没有理由不去为他的公司卖力。 眼下麦玲在她服务的公司里主要是协助负责工程项目的管理,包括制订管理制度和目标等等。她不用天天去施工现场,但偶尔也得下工地看看。工作事项很具体,头绪也很多,工作真的是很累很累。但她似乎也习惯了,没想着要去争或计较什么。 直到下午临近下班时,她才鼓起勇气到卢老板的办公室去,将写好的辞职报告递交给他。 卢老板似乎很是惊讶。稍稍问清原委后,便忙不迭地站起来又是请坐又是亲自倒水泡茶,那万般温暖的笑脸,是她所不曾获得赏识过的。 老板就是老板,关键时刻都会为留住人才使出浑身本领。他从麦玲的如何能干说起,然后滔滔不绝地叙说公司目前如何缺了麦玲就不行,几乎把她麦玲真的看成公司的顶梁柱,走了她麦玲,公司就将跨去一角似的。末了卢老板直截了当地说,对方公司开给的待遇,本公司将给予酌情参照考虑。 然后,卢老板在考虑一会儿后又接下说,过完节后,公司可以考虑提拔她任部门经理。再然后,卢老板简直就象自己的父兄那样,极其亲切信任地双手拍着麦玲的双肩,让她把辞职报告收起来,并亲自送她出来,送她到电梯口。 直到这一回这个时刻,麦玲才真切认识到自己真的心太软的弱项。当然,一下子好事重叠而至,对她并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是她的价值获得了应有的认可,尽管是迟来的。 麦玲独自走在大街上,心里正想透透气理一下头绪。电话忽然在包里一声接一声地响着,转身避过风的方向,盯着显示屏上的号码,知道是何颜打的,她站定犹疑了一会,最后还是任由它一声接一声地响着,不接,直到它自己停下不叫了。 自从她声言要离婚后,何颜一方面气急败坏,举刀相向,一方面把他自己目前的窘境归咎于她。说什么当年他曾经干过的一家台资企业里的一个台湾女孩已经明确向他表明了爱意,但因为他考虑到已经跟她麦玲发生了关系,要为她负责,所以才谢绝了那个台湾女孩。如今那位女孩嫁的就是他当时的一位同事,生活过得好好的,那会象他这么窝火。 这个情节应该不是他特意编的,但她也不能因此就得养他一辈子吧!她并没有要求他一定要干得比她出色赚比她多的钱,她只是要求他得出去找事做,一时没找到工作在家里也得做点家务吧! 有一回连续几晚跟她一起加班打第二份工的女孩的男友半夜过来接时,听到那女孩的男友一叠连声地说“这样的活不要再干了”,心里觉得若有这样体贴的先生,再苦也会感到热乎乎的。回家后她跟先生这么一说,他竟然说,你自己回来是一趟车费,如若我去接你那不是得多花一趟车费? 亏他说得出口。让自己的老婆半夜三更加班一个人回来,自己却猫在家里看电视喝酒!如果他真的心疼那一趟车费,难道他不会走路过来,就算他得走一个小时,总没有她加班六、七个小时累吧。 身边车来车往,行人匆匆,看着手机慢慢黯淡的显示屏,迎着风吹来的方向,麦玲想让自己的思绪清理一下,以便该分别跟唐总、卢总都得有个说法。 握在手上的手机这时又轻轻叫了一声,是一条短信息。 “你回来吧,我错了。我今天已经重新找到工作了。回来吧,我向你道歉!” 今天是什么日子,该不是愚人节吧? 麦玲抬眼望着对面灯火温馨的名典咖啡屋,自个觉得仿佛眼睛有点潮湿了。多少年了,她还不曾有过这么心灵颤动的感觉。她一向都是很坚强的,她从没有向任何一个同事或家人诉过苦,再大的难处她也是自己一个人抗着。 本来想着如果太难缠不好离她干脆房子也不要了,她自个走人,自己在外面租个房子自己过。当然如果他能痛下决心坚决改,那可另当别论,但他能改吗?是的,虽然不是当着面,面对面地低头认错,但一个大男人能这样认错,在他还是第一次。 走进咖啡屋,随便找个没人的角落坐下,要了一份正餐。她觉得饿了。 慢慢喝着那杯泛着清香的水,感觉中有人从侧面向着她直走过来。抬眼时已见唐建南正冲她爽朗地笑着走了过来。 这么巧,我刚才从这儿路过,突然记起你好象就在这附近上班,所以就进来了。真的就遇上了。 麦玲冲他笑了笑,唐建南就这样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服务生过来,他说他也要一份和她一样的铁板牛肉米饭,外加两份鲜果汁。 整个吃饭的过程中的话题都是很随意的东拉西扯,并没有涉及工作上的事。 在这儿过年? 不,还没想好。很想回去。 那就回去吧。每年都回吗? 不,已经六年没回了。 家里老人------ 他们都退休了。 那真的该回去看看他们的! 麦玲自己觉得象是那根神经受了深深触动似的,一时竟泪盈双眼。唐总这么很平常的一句话,真的让她特感动的。她只得别过脸,悄悄抓起手巾,佯装被残余的铁板热气熏了眼睛的样子。 吃完也喝完了,唐建南才说,昨天跟你说的那事你真的好好考虑一下,过完年争取就过来吧。听他说那话的样子,仿佛麦玲已经答应了他似的。 去哪儿放松一下,自助“KTV”之类的,怎么样?唐建南边站起来边问。 不了。 要不到我家去坐一会,喝杯茶。还早着呢。 可以啊。 她怎么会连想都没想就脱口答应?这在她本以为唐总那是客套话,所以故意也给他一点客套。当然,或许也是为了让他不难堪,她真的得感激他。 上车。十几分钟后,过了一个长长的感觉很亮丽堂煌的隧道。 出隧道后唐总说,我老婆半年多前出国。前些天专程回来,跟我离了。昨天又走了。 车内一片沉寂。 当车子拐进那片灯光温馨的小区,通过保安门岗时,麦玲鼓了鼓勇气,想说,唐总,还是别上去吧。 但唐建南已经缓缓把车停靠在一幢红砖墙的小三层楼前的草地边上,然后很绅士地替她拉开车门,邀她进屋内去。 屋内很宽敞,收拾得齐齐整整干干净净的。他说平时请的是钟点工,这样他倒觉得比较宽松一些。他说放一个保姆住在一个屋子里,他不习惯。 他烧水,泡茶。然后他们喝茶。从没感觉过的美妙和温馨。认识自然,交往也就任其自然。这种自自然然的感觉真的很好。 此刻,这样和一个感觉中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男人单独在一起,对视着,微笑着,麦玲的矜持和掩饰很快就显得那么的单薄。她真的希望不要失去唐建南这个朋友,虽然他对她而言,就象漂俘在空中的一个美丽的气球,或许连摸都摸不到;如果给她机会让她真的去摸的的话,她也或许会紧张得不敢伸手。其实她是个非常腼腆的人。 当唐建南站起来替她倒茶,匆忙中跟她相碰撞的一个瞬间,只是一个瞬间,麦玲就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淹没,像是她无边的爱的忧伤,一点点,到最后,到彻底。 第二天麦玲从家里出发前往机场时,何颜还在他自己那间卧室里熟睡。或许他昨晚也睡迟了。麦玲回望着她已生活了好些年的这个窝,心绪已不再那样的茫然。但当她想着或许应当有些改变时,心里突然又萌生了些许的惆怅!但不管怎么样,她想,一切等来年再说吧。 2004/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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