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波斯猫19 |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5-10-10 10:02:00 访问:92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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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猫 阎瑞赓著 19.殉葬 空中小姐吹响鸽笛从空中掠过,洒下一抹美丽的晚霞。仿佛鸽子的血翅膀染红了西半边天, 经过紫君桃的斡旋,得到了黄老八的签证,波斯猫才获准蹑足潜影地回到举办丧事的黄家。仿佛它是黄家之宝三年不改父道的孝子贤孙,毕恭毕敬地战战兢兢地垂头立于门首。它没有见过人的葬礼,今天开了眼也胀了眼。人类死了还有这么些繁文缛节,猫类可受不了,却又干涉不了人类事物。 隆重又隆重的八婆葬礼,不请自来了八方宾客,十六方亲朋,亲兄弟,表姐妹,堂兄堂弟,难叔难伯,几代嫡孙,占黄姓边的后裔,还有在老爷庙里论辈分的外孙们,都闻讯而至。宛如赶集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主祭人大方地使用了十匹黑布撕成碎片,发给每人一块五寸宽的黑纱,缠在胳膊上当孝服的标记。 八婆的第一遗嘱就是不要火化。一想火化就浑身发抖,怕死后烧得痛。今天,地震顺了八婆的意。火化场没有修复,土葬顺理成章。八婆可以安心九泉了。 瘮人夜晚,举行向八婆的遗体告别仪式。八婆死得可怜,不明不白。至今也没有对死因做出明确的判断。仿佛糊涂庙里的糊涂神断的糊涂案。席棚里的一张铁床上直挺着八婆的僵尸。重新整容的脸没有皱纹,牙齿补齐,凸出凹腮,比生前还好看,红膛花水的,仿佛三十挂零的少妇,魅力十足。虽死犹如睡着了,微笑着憧憬幸福的美梦。 灵前点燃一盏死死灭灭的孤灯,案下铜盆里的纸钱灰,不停地打旋,仿佛八婆的魂儿来取钱。儿子死了,孙子失踪,儿媳丁洁和托尔斯泰波斯猫陪伴着哭丧脸的黄老八守灵。 波斯猫是八婆生前最喜欢的小动物。如今八婆死了,它总想对黄老八表示亲近。喵的叫了一声,仿佛说:“八爷爷,务望节哀!” 耷拉着松眼皮的黄老八固执地认定了波斯猫不是个吉祥物,意欲名正言顺地害死这个串了种的名猫。终于给他想出了一个拿波斯猫为八婆殉葬的主意。心里计算:是先掐死波斯猫,还是活着钉在棺材里呢?野史记载:猫血是黑的,怕是玷污了八婆的灵魂,岂不是事与愿违,适得其反? 善良的波斯猫不知黄老八的肚里春秋,忠实地守着八婆,警惕地护卫着女朋友的遗体,别叫老鼠咬了耳朵。因为八婆整容的物质就是老鼠的美味佳肴。波斯猫尽职尽忠,黄老八却打猫的主意。当然,良心受到自责的黄老八也舍不得拿名猫当殉葬品。可是,又不能防范老鼠再来吃斋。若是老鼠进了棺材,岂不是进了天堂?有吃有喝又有宫殿楼阁。只有把活的波斯猫放进棺材,才能制止这群鼠窃狗盗们对八婆无礼。 他们已至银婚之年了。几十年来相依为命,相敬如宾,为这点小事还犹豫不决,还算什么老夫老妻?莫说一只平常的猫,就是一只金猫宝石猫也舍得。动了真情的黄老八爱抚地摩挲波斯猫的光背,仿佛送去临刑前的断头酒。 蒙在鼓里的波斯猫竖起耳朵,尾巴翘得又直又高,喵喵地叫,仿佛向黄老八表示顺从,任凭发落。 痛苦的波斯猫亲密地伏在八婆的胸前,伸出滑润的舌头尖舔八婆唇上的油彩,仿佛与八奶奶说悄悄话。却吃了黄老八重重的一记耳光。不知犯了什么错的波斯猫抖抖身上的毛,跳到角落,惊魂未定,猜想因何祸从天降。 上了年纪的黄老八原不是因为吃醋,而是怕八婆诈尸。黄老八清楚地记得六岁那年,奶奶去世,因为狗猫嗅了尸体,奶奶从停尸板上坐起来,大人们吓得四处躲藏。而他这个小孩子却不知害怕,拍着小手跳着脚地叫喊:“奶奶活了,奶奶活了!”他高兴地拥抱奶奶。可是,爸爸像抓小鸡似的把他抢走。奶奶的尸体立直了身子下床行走。仿佛天塌了下来,炸了窝的大人们吵吵嚷嚷,喊着自己的主意,乱成一团。他们随手抄起扁担的,拿棍棒的,举锹柄的仿佛猪栏里闯进一只恶狼。穿着死人装的奶奶不往两边看,一直朝前走。狠心的爸爸如同打恶狼那样狠命地回手一扁担。可怜的奶奶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栽倒了。黄老八至今还以为奶奶是爸爸一扁担打死的。假如,由于波斯猫的作用,八婆诈尸,也要挨扁担的。他赶走了波斯猫,仍旧心有余悸。这件事提醒他早早为八婆入殓,免得诈尸吃扁担,伤了老夫老妻的和气。入殓依照中国的传统方式缓慢地进行。儿媳丁洁抱头,侄儿抱脚,邻居的老姐们慷慨地拿整个的棉花团铺棺材底。中国的棺材老样式比外国的大而且宽绰,中国讲究坚固耐用,因而棺材板厚且沉重。几百个朝代也没有改革的老式棺材头高尾低,最前边的弧形挡板上刻着烫金的寿字,鲜红的大漆涂料,十分显眼,红光晃出二里地。八婆平躺在里边舒服自在,比她的小窝棚阔气多了。棺材盖子厚极了,足有一巴掌厚,却凿了四个长发方形的透槽,钉进一尺长的木头楔子。痛心泣血的黄老八抱着波斯猫,请木匠撬开棺材一道小缝,把波斯猫塞进棺材随葬。可是,吓了一跳的波斯猫立刻声嘶力竭地叫喊:“我不去,我不去!”四个爪子抓牢棺材板,挣扎着不愿意进去。 咬了牙的黄老八两只手握紧波斯猫的四条腿,仿佛最后的握手诀别。心中一狠,硬塞进棺材里。他拍拍沾在手上的猫毛自言自语说:“不是我独出心裁,殉葬自古有之。托尔斯泰,你就忍受一下吧!” 随着木匠钉棺材盖的咚咚声,可怜的波斯猫在棺材里边运用尖爪子抓挠木板,嘎吱,嘎吱…… 鸟兽心灵相通的空中小姐在棺材上空超低空盘旋,意图救波斯猫出苦海。大胆的空姐竟然不怕人落在棺材盖上,有的啄坚硬的木板,有的步履蹒跚,仿佛穿燕尾服的大亨向人类示威,咕咕地呼口号:放猫,放猫。 在棺材里的波斯猫终于明白了黄老八的意图。可是,已经知道得太晚了。它真不明白,八爷爷为什么这样干?近日黄爷爷的脸色和善,常常特别对它亮出微笑来。波斯猫只恨自己眼拙,没有练就见微知著、见始知终的本领,看不出黄老八的微笑背后神机妙算。现在明白了,却身陷囹圄。黑洞洞的棺材里只有自己两只眼睛有神放出明亮的光芒。它落了眼泪,心寒意冷,悲不自胜了。突然,它想起八爷爷常念的一句至理名言:哀莫大于心死。它寻思决不能等死,宁肯为生存奋斗而死,也不能一蹶不振一下就认输。于是,它重新开始,立志从棺材板上挖出一个通向活路的洞来。立即,选择了棺材板薄处的波斯猫施展利爪,伴着《猫圆舞曲》的节奏挖洞不止,嘎吱,嘎吱。 吊唁的人们,人山人海,井井而有条。猫爪子挠木版的嘎吱声,宛如百爪挠心。就连棺材里的八婆也感到不安。 用黑纱包裹着的四条腿的桌子上,高高挂起八婆镶金边的放大的一尺二寸的照片。照相馆的扩印技术太差,把八婆端庄的脸搞得变了形。光华的脸上硬是生着放大数倍的毛细空,如橘子皮脸,又像刚刚洗过脸沾着许多水点子,没有擦干。八婆的照片下边摆着应时的供品:一碗肉丝面,硬的如铅丝。一盘中秋月饼,板得如木片。一盘熏鸡,肥得流油,没吃就腻了。还有整猪整羊,假如胃口老化的八婆一样吃一口,定会在阴间里跑肚拉稀。倘若阎罗王的冥都府没有厕所,岂不是叫八婆临时抓瞎。 吊唁的人们羊拉屎似的稀稀拉拉,而热乎劲有增无减。门外倒放着的小方凳上捆着一个曾经在两派对牙中舌战群儒立过汗马功劳的高音喇叭,如今一遍又一遍地播放震耳欲聋的哀乐。墙上挂着数不清的帐子,上边贴着对角白纸,千篇一律地书写着歌功颂德之词,不朽,千古,鹤西,乘雾等等。摆了半条街色调灰暗的花圈,大有延伸的趋势。花圈有大有小,花色品种齐全,质地精良。今年花圈畅销,价格看涨,反正不自己掏腰包,自然多多益善。 门口东西两侧一字排开数十辆各种牌号的轿车,仿佛万国博览会汽车工业展览厅。每辆车上都有一位有头有脸的吊客,不是衣冠楚楚的文官,就是红星高照的武官。也有军装褪色没有领章帽徽的半文半武的官。他们低头掩眉地走进门里,看一眼八婆灵柩遗像,那神清骨爽,飘飘乎有如神仙之度,不觉肃然起敬。黄老八用铁盒大中华香烟款待他们。第二等的享用纸盒大中华。第三等的吸前门,第四等的是一角二一盒的贵州香烟。 会办事的姚横飞看黄老的眼色行事,猜测着黄老的意图:把八婆安葬在烈士陵园。屁屁虫古为今用地玩了一手假天子以挾诸侯的把戏,派出了一批批的说客,到有关部门游说。一个说客回来报告:“按规定行政17级以上干部可是入园,八婆不够格。” 急待起灵安葬八婆的黄老八说:“放屁,节振国多少级?” 又一个说客说:“八婆不是烈士,不能接纳。还是回老家祖坟里去吧。” 吹胡子瞪眼的黄老八拍了桌子说:“胡说,我家祖坟,早被破四旧给铲平了,哪里来的祖坟?” 姚横飞说:“黄老息怒。” 气急而未败坏的黄老八一边埋怨人们办事不中用;一边寻思:总有一天与八婆并骨。他本人入陵园的条件绰绰有余。八婆先行占个地方,天经地义谁敢拦?起灵的时间绝不能拖到下午。他思忖片刻,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带着锹镐,强行入园,起灵。” 波斯猫被埋葬的时间按小时计算了,而它挖洞的进展甚微。它的劲儿一鼓再鼓,争取在下葬之前挖出洞来逃跑。 小城最繁华的那条街的尽头,隐隐约约簇拥着一支黑色的灵队,一路吹吹打打而来。长杆喇叭大头朝天,很卖力气的吹鼓手吹鼓了腮帮子,仿佛青蛙呱呱叫时两个气泡。打鼓的一个点,用一个锤敲鼓,那个锤空晃一下轻轻地按住鼓皮,宛如蜻蜓点水。拉着八婆灵柩的130卡车上放着无数的花环,八婆的遗像如花束簇拥的仙子,招摇过市。紧随灵柩之后的蓝色旅游车载着白布条子缠头的孝子孝女们。他们哭红了眼睛,用手绢捂着脸,似哭非哭。后边是黄老八的红旗轿车,里边作陪的是另有图谋的文化局长姚登伞。再后边是八婆的生前友好的大轿车。再再后边是各种型号的杂牌车。明金罗而开道,浩浩荡荡,缓缓而行。大街两侧的人行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孩子们从人缝里挤出好奇的小脑袋。抱孩子的妇女们看得入了神,孩子尿了前衣襟也不觉得热乎,远远看去,仿佛衣服上的补丁。人们品头论足,指指点点,多嘴多舌,又不安地谛听棺材里边发出乱抓乱挠的嘎吱声。 一位亲黄的公务员神色慌张地挤进人群扎入送葬的队伍,拉住黄老八的车,递进一份望而生畏的红头文件。抖着双手接了文件的黄老八不看则已,一看就刷的一下脸色苍白了。 同车上的自诩亲密战友的姚登伞看了文件,立刻脸变色心发抖浑身打鼓,又鞭不及腹无力挽回局势,十分歉意而婉转地说:“黄老,对不起,我有点急事要办,失陪,失陪!” 下了车的姚登伞溜之乎也。迎头遇见亲家一刀准,她问:“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耳语了几句,就匆匆离去。顿时,引起人人自危。后边车上的又走下车来向黄老八道别:“很抱歉,我不能送到墓地,原谅。”说着后退几步扎入人群。大轿车上的六十多人意欲探听虚实,纷纷下车,给黄老八道声再见,哗然散去。灵车停止前进,吹鼓手们偃旗息鼓,翘首回顾,夹起喇叭要走。 慌了神的黄老八苦苦劝阻。一位年老的吹鼓手说:“黄主任,饶了我们吧,家里等着我们回去种秋麦,节气不等人啊。黄老,你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会跟我们一般见识,回头见。” 从灵车上跳下几条大汉也要辞职。黄老八叩头作揖说:“小兄弟们,前边的后边的都可以走,惟独你们几位不能走,千万别把八婆的尸体扔下,暴尸街头。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说:“黄主任,不是我们绝你的面子,我们要下井挖煤去,不下井谁给开支?“说着一声呼啸去也。 宛如锅台上的蚂蚁的黄老八连声喊叫他的秘书,喊了半天,不见踪影,只有棺材里的嘎吱声。 窝棚一角紫君桃小圆镜中从左边闯进一个人影来,一点点变化,由小变大,大鞋大脚,纽扣,半拉脸。“哦,是你呀,姚处长。“ “不,现在我是第八副主任了,不瞒你说,文件是同黄老八一起下来的,撤了他,提了我。“ “为什么?“ 得意的姚横飞把红头文件递给紫君桃。她看了文件才明白,说是黄老八负责的物资站管理混乱,帐目不清,涉嫌贪污,令其停职检查。 紫君桃说:“哎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你算是如愿以偿了。“ “不,还有你,我要娶你呀。“ “我可以考虑嫁给你,但,你必须说实话,八婆到底是怎么死的?” 姚横飞说:“这都怪牛牛那张广告上一句话,连累了许多人,为了找证据,万金油丢了皮袄,连累了八婆。而八婆的死又牵连上魏兴,你看黄牛牛惹了多大的祸?” “黄牛牛现在何处?”紫君桃嘿的一声撇嘴一笑。 “现在傻瓜才还追问那句话呢,黄牛牛现在没有价值了,恰巧,我妈来要黄牛牛,便送了人情。” “你真能算计,一点也不亏本,” “谢谢,我也曾经去派出所为八婆伸冤,可是,他们说,这是上级定的,不能更改。因为八婆是个大干部的妻子,不同于街上的小偷小摸。最后上了《内参》,轰动全国,谁敢改?八婆失踪那几天,我心里也不安,没心思工作,就到西郊锅底坑钓鱼。大鱼不上钩,小鱼啃秃了鱼饵。我赌气把鱼钩甩到湖的深处。无意中钓到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以为是条大鱼。我小心翼翼地拉上岸来,吓得我连连后退。谁知是一具人的尸体。我蹑手蹑脚地围着尸体转圈,用鱼杆拨开尸体脸上的长发,八婆的面目依稀可辩。缠足留给她一双白薯脚,丢了一只鞋子,袜子给鱼咬出洞来,露着脚尖,一个大拇脚指,两只泡白了的手紧捏着泥和水草。我想回去报案,不忍八婆再挨雨淋,我就把那件雨衣盖在八婆的尸体上。我没有想到这雨衣上写着魏兴的名字,我不是有意的。当我领人来到湖边的时候,八婆的尸体不胫而走,直至几个星期以后,才被清尸办公室发现。” 紫君桃长吁道:“阿弥陀佛,这么说,八婆的死与魏兴无关,你是唯一的见证人,救救魏兴吧。” 姚横飞说:“只要你嫁给我,他的事包在我身上。” 紫君桃说:“你要挟我,使我就范?不过,我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了,我只是商场橱窗里的时装架子。” 姚横飞说:“你忘了魏兴吧。” 紫君桃说:“只要能救魏兴,什么都答应你。三天以后听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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