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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猫17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5-10-10 9:59:00  访问:76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波斯猫
   阎瑞赓著
   17.绑架
   
   领着一刀准去抱小紫雁的黄牛牛踏着浑浊的灯光转入清净的小胡同之时,突然,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硬邦邦地拉走,塞进一辆汽车里。
   反应迟钝的一刀准还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汽车呜的一声开走了。
   夜色昏暗,黄牛牛看不清拉他的是什么人。七拐八拐,拐了九九八十一道弯的汽车,喀吱停下了。那人不说话不吭声,从车里死拉下黄牛牛推进路边一幢未倒尚危的险楼里。那人堵住门口,宛如把门的狮子狗。黄牛牛借助星光已经感知在危楼里的险情,地震是无情的恶人、刽子手,不知何时到来,仿佛它就在附近,堵在门口的那个家伙想借刀杀人。意识到所处地位不愿等死的黄牛牛,奋力向门外冲去,却被那人拦住。
   黄牛牛厉声问:“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要告诉我一件事,你的寻人广告是谁教你的?说出来就放了你,不然的话,别想出去,等着地震来治你。”
   “叔叔同志,这点小事不难,你放我出去,我就告诉你。”
   那人钳住黄牛牛的手腕,放出危楼。黄牛牛长吁大气:“闷死我了!”他噘嘴吹天。
   “说吧!”
   扬扬手的黄牛牛用下巴颏指指手腕上的肉钳。那人领悟,松开手说:“这回可以说了吧?”
   黄牛牛活动活动被钳痛了的手腕说:“是我自己教自己的!”说着拔腿就跑。可是,那人抖开一条绳子轻轻一甩,那绳子有如蛇一般自如地缠住了黄牛牛的双腿,他摔倒了。仿佛西班牙斗牛士以十倍的凶猛对付一头小牛。
   那人说:“别怪我手黑,这是你自己招来的祸。”他麻利地捆住了黄牛牛的手脚,扔进危楼里去。
   黄牛牛大喊:“救命啊——”
   “对不起,你是不能叫唤的。”那人掏出一块又黑又脏的手帕硬塞进黄牛牛的口腔。胀得他挂钩痛,一股烟沫子味刺激着所有的味觉神经,一阵恶心,呕吐,又没有知觉。
   “我就在外边,啥时想说,啥时放你,你可要想明白,哪边合适?”
   
   机灵的波斯猫伴着《猫圆舞曲》的节奏从大街上走过。
   
   黄牛牛一夜没归,也不知波斯猫的去向。如火上房坐立不安的妈妈丁洁在窝棚外向大街两边张望,终不见儿子和波斯猫的影子。身边的小紫雁离不开妈妈,丁洁走不开,动不得,只熬到天亮。
   仿佛游子归来的波斯猫喵的一声叫的时候,丁洁追风逐电般地坐起来惊问:“牛牛呢?”
   波斯猫遗憾地摇摇头。
   心急如焚的丁洁喂饱了小紫雁说:“托尔斯泰,你看家,别到处乱跑,我去找牛牛。”
   波斯猫温顺地又应了一声“喵”,仿佛王子的保镖,卧在小紫雁的身边。
   顾不得许多的丁洁一口气奔到物资站向黄老八报告黄牛牛失踪的大事。她哭丧着脸但泪已流干,说:“爸,快想个法子救救孩子吧!”
   丢了老伴儿又丢了孙子的黄老八本来就抓了瞎,如今怪事接踵而来,闹得他心神不安,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却尽量保持无可奈何地镇静。他说:“有什么线索吗?”
   “有人说,昨夜牛牛跟魏大叔在一起。”
   “老魏?又是他?”顿时,大脑腾一下闪过皮毛大衣的黄老八又闪过了一丝对万金油报复的念头,仿佛暴风雨前的雷电,一闪即逝,仿佛又萌生了许多念头。他安慰儿媳说:“牛牛不会出事的,我派人去找就是了。“前指”来人了,我要陪他们去视察,你先回家听消息。”
   “爸,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了,你懂吗?”
   “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孙子了,难道我不急吗?回去吧,回去吧。”急而无奈的丁洁,回到家里,妹妹丁静已经在窝棚等候。关心黄牛牛的丁静说:“我分析,绑架牛牛有两种可能:一个是追问牛牛面首如云那句话的由来;一个是追问小紫雁的下落。不管哪种可能,我们都要采取措施,才能保住牛牛。”
   着急者迷的丁洁说:“我是一筹莫展了,你说怎么办吧。”
   “把小紫雁秘密转移。”小丁想了想即刻有了主意,“就转移到民兵营,哪是个男人的世界,没人会想到那里藏着一个孩子,这叫出其不意。”
   “我呢,我干什么?”
   “你就在家里,我估计会有人来找你,问小紫雁的事,你就说知道小紫雁的地点,但,要放回牛牛才告诉他。”
   “这事得保密做得好,不然这一招就不灵了。民兵营的魏兴不是跟紫君桃相好吗?紫君桃又在小紫雁的亲姑,他们会不会泄底?”
   “这个我有把握,你千万记住:别到民兵营去看孩子。”
   “可怜的孩子,又要分手了。”怀着天下母亲心的丁洁抱起小紫雁亲亲他的小脸蛋,难舍难分。
   “这样不行,你呀,只有妈妈的仁慈胸怀,没有爸爸的当机立断。你这样婆婆妈妈的会坏大事的,你应该有政治家的大气派。”小丁接过孩子,仿佛抢一般,“一切有我呢,我也是个女性,会照顾好小紫雁的。”
   “可是,你没做过母亲,不懂小紫雁的属性,他一天吃五次饭,三次喂水,夜间尿两次,注意别叫蚊子咬了,天太热,注意别长痱子,要天天洗澡,窝棚里要通风,保持空气新鲜,还有……”
   “算了,算了,又来了。”
   
   机灵的波斯猫伴着《猫圆舞曲》的节奏从大街上走过。
   
   清理后的货场,面目焕然一新。
   黄老八陪同抗震救灾前线指挥部副主任省军区马司令员视察货场。司令员说:“老黄,还顶得住吗?对家属的不幸,我很不安,夫人和孙子的下落要设法多方寻找,万一有个不测,你可要挺住啊!”“谢谢,我们的货场到处走一走。”
   货场的各个货位上大量汇集救灾物资,刚刚清理好的货位上顷刻之间堆积如山。东北的杂木杆子横七竖八,江南的青竹本末倒置,新疆的原苇危楼高耸。油毡散放,遍地开花,人踩车轧。粮食麻包里有衣物,毯子堆里放水泥,一切乱糟糟。满载救灾物资而急需卸车的火车接踵而来,各类救灾物资怨天尤人。来拉物资的卡车喇叭声声,此起彼落,车多道窄,乱插乱挤,前进的,后退的,进退不能,整个货场生机盎然而秩序紊乱。仿佛赶庙会的,卖艺的不管唱戏的,耍猴的不管捏泥人吹气的……忧深虑远的司令员想起解放战争时的平津战役,战斗部队在天津周围集结,步兵、炮兵、工程兵、骑兵、民兵,担架队、救护队,炮车、坦克车、卡车、马车、手推车……现在同那时的情形相似,需要机动灵活的调度指挥。
   黄老八没有指挥大兵团作战的经验,自卢沟桥一声炮响,最大的战斗是打过一次县城。没遇到过如此庞杂的局面。不觉忧心忡忡,面带哭相,却若无其事,呵呵地傻笑,没事人一样。也许大智若愚,或是根本就傻,二百五,装作沉稳而有风度,以尊严掩盖着黔驴技穷。
   司令员担心地说:“老黄,你有何打算?”
   老是想着孙子的黄老八心不在焉,自愧没有先见之明,忙掩饰说:“今天我们开会就是为了解决这个新问题。”
   货位上难以找到插脚的地方,他们不得不慢腾腾地向前进又后退又迂回,仿佛过沼泽地,一不小心就滑入泥潭。
   司令员在地震后的第二天就飞抵灾区,与灾民同呼吸共命运,知痛知热,他说:“再过两个月就是冬天,现在的防震棚不能防寒。也就是说在今后两个月内要为百万灾民建造20万到30万间简易房。五口之家有一间住房不算多,老少三辈挤在一个屋里是不行的,还要考虑年轻夫妇的特殊需要。”
   黄老八沉吟片刻:“关键是卸下来的,能及时运出去。”
   司令员说:“火车运来的,建房材料是大宗的,此项调度得法,全局就活了,你打算怎么办?”
   忘不掉孙子的黄老八支吾几句。司令员表示理解说:“是啊,地震给人们震忘了的东西,随着生死感的减退而都回来了,在人们的记忆里唤醒了人人自危,又是人心惶惶,首先降临在你的头上。让我说什么好呢?我们都是老同志了,以人民的利益为重吧,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足矣!至于别的,我们就自圆其说吧,哈哈哈……”司令员略顿片刻又说,“八月份我们实施供给制,有人叫它全民共产主义,不得已而为之。从九月份开始恢复货币交换,商品流通,价值规律又运转起来。物资归口管理。建房资料移交给商业部门,他们来人了没有?”
   “有!”一刀准应了一声。
   司令员说:“建房物资要免费供给,你们要相互协调,共同承担困难,度过难关。冻死灾民就是我们的罪过了。”
   “说的是!”一刀准及时而乖巧地说。
   司令员遥望货位上的物资如山,对黄老八说:“你要保障运输畅通,首先要整顿装卸秩序。”
   司令员、黄老八、一刀准一行人正待往货位深处走去之时,忽然,有人来报:“四号货位发生骚乱。”
   顿时,政工组忙得不亦乐乎。姚横飞苦心经营十数天,终于等到了如此良机。于是,辛灾乐祸的姚横飞调兵遣将:“同志们,现在四号货位发生骚乱,我们不能容忍破坏,我宣布:现在为非常状态,任何人不得擅动,都要绝对听我的指挥,违抗者严惩。”他环视一下惊呆了的人们,一个个都板着恐怖、疑问,不知所措的脸。他们没有弄清也不准弄清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得随大溜,跟着走,走着瞧。
   姚横飞叫道:“小丁,你马上跑步去民兵营传达我的命令,不,是黄主任的命令:全体民兵立即出动,包围四号货位,不准走逃一人,对顽抗者立即开枪,格杀勿论。”
   小丁匆匆去了。
   姚横飞又叫道:“紫君桃,你是指导员,你那个队闹事,当感知有愧,你马上乘广播车,直开四号货位,展开强大的政治攻势,是你立功赎罪的机会。”
   紫君桃上车呜的一声开走了。
   姚横飞一挥手说:“其余人员都到出事地点,插到闹事者之间,进行分化瓦解。”
   人们都领令而去。
   
   机灵的波斯猫伴着《猫圆舞曲》的节奏从大街上走过。
   
   万金油被惊醒了,他迎着给飞鸟啄食破碎而灿烂的晨光,踏着满目疮痍的小路回物资站去。一路辉煌的萧条,半街热闹的孤独。建房的人们停工待料,干着急又没辙。
   偶而一声大喊:“来油毡了!”呼啦一大帮,拥挤和松动,哄抢和谦让。万金油暗暗自责又自豪,恨昨晚回家荒唐之举,幸亏太阳福光高照,他才清醒地记住人间的苦难了。
   货场上各个货位都留下万金油的足迹。对那种乱堆乱放救灾物资的行为气得发疯,发狂,发狠,犯了老毛病,全身痉挛。
   呜的一声长鸣,一列满载河南小麦的列车停在四号货位。代班的领着年轻的装卸队员们一拥而上,往插不下脚的货位上卸小麦,一麻包一麻包地扔了下来。啪嚓,压扁了油毡,扑哧,青竹刺破了麻包,小麦粒子水一般流洒。
   “停!”万金油一声大吼,青年人闻声而止。他说:“你们这样干简直是拿救灾物资往火里填,卡灾民的脖子,要灾民的死的,安的什么心?”
   装卸队员们都目瞪口呆,仿佛受惊的小动物。
   “都下车,”缓了口气的万金油温和地说。回手哧——从自己的汗衫上撕下一条布来用牙咬着,双手收拢洒小麦的麻包破口,用布条勒紧,一扬手大喊:“把卸下的小麦全部装上火车。”
   代班的窝火又憋气,吼道:“好你个老魏,你阻挠卸车,闹事,制造混乱,你想干什么?想复辟。你等着,我告你去。”
   顿时,四号货位人为地又很自然地酿成轩然大波。
   多灾的货场又刮起一股狼烟。四号货位涌入黑压压一伙脚步混乱的人们。火车吼叫,仿佛看热闹的孩子们瞎起哄,故意填乱。卡车横七竖八,仿佛农田里中了农药的小甲虫,乱爬乱撞,喇叭的噪音,叫人心烦意乱。
   一队队带枪的人奔跑着完成了现场包围,封锁,戒严,断绝交通,搜查来往行人。子弹上膛,机枪高架,六零炮,掷弹筒,步枪,冲锋枪,只差飞机,大炮,原子弹了。
   包围圈里的万金油当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噪音也没有听见,听觉失灵,嗅觉失灵,视觉模糊,患了近视眼,只见小麦,一包包地装上火车。货位上的乱摊,按类分放,留出人行小道,创造别人的方便。他们只有现实,现实,现实就是一堆麻烦。
   货物堆的上边,露着半拉人头,一沉一浮地走来,仿佛河面上漂来的西瓜,半拉在水下,半拉在水上。
   黄老八一行人在离万金油五十米远的地方停住脚步,不敢前进,又不能后退。不按好心的姚横飞伏在黄老八的耳边像虫子叫似的说:“看见没有,眼睛都红了。为什么?那还用说,这不是明摆着吗?完全是冲着你来的。八婆拿了他两件皮毛大衣,他要寻机报复。唉,人死了,大衣还了,孙子也给人家绑架了,他还要怎么样?黄主任,人生一口气,何苦被人欺?”
   半信半疑的黄老八嘬嘬牙花子说:“老魏不是那种人。可是,今天他搞得我十分被动。”
   心地纯正的一刀准知皮毛大衣的真情,便婉转地说:“黄主任,耳朵和眼睛常打架,眼睛和心也打架,你过去看看,拿心量一量。”
   惟恐货场不乱的姚横飞不断地在黄老八的耳边絮絮叨叨,仿佛一只苍蝇不住点地哼哼,撺掇黄老八下令动手。
   力挽狂澜的司令员骂了一句,愤愤地说:“真胡闹,谁派的兵?”他立即派参谋传达他的命令:“民兵全部撤走!”低声自言自语,“自相惊扰,别有图谋。”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黄老八小心翼翼地靠近万金油。秩序紊乱的四号货位尽收眼底。杂木杆子和青竹扎得他眼睛痛,踩裂的油毡撕得他心痛,洒了一地的小麦刺他的神经痛。他拉着万金油的手如扇耳光令他感情痛。黄老八终于明白了骚乱的真相,于是,不耻下问:“老魏,你说,这一列车小麦怎么办?”
   胸有成竹的万金油斩钉截铁地说:“卸在陈庄粮库去!”
   “有理,有理!”黄老八立即呼来接收组长,“你去同火车站调度联系,这车小麦摆在陈庄粮库。”
   仿佛冷血动物的万金油哪也不痛了,痛过了劲儿,麻木了。像个古埃及木乃伊,马王堆汉墓的出土女尸。只有当他的大脑装着灾民,才稍稍清醒,才说出一句明白的话:“黄主任,现在铁路已经修复,非得一棵树上吊死人?古冶车站,开平车站,西窑,钢厂,西北井,煤矿,木材厂都可以卸几车皮,化整为零,就近取材。”有了新发现的司令员欣然一笑说:“好一个化整为零就地取材,好好好很好。”说着伸出手去友好地而又包含着感激之情地去握万金油的手说:“你就是魏国柱同志吗?听说过,听说过,今日见了你,果真名不虚传。”
   “司令员,”木头木脑的万金油讷口少言,微微一笑了之。
   全然明白了的黄老八打个手式,召集各组长,就地采纳万金油的建议,就地落实。抬头看一眼姚横飞说:“你知错吗?”
   姚横飞不语,心里狠狠地咬牙。
   接受组长联系陈庄粮库卸粮之事办妥,回来述职。一切顺利,只是没人卸车。万金油立即答应,一声哨子响,全队上车。
   待要登车的万金油,突然被跑来的波斯猫咬住裤腿角。蹲下身子的万金油,拂一下波斯猫的双耳说:“托尔斯泰,有事吗?”
   “喵!”波斯猫围着万金油不安地跑了一圈。传达一种特殊的语言。万金油立即想起地震最初的日子在井下波斯猫预告丁洁有险的情形,立即意识到又有了什么险情,于是,他派了人带队卸车,留下工人小卯,尾随着波斯猫奔赴险区。
   
   机灵的波斯猫伴着《猫圆舞曲》的节奏从大街上走过。
   
   被绑架当作人质的黄牛牛给一帮孩子们监禁在一幢残楼里的底层。
   拯救黄牛牛的万金油带领小卯与孩子们进行外交谈判。他们相距危楼十米远的地方,从孩子堆里蹿出一个男孩子,叫喊:“站住,站住,再往前走,我们就把楼推倒。”
   抱怨孩子们竟给大人填乱的万金油见此一触即发的形势,不敢向前迈步。他咯噔一下停住脚,举目四望。这是一幢欲坍塌的三层建筑物,南山墙挺着半片,楼内各家房间四方格子披露无余,宛如羞羞答答的旧时少女不敢见人。沉重的楼板搭在山墙的半边,欲坠而摇摇,余震不息,吓人一跳。碎石烂瓦刷刷地往下流淌。危楼仿佛乘轿子的病媳妇颤颤巍巍,吓人的声响,嘁嘁嚓嚓。
   这帮巴格达窃贼似的孩子们最大的十六岁,小的不过八九岁,他们穿着奇装异服,宛如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疯癫病人。一个男孩子穿一件百的确凉花袍子睡衣,下着粉红色锦纶秋裤。一个女孩子穿一件黑色百褶连衣裙,腿上紧裹着劳动布长裤,不伦不类。虽然都是学生,却语言粗野,虽然无知却自命不凡。宛如冒牌骑士堂•吉诃德老爷的游侠风采。
   年轻少壮的小卯救人心切不顾孩子们的叫喊,跨大步径直往楼里冲去。
   一个戴墨镜涂花脸的男孩子追着叫喊:“站住,你给我站住!”
   瞪着血红眼睛的小卯横着膀子闯向那幢危楼。楼前立即堆了一堵孩子墙。他们都弯着腰,仿佛日本相扑运动员拉开死拼的架势。
   小卯大吼一声:“兔崽子们都给我闪开!”语音未落虎的一下子就扑过去。噌,一个圆鼓鼓的孩子头撞来。小卯不忍伤他,轻巧地一闪身如燕,那头撞了空。又一个人头撞来,小卯二拇指轻轻一拨,那头撞偏,啃了地。再一个人头撞来,小卯使了三分劲儿打去,“啊”了一声,趴在地上,蠕动着小身体,宛如被打掉的蝎子尾巴。
   不忍心真打的小卯只想冲开孩子墙,救出黄牛牛。但是,孩子们多,被打倒了的又爬起来,前堵后掖,小卯不能接近危楼,这时,又发生了余震,小卯心急,抬脚踢倒了一个,又一个亮出匕首玩命,小卯顺手抓住一个当心理盾牌。
   “住手!”从废墟高处走下来的万金油喊了声色俱历的一嗓子,激越洪亮,宛如撞击铜钟,余音长久不息。交战双方才算停火。他站在双方交战的中间,划空为界,各自后退,脱离接触。面对绑架人质的孩子们,他痛惜地落泪。孩子们心地纯正,又无法无天,成事不足,坏事有余。他说:“孩子们,为什么扣人?先把人放出来,有事冲我说。”
   “我们要油毡,听说黄牛牛的爷爷是油毡大王。”小花脸司令说。
   “哦,原来是这样,好,你放人,我就发油毡。”
   “喂!你算老几?一看你就是个老滑头,小心上当,打倒老滑头,打倒,打倒!”一阵稀稀拉拉地起哄,宛如早晨的麻雀,唧唧喳喳叫个没完。
   心急又沉着的万金油任凭孩子们乱叫,待他们叫累了,口干舌燥了,又问:“你们是真要油毡还是假要油毡?”
   “真要,真要!”
   万金油说:“好吧,真要油毡的跟我来。”万金油右手一指,“看见没?”指到的地方卸下的油毡垛成墙,“油毡有的是,保障每家都有过冬的简易房。”
   “不,要一手交油毡,一手放人。”
   万金油寻思:这样旷日持久地谈下去,要拿血本做代价。他心一急,与小卯咬咬耳朵:“我把孩子们引开,你乘隙救人。”于是,他大喊一声:“孩子们跟我来拿油毡去!”他连喊数声,右手举着那顶吓唬麻雀的破草帽子,当作一面凯旋的旗帜,引着孩子们跟他走。万金油宛如被宫人妃子簇拥的皇后。孩子们前呼后拥,唧唧喳喳,仿佛刚下水的鸭子嘎嘎乱叫。
   经过智斗的万金油终于发现小花脸原是孩子头小司令,看去好面熟。小司令的鼻子仿佛挨了一拳,紧收在脸庞里。那张脸向两边列开去,露着圆圆的鼻子头。鼻子梁两侧泛着红星点子,仿佛喷雾器喷上的红墨水。深绿色的眼圈,眼角至嘴边打着白色的云边,活象戏台上的窦尔敦,画得面目可憎。只是想不起他是谁家的孩子。
   靠愚昧壮胆的小司令手舞足蹈,无理而声高:“喂,老头,你若骗我们,饶不了你,也坐坐地震牛棚,不然,拿油毡来。”
   领教过牛棚而深恶痛绝的万金油耐心地说:“你们报一报是哪个单位的?或是你们的爸爸妈妈是哪个单位的?油毡按单位分发,去找你们的爸爸妈妈单位,一定有你们的份。”
   “爸爸妈妈都砸死了,我们都自封了灶王爷是一家之主。”
   面部流露出怜悯的万金油发现孩子们一点也不伤心,仿佛死了童话里的小狗小猫。嘿嘿两声的万金油心里有了谱便同他们周旋:“孩子们,今天的事情就不能怨我了,情况不明,你们的姓名、住址、单位、职业都不肯告诉我,油毡不能发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我们上当了,我们上当了!”孩子们又一阵号叫,像小猪拱母猪的奶头似的拥过来揉搓万金油。小司令挥挥拳头:“油毡都让你们当官儿的拉家去了。你们都盖好了简易房,漂亮又安全,屋顶保险都是双层油毡。伙计们,他不给油毡拆他家的简易房去,走啊,拆他家的房子,谁拆的谁要,走啊,有种的跟我走啊——”
   不容分说的万金油被孩子们簇拥着,掖胳膊的,抻腿的,推推搡搡,吵吵嚷嚷把万金油拖走了,仿佛他是孩子王、蜂王、蚁王或是女王。
   要油毡的孩子们站在万金油家的废墟上,一个废墟上的小窝棚,比狗窝大一点,一堆破烂,比垃圾堆还差一点,一齐拥入他们的眼帘,个个目瞪口呆。小司令瞪着蛤蚂眼,张飞拿耗子,大眼瞪小眼。奇怪的是孩子们没有看到新盖的双层油毡的新简易房。他们看见的就是这堆破烂。废墟、尘埃、坍了的屋顶,残垣断壁,尘封的住室,风吹日晒,雨淋露打,镜子碎片,腐烂的被褥,走了形的裂了缝的木器家具。孩子们像入了窝的小鸟,一声不响了。
   每日每夜在物资站滚爬的万金油一尘不染,时至今日还住着第一代防震棚。又低又矮立着伸不直腰,躺着两头见天,顶上的几片破油毡,七零八落,龟裂,破碎,若不是拴在树上,早给一阵风吹走了。
   孩子们眨着奇怪的小眼睛,心里说,这个老头真傻,身边守着油毡堆也不往家里搂。他们偷看一眼万金油一脸真诚,打消了孩子们狡猾的猜想,他们在这个老实人面前胆怯了。一个个悄悄溜走,一颗颗被污染的小心灵经过真诚的洗礼,天生的纯真已经复苏。
   弹去身上灰尘的万金油心里十分难过,连声叹气。两个多月了,都干了些什么,担着一个罪名,却想扭转乾坤。什么也扭转不了,自不量力。
   万金油回物资站的路上,忽闻一阵呼叫声,他寻声踏入了倒了的公园墙内,拨开草木丛生盘根错节的灌木蒿草,在震前养海豹的地方附近有一家小窝棚,门外一棵小白杨树上绑着一个穿长袍子的男孩子,双手倒背绑在树干上,旁边掐腰站着赤膊光背的一条汉子,满脸胡须,手举着鞭子干粗的树枝,狠命地抽打那男孩子。闷声闷气地打,不吭不声地打,怒目切齿,宛如给杀死的猪吹气,边打边吹,不顾头尾。被绑牢挨打的孩子挨一棍抽呼一声妈。
   奔过去的万金油夺了那人手里的凶器说:“管孩子就是一打二吓唬,你怎么真打?”
   “打死这个小孽种。”他是孩子的父亲,余恨未消,抬腿又狠踢了一脚。
   给孩子松绑的万金油:“哦,原来是你?”他是那个要油毡的小司令。于是,他手下迟疑,假如,他说半句真情,便如火上浇油,那根惩罚孩子的树棍,会雨点般地落在孩子身上。可是,最理解人的万金油不能落井下石。
   “魏爷爷,我再也不敢了。”小司令苦苦哀求。
   权当一纸检讨吧。一条条紫红的伤痕留在小司令的脸上胸膛上,绿色的树皮树叶夹在肉里。万金油给小司令松了绑,轻轻地为他擦去血迹,说:“这怎么怪孩子呢?”
   天真可爱的小司令说:“是的,是的,不怪我们,是那个黑大个子说,黄牛牛是黄主任的孙子,扣住他就能得到油毡。”
   “黑大个子是谁?”万金油心痛地抚摩小司令的伤处,不在意地问。
   小司令说:“不认识。”
   万金油又问:“黄牛牛现在何处?”
   小司令说:“哎呀,现在找黄牛牛晚了,坐火车拉屎远去了。当你们一来,黑大个子就拉着黄牛牛钻进墙洞里溜了。”
   “哦,我明白了,他们另有所图。”万金油又问,“你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吗?”
   “对不起,魏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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